第二章 遺忘是最好的武器

她意識到,從昨天七點在婚宴上見面到現在,他們只認識了十來個小時而已,對她而言,他確實是一個陌生人,他們之間發生的一切,近似於露水情緣。

她的我行我素更多表現為性格上的叛逆,而不是行為上的豪放。程玥從來不像其他母親那樣對女兒的早戀充滿恐懼擔憂,她甚至沒有對司凌雲做過貞操教育,只在她青春期來臨時,給她一本書,特意圈了避孕一節警告她。如此開放的態度,加上父母之間離婚前後的牽扯不清,反而讓她對性這個問題沒有任何不切實際的憧憬。

她那些更為早熟的同學以及李樂川那幫玩音樂的朋友,全都表現得遠比她放縱,她也許是那個圈子裡唯一一個到二十一歲還保持著處女之身的女孩子,更可笑的是,幾乎沒人認為她仍是處女。她並無守身如玉的決心,有時也不免疑惑,她的冷漠是天生冷感,還是得追溯父母的婚姻給她留下的巨大陰影。

然而,眼前這個男人輕易便摧毀了她的心理堤防,他喚醒、激發她慾望的過程如此直接,讓她對自己一向的認知產生了懷疑,她突然不能確切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了。

而他又是誰?

在頭天晚上激情的間歇,傅軼則點了一支菸,告訴她,他結束了紐約大學的兩年神經生物學博士後,「我父母希望我繼承家裡的傳統,當清貧的學者,不過我對做研究有些厭倦了,想嘗試一下其他工作,他們知道我的打算,似乎不大開心。」

她枕著他的手臂,向他介紹自己,「我正讀大四,學的是法律。跟你一樣的就是,我也不確定將來會做什麼工作。」

「可能跟你大哥一樣,進家族企業工作吧。」

「那多沒勁,我才不要去。」

「你看起來不大像適合做律師的那種人。」

她接過他手裡的煙,吸了一口,再吐出來,半明半暗之中,那個菸圈扁扁的,然後不成形狀地飄散開去。這是李樂川教她的,她並不喜歡抽菸,但無聊之下,還是練了,「那你覺得我適合做什麼?」

「這我還真說不好。」

「你不是會算命嗎?」

他拿過煙,將菸頭按滅在菸灰缸內,俯身看她,「我的水晶球出故障了。」他的手游移到她的腰際,「我本來以為,你只是缺乏好的體驗,誰知道你根本沒有過體驗。」

她從跟他進酒店登記房間時起就強裝鎮定,不肯暴露一絲膽怯猶疑和毫無經驗,可這又怎麼可能瞞過他的眼睛。她竊笑,小聲說:「我不打算處女到大學畢業的,你不出現,我也會找一個我看得順眼的人體驗一下。」

「我很高興我出現得還算及時。」

「自大狂。」

他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好吧,你已經得出了結論,我是自大狂。現在,讓我仔細研究一下你……」

他的吻再度密密落在她的身體上,她接受他的探索,同時也探索他,只不過她想不起來還應該瞭解些什麼。

這樣的體驗,她不希望止於露水情緣,她想要跟這個讓她心動的男人經歷一場完整的戀愛。也許他有相同的看法,否則他大概不會帶她回他家。

她凝視著他,心底湧動著陌生的柔情,驀地有幾分茫然。

傅軼則足足睡了三個鐘頭才醒,他起來時,看到司凌雲正駐足在他家一樓陽光室的一面照片牆前。她穿著他母親的一件米白色暗紋亞麻直身連衣裙,略微寬鬆復古的式樣襯著她一頭濃密的長鬈髮,形成有趣的對比。

「想看我的成長過程嗎?」

軟木牆面上密密釘滿了他和家人的各式生活照、風景照,最吸引她注意的當然就是傅軼則的照片。她已經從照片上發現,他從小就引人注目,不管是彈鋼琴,還是舉著學科競賽的獎盃,都顯得十分出眾。不過她不打算助長他的傲慢,只答非所問地說:「我討厭練鋼琴。」

「一看就是小時候被你媽逼著學過琴。」

「她逼我做的可不止彈琴這一件事。」她最不想談的就是她母親,指了一下另一張照片,「你父母完全可以當知識分子的標準版本。」

他父親看上去並不算老,但頭髮已經大半銀白了,絲毫沒有染黑遮掩的打算,從相貌到氣質都十分儒雅。母親則面容清秀,有著濃濃的書卷氣,優雅中又帶著幾分幹練,很符合衣櫃裡那些黑白灰藍幾色、式樣簡單、質地考究的衣服。

「他們確實是標準的知識分子,有相同的價值觀,對世故人情全不介意,把做學問看得比什麼都神聖。」他含著笑意看他們的照片,調侃的語氣中分明帶上了幾分溫情。

她不大願意再談父母這個話題,「我家大嫂少女時期可真是個美人兒。」

在角落處,有一張傅軼則與她的大嫂米曉嵐的合影,兩人看上去都不到二十歲,站在一棟不算高的建築物前。米曉嵐穿著白色連衣裙,直直的頭髮紮成馬尾,明眸皓齒,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秀麗動人,神情有幾分緊張地盯著鏡頭;他穿著白色t恤加牛仔褲,十分放鬆,漫不經心地看著遠方。

「她在我們以前住的宿舍區確實是出名的美女。」

「她的父母跟你父母是世交又是同事,怎麼看上去完全不同?」

「有什麼不同?」

「你父母一看就是知識分子,她父母……」她聳聳肩,「看上去又老實又拘謹,文化程度好像並不高。」

「你觀察力很強,不過這麼說可太以貌取人了。」

她不喜歡他口氣中的教訓意味,聳聳肩,「輪不到我對她下判斷,那是我大哥操心的事,他都不在乎岳父母什麼樣,我哪管得著?」她繼續看照片,「喂,這些外國女孩中哪一個是你的女友?」

她手指的那一處是傅軼則在國外拍的照片,背景似乎是室外燒烤,他與不同人談笑合影,其中不乏各種膚色的女孩子。他好笑,「曉嵐也這麼問過我。搭肩頭拍個照就女友了,那我簡直人儘可妻。」

「這個藍眼睛的金髮女孩多漂亮,簡直像精靈女王一樣。」

他做驚嚇狀,「那個可是我教授的女兒,外國妞發育得好,她看著成熟,其實才十五歲,屬於未成年人,招惹不得。」

她撲哧笑了,「別給我普法,我是學法律的。」

「你將來會不會是個好律師,我暫時不能確定。」他摟過她,「但我能確定,現在你穿這條裙子真的很美。」

接下來的時間裡,司凌雲除了去上非上不可的課,更多的是跟傅軼則待在一起,吃飯、去酒吧喝酒、看電影,或者去他家裡,他做簡單的西餐給她吃,講關於生物學研究的冷笑話,偶爾彈一下鋼琴,放他帶回來的cd給她聽,她對西方流行音樂的熟悉程度讓他有幾分驚訝。

跟傅軼則在一起,司凌雲覺得每一分鐘都過得十分快樂,這樣全新的感受讓她充實而滿足。唯一讓她躊躇的是,她能看出,他樂於與她相處,表現得十分輕鬆,但並沒有她那樣迷醉。

當然,他比她大八歲之多,應該早就有過各種體驗,不像她初次嘗試。她同時想,她不應該如此沒有安全感地斤斤計較於付出多少,還是盡情享受一段如此親密的關係比較重要。

這天晚上,傅軼則在洗澡,她一邊聽音樂一邊準備考試。電話響起,她隨手調低音量,拿起聽筒,「喂」了一聲,那邊一時沒有任何回應,她才記起,這是傅軼則家,有可能是他父母打回來,她貿然接聽,未免有些尷尬。

「你是找軼則嗎?我去叫他。」

「請問你是哪位?」

電話裡傳出來的女人聲音十分柔美,司凌雲舒了口氣,「大嫂,是你啊,我是凌雲。你跟大哥度蜜月回來了?」

米曉嵐停了一會兒才回答:「對,我們今天回來的。凌雲,你……怎麼在這裡?」

司凌雲被問住了,「那個……我幫你去叫軼則吧。」

「不用了,沒什麼要緊事。你哥哥在催我跟他出去吃飯,再見。」

她放下電話,繼續看書,過一會兒傅軼則洗完澡出來,她告訴他:「我大嫂剛才打電話過來找你,不過她說沒什麼要緊事,她跟我大哥出去了,你打她手機吧。」

「她還在蜜月,沒什麼要緊事,何必打攪她?」他擦著頭髮,漫不經心地說,「我對國內樂隊不熟悉,這是誰的專輯?」

「我幾個朋友組的地下樂隊。」

傅軼則走過來坐到她身邊,一手摟住她,一手接過cd封套端詳著,略帶粗糙質感的紋理,印著深黑樂隊四個成員的照片。他念著底下印的那句話:「蔑視這個世界是我們最好的偽裝——有意思,不過這樣的專輯不像是能夠取得商業上成功的那種。」

「他們自費出的專輯。」她為朋友辯護著,「可我真的認為他們很有才華,特意拿過來給你聽的。你聽,我最喜歡這首,名字叫《蔑視這個世界是我們最好的偽裝》——」

你說你已踏上歸途,我卻等不及走上另一條路,甚至沒有擦肩而過,我們註定回不到最初。……

「小孩子聽歌,都會沉迷於青春憤怒的感覺,難怪你會喜歡。」

「喂,你不要用這麼老氣橫秋的口氣好不好?」

「跟你一比,我確實老了。我沒批評你朋友的意思,這些歌也許從技術角度講不算完美,但確實有想法。」

「對了,他們約我明天吃飯,你要不要一起去?」

李樂川上午給她打來電話,告訴她,樂隊從外地回來,面臨解散,準備最後聚一次,用他的話說是吃散夥飯。

他搖頭,「我去的話會妨礙你們小朋友的興致,你去玩吧。」

「你收藏了那麼多cd,可惜沒多少搖滾樂。」

「早期搖滾是包含民謠的,我偏好的是這種。」

他拿起來的是leonardcohen的專輯thebestofleonard,司凌雲皺起鼻子扮個鬼臉,「我聽過他的歌,阿風是他的粉絲,對我來說,他太中產階級口味了。」

他被逗樂了,「迷他的人可不只是中產階級。我認識一個女孩子,喜歡反覆聽他唱的i'myourman,她說這首歌很像一封私人化的情書,永遠不會背叛她。」

「真感傷,真詩意。」

他開玩笑地捏捏她的臉,「口氣太不屑了。別這麼激烈,你這個年齡,多少來一點少女情懷總是不會錯的。」

「哎,你是不是喜歡那種文藝腔的女孩子?」

「我聽出來了,就算我喜歡,你也不會裝,而且多半會鄙夷我的品位。放心吧,我欣賞有性格的女孩子,至於我喜歡喝紅酒、你喜歡喝啤酒都不是問題,偶爾拿你喜歡的歌來轟炸我的耳朵,我樂意奉陪。」

「你交過多少女朋友?」

他聳聳肩,「學神經生物學的女生很少,所以我的機會並不多。」

她也不窮究下去,突然攀著他的肩膀,手指插入他濃密的頭髮中,「別動,你有白頭髮。」

他還來不及說什麼,她已經拔了下來,展示給他看,他看看那根短短的白髮,禁不住笑得肩頭抖動,「謝謝你。不過按我家的遺傳,我想我頭髮會白得比較早,希望到時候不會被你拔成禿子。」

她注視著他,他笑的時候,那張英挺的面孔神情放鬆,嘴角的紋路迷人,全然沒有不經意的傲慢冷漠。他問:「怎麼,還要繼續找白頭髮嗎?」

她搖搖頭,抱住他,「我喜歡看你笑的樣子。再說,你爸爸頭髮全白看起來真的很帥。」

8

第二天上午,天氣陰沉,司凌雲賴在床上睡懶覺,突然被一個緊急剎車的聲音驚醒。她迷迷糊糊往旁邊一摸,傅軼則並不在床上,窗簾被風捲起,有細雨飄了進來。她下床,光著腳走到窗前,正要關上窗子,一低頭,看見一輛白色寶馬停在院子前,車頭險些擦著院門。

她認得這輛車,司建宇結婚那天,在等待他來迎親時,她陪著米曉嵐,兩人閒聊,米曉嵐指給她看,說是她哥哥求婚時送的禮物,而且很有心地將她的生日設定成牌照尾數。

寶馬來回倒了幾下,仍然停得歪歪斜斜,米曉嵐從車上下來,鎖上車子,推開虛掩的院門,一邊徑直走進來,一邊拿鑰匙開門。

米曉嵐有鑰匙,可以說是方便照管世交的屋子,可是她昨天才度完蜜月,剛回來就給傅軼則打電話,又一大早趕過來,司凌雲多少有一點不對勁的感覺。她隨手推上窗子,走出臥室,順樓梯向下,走到一半,就聽到底下客廳傳來米曉嵐激動的聲音。

「你跟我的小姑子在一起,是報復我在結婚前一週才通知你嗎?」

司凌雲如同被雷擊中一樣,耳朵中嗡嗡作響,好一會兒聽不到其他聲音,她需要扶住牆壁才能站穩。

「……她是個有趣的女孩子,而且誠實。」

「軼則,別這麼說,我……我有我的苦衷。」

「我完全理解,別放在心上。我認為你做了聰明的選擇,在你婚禮上我就說了,我並不介意。」

可是米曉嵐顯然並沒有因為這句話感到寬慰,聲音反而更加急切,「如果你認為我是個騙子,我給你發的那些郵件通通都是撒謊,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他輕聲笑了,語氣仍然不疾不徐,「說到郵件,真巧,你進門之前,我正在清理郵箱,準備刪掉你寫給我的那些信。我不得不承認,曉嵐,你很有文采,是我認識的女孩中情書寫得最好的一個,連通知結婚的郵件都寫得一樣婉轉動人。」

米曉嵐聲音悽婉地說:「我永遠不會刪除那些信的,如果你回覆我,哪怕只說一個‘不’字,我也不會跟他結婚的。」

她已經無法集中注意力,不知道她錯過了他們之間多少對話,事實上她口乾舌燥,心突突亂跳,也失去了理解這些對話的能力。她不想再呆站下去,機械地轉身返回二樓,下意識朝臥室走,卻又站住,停在了樓梯右手的書房前,傅軼則的筆記本擺在書桌上,進入了螢幕保護狀態。

她不假思索地走了過去,伸手按一下滑鼠,顯示屏上出現的是一封郵件,發件人正是米曉嵐。

那果然是一份情書,寫得十分纏綿悱惻。

親愛的軼則:

酷熱的天氣終於結束,入秋了,氣溫降得不易察覺,道路兩旁法國梧桐樹葉慢慢轉黃,晚風吹過,沙沙作響,飛舞盤旋著落下來。

這個城市又進入我最喜歡的季節,短暫而又美好。我承認我很俗氣地傷春悲秋了,到夜很深的時候還睡不著,只是因為很想念你,於是起來給你寫郵件。你想我嗎,哪怕只是短短一瞬間?我不確定。多麼可笑,我受這種不確定折磨太久,以至於有些依賴這種不確定的狀態了。

我從那麼小的時候就開始愛著你,愛你似乎成了我的一個習慣。你總說我是自由的,可是我早就放棄自由,甘願成為這份愛情的囚徒。你不能怪我想你太多,我熱切地希望你也想我,卻又覺得這個希望來得實在太卑微……

她看不下去了,回到收件箱,來自米曉嵐的郵件很多,她點開最新一封,這正是傅軼則提到的通知結婚的郵件。

親愛的軼則:

我猶豫彷徨了好長時間,不知道該以什麼方式告訴你這個訊息。在這個世界上,我最不想對你有所隱瞞,在你面前,我願意我始終是透明的。

我要結婚了,我知道我永遠沒辦法像愛你一樣愛他,可是他很愛我,他能給我安定的生活。你的世界太廣闊,我愛了你這麼多年,也沒能打動你。我始終不確定我能夠在你心裡佔據我希望的位置,也許最終沒人能夠佔據那個位置吧——我自私地希望,但願如此。我如此深愛你,以至於我決定不再用我的愛束縛你,讓你的自由不受一絲約束。想到這一點,我竟然有些安慰。

對,我說過我會永遠等下去,等你像我愛你那樣愛我。可是我已經二十六歲了,隨著青春流逝,來自世俗的壓力越來越大,內心的孤獨感越來越強烈,請原諒我只是一個軟弱怯懦的小女人,沒有你那樣成熟淡定的心態。答應他求婚的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眼淚完全無法控制。

……

一行行規整的字句開始變形,司凌雲的眼睛彷彿遭遇強光突然照射一般地被刺痛了,她啪的一下合上筆記本。

所有零碎的事實突然全湧到她眼前,彷彿在自行掙扎著奔赴合適的位置,組成一幅拼圖,將真相揭示給她。

他們兩家是世交,他們從小認識,他們是一對戀人,她愛他,他出國做博士後,她用郵件不停地訴說思念。她厭倦了無休止的等待,突然接受了另一個男人的求婚,在婚禮前一週以郵件的方式通知他這個訊息。他從美國回來的當天,放下行李便來參加她的婚禮,然後在她的新婚之夜和她丈夫的妹妹上床……

司凌雲的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這樣站了多久,恢復意識後第一個念頭就是:還有比這更痛快、更直接的報復嗎?

你竟然以為你體驗到了突如其來的愛情,你是一個多麼可悲的白痴——她冷冷地對自己說。

她走出書房,回臥室拿起手機,打給李樂川,「阿樂,過來接我好不好?」

李樂川笑道:「我出了點兒小事故,駕照被扣了,等一下,我叫阿恆過來接你。」

曲恆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來,依舊是冷冷的,「地址?」

她將地址報給他,他簡潔地說:「半個小時以後到,我按喇叭你就下來。」

司凌雲深吸一口氣,慢慢下樓,在還有五六級階梯的地方停住,「咦,大嫂,你什麼時候來的?」

客廳裡的兩人同時抬頭看著她,她凌亂的長鬈髮披散在背後,穿著傅軼則的一件白色t恤充當睡衣,空蕩的下襬下,兩條修長筆直的腿近乎挑釁地裸露著。米曉嵐的嘴一下張開了,停了一會兒才機械地回答:「我剛過來。」

司凌雲無視她的目光,漫步下樓,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問她:「歐洲好不好玩,在希臘度蜜月一定很浪漫吧?」

米曉嵐的神情怔忡不定,勉強一笑,「還好。我有事先走了,再見。」

傅軼則送她出去。司凌雲放下水杯,上樓進浴室洗漱、化妝。傅軼則上來時,她正在塗唇蜜。他走進來,攏住她的長髮,隨手拿了一把梳子給她梳著。

「都不問曉嵐過來幹什麼嗎?」

她對著鏡子微微嘟起嘴唇,看唇蜜的效果,粉嫩的顏色襯得她的唇豐盈閃爍,她勾起嘴角,做出一個笑容,漫不經心地回答:「你們是世交嘛。所謂世交,我理解就是一起長大,情同兄妹,非常親密。她過來不是很正常嗎?」

梳子突然碰到她的鬈髮糾結處,牽得她的頭向後一墜,她輕呼一聲,他放下梳子,用手指一點點將頭髮理順,動作十分溫柔。她仰頭,他俯首,兩人的目光交織在一起,她突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將他拉向自己,吻上他的嘴唇。

這個吻來得重而激烈,她咬痛了他,他悶哼一聲,試著移開一點,她卻站起來回過身,雙手抓住他的襯衫,向兩邊用力一扯,紐扣四下迸落,她的嘴唇、牙齒密密落到他裸露出的身體上。他在短暫的愕然後一下被激發了同樣的熱情,甚至沒有脫下衣服,一手抱起她,將她推靠到洗手盆邊緣,另一隻手撩起她的t恤,兇猛而直接地進入她。

從湖邊酒店的第一次開始,他一直充當那個經驗豐富的導師。可是今天她表現得讓他陌生,她完全沒有像過去那樣,跟從他的指引,追隨他的節奏,體會他賦予的感受,而是沉浸於他無法感知的情緒中。

她身後的鏡子中清晰反映出猛烈糾纏的兩個人,她的腿纏在他的腰際,她的手指纏繞入他的頭髮之中,她的眼睛亮得異乎尋常,她臉上有他看不懂的孤注一擲,她烏黑的長髮披散著,隨著他的動作在她臉龐邊飄拂。

他託著她的下巴,讓她回頭看著鏡中。這一切帶來的感官衝擊如此強烈,她似乎墜入迷惘之中,驀然合上眼睛,在一個近乎失控爆發的瞬間,他意識到她的指甲掐進了他背上的肌肉,刺痛伴隨狂歡而至。

傅軼則將司凌雲抱出浴室,放到床上,然後躺到她身邊摟住她。經過剛才的迸發,兩人都已經精疲力竭,他撫著她頸項上的斑斑紅痕,在她耳邊說:「沒想到你還有這麼狂野的一面。」

這時樓下傳來有節奏的兩聲喇叭響,她坐起身,淡淡地說:「關於我,你沒想到的事情還很多。」

她下床,在他的視線之下,一件件穿好衣服,走到窗邊,樓下停著李樂川那輛黑色帕拉丁,曲恆倚在車邊抽菸,她探頭出去高聲對他說:「等一下,我馬上就下來。」

她將散落在房間裡的手機、化妝包一一裝入背包內。

「什麼時候吃完飯,我過去接你?」

她回頭看著半靠在床頭的他,浮起一個笑,「不好意思,我男朋友從外地回來了,正在樓下,所以,我以後不能再跟你見面了。」

傅軼則臉上浮現出不能置信,而她靜靜地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一點變化。

「所以——你是有男友的?」

「當然。我昨天給你看過那張專輯,他是深黑樂隊的吉他手,非常有才華,我很愛他。他們去外地演出,一走三個多月,總算回來了。」

「那麼跟我在一起,算是接受性教育嗎?」

「嗯,追求他的女孩子很多,我以前在這方面很無知,太在乎他了,更想表現得好一些。我得承認,你是一個很不錯的啟蒙老師。」

他神情不定地盯著她,「真是一個surprise。」

「我想你應該能理解各式各樣的surprise。謝謝你這段時間陪著我,幫我打發了寂寞,讓我知道性這件事還是很有樂趣的,再見。」

她再不看他,拎起包,揚長下樓而去。

9

曲恆丟下菸頭,正要上車,卻被司凌雲那個慘淡的表情嚇到。

「怎麼了?」

司凌雲撲進他懷裡,他一怔,下意識抬頭,剛才她探頭出來跟他打招呼的二樓視窗站著一個男人,正面無表情地冷冷向下看著他們,白色襯衫敞開,隨風吹拂不定。

曲恆頓時醒悟,壓低聲音煩躁地說:「你又來了,這一手怎麼玩也玩不膩對不對?這麼一直無聊任性下去有意思嗎?」

「等會兒再教訓我吧,是哥們兒的話,就什麼也別說。」

她脫力一般軟軟瑟縮在他懷裡,聲音疲憊而低啞。這個如同受傷小動物的姿態讓他原本僵硬的手臂軟了下來,他默默抱住她,遲疑片刻,安撫地拍著她的背,直到她不再發抖。他反手拉開副駕駛座車門,抱起她坐了上去,然後上車發動了車子。

曲恆並沒有再教訓司凌雲,他一路保持著沉默,將車開到了盧未風家裡。這裡還未改建,保持著租界區老房子的幽深殘破,門虛掩著,一樓光線昏暗,放滿了舊傢俱。他們走進去時,樓上傳來了歌聲,兩人不約而同地站住。

如果你不曾給我承諾,我也不會計較你的模稜兩可。我們混跡的世界如此荒唐險惡,我們的未來如此變幻莫測,你卻說,大家總要學習它的規則。誰來告訴我怎麼習慣一個又一個妥協,做到與所有不如意講和。如果我向你要求承諾,你的回答是否仍舊這樣冷漠?我們共度的歲月如此輕易潰落,所有的過往抵不住時光消磨。你在笑,你的笑容牽引我為之沉沒,誰來告訴我怎麼抵擋一個又一個誘惑?哪怕永恆是一個美麗的錯。……

司凌雲腿一軟,坐倒在樓梯最下面一級,雙手抱住了頭。曲恆遲疑一下,蹲下來看著她。

「我記得我們給這首歌編曲的時候,你也在旁邊。」

這首歌叫《我要的承諾》,由曲恆作曲,盧未風作詞,三年前就是在這所房子裡完成編曲排練,司凌雲是他們的頭一批聽眾之一。

他輕輕一笑,「當時你給我們潑冷水,說要承諾的人是傻子,給承諾的人是騙子。我就想,這小妞自以為看透一切,可真是冷漠得討人厭。」

她啞聲說:「結果現在發現,我也不過是一個裝酷的傻子而已,對嗎?」

「不,你戀愛了,你特別在乎他,他才有可能傷害到你,這可不是犯傻。」

她再也控制不住,眼淚撲簌簌落了下來。她絕望地想,他也沒有說對,這其實跟愛情完全無關,那個男人甚至沒有用花言巧語哄騙她。他只是精確控制了她的反應,用最快速度征服了她,這個過程裡並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成分。她當然是犯傻,才會一度以為自己邂逅了愛情。

他坐到她身邊,輕輕拍拍她,「偶爾犯犯傻,也許沒你想象的那麼可怕。」

她靠著他的肩頭,再不肯說什麼。

這個舊房子幽暗的一樓,傢俱逼仄地擺放著,空氣不夠流通,樓上的喧譁談笑如隔雲端地傳下來,舊地板上不時響著空洞的腳步聲,只有她身邊這個肩膀沉穩不動,他身上有青草般的味道。這樣無言的存在,讓她覺得,這個世界畢竟並沒有就此分崩離析。也許她只是做了一個噩夢,陷身於光怪陸離、種種荒謬之中,來不及掙脫而已。

不知道坐了多久,又有一個朋友推門進來,他們才起身,跟他一起上去。

跟深黑樂隊熟識的朋友差不多都已經過來,不過和以往的歡聚不一樣,這一次氣氛十分傷感。

地下搖滾樂隊賺不到什麼錢,演出市場越來越萎縮。相貌英俊的溫凱打算去北京發展,李樂川在家裡的壓力之下,準備去英國讀書,樂隊面臨解散,這也差不多是本地曾大量湧現的地下樂隊的共同命運。

來的多半都是玩音樂的圈內人,深知箇中甘苦,一瓶接一瓶地喝著二鍋頭、紅酒、啤酒,抱怨著往遠處看不到將來,往四周看找不到可供發展的空間,不時有人有一句沒一句地彈著吉他唱歌。

司凌雲頭一次這樣如同喝水一般地喝酒,到後來甚至失去了味覺,再分辨不出喝下去的是什麼。夜深時分,差不多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她的醉來得尤其慘烈,她沒法再忍下去,衝進衛生間裡嘔吐。

這時外面響起吉他聲,一個破音破得厲害的嗓子唱起的是她熟悉的崔健的《不再掩飾》:

我的淚水已不再是哭泣,我的微笑已不再是演戲。你的自由是屬於天和地,你的勇氣是屬於你自己。……

她想,她的全部勇氣,竟然只是用來掩飾傷害,實在是可笑。她靠在衛生間門上,跟他們合唱,她最後的意識是嗓子裡翻湧出鹹腥的味道,隨即昏迷不醒。在場唯一還算清醒的只有曲恆,他一向喝酒非常有節制,不管什麼場合,都只淺嘗即止,他及時發現了她,馬上抱她下樓,開車送她去醫院,醫生診斷她為急性酒精中毒,胃底黏膜裂傷引起消化道出血。

司凌雲清醒時已經是第二天中午,她發現自己正躺在病床上輸液,而聞訊趕來的程玥則在一臉狐疑地審問著曲恆。

曲恆那時留及肩的長髮,穿鬆垮的衛衣、有破洞的牛仔褲,帶著宿醉後泛紅的眼睛和一臉倦意,依舊錶情漠然,見她醒來,如釋重負,「有什麼事你問她吧,我先走了。」

程玥追了出去,不知道又說了些什麼,過一會兒回來開始盤問女兒,問題包括:他是誰?你為什麼一直抓著他的手哭?發生了什麼事?你怎麼會喝這麼多酒?你脖子上和身上的印痕是怎麼回事?你是不是被他佔了便宜?

司凌雲木著一張臉,合上眼睛,通通不回答。

10

司凌雲知道,酒精傷害的只是她的身體,她受傷更厲害的地方是她的心,但她根本不想去探測這傷口到底有多深多重,也不允許自己舔著傷口自憐。她只能暗暗下決心,就像處理從小到大的那些不開心的事一樣,遺忘是最好的武器。

可惜這世界從來不肯按某個人的意志來運轉,哪怕這意志來得再理由充分一些。她面對的,當然遠不止是一件不開心的事。她內心充滿羞辱、憤怒和無以名狀的悲哀,要在短時間內將這一切碾碎消化掉,是肉身不能承受之痛。

好在身體幫她找出宣洩管道。酒精中毒如同一場自找的大病,足以消磨她所有可以自我憎恨、自憐的氣力,讓她理直氣壯地借病裝死,徹底放空躺平,什麼也不去想。

司凌雲醉酒入院的第三天,米曉嵐突然過來看她,帶著水果籃和鮮花,柔聲說:「我給你打電話,想約你吃飯,把從歐洲帶回來的禮物給你,你手機一直關機。沒辦法,只好找建宇要了你家裡電話,才知道你住院了。建宇今天出差,不然他也會來看你的。」

米曉嵐從皮包裡拿出一瓶包裝精緻的香水。司凌雲當然清楚,出國回來的人總會順手買一堆香水當手信,米曉嵐不會為送一件禮物為她費這麼大周折。她也並不點破,接過來放在床頭櫃上,「謝謝大哥大嫂。」

「胃痛怎麼會弄到住院這麼嚴重?」

她知道媽媽絕對不肯張揚她是因為酒精中毒住院,輕描淡寫地說:「朋友聚會,一時高興多喝了點兒,可能是空腹不大適應,刺激了胃,沒什麼。」

「你得好好休息,早點恢復。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是我結婚那天,我真羨慕你的好氣色,還跟你大哥說,這個妹妹實在是青春無敵。」

她微微一笑,「大嫂太誇張了,那天你才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新娘。」

「還要住幾天院?」

「不清楚,明天醫生來查房時會確定的。」

「想吃點什麼,我現在去給你買。」

「不用了,醫生囑咐我這幾天吃流質食品,我媽馬上會送粥過來。」

她想米曉嵐應該再找不到什麼話題可聊了,可是米曉嵐居然問起了她這學期開了哪些課,最感興趣的是什麼,她頭一次見識這樣的應酬功力,只得耐著性子有問必答。

米曉嵐終於轉入正題,「前天你在軼則家……」

她一口打斷,「我知道你在那裡看到我很意外,我看到你也同樣意外啊。」

「我跟軼則從小認識,我們之間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對別人的生活沒有想象力。對了,大嫂,你跟我大哥在一起多久才決定結婚的?」

「我們一年半以前認識的,他三個月前向我求婚,你怎麼有興趣問這個?」

司凌雲扯著嘴角微微一笑,「好奇嘛,這個過程多浪漫多有趣。」

她表情中有某種東西讓米曉嵐隱約不安,只能也勉強一笑,將話題拉回來,「對了,你和軼則……」

「大嫂,我跟你一樣,去他家做客而已,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什麼關係?」

米曉嵐頓時語塞。

「哦,多少還是有點關係的,你跟大哥正當新婚,他又屬於那種保守的男人,知道這事訓斥我是小,影響你們的關係就不好了。所以,我們都別再提這件事了,好嗎?」

米曉嵐完全沒想到,這個小姑子眼神黯淡,臉色憔悴,頭髮凌亂,活脫脫一副病貓相,講出來的話還如此綿裡藏針。她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停了一會兒,才說:「我以為你在跟軼則戀愛交往,我只想告訴你,他交過很多女朋友,不會為誰安定下來,而且他馬上要去外地工作,並不適合你。」

「謝謝大嫂關心,我早就有男朋友,至於傅先生……」她停一下,輕聲一笑,「他是一個有意思的男人,可不見得是我願意長久交往的物件。至於他要去哪裡,跟我無關,我不關心他的去向。」

米曉嵐仍有疑惑,審視著她,「你男朋友怎麼沒過來陪你?」

「他在一個樂隊工作,今天還有演出。」司凌雲疲憊不堪,信口胡扯著,突然一眼看到曲恆如同聽到召喚一樣出現在病房門口,不覺大喜過望,「嗨,你來了。」

曲恆還是穿著破牛仔褲加t恤,他走進來,「好點兒沒有?」

「好多了。」

「那就好,你嚇掉了我半條命。」

她拉住他的手,帶著撒嬌的口氣說:「哎呀,哪至於生這麼大的氣?」

米曉嵐這才起立,「既然你男朋友來陪你了,那我先走了,凌雲,好好休息。」

「得了吧,她已經走了。」曲恆面無表情地說,「演這個真的會上癮嗎?」

司凌雲訕訕地放開他的手,有氣無力地說:「對不起。我還沒謝謝你,醫生說你送我到醫院很及時,再晚一點有可能呼吸衰竭送命。雖然我又無聊又任性,可還真不想死在阿風家的衛生間裡。」

曲恆在病床邊坐下,口氣依舊略帶挖苦地說:「別客氣,反正我是你生活中負責救場的那個人嘛。」

司凌雲苦笑,沒精神再嘴硬,「以後不會了。」

他伸手替她理了一下遮住眼睛的頭髮,「快點好起來吧,我還是寧可看你任性的樣子。」

他的聲音與動作帶著某種陌生的溫柔,讓她心底一酸,幾乎要流出淚來。

「你又來幹什麼?」

程玥提著保溫飯盒走進來,聲音尖厲,神情嚴峻。

「媽媽——」

程玥不理會司凌雲的阻止,冷冷地看著曲恆,「我那天就跟你說了,希望你有一點自知之明,不要再接近我女兒。」

「你這是幹什麼,阿恆救了我的命。」

程玥轉頭看著她,「你一直由著性子來,把我的話當耳旁風,自甘墮落,跟這幫沒出息、沒目標、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才會差點送掉自己的命。」

「我交什麼樣的朋友是我的自由,輪不到別人來指手畫腳。」

「我是別人嗎?我是你媽媽,我辛辛苦苦照顧你們姐弟兩人,你時時處處跟我對著幹,什麼時候把我放過眼裡?」

司凌雲急怒交加,努力要坐起身,曲恆按住了她,淡淡地說:「別動。其實我是來跟你道別的,我接了一份配樂的工作,要去廣州一段時間,你好好休息。」

他誰也不看,轉身走了。

程玥繼續絮叨:「謝天謝地。我根本不敢告訴你爸爸你是酒精中毒住院,他如果知道你一個女孩子出這種事,肯定要怪我管教不嚴……」

司凌雲再也提不起精神做出回應,只能頹然將頭埋入枕中,緊緊合上眼睛。

她原本對昏迷入院那一段沒有任何記憶,醫生也告訴她,急性酒精中毒有可能導致短暫失憶,可她腦海中突然飄過恍惚的片段,顛簸起伏中,她覺得整個人在下沉,所有東西都如同漸漸隱入迷霧,一點點消失,離她而去。在驚駭與無能為力之中,有一個人抱著她,叫著她的名字,充滿焦灼,她試圖捕捉那個縹緲的聲音,握緊那隻手,彷彿那是她與世界唯一的連線,可以保證她不至於迷失。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指甲深深陷入自己的掌心,刺痛讓她恢復了意識,如同從夢中醒來,周圍已經安靜下來,她以為媽媽走了,睜開眼睛,卻只見程玥坐在病床邊,正在默默流淚。

她和程玥激烈衝突、反目的次數太多,她還從來沒見過如此示弱的母親,她的心在一瞬間軟了下來。

「媽——」

「昨天醫生說,你要是再晚一點送來,有可能腦細胞受到永久損害甚至送命。如果你真的出了什麼事,小峰還那麼小,我可怎麼辦?一想到這一點,我整個晚上都沒法閤眼。」

「我已經沒事了。」

「為什麼會這樣?是我不夠關心你嗎?我知道,在你眼裡,我從來不是一個好媽媽,也許有時候我沒有考慮周到,可是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你和小峰好。」

她此時完全是麻木的,既沒心情聽一場懺悔,也沒心情做一場懺悔來與媽媽的眼淚唱和。她努力抬起沉重得如同綁了鉛袋一樣的手,拍拍程玥的手以示安慰,聲音微弱地說:「我們扯平了,我也不是一個好女兒,什麼都別說了,媽媽,我以後再不會這樣了。」

司凌雲出院以後,索性又在家休息了一週,才回學校上課。從那以後,她的生活徹底進入了另一個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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