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誰能逃過時光追逐

1

每到年終,頂峰集團按慣例都會有一場尾牙,今年恰逢集團正式成立八週年,司霄漢早早便發話下來,要大肆慶祝一番。張黎黎親自接管了統籌工作,帶著公司行政部門提前很久便開始準備,選在聖誕前夜,包下一家酒店做慶典,除了頂峰全體員工以外,還廣邀城中政要、合作伙伴和商界人士參加。

司凌雲來到現場才發現,張黎黎將心思動得很足,在酒店前方搭起充氣拱門,升起氣球,門前鋪了一段紅地毯,讓員工排列兩旁,等候以司霄漢為首的公司高層陪同嘉賓盛裝穿行而過,到了前方接受司儀簡短訪問,在宣傳背板上簽名拍照,除了邀請媒體記者以外,公關部門還安排專人拍照錄影,活脫脫複製各種娛樂頒獎禮的排場,讓他們過足了一把明星癮。

她看到這煞有介事的鋪張場面,不免有些錯愕。她的級別既不夠走紅地毯,行政經理也不敢指使她和其他員工一起充當活動佈景鼓掌拍手。她索性直接進了酒店的咖啡座去喝咖啡,等到盛宴開始才上去,卻正看到張黎黎正在大廳入口大發脾氣說主席臺上擺放的棕竹不夠氣派,四周放的一品紅看上去太大路貨,缺乏貴氣,而聽她訓斥的除了滿臉是汗的行政部陳經理,她的表妹、總經辦主任金亞蘭以外,另外一個人竟然是曲恆。他照例保持著沉默,處於圍攻之下,表情也十分冷漠。

金亞蘭是張黎黎表妹,當然幫腔兼撇清自己,「我早說了,你們這些人做事,只要一個環節不盯著就會出問題。」

行政部經理正極力解釋開脫,「我早就已經把您的想法全部告訴他們了,沒想到他們弄出來的是這個效果……」

「陳經理,按我的理解,會場佈置應該是早就溝通好,然後今天下午提前完成,得到你的認可的。」她不客氣地插上去,「園藝公司不可能自作主張吧?」

陳經理臉上的汗珠更加密集,尷尬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張黎黎正要說話,這時她的秘書一路小跑過來,提醒她有貴賓來了,她瞟了一眼司凌雲和曲恆,轉身走了,而金亞蘭則興致濃厚地留在原地。

「你們之前認識嗎?」

司凌雲冷冷地說:「金主任,其他環節你都確定盯牢不會再出問題了嗎?」

金亞蘭橫她一眼,走開了。

陳主任不安地說:「司小姐,我……」

司凌雲做個手勢止住他,「這麼大的活動,張總求完美可以理解,但盡善盡美是不可能的。現在嘉賓已經進場,再解釋是誰的責任有什麼意義?陳經理還是去跟進接下來的安排比較好。」

曲恆看著陳經理點頭急急離開,笑著搖頭,「你現在很有氣勢啊。」

「據小伍告訴我,在公司裡我已經有了一個不好招惹的名聲。無所謂,反正不能白有一個董事長爸爸嘛。我先進去了。」

不得不說張黎黎的組織工作做得很到位,大廳內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特邀的兩位電視臺主持人妙語連珠,一下將氣氛攪熱。嘉賓致辭、司霄漢講話、表彰模範職員、一輪輪抽獎,獎品豐厚到讓所有人驚叫。員工的節目以外,再加上邀請了不少明星穿插,從晚上七點開始,高潮一直不斷,氣氛十分熱烈歡快。

司凌雲早就接到通知,所有部門都要出至少一個節目,她連具體要求都沒看完,便把郵件轉給小伍,吩咐由他搞定。可憐小伍沒有任何表演細胞,從小到大沒有上臺演出的經驗,只得付出請行政部幾個女同事吃牛排的代價,擠進她們的一個cosplay節目裡,被塗抹得面目全非出場,才算過了關。

司凌雲安心充當著觀眾,不過隨著晚會的進行,看到頂峰各部門員工對司霄漢的吹捧如此集中、赤裸裸地表現出來,不僅有讓她惡寒的詩歌朗誦,還有明目張膽拍馬屁的小品。而司霄漢甘之如飴,毫無難為情之態,從一開始便顯得十分享受,讓她幾乎覺得不可思議。

跟她的不參與態度不同,司霄漢、張黎黎上臺對唱,司建宇參加了一個部門的合唱,她不得不佩服他們的娛樂精神和投入程度。

宴會廳內實在喧鬧,司凌雲出去接聽一個電話,講完之後,回望裡面,眼前場景,在《紅樓夢》裡看到過的「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八個字不期然浮上心頭。她覺得這聯想未免太不吉利,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就算上班這麼久了,董事長是她父親,但她仍有游離在外的邊緣感覺,沒有融入其中,更沒有主人意識,用一個超然的態度看過去,無法被感染,反而會生出莫名的感慨。

她不想進去,無意識地順著長廊走著,發現曲恆在走廊盡頭靠窗站著看書。

「哎,去裡面坐著看啊,又不是沒有空位置。」

他合上書,搖搖頭,「坐在一群狂歡的人中間看書未免太可笑了。對了,我已經把你家大嫂家裡死掉的那棵大樹挖出來運走,補種了一棵桂花樹,她雖然嫌小,可再也沒說什麼了。」

這是司凌雲提出的和解方案,米曉嵐儘管老大不情願,但還是接受了,「那就好。」

「謝謝你。」

「居然跟我這麼客氣。」

「再怎麼討厭她的態度,我也知道鬧到打官司沒意思,所以,謝謝。」

她看看書名,叫《地被植物與景觀》,「你還真是敬業,隨時都在看專業書。」

「沒辦法,要當好園丁,有很多功課要做。」

「你一直沒告訴我,為什麼不再做音樂,倒開起了園藝公司。明明你有音樂才華,就算不作曲編曲,只彈吉他也會有樂隊搶著要嘛。」

「那就是靠音樂謀生了,我在廣州時就試過那種生活,沒什麼意思。我情願保留興趣,靠我沒那麼喜歡的行當混碗飯吃,好過隨便對待我最熱愛的事情。」

司凌雲一時啞然,他卻笑了,「這理由很矯情,對不對?」

「不,我一直很羨慕別人有願意認真對待的事情和……人。」

「投入之後,認真對待就沒那麼難了。」

她聳聳肩,「這麼一說也有道理,至少我現在對工作是十分認真的。」

「我得恭維你一句,你非常有成為女強人的潛質。」

「聽著好像不是恭維而是諷刺啊。」她開玩笑地說。

他突然垂下眼簾,輕聲說:「你男朋友過來了。」

司凌雲回頭一看,傅軼則停在不遠處,手裡拎著一件西裝,領帶拉松,白色襯衫解開一顆紐扣,正看著她。

「過去吧,玩得開心。」

「一送走客戶我就馬上趕過來了。」傅軼則懶洋洋地問,「不知道我來早了,還是晚了?」

司凌雲權當聽不出他言下的隱約嘲諷之意,「看幾個節目以後,你就能做出判斷了。」

他們進了大廳,在司凌雲坐的那一桌坐下,旁邊的同事仍舊一邊看節目一邊議論著。

「快看,張總又換了一套衣服,這次穿的好像是範思哲今年的新款。」

「哈哈,王總真豁得出去。」

「哇,這不是才做了飲料廣告的那個……」

這份充盈全場的快樂亢奮情緒儘管有增無減,可還是感染不到司凌雲,她無精打采地喝著酒。到張黎黎與司霄漢十三歲的兒子司震寰登臺表演薩克斯獨奏時,桌上其他員工的目光有意無意投向她這邊,她當然清楚他們的好奇心態,事實上,她頭一次看到這個異母弟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的表演,完全不帶感情色彩地下一個判斷,這孩子無論氣質、相貌都遠遠不及她弟弟司凌峰出色。

傅軼則突然問她:「你怎麼沒出節目?」

「我沒有娛樂天分。」

他毫不客氣地加上一句評語:「而且很難被娛樂。」

她沒有說什麼,最近一個多月,兩人相處得並不算好。她不怎麼回應他的熱情,約會時對他的任何安排都表現得無可無不可,而他顯然不是容得下任何敷衍的人。如果不是因為他在年底經常出差,有大半時間不在本地,他們可能早就起爭執了。這時臺上主持人報出的下一個節目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下面有請頂峰地產司總的太太米曉嵐為大家獻上一首鋼琴獨奏,《獻給愛麗絲》。」

米曉嵐一向沒有在頂峰公開露面,底下員工頓時起了輕微的騷動,目光一齊聚集到舞臺上。米曉嵐穿著湖藍色曳地禮服,頸間掛著鑽石項鍊,頭髮鬆鬆綰起,步履輕盈走上來,非常引人注目。員工開始小聲議論:「哇,沒想到司總的太太這麼漂亮,又這麼有氣質!」「是呀,她穿的這件禮服真好看,不知道是什麼牌子的。」「還會彈鋼琴,真是才女啊!」

她姿態嫻靜地與主持人寒暄兩句,坐到白色三角鋼琴前開始彈奏,技法並不純熟,可是那個楚楚動人的姿態已經足夠令全場為之傾倒。一曲終了,司建宇領著鼕鼕抱了大束鮮花上去送給她,她先親吻兒子,再與司建宇擁抱一下,這個和諧有愛的場面讓員工們看得激動不已,掌聲再度如雷響起,遠遠勝出司霄漢夫婦的那個合唱。

「這個表演很成功。」傅軼則漫不經心地評論道。

「是指鋼琴獨奏,還是一家三口的恩愛場景?」

「你從小也學過鋼琴,應該知道成年後學兩三年鋼琴會達到什麼水準。建宇兄很懂得怎麼與員工建立心理認同,誰會不喜歡在這樣的老闆手下工作呢。」

這時司霄漢大聲招呼女兒,非要她過去跟一位當紅的電視明星合影。她與傅軼則對視一眼,同時記起當日在司建宇結婚典禮上的往事,她聳聳肩,輕聲說:「我父親這可不是表演,他愛熱鬧招搖的天性從來就沒有變過。」

她過去參與拍照,鼕鼕一眼看到她,扯著她的衣角叫她,「姑姑。」

「咦,還記得姑姑,真不錯。」

鼕鼕指了一下旁邊不遠處的張黎黎,「他們要我叫她奶奶,可是我奶奶不是長這個樣子。」

他的童音清脆,張黎黎顯然聽見了,卻只能做充耳不聞狀,司建宇有幾分尷尬,司凌雲強忍住笑,「鼕鼕,爸爸媽媽都只有一個,不過叔叔阿姨爺爺奶奶會有很多個啊。」

鼕鼕點頭,接受了這個解釋,轉而展示印在手腕上的一朵紅花給她看,自豪地說:「這是我在幼兒園唱歌比賽得的,媽媽還幫我錄了下來,誇我唱得好聽。」

「肯定很好聽,幾時有空放給姑姑看看。」

米曉嵐走過來,顯然還沉浸於剛才接受全場掌聲注目的興奮之中,眼睛亮晶晶的,「凌雲,軼則還沒來嗎?」

她對他坐的位置示意一下,「他來了。」

「幹嗎坐那麼靠旁邊的位置,我去請他過來這邊坐。」

鼕鼕牽著她的手,「姑姑,我想去看那邊的尼莫,媽媽說她沒空帶我去。」

她要想一想,才明白他說的尼莫是指《海底總動員》裡的小丑魚,也知道他想去哪邊看,「好,我帶你去。」

司建宇正跟人說話,她跟他打了個招呼,「大哥,我一會兒帶鼕鼕回來。」

司凌雲牽著鼕鼕的手,穿過一個小宴會廳和一條長廊,下了步梯,來到大堂一側,咖啡座旁邊人工水幕下一個巨大的水族箱內各式熱帶魚正悠然遊動,鼕鼕雙手扒著水族箱,面孔貼在玻璃上,鼻子壓得扁扁的,瞪大眼睛看著。

「鼕鼕,你養的小蝌蚪後來變成青蛙沒有?」

「有一天早晨我起來就全都不見了,媽媽說它們變成青蛙跑走了。」

「你最喜歡什麼動物?」

「我喜歡尼莫魚,還喜歡熊貓、小狗。」

她想了想,「熊貓只能上動物園去看。鼕鼕,你馬上快過三歲生日了,到時候姑姑送只小狗給你,好嗎?」

他一下回過頭,高興得扭動著小身子,點頭不迭,「好,姑姑,你說話要算數。」

「嗯,姑姑保證。」

她就在他旁邊一把椅子上坐下,招呼服務生送一杯咖啡過來,靜靜看著鼕鼕整個身子貼在水族箱上痴迷看魚的樣子,再度想起小時候的弟弟。司凌峰在鼕鼕這麼大時也想養狗,她幫著積攢零用錢,打算去買一條回來。可惜程玥知道後馬上聲稱對狗毛過敏,堅決不同意,姐弟倆只得作罷。

她正想得出神,恰好司凌峰打來電話,跟她說聖誕快樂。

「你在那邊入鄉隨俗過洋節也就算了,今年爸爸拖了一個公司的人陪他過這節。」

「真夠他老人家威風的。姐,我打算跟小藝去滑雪。」

「嗯,注意安全。」

她跟他閒聊了幾句,放下手機,鼕鼕問她,「姑姑,你跟誰說話?」

「我弟弟,你應該叫他叔叔。」

「那叔叔在哪裡?媽媽說今天我家裡的人都來了。」

「他在加拿大,離我們這兒很遠的一個國家上學。」

「哦,我媽媽說我長大以後也會去外國上學。」

米曉嵐計劃得這麼遠,她不禁莞爾,慢慢喝完咖啡,再看鼕鼕,發現他坐到地毯上,眼睛眨啊眨的,顯出睏倦的樣子,她說:「鼕鼕,我們上去吧,不然你媽媽該找你了。」

他不大起勁地「嗯」了一聲,反應比剛才遲緩得多,她好笑,伸手抱起他,上了扶梯,電梯緩緩上升,二樓出現在她眼前,跟著映入眼簾的是長廊窗前站著的兩個人,一個穿著深色西裝,一個穿著湖藍色長裙,正是傅軼則與米曉嵐,柔和的燈光下,他握著她的手,說著什麼。

司凌雲抱住鼕鼕,讓他的頭倚到自己肩上,輕輕拍著他。這時他們也看到了她,傅軼則鬆開手,並無尷尬之色,米曉嵐的神情卻緊張了一下,幾乎有些虛張聲勢地提高聲音問:「你把鼕鼕帶到哪裡去了?」

「樓下,看魚,我跟大哥說過。」她回答,將鼕鼕交給她,「小聲點兒,他睡著了。」

米曉嵐將聲音調回溫柔,「鼕鼕,想睡了嗎?好,媽媽帶你去找爸爸。」

她抱著鼕鼕急急向宴會廳走去。司凌雲嘲弄地看向傅軼則,「這可不大好。」

傅軼則漫不經心地說:「她只是跟我講她的一些煩惱,人人都有需要傾訴的時刻。」

「關於丈夫不夠讓她愛慕崇拜,生活不夠讓她興奮滿足的煩惱嗎?」她斂去那一點兒笑意,冷冷地說,「你看,不用她跟我傾訴,我都能理解。」

傅軼則做詫異狀,「據我所知,你們可不算親密無間的姑嫂,你這麼快判斷她的行為,未免對她不夠公平。我要不要提醒一下你,一個多小時前,我看到你跟你前男友在一起,一樣是講話,我可沒有你這麼大反應。」

「你在提醒我做人要公平嗎?在這方面,我還真沒什麼可挑剔的。我和阿恆之間沒有任何曖昧,我也不反對你跟任何人講話,不過麻煩你下次聽我家大嫂傾訴時,請儘量保持一定距離,不要握手,更不要有安慰的擁抱什麼的,可以嗎?」

傅軼則冷冷地看著她,「作為女友,提這個要求倒不算過分,可是你提要求的口氣很過分,完全不是基於女友的立場。你並不生氣,也不吃醋,你不需要解釋,甚至不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只是厭煩。」

「雖然我不喜歡你分析我的行為,不過我必須告訴你,你真說對了。我厭惡這種場面,我們這個亂鬨鬨的司家,不需要再多製造一點兒醜聞給別人當談資了。」

她轉身要走,傅軼則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不假思索地用力甩開他的手,大步向宴會廳走去。

2

一連好多天,傅軼則都沒和司凌雲聯絡。

司凌雲想到還曾考慮怎麼跟他分手,不免有些苦笑,但也無意去做挽回的嘗試。她忙著年底的工作,懶得多想這件事。不過這天司建宇跟她談完公事後,卻突然提到他很看好傅軼則正在上海考察的一個生物製藥專案,她對這個專案一無所知,甚至不知道傅軼則出差,當然沒法接腔,好在司建宇另有想法。

「房地產眼下紅火風光,但上市遠沒高科技產業迅速,前年集團投資部門提出上市構想,選擇的專案匪夷所思,名義上搞的是多元化,其實雜亂無章,缺乏戰略佈局,有些還會帶來無窮後患,實在讓人擔心。」

她正好對投資部總經理王軍也有一點看法,此人曾經態度頗為誠懇地來請她吃飯,她一來另有安排,二來顧忌他與張黎黎的同學關係,不肯跟他有任何私下往來,客氣而堅決地回絕了。後來他再沒提出類似邀請,對她始終十分彬彬有禮,但他去年做的一個兼併專案從一開始便官司纏身,讓她頭痛不已。

「我最不理解的還是那個棉紡廠的兼併,簡直是穿著新鞋往泥潭裡蹚。花費巨資,盈利預期說得朦朧不清,麻煩倒是一清二楚、接連不斷地來了,現在還冒出一筆不明不白的債務。真不知道爸爸當初批准專案時是怎麼想的,審計又是怎麼做的。」

司建宇搖搖頭,「董事長一向自負,近幾年更是信心膨脹,差不多已經覺得世事無不可為了。上市申請沒有過會,他只覺得運氣不夠好,根本不反思原因,這個心態很要命。」

這還是司建宇頭一次在她面前如此直接地批評他們的父親,司凌雲當然也沒什麼可替司霄漢辯護的。剛過去的集團八週年慶典,不僅讓她與傅軼則鬧翻,也證實了司建宇此言確實不虛。她見司建宇拿手絹擦額頭的汗,問他:「是不是暖氣打得太高了?」

司建宇搖搖頭,「還好。你說的棉紡廠兼併那個專案,當初我也不看好,開董事會時我持反對意見,可惜沒有用。王軍做的計劃,從兼併到上市,全都抓住了爸爸急於擴張的心理,他很難再聽進別人的意見。我這幾天在辦公室計算今年地產公司的預期利潤,發現我拼死拼活做下來,很可能不夠他老人家一個心血來潮批准一個專案敗掉的錢多。」

司凌雲沒有司建宇那麼強烈的危機意識,可是仍然暗自心驚,「大哥,你要不要再好好跟爸爸談一下?」

司建宇搖搖頭,「我和老李試過無數次了,凌雲,他反而覺得我保守,認為老李站在我這邊跟他作對。他現在有了新的計劃,甚至不願意跟我商量。你也知道,頂峰名義上有董事會,但其實他老人家一人獨大,沒人制衡得了他。這樣繼續下去,遲早會出大麻煩。」

涉及這個敏感的話題,她不肯輕易表態,司建宇自然明白她有她的考慮,將話題拉回到王軍身上,「去年上市受阻後,王總又提交了一個新的借殼上市計劃,他看中的殼資源是鉅野集團。你有時間的話,著重幫我研究評估一下法律方面的風險和問題。」

她接過來,「如果啟動這個計劃,侯主任應該會做出相應的法律評估吧?」

「坦白講,我對老侯這個人的能力一向有疑問,他老於世故,跟紅頂白,最擅長的事不是處理法律問題,而是社交跟公關。要依我的想法,頂峰應該換一家更專業的律師事務所,但是沒辦法,爸爸就是信任他。」

她對老侯有同樣的判斷,「我只能試一下,大哥,畢竟我對於借殼上市沒什麼研究,更缺乏實務經驗。」

「我相信你,凌雲,現在讓我不放心的也不只是老侯那邊。唉,投資部對於頂峰來說太重要了,我不能冒險讓它完全掌握在一個我信不過的人手裡。」

司凌雲無法接這句話,司建宇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凌雲,記得去年在我家,我跟你說過的話嗎?我們都姓司,頂峰是司家的產業,我希望你能跟我齊心協力把它做好。」

司凌雲心頭沉甸甸的,點點頭,「我會盡快看完這份檔案。」

王軍的計劃繁複無比,牽扯到許多司凌雲陌生的法律領域,她抓緊時間做著功課,但心裡未始沒有一點疑問。

司建宇的意圖再清楚沒有了,他想趕走王軍,奪取對於投資部的控制權,進而在頂峰佔據更重要的位置。司凌雲對他當初趕走張毅所用的手段記憶猶新,想必張黎黎更是如此。張黎黎會容忍他故技重施嗎?更重要的是,他們的父親對於這個舉動又會做什麼反應?所謂與虎謀皮,莫過於此,無論她參與與否,其實已經沒有安全地帶留給她了。

這種事情,就算她沒與傅軼則鬧翻,也未必能夠徵求他的意見,現在她更是隻能自己權衡。她再不優柔寡斷,也實在難以馬上做出決定。

她每天的時間都被填得滿滿的,伏案工作到頸項僵痛,就算這樣,到了深夜,仍然有靜下來難以打發的時刻。

她尚未養成跟傅軼則生活在一起的習慣,留在他那邊過夜的晚上睡得並不踏實,偶爾午夜夢迴,看到枕邊男人的面孔,總會微微一驚,睡意頓時全消。電光石火之間,一些沉澱的往事泛上心頭,似乎有一個聲音問她:你在幹什麼?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她並不愛懺悔或者拷問自己,只能坦白承認,肉身所需要的慰藉有時比百轉千回的理性思考更為強悍有力。他的吻、他的情話、他的身體接觸,能夠讓她不知不覺中忘掉煩憂,於滿足之中沉迷。在他床上失眠之後輾轉反側,她試著將手放進他的手裡,他會下意識握住,或者在睡夢中摟緊她,身體依偎靠近後,多餘的念頭照例便被擠到了一邊。

這種做法,如同將待處理公事放進專門的資料夾一般擱置一邊,她當然知道她心頭這個資料夾只會越積越厚。她安慰自己,哪天分開了,可以直接視同作廢檔案送入碎紙機不再操心。然而這一天真的到來了,所有因為和他在一起而產生的內心糾結並沒有就此消散,而是以另一種形式爬上心頭,其中最清晰的就是寂寞。

她以為她有足夠耐受寂寞的能力了,可她不知道的是,這種能力極難獲得,卻極易失去,幾個月的歡娛之後,要待那些脆弱下來的地方重新生出鎧甲,抵禦得住寂寞消磨,還得寄希望於時間。

日子這樣過下去,她肯定她能捱過去,可是她也能肯定,這樣挨著,一顆心只會慢慢磨礪得更加冷漠,也許終有一日,她會成為她媽媽那樣的女人,再不會因為感情而衝動。

這個前景甚至比本地寒冷潮溼的冬季、難以做出選擇的公司事務更讓她全身發冷。

程玥顯然完全不知道女兒的心事,她興沖沖地宣佈,她要和幾個朋友結伴去歐洲旅行購物。司凌雲微微皺眉,「你總跟我叫窮,叫了十幾二十年,現在倒要和琪琪的媽媽這幫闊太太組團血拼了。」

「跟她們比,我當然算窮人,以前只能撐著場面,維持不讓她們看輕的生活而已。不過你現在工作努力,在頂峰站穩了腳跟,又交了不錯的男友,我吃老本也比以前膽子大了一些,不至於一花錢就想你們將來怎麼辦,馬上縮手縮腳起來。」

司凌雲哭笑不得,「算了,你的錢你放心花吧,不用跟我講這麼詳細。」

話是這麼說,到了程玥出行那天,她還是開車送媽媽去機場。一個人回到濱江花園空蕩蕩的大房子裡,與司凌峰影片聊了一會兒,再去查專業書看那份投資計劃,不免記起去年這個時候,仍與韓啟明一起看書,聽他講些對於未來的規劃,他熱切的表情讓她有些不以為然,又有一些感動。

一年過去了,她沒有讀博士,沒有去參加司法考試,與一個男友分手,又與另一個男友冷戰,成天困頓在瑣碎的工作裡,參與陰謀與權術之中,所有對於未來的想法都沒有了感情色彩。

她不想一個人待在家裡發呆,隨手拿了鑰匙出門坐計程車去阿風的酒吧,這裡全是熟客,既安靜又安全,是打發時間的好去處。

在如此寒冷的天氣,當然不再適合坐在天台上吹風,她跟別的客人一樣待在二樓,阿風問她想喝點什麼,她說:「喝啤酒太冷,隨便什麼紅酒吧,反正我又不挑剔味道。」

他把紅酒給她送過來,她就著唱機裡播放的音樂慢慢喝著。

今天阿風放的是電影《阿甘正傳》的原聲唱片,阿甘對珍妮情竇初開,卻不知如何是好時,背景響起這首(idon'tknowwhy)butido:

idon'tknowwhyiloveyoubutido我不知道為什麼愛你,但我愛你idon'tknowwhyicrysobutido我不知道為什麼哭泣,但我哭泣ionlyknowi'mlonelyandthatiwantyouonly我只知道我孤獨,並且只需要你……

這是她印象非常深刻的電影,裡面的音樂從爵士樂、搖滾樂到鄉村音樂,十分豐富,貼合時代背景。她除了在電影院看過,後來又在阿風家中與李樂川、曲恆、溫凱還有其他幾個朋友一同重溫。阿風特意給他們介紹電影中出現的不同時期的搖滾樂名曲,曲恆也拿著吉他給他們完整彈奏了其中一些曲子。

那個凌亂的房間、老舊的傢俱、14英寸的電視機、不夠完美的音畫、東倒西歪在地上滾動的啤酒瓶,都不曾妨礙他們高昂的興致。

阿風將酒送到她隔壁的桌子,順便過來替她往空杯子內再加一點紅酒,「表情這麼嚴肅,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

「唉,問題就出在這裡,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開心也就罷了,似乎也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不開心。」

「你這句話,可以寫成歌詞了。」阿風笑著坐下,「好像沒有大喜大悲是很多人的狀態。」

「阿風,你開酒吧這麼長時間,肯定聽過不少來買醉的客人向你訴說心事吧,老實跟我講,你煩他們嗎?」

他莞爾,「我不是心理醫生,不過分得清自己的立場,大家都只是別人生活的過客,代替不了別人的喜怒哀樂,聽聽而已,怎麼可能厭煩?再說這裡大部分客人是我的朋友,更別提你差不多是我看著長大的。」

她伏在桌上笑,「喂,你只大我五歲而已,就這麼充長輩虧不虧心?」

「阿樂第一次帶你過來的時候,他十六歲,你只有十五歲,確實都還是孩子啊。琳琳後來還特別說到,你是她見過最漂亮最驕傲的小姑娘,她說她以後如果有女兒,就希望是你這個樣子。」

司凌雲失笑,她當然記得盧未風過去的女友琳琳。那是一個清秀瘦弱的女生,性格內向,幾乎不參與他們的喝酒談笑,對言笑無忌的她頗為疏遠冷落。「不會吧,我一直以為琳琳姐蠻討厭我的。」

「胡說。她只是不善於跟人搭話,加上你當時又幾乎安靜不下來。」

「琳琳姐……她現在還好吧。」

「她嫁到澳洲,過得很好,生了一個女兒、一個兒子,給我看過照片,真的都很漂亮,長得像小天使一樣。」這時另一個客人招呼結賬,他讓她慢慢喝,然後去了櫃檯那邊。

司凌雲怔怔地看著他忙碌的身影。一轉眼十一年過去了,阿風現在已經是一個溫潤成熟的男人,打理這間酒吧,牆壁上懸掛著他在各地登山越野時拍攝的照片。琳琳遠嫁異國,他仍保持單身,好像也享受這樣的生活狀態,然而他提到昔日女友時的口氣自然而親切,彷彿她已經成為他的親人。再想想其他幾個人,李樂川的興趣已經轉移到電影方面,仍在北京與人洽談著劇本;曲恆放棄以音樂謀生,辛苦經營一家小公司,似乎已經成為敬業的園丁;溫凱索性連名字都改了,成為演出熱門電視劇的新晉偶像,面孔時不時會見諸報端,身邊的緋聞女友當然早就不再是當年的蘇珊。

不管最初的意願是什麼樣的,所有人的生活都終將變得面目全非,她又何必為此惶惑?她原本決意要享受生活中每一個變化,居然也會為之心亂,豈不是對不起自己。

她喝到有幾分薄醉之後,便與阿風告別,結賬出來,裹緊長羽絨服,頂著蕭瑟刺骨的北風走出酒吧前的單行道,找計程車回家。

3

琪琪打來電話,邀請司凌雲晚上參加她的生日party,司凌雲含糊地應著,卻記起鼕鼕的生日也快到了。答應送鼕鼕小狗後,她還特意去徵求了司建宇的同意,同時上本地寵物論壇,仔細挑選以後,和一個賣家取得了聯絡,約定時間去對方那裡拿狗。琪琪在電話那頭餵了幾聲,她回過神來,「我今天有些頭痛,回頭把禮物快遞給你,就不過去了。」

琪琪老大不高興地說:「這個藉口太差勁了。我一年也就過一次生日,你算算我約了你多少次,你好意思再推我嗎?」

她只得答應下來,「好好好,壽星最大,我晚上過去就是了。」

琪琪頓時高興起來,叮囑她一定要穿得性感一些。她沒好氣地說:「你過生日,愛穿比基尼愛裸奔也隨便你,你管我穿什麼幹嗎?」

話是這麼說,她並不想在一幫盛裝的人中間耍性格素面朝天格格不入。下班後,她回家換衣服。她在三年讀研期間,與韓啟明在一起,他十分保守,最欣賞素面朝天的清新學生範兒,她倒不是迎合他的趣味,只是剛好那段時間也對衣著打扮興致缺缺,索性一年四季都穿牛仔褲。程玥看不過眼,幾度恨恨地批評她邋遢,她都充耳不聞,依舊故我。上班之後,她不得不去購置新衣,不過全都是中規中矩的職業路線,開啟衣櫃,居然找不出一件適合參加琪琪那種衣不驚人死不休的聚會。

她只得去程玥的主臥衣帽間內翻找,這才詫異地發現,裡面居然有整整一櫥都是各式晚裝,密密排列著,每一件看上去都隆重、精緻。而她離婚後的社交活動有限,明明沒什麼特別的場合穿得出去,想來多半都只是在家裡穿了對鏡自照而已。程玥除了要對兒女打感情牌時叫叫苦以外,平時並不動輒談這個話題,她也一向並不為母親選擇的生活感到遺憾,可是此刻面前琳琅滿目的華服與高跟鞋、手袋排列出的寂寞如此濃重,讓她不自禁生出了感傷。

她再度想到,她將來的生活會不會是這樣?這個念頭讓她提不起精神,她無精打采地撥弄著那排晚裝,隨手拿下一件樣式最簡潔的暗紫色露背小禮服換上。她比程玥高將近4釐米,程玥身材維持得非常好,只比她略微豐滿一點而已,她穿上去還算合身,便懶得再試其他衣服了。她本來只想上點粉底,然而鏡子裡的面孔有些暗沉憔悴,她只得化比平時濃的妝,一邊暗暗下定決心,必須開始注意保養了。一想到保養,不免又想起保養得一絲不苟的媽媽,情緒越發低落。

她披上大衣出來,頓時被凍得哆嗦,進車裡開了暖風吹了好一會兒,身體倒是暖和了過來,頭卻更痛了,她一邊開車,一邊暗暗罵在本地這種潮溼陰冷、沒有集中供暖的條件下,出門赴這種聚會簡直是找罪受。

琪琪獨居著一套大公寓,裡面已經擠滿紅男綠女,空調開得充足,音樂高分貝地響著,氣氛十分熱烈。司凌雲進去,琪琪過來打招呼,她穿著高得不能再高的高跟鞋,短得不能再短的白色裹胸裙,形狀姣好的胸部呼之欲出,果然性感得要命。司凌雲將香水遞給她,她皺著鼻子笑,「chanel的no.5,一看就是從你媽那裡順過來的。」

司凌雲也笑,她懶得專程出門去選禮物,的確順手在程玥的梳妝檯抽屜找來這瓶沒開封的香水湊數,「你嫌老氣就給你媽用好了,生日快樂!」

琪琪倒是不計較,「謝謝!今天來的帥哥多吧,看上誰了告訴我,我給你介紹。」

「你知不知道你講這話口氣很像媽媽?」她掃了一眼室內,「再說你從哪兒找的這麼些人,那邊那個穿印花襯衫的娘娘腔男人居然畫眼線、打粉底,妝比我還濃。」

琪琪樂了,「人家是知名化妝師,網上紅人好不好,我費老大勁才請過來的。你先把大衣放那個房間裡,過來喝酒。」

客房充作臨時的衣帽間,她一推門,便看到一雙男女在裡面熱吻,她對這種場面並不意外,預備視而不見。只是那兩個人聞聲回頭,那個衣服有些凌亂的長髮高挑女孩竟然是可可,她看到司凌雲,卻沒有任何羞赧不安的表情,反而跟她打招呼:「嗨,你好!」司凌雲猝不及防,倒僵了一下,才收拾起驚愕,回了一個「嗨」,隨手將大衣扔到床上高高的一堆衣服上,退了出去。

她去吧檯取了一杯酒,靠在那裡再度掃視滿屋的客人,只有一小部分她認識,另一部分看來是琪琪新結交的朋友。他們一律打扮得時髦新潮,一些人在喝酒猜拳玩遊戲,另一些人索性在放縱調情,一張張面孔上都寫著一樣的滿不在乎、無憂無慮的表情。司凌雲對他們能樂此不疲地耽於享樂只得表示歎服,她看見可可與那個男人從客房內出來,連忙拖住琪琪問:「哎,站在那高個子女孩旁邊的男人是你朋友嗎?」

琪琪瞟了一眼,壞笑道:「那是周志超,以前跟我一個班的,他還追過你,你忘了?」

「哦,難怪看起來有點兒眼熟。」

「你以前說過他是猥瑣加強版的韋小寶,哈哈。」

司凌雲再看一眼,「還是那麼愛勾搭女孩子嗎?」

「真沒說錯,他仗著老子有的是錢,最大的愛好就是泡妞,看樣子又釣上了一個。」

周志超發現她們正看著他,馬上走了過來,「嗨,凌雲,好久不見。聽說你也去你父親的公司上班了,這下我們老同學總算有共同語言了。」

司凌雲記得他父親周紹德是本地最大建材市場的老闆,生意做得很大,跟頂峰有商業往來,和司霄漢有交情,還曾出席頂峰的那場週年紀念晚宴,特意過來跟她說起他兒子和她是中學同學。她笑一笑,「你女朋友挺漂亮啊。」

他回頭看看可可,故作矜持,「你認識她嗎?」

「我在一個酒吧裡聽過她唱歌,她的英文歌唱得很不錯。」

「對,她是個很有潛力的歌手。」

琪琪撇嘴,「不是歌手,就是模特,你的品位一向如此。」

「彼此彼此。」周志超顯然頗為風流自許,絲毫不認為琪琪是在挖苦他,「對了,凌雲,這幾年很少看到你出來啊,改天約在一起坐坐。」

司凌雲隨口敷衍,「好啊。」

他取了兩杯酒,「你們聊,我先失陪。」

司凌雲看看可可與周志超旁若無人的親密模樣,不免納悶。一個留莫希幹髮型、身形健碩的年輕男人過來與她搭訕,她沒有興致,三言兩語打發了他,獨自去廚房,一邊給自己泡杯紅茶,一邊拿出手機給仍在北京的李樂川打電話。

「阿恆的女朋友可可你見過嗎?」

「你是說他以前在廣州的那個女朋友嗎?沒見過,只聽阿恆說,她是歌手,嗓音條件不錯。」

「他們兩個感情怎麼樣?」

李樂川笑,「你對阿恆的感情生活有興趣嗎?這傢伙,你又不是不知道,低調得要命,很少談自己的事,怎麼了?」

「沒事,隨便問問而已。」司凌雲還真不好在電話裡談這件事,「你今年回來過年嗎?」

「怎麼著也得回來待兩天,不然我媽會來北京追殺我的。」

她跟他聊了幾句,掛了電話,端起熱茶喝著,外面音樂突然停了下來,她雙手捧著茶杯走到廚房門口看去,只見琪琪站在客廳中央,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居然是傅軼則,他與客廳內打扮千奇百怪的時尚男女完全不同,穿著簡單的米色條紋襯衫和深色長褲,夾著銀絲的頭髮在燈光下異常顯眼。他將一份包紮好的禮物交到琪琪手裡,琪琪一手接過來,另一手搭住他肩膀,踮起腳尖,一個吻徑直奔他嘴唇而去,他一偏頭,她的唇一下落在了他的面孔下方,周圍看客一陣口哨和掌聲,還有人鼓譟著要求「再來一個」。

司凌雲分明看到琪琪的眼角餘光向她瞟來,她倚門而立,繼續喝茶,事不關己地看著,不過傅軼則並沒有滿足觀眾的打算,馬上脫開身,「生日快樂,琪琪。」

「你肯來給我過生日,我當然很快樂。」她繼續往他身上膩著,嬌聲說,「陪我跳舞吧。」

音樂再度響起,傅軼則一轉頭,看到司凌雲帶著嘲弄看好戲的表情,他不動聲色地扶住琪琪的腰,讓她不得不止住向他懷裡靠的勢頭立穩。不知道他低頭說了一句什麼,琪琪沒有繼續貼過去,攤了一下手,一臉又無辜又無所謂的表情。傅軼則拿出手機,一邊接聽,一邊向陽臺那邊走去。琪琪向司凌雲走來,摟住她的胳膊,撒嬌地說:「沒生我的氣吧,親愛的?」

「有什麼可氣的?」

「我以為傅軼則只是在追求你,不知道你們是認真的,居然已經訂婚了。」

司凌雲怔住,「誰告訴你的?」

「他剛才跟我說的啊。」

「他怎麼說?」

「他說:‘凌雲是我未婚妻,她的脾氣,你應該比我清楚吧?’他說這話的口氣太帥了。要換了是別人的未婚夫,我拼了命也去把他搶過來。」

「嘁——」司凌雲忍不住好笑,「說得好像你幾時跟我講過溫良恭謹讓一樣,你的優點不就是一向這樣賤在明處嗎?去搶吧,我不介意。」

「唉,算了,我試了幾回,他這人太有自控能力,一句‘別胡鬧’就能把我僵住,沒法繼續,我不去碰釘子了。」琪琪哈哈一笑,把手上的禮物給她看,「瞧瞧,他送我的禮物是armanicode,一樣不是我會用的香水,你們還真有默契。」

這時傅軼則接完電話,朝他們走來,琪琪扮一個鬼臉走掉了,大聲招呼重新放音樂開始跳舞。司凌雲瞥了他一眼,回身抽一張紙巾,擦一下琪琪留在他面孔上的口紅印子,「你好,未婚夫。」

他輕鬆地說:「你似乎並不介意你的朋友跟我有親密舉動。」

「她從還沒發育起就開始當著我的面勾搭每一個追求我的男生,我要生氣也不用等到現在。能被她勾搭走的男人,倒替我省了事。」

「你這種豁達的實用主義真厲害。」

「另外,我都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訂婚了,沒立場介意。」

傅軼則哈哈大笑,「我主動替自己蓋章宣示你的所有權,不好嗎?」

「這個人情太大了,我不敢領。」

「現在跟我講公平已經晚了。」

她一挑眉毛,看看四周,「你會來參加這種聚會,實在讓人意外。」

他毫不掩飾地說:「因為琪琪說你會來,否則我出差剛回,累得半死,哪有空理她。」

「原來專程到這裡碰我,並且散佈這個讓我意外的好訊息,我可真感動。」

「沒辦法,為了申明我的未婚夫身份,只好這麼做了。」

她回頭再看客廳那邊,琪琪沒有跳舞,正與幾個人談笑著,同時向她這邊看來,並且擠一擠眼。她完全清楚琪琪講閒話傳八卦的勁頭,一時之間有些哭笑不得。傅軼則伸手摟著她,手指若不經意地描摹著她裸露的背部曲線,「你穿這件深紫色晚裝很美。」

他的手指溫熱,觸到她冰涼的皮膚上,讓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一僵,才控制住了一個輕微的戰慄,而他已經準確捕捉到了她的這個反應,手停在她的腰際,嘴唇附到她耳邊輕聲說:「我們跳舞吧。」

此時燈光突然被調暗,音樂節奏由激烈變得柔靡纏綿,那邊男男女女開始貼身慢舞,動作極盡挑逗,室內氣氛一下曖昧起來。司凌雲以前參加過此類聚會,完全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微微一笑,「頂了一個未婚妻頭銜,突然覺得混在他們中間借跳舞上下其手未免太沒格調,我想先走一步了。」

傅軼則笑得意味深長,「我想琪琪完全能夠理解我們同時消失。」

她不理會他,去客房拿大衣,他替她穿上,一起走了出來。

天空不知什麼時候飄起細雨,夾雜著零碎的雪花,寒意逼人而來。司凌雲按遙控開了車子,傅軼則卻一步跨入她車內副駕座坐下。

「這是幹什麼?」

「想讓你上我的車大概比較難,我只好將就一下。」

她也不多說什麼,發動車子,徑直開回濱江花園地下停車場,下了車,「麻煩你自己出去叫車回家。」

傅軼則下車,調侃地看著她,「我以為你至少會把我拖去荒郊野外趕下車,報復我說的訂婚訊息,沒想到居然這麼客氣。」

她捂住嘴打了一個哈欠,「不過是訂婚而已,甩掉一個未婚夫,雖然比甩掉一個男朋友聽上去嚴重一些,可也沒什麼大不了。真得倒退五六年時間,我才有精力和興致玩那種惡作劇,現在我只想回家泡個熱水澡,裹上棉被睡覺,省得頭痛更厲害了。」

她鎖上車,去電梯那邊按了上行鍵,然而傅軼則從她身後摟住她,「我們講和吧,凌雲。」

冬日深夜的地下車庫內寒冷徹骨,被一個有力的手臂摟住,一個帶著呼吸熱氣的聲音在耳畔低語,很難抗拒,她並不為上一場爭執生氣,猶豫的只是繼續下去,會不會陷溺深到難以抽身。

「我這幾天太累了,頭也很痛,真沒力氣跟你周旋。」

「你暫時放下跟我周旋的念頭,行不行?你的麻煩就是太不肯示弱,生怕哪一次落在下風就會被我征服。」

她惱火地反唇相譏,「你的麻煩就是太想征服別人。」

他舉一隻手示意休戰,「又來了,我道歉,行了吧。」

她也自覺未免太劍拔弩張,苦笑了一下,「算了……」他不等她說下去,將她扳過來,開始吻她。電梯下來,叮的一聲輕響,停到他們面前。

她勉力掙開,「別這樣。」

他笑,「怕被你媽看到嗎?」

「她剛好出去旅行血拼了,我不想白給鄰居看戲而已。」

「她不在正好,我們上去。」他用呵哄誘惑的聲音說,「我給你按摩,這一招對付頭痛,保證比熱水澡和棉被有效得多。」

她來不及說什麼,已經被他擁入電梯,她只得按了樓層鍵,苦笑道:「你老是這麼犧牲色相,拿身體來說服我,未免太自貶身價了吧?」

「人總得知道自己手裡哪一張牌最有說服力嘛。」他對這個嘲諷滿不在乎。

出了電梯,司凌雲拿出鑰匙開了門,按亮客廳的燈,「請坐。」

「去你臥室。」她板著臉,還沒來得及說話,傅軼則好笑地說,「你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我沒打算把你怎麼樣,你先去洗澡,然後躺到床上,我好給你按摩。」

她瞪他一眼,再打不起精神說什麼,帶他進了臥室,他四下看看,「你的臥室裝修得這麼有甜美少女氣息,真出乎我的意料。」

關於她的房間,她還真是無話可說。當年搬到新居,她一看到自己貼了粉紅牆紙、掛著白色鏤空玫瑰圖案窗紗、擺著全套白色傢俱的嶄新臥室就無端惱火,跟程玥交涉要求換掉,可程玥輕飄飄一句「那你得找你爸爸另外申請經費」便把她打發了,她除了賭氣把毛絨玩具和限量版芭比娃娃丟到客廳外,也沒有再為這事折騰。現在她早已經達到對這個房間一切佈置熟視無睹的程度。

「原來你是《丁丁歷險計》的粉絲。」

她順他視線看看牆上貼的那張丁丁帶著白雪奔跑的海報,「其實小峰才是,這是他從國外給我寄來的。」

「會彈吉他嗎?」

她看看那把擱在梳妝檯邊的吉他,「湊合會幾個和絃,幾首簡單的曲子,好久沒彈了。」

傅軼則繼續打量著房間裡的陳設,目光落在窗邊那張花朵造型的紅色沙發上,眉毛一挑,卻沒說什麼,只是慢慢解開袖釦,將襯衫袖口挽起,那個姿態從容自如,而且有著幾分難以言傳的挑逗意味,讓她心底一蕩,她馬上意識到,她繼續呆立下去,只會被他對比得反而像一個拘束的客人。她有些好氣,又有些好笑,徑自去浴室卸妝,衝了一個澡,換上浴袍出來。他坐到床上,示意她過去,讓她半躺在他懷裡,一隻手扶住她的頭,另一隻手開始替她按摩太陽穴和頭頂的百合穴。他的手指修長有力,用的力道恰到好處,幾天來困擾她的隱隱頭痛不知不覺緩解多了,她舒服得嘆了口氣。

「最近很累吧?」

「是呀,年底事情多,還要趕著看一份報告。」

「所以完全沒空想我?」

她嘆了一口氣,「夜晚睡不著的時候,會想。」

他微笑,「我一向喜歡你的坦率。」

她沒有問他有沒有想她,也不去追究他消失這麼多天突然重新出現,並且公開聲言與她訂婚算是什麼意思,只享受著他的懷抱與按摩帶來的溫暖和舒適感。

鬆懈下來以後,疲倦如同潮水上漲,慢慢淹沒全身。她想,她半推半就放傅軼則進來,要的無非也就是這個懷抱而已,她不打算責怪自己突然軟弱到希望此時此刻無止境地延續下去——沒有窗外的紛擾世界,沒有明天必須面對的種種問題,沒有對於感情的角力與計較……

4

司凌雲從冰箱裡拿出果汁,倒了兩杯,然後將切片面包放進吐司機內烤。傅軼則在她身後看著,「你媽不在家,你就吃這個嗎?」

「她在家我也吃這個,不過多一個水煮蛋。」司凌雲嘟噥著,「我媽可不是會天天做飯的那種慈母,她恨油煙,鐘點工管做飯,她平時煲點養生粥就了不得了。」

「不用問,你肯定不通任何廚藝。」

「煮泡麵我是會的,但是我不愛吃麵,你要吃嗎?」

他搖搖頭,開冰箱看了看,取出培根和雞蛋,選了一隻長柄平底鍋,開啟天然氣灶,先用中火,再改小火將培根煎得略微焦熟,然後倒少許油進去開始煎雞蛋,她只有捧著果汁杯看著的份兒。

「喜歡吃什麼程度的煎蛋?」

「嫩一點兒,謝謝。」

「拿盤子出來。」

司凌雲開了幾個櫥櫃門,才從消毒櫃內找到兩個盤子遞給他,他將培根煎蛋盛好,兩人坐到餐桌前開始吃起來。

「頭還痛嗎?」

「好多了。」

「趁週末休息兩天,你就會徹底好了,有力氣再跟我折騰。」

司凌雲別過頭去悶笑,他一怔,隨即會意,伸手撥弄一下她的鼻子,笑道:「你這腦子還真不純潔,都往什麼地方想了。」

她笑著躲開他的手,「等一下我送你去琪琪家樓下取車。」

「要趕我走?」

「我得去寵物市場賣家那裡拿狗,鼕鼕今天過生日,我答應送他這份禮物,然後我還要去圖書館查資料。」

「我們先好好談談。」

她拿起果汁喝了一口,「談訂婚那件事嗎?開開玩笑就算了,不必再提。」

「我要談的是我們的關係。」

她想,那個虛幻的願望註定已隨昨晚過去,這確實是沒法迴避的問題,「你總該記得我說過跟你在一起的條件吧?我要求的是一對一的關係,不可以攪進第三個人,更別提這人是我大嫂了。」

「我跟曉嵐從小認識,雙方家人對我們的關係的確有過一些期待。她是很漂亮很有吸引力的女孩子,但是我們價值觀差異很大。」

「照我理解,人在陷入戀愛的時候,不會考慮價值觀這麼虛無縹緲的事情。」

「問題就在這裡,陷入不是人人都能同步達到的狀態,我從小就認識曉嵐,她對我來說是鄰居家的女孩子,性格溫婉、漂亮,但不是我有興趣的型別。而且曉嵐希望戀愛明確指向婚姻,我肯定沒法像她要求的那樣愛她,所以也不想耽誤她的青春,出國之前我就跟她講清楚了這一點。她決定跟你大哥結婚時通知我,我對她的選擇表示祝福。」

她想起米曉嵐寫給他的那些郵件,澀然說道:「大家都是成年人,我沒興趣追問你的往事,但是如果你想將我們的關係繼續下去,我需要知道你是不是愛她。」

傅軼則鎮定地看著她,十分簡潔地說:「不,她只是一個朋友。」

司凌雲並沒有因這個答案而釋然,「不過,她顯然愛你,這一點對你有意義嗎?」

這一次傅軼則思索了一下,「如果說別人的愛對自己毫無意義,那就太虛偽了,所以我的回答是,我是關心她的。」

司凌雲不得不承認,這個回答既不冷血,也不自負。

「曉嵐一向考慮問題十分周全,不會衝動行事,她嫁給你哥哥的時候,完全瞭解他,也知道婚姻意味著什麼。近來她情緒不穩定是事實,但這並不代表我跟她有任何曖昧。我尊重我跟你的關係,也尊重她跟你大哥的婚姻,你滿意這個回答嗎?」

她苦笑一下,「談不上滿意或者不滿意,我不喜歡糾結不清的事情。」

「如果你對我沒有一個起碼的相互坦誠與信任,那麼不要說訂婚,結婚也沒辦法把你我綁在一起。」

她抬頭看著他,嘆了一口氣,「軼則,如果你認為我不夠信任你,恐怕我也覺得你一樣不夠信任我。」

「你只是不夠愛我,你抗拒跟我關係更親密。我信任你的誠實坦率,你根本不屑於偽裝自己,但是不知道出於一種什麼心理,你有時候實在太想證明你並不在乎我。」

司凌雲無言以對。

「待會兒我陪你去買狗,然後送去給鼕鼕。」他站起來,將空盤子放入水槽,回過頭來,微微一笑,「我不介意將我跟曉嵐的關係對你講清楚,就意味著我沒什麼需要回避。」

司凌雲事先聯絡的寵物店在寵物市場的角落中,店主是一個和氣的矮胖中年男人,他指點籠子裡的兩隻西部高地白梗給她看,「上次在影片裡你挑中的是左邊的那隻。」

司凌雲馬上從籠子裡抱出了小狗,「太好玩了。」

「還說你不是丁丁的粉絲,這不是他養的那種狗嗎?」傅軼則打量著她懷裡那毛茸茸的一團,「你別以你的興趣來決定,男孩子似乎更適合養邊牧或者哈士奇一些。」

「這狗多有趣,我跟小峰小時候都迷丁丁的白雪,特別想養一隻。再說鼕鼕還太小,西部高地白梗體形小,性格活潑,很適合跟小孩子做伴。」

「沒錯,這種狗很友善聰明,學習能力強,適合送給小朋友。」店主出示著證書,「我賣的所有幼犬都嚴格按照30天驅蟲、40天起英特威六聯疫苗的規範程式進行過了,你可以放心帶回家,到時間我會提醒你過來打其他疫苗。」

「我直接送給我侄子,你把所有資料給我,以後打針就是他媽媽跟你聯絡了。」

司凌雲意猶未盡地選購了配套的狗窩、咬膠、頸圈、牽引繩、狗糧,傅軼則幫她提到車上,她將車鑰匙交給他,「你來開車,我還可以陪它玩一會兒。」

他發動車子,「這麼喜歡的話,索性我買下另一條給你好了。」

「我媽說她對狗毛過敏,和她住當然她說了算。」她的手指梳理著坐在她腿上的小狗厚實的白毛,「再說我上班哪有時間養。唉,幸好沒聽那個賣家的話提前接回家,不然真捨不得送走了。你看它的眼睛多聰明。」

她將不安分地想爬上中控臺的小狗按回膝上,卻看到傅軼則嘴角掛一個淺笑,分明是平時要評論她時的表情,「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

他安慰地騰一隻手拍拍她,「別這麼敏感,小狗很可愛,不過你抱著小狗的樣子更可愛。」

她知道他言下之意不止於此,但也不想再追問,顧自逗弄著小狗。

車開到司建宇家,傅軼則下去按了對講門鈴,門很快開啟,雖然是冬天,司家庭院仍舊一片蔥綠,右邊幾株蠟梅開得正香。

她抱了小狗先走進去,發現寬大的一樓客廳整個成了兒童樂園,傢俱移走,放置著各式玩具,有差不多一二十個孩子正奔來跑去玩得開心,另一邊餐廳坐著的全是孩子的家長,正在喝茶聊天。

鼕鼕看到小狗,一聲歡呼:「姑姑,是給我的嗎?」

她點頭,「姑姑答應過你的嘛。」

鼕鼕把小狗抱過去,眉開眼笑,小朋友全圍了上來,嘰嘰喳喳興奮異常。

「姑姑,它叫什麼名字?」

「送給你了,你來取名字。」

米曉嵐指揮工人端咖啡出來,一見卻大為緊張,「鼕鼕,哪兒來的狗?快放下,小心它咬你。」

「不會的,大嫂,這狗很友善,特別喜歡小朋友。」司凌雲把預先列印出來的幾張紙給米曉嵐,「這是飼養要點。」

米曉嵐匆匆掃視一下,皺起眉頭,「‘個性活潑,需要較多的活動量和活動時間’,要每天帶出去散步,還要每天梳毛,好麻煩,你怎麼會想到送鼕鼕這種禮物?」

司凌雲完全沒想到喜歡侍弄花草、研究廚藝的媽媽會覺得給兒子養狗麻煩,不免啞然,好在司建宇笑道:「凌雲提前問過我,鼕鼕也跟我說過他想養一條狗。」

「你可沒跟我商量。」

司建宇息事寧人地說:「我一時忘了,一條小狗而已,房子這麼大,養了也沒什麼,以後我早晚牽它散步算是健身,梳毛也由我來吧。」

這時傅軼則提了狗窩等一大堆東西進來,插言道:「國外家長是很支援小孩子養狗的,認為有益於保證身心健康,培養他們的責任感。」

米曉嵐顯然完全沒料到他會來,僵了一下,勉強笑了,「軼則,我也不是覺得不好,只是……每天事情太多,怕照顧不過來。謝謝你啊,凌雲,看來鼕鼕最喜歡這件禮物了,它……你確定真的不會咬人吧?」

司建宇看看那一堆興奮的孩子,「別緊張,曉嵐,你看小朋友們都喜歡小狗。」

另外一個過來看的年輕媽媽也說:「是啊,我家小艾跟家裡養的金毛好得不得了,完全是她的心肝寶貝。」

米曉嵐的表情總算鬆弛下來,「生日蛋糕應該快烤好了,我去拿出來。」

司建宇輕聲對司凌雲說:「別介意你大嫂的態度,她只是太緊張鼕鼕了。」

「沒什麼。」

隨著米曉嵐端出蛋糕,司建宇和其他家長分頭領自家孩子去洗手,司凌雲去廚房拿盤子,她回到客廳時看到,傅軼則正幫忙將蠟燭插上去,而米曉嵐立在桌邊一動不動,視線完全追隨著他修長的手指動作,那張秀美的面孔幾乎陷入失神的狀態。司凌雲愕然止住腳步,這時傅軼則也意識到米曉嵐的失態,似不經意地說:「給小孩子搞派對還真不是件省心的活,曉嵐,打火機呢?」

米曉嵐有些茫然地看著他,隔了一會兒才回答:「我去拿。」然後匆匆從司凌雲身邊走過,進了廚房。

家長帶著孩子們回來,一番嬉鬧後,總算讓他們簇擁著鼕鼕,等他吹熄蠟燭,然後一齊唱生日歌。司建宇拿著dv拍攝,米曉嵐恢復了優雅的母親模樣,幫冬冬切著蛋糕,分發給小客人們。

吃完蛋糕後,司凌雲開口告辭,司建宇留他們吃飯,傅軼則的手搭在她的肩上,先開了口:「我跟凌雲另有安排,你們有這麼多客人要招呼,不用管我們了。」

司凌雲與傅軼則出來,伸手找他要鑰匙,上了司機座,從後視鏡內看到米曉嵐穿著單薄的毛衣立在門廊那邊,她想,這個目送當然不是對著她來的。她不知道她與傅軼則的這個亮相會讓米曉嵐死心迴歸家庭,還是反而刺激到她,可是她想,她沒辦法操心更多了。她駛出司建宇家,再度建議送他去取車,他若無其事地說:「我陪你去圖書館好了。」

她氣餒,停了一會兒,用安撫溫和的口吻說:「你最近受什麼刺激了不成?就算和好,也不用這樣二十四小時黏在一起吧?」

他大笑,「嗯,我出差十一天奔波六個城市沒幹別的,盡看各地情人恩愛纏綿朝朝暮暮受刺激了。」

她橫他一眼,「那我實在想不出你這麼撥冗陪我是為什麼。」

「趁著我這兩天有時間,我們試驗一下黏在一起多久會相看兩厭倦不好嗎?也許我會主動收回那個訂婚也說不定。」

她無話可說,只得開車駛向財經政法大學圖書館。資料室一般不對外開放,更別提假期週末,頭一天她已經聯絡了留校的同學李卓奇帶她進去。李卓奇看到陪她來的傅軼則,有些詫異,悄聲告訴她,「凌雲,啟明休息時經常來圖書館,你不是特意帶男朋友給他看的吧?」

她完全沒想到這一點,又記起李卓奇與韓啟明是同鄉兼好友,一時百口莫辯。李卓奇越發以為說中她的心思,「就算做不成戀人,也還是老同學,凌雲,別再用這種方法刺激他了。」

她乾笑一聲,「卓奇,我從來沒為這種事鬥氣過,大家都已經工作了這麼久,怎麼可能反而越活越幼稚!」

他明顯未被說服,嘆了一口氣,「但願是我多慮了。」

進圖書館後,她下意識掃視了一圈,沒有看到熟悉的面孔,不自覺地鬆一口氣。李卓奇將資料室的門開啟,讓她自便,就去了另一間辦公室,她抓緊時間查著需要的資料。傅軼則也取了一本英文期刊看起來,他的專注程度不亞於她,偶爾走出去接聽電話,回來拿起她做筆記的那本書看了看,有些詫異,但什麼也沒問。差不多到下班時間,她還沒有查完所有資料,不得不謝過李卓奇,約好另外找時間過來,跟傅軼則一起出了資料室。

「頂峰借殼上市的事交給你負責了嗎?」

「這個還是由投資部王總負責,不過我比較關心涉及法律的部分。」

「現在上市也許並不是一個好時機。」

「這話怎麼講?」

「眼下看,美國經濟暴跌危及的只是中國的出口,但遲早會拖累中國股市,波及資本市場和地產行業。我認為頂峰的當務之急是確保資金鍊的穩定,而不是急於燒錢謀求上市。」

她確實沒想過遠在美國暴發的次貸危機會影響到頂峰的經營,查的資料全是法學期刊中與借殼上市有關的法律實務和案例分析,其中幾個知名律師寫的深度分析讓她頗有些觸目驚心。伏案几個小時,加上心事重重,她的頭又隱約作痛起來,禁不住抬手揉著太陽穴,「還沒到實施的階段,我也只想多瞭解一下中間的步驟。」

他將她的外套替她披上,「走吧,今天晚上聽我的安排,接受我的監督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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