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偷書賊 馬克斯·蘇薩克 第1頁,共2頁

特別介紹:

世界的盡頭——第九十八天——戰爭製造者——文字之路——

患緊張症的女孩——坦白——伊爾莎·赫曼的黑本子——

飛機機艙——還有,山脈般連綿起伏的瓦礫

世界的盡頭(之一)

當莉賽爾·梅明格的世界末日降臨的時候,漢密爾街正在下雨。

雨水從天而降。

就像一個小孩子用盡全身力氣想關緊卻沒能關上的水龍頭。雨水開始是清涼的,當我走在路中間,經過迪勒太太的門前時,我感到它們落在我手上。

我聽得見它們在我頭頂。

我抬起頭,透過陰沉沉的天空,看見了罐頭盒子似的飛機。我看到飛機的艙門開啟了,炸彈被隨意地扔了下來。當然,它們沒有命中目標,它們經常錯過目標。

一個小小的,悲哀的希望

沒有誰計劃炸漢密爾街。

沒有人會炸一條以天堂名字命名的街道,是嗎?

是這樣嗎?

炸彈落下來,烘烤著雲層,冰涼的雨滴變成灰燼,灼人的雪花將降臨大地。

簡而言之,漢密爾街會被夷為平地。

街道這頭的房屋被拋到了另一頭。一張表情嚴肅的元首的照片落到了廢墟上,他還在微笑,用他那嚴肅的方式微笑。他了解我們不清楚的東西,但是我也瞭解一些他不知道的東西。一切都發生在人們熟睡的時候。

魯迪·斯丹納睡著了,媽媽和爸爸也睡著了,霍茨佩菲爾太太、迪勒太太、湯米·穆勒都睡著了,他們都要死了。

只有一個人活了下來。

她能倖存下來是因為她當時正坐在地下室裡,讀著自己一生的故事,檢查是否有寫錯的地方。這間屋子從前被認為深度不夠,不能用作防空洞,但在10月7日的這個夜晚,它足夠深了。殘留的屋架很快倒下。幾小時後,當莫爾欽鎮上終於奇怪地安靜下來後,當地的空軍特勤隊聽到了一種聲音,是一種迴音,就在地下的某個地方,一個女孩正用一支鉛筆敲打著一個油漆桶。

他們都停下來,側身傾聽,當這個聲音再次響起時,他們動手挖起來。

許多人手中傳遞的東西

一塊塊水泥和屋瓦。

一片畫著正在滴落的太陽的牆壁。

一部悲傷的手風琴,它的套子破了。

他們把這些東西都扔上去。

當又一段殘破的牆壁被移開後,一個人看到了偷書賊的頭髮。

這個人的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好像是在給一個新生的嬰兒接生一樣。「我不敢相信,她還活著」

這群人喜出望外地叫喊著,可我不能完全分享他們的熱情。

在此之前,我用一隻手帶走了她的爸爸,另一隻手帶走了她的媽媽,兩個靈魂都是如此柔軟。

遠處,他們的身體像其他人一樣躺在地上。爸爸那雙可愛的閃著銀光的眼睛已失去了光澤,媽媽紙板似的嘴唇保持著半張開的姿態,像是正在打呼嚕。

救援人員把莉賽爾拉出廢墟,為她撣去衣服上的塵土。「小姑娘,」他們說,「警報拉得太遲了。你在地下室裡幹什麼?你怎麼知道會有空襲的?」

他們沒有注意到女孩仍舊抱著那本書。她用尖叫來回答他們的問題,這是生還者震驚的叫聲。

「爸爸」

她把臉皺成一團,再次驚惶失措地高喊:「爸爸,爸爸」

他們把她抱上來,她還在哭喊掙扎著,兩條腿又踢又踹。即使她受傷了的話,她現在也還不知道,因為她光顧著哭喊掙扎了。

她還抱著那本書不放。

她絕望地抱著這些救了自己一命的文字。

第九十八天

1943年4月,漢斯·休伯曼回家後的前九十七天都十分順利。許多時候,他一想到在斯大林格勒戰場上的兒子就陷入沉思,但他希望兒子也能像自己一樣幸運。

回家後的第二個晚上,他在廚房裡拉起了手風琴,他要信守諾言。廚房裡傳出了音樂聲,還有熱湯和笑話,以及一個十四歲女孩的笑聲。

「小母豬,」媽媽警告她,「別笑得那麼響。他的笑話一點都不好笑,還噁心得很……」

一個星期後,漢斯到城裡的一個軍隊的辦公室繼續服役。他說那裡的香菸和食物供應充足,偶爾還能帶點點心和多餘的果醬回家。一切像是回到了過去的好時光。五月份有一次小小的空襲。雖然時不時得說上一句「萬歲,希特勒」,但除此之外,一切都很美好。

一直到第九十八天。

一位老婦人的簡短宣告

站在慕尼黑大街上,她說:「耶穌、聖母和約瑟夫,但願他們別再帶那些人經過這裡了。這些可憐的猶太人,他們的運氣糟透了,他們會帶來厄運。我一看到他們,就知道我們會有滅頂之災。」

莉賽爾第一次看到猶太人時,就是這個老婦人在宣佈他們的到來。從外表上看,她的臉就像一塊西梅乾,只不過顏色白得像張紙。她的眼睛是深藍色的,她的預言總是十分準確。

盛夏時節,有跡象表明莫爾欽鎮要發生什麼事情了。它像往常一樣進入了人們的視線。首先是一個低著頭計程車兵,他身上揹著的槍直衝天空,然後是一群衣衫襤褸,鐐銬叮噹作響的猶太人。

這次,唯一不同的是他們來自相反的方向。他們要被帶到附近的萊伯林鎮擦洗街道,幹軍隊不願乾的善後工作。這一天的晚些時候,他們又要走回集中營,步履艱難,筋疲力盡,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這次,莉賽爾又在隊伍中搜尋著馬克斯·範登伯格的身影,心想他很可能死在達豪了,根本沒有機會路過莫爾欽鎮。他不在隊伍裡,這一次不在。

如果我們來到八月份一個炎熱的下午,馬克斯就會和大多數猶太人一樣經過這個小鎮。不過,與其他人不同的是,他的兩眼沒有盯著地面,他不是在隨便看著元首提供的德國大看臺。

一個與馬克斯·範登伯格有關的事實

他會在慕尼黑大街上尋找一張偷書的女孩的面孔。

六月的這一天,莉賽爾後來計算出這是爸爸回來後的第九十八天。她站在大街上,審視著成群結隊走過的悲傷的猶太人——找尋著馬克斯。沒有別的目的,這樣減輕了只能做一個旁觀者的痛苦。

「這是一個可怕的想法。」她將在漢密爾街的地下室裡這樣寫道,但她相信這是自己真實的想法。作為一個旁觀者的痛苦。那他們的痛苦呢?那些腳步蹣跚,飽受折磨的人的痛苦呢?那些緊閉著的集中營大門後的痛苦呢?

他們十天內從這裡經過了兩次。慕尼黑大街上那個長著一張西梅乾似的臉的老婦人證實了這一點。痛苦終於降臨了,如果他們責怪這些猶太人是個不祥的警告或者預兆,那他們就應該譴責罪魁禍首——元首和他對蘇聯的入侵——因為六月末的一天早晨,漢密爾街甦醒時,有一個退伍兵自殺了。他懸吊在離迪勒太太家不遠的一家乾洗店的房樑上,這又是一根用人的身體做成的指標,又一座鐘停止了擺動。

粗心大意的店主離開乾洗店時忘記了鎖門。

6月24日,上午6:03

乾洗店很暖和,房梁也挺結實。米歇爾·霍茨佩菲爾從椅子上一躍而下,彷彿是從懸崖上跳下去一樣。

那段日子裡,許多人追趕著我,呼喚著我的名字,哀求我把他們帶走。還有一小部分人隨意地把我叫過去,壓低了嗓門和我悄悄說話。

「帶我走吧。」他們說,沒有辦法能夠阻止他們。毫無疑問,他們被嚇壞了,但他們對我卻沒有絲毫畏懼,這種恐懼把一切都搞亂了,讓我不得不再次面對他們,面對這個世界,還有你們這類人。

對此,我無能為力。

他們有多種尋死的方法,各種各樣的方法——他們幹得太漂亮了,不管他們選擇什麼方法,我都無法阻止。

米歇爾·霍茨佩菲爾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他是因為自己求生的願望而殺死自己的。

當然,這天我沒有見到莉賽爾·梅明格。我知道自己太忙了,沒有時間在漢密爾街逗留,聽人們的尖叫。他們要是看到我在場就不妙了,所以我走出門外,走進金燦燦的陽光中。

我沒有聽到一位老人發現吊著的屍體時發出的驚呼,也沒有聽到奔跑的腳步聲和其他人到來時氣喘吁吁的聲音。我沒有聽到一個蓄著鬍子的瘦子在喃喃自語:「太可恥了,真是可恥……」

我沒有見到霍茨佩菲爾太太仰面倒在漢密爾街上,雙手攤開,絕望尖叫的場面。不,我沒有看到這一切,直到幾個月後,我返回此地時,才從一本叫做《偷書賊》的書裡讀到了這些事情。我得到的解釋是,米歇爾·霍茨佩菲爾最後不是被他受傷的手或是別的傷痛折磨致死的,他是因為自己想求生的罪惡感而死的。

在探尋他的死因的過程中,女孩意識到他經常失眠,每個夜晚對他來說都是一劑毒藥。我常常想象著他清醒地躺在床上,在雪似的床單裡冒汗,眼前或許還出現了他弟弟被炸斷的雙腿的幻影。莉賽爾寫道,她差點告訴他自己弟弟的故事,就像對馬克斯講的那樣,但是旅途中的咳嗽和被炸斷的雙腿之間的差別實在太大了。你怎麼能夠安慰一個見過這種場面的人?你能對他說元首為他感到驕傲,元首為他在斯大林格勒的英勇表現而自豪嗎?你怎麼能夠這麼說?你只能聽他述說。

當然,令人尷尬的是,這種人通常會閉而不談一些至關重要的話題,直到周圍的人們不幸發現了他們寫的一張便條,一句話,甚至是一個問題,或是像1943年6月漢密爾街上的那封信。

米歇爾·霍茨佩菲爾,最後的告別

親愛的媽媽:

您能寬恕我嗎?我只是無法再忍受下去了,我要去見羅伯特。我不管那些該死的天主教徒們會說些什麼。天堂裡一定有像我一樣經歷的人能去的地方。因為我的這些所作所為,您可能認為我不愛您了,但是,我真的愛您。

您的米歇爾

人們請漢斯·休伯曼去把這個訊息告訴霍茨佩菲爾太太。他站在她家門檻上,她一定從他臉上看出來了。六個月內死了兩個兒子。

陽光在他身後閃爍著,這個精瘦的女人朝著乾洗店走去。她哭泣著跑到漢密爾街盡頭人們團團圍住的那個地方。她嘴裡至少唸叨了幾十遍「米歇爾」,可米歇爾已經無法回答了。根據偷書賊的描述,霍茨佩菲爾太太抱著兒子近一個小時,然後轉身對著漢密爾街上耀眼的陽光坐了下來,她走不動路了。

人們遠遠地看著,最好離這樣的事情遠一點。

漢斯·休伯曼和她坐在一起。

當她仰面倒在堅硬的路面上時,他把手放到她的手上。

她的尖叫聲充斥著整條街。

過了許久,漢斯小心翼翼地陪著她往家走。他們穿過前門,走進屋子。我曾試圖從不同的角度來看此事,但是當時的情景不容我胡猜亂想,他默默的關愛是那麼純粹,那麼溫暖。

當我想象著這個悲痛欲絕的女人和眼裡閃著銀光的高個子男人的模樣時,漢密爾街三十一號的廚房裡仍在飄著雪花。

戰爭製造者

地上放著一口新棺材,人們穿著黑色喪服,地下埋著許多巨大的行李箱一樣的棺材。莉賽爾和其他人一起站在草地上,這天下午她為霍茨佩菲爾太太讀了書——《夢的挑夫》——她的鄰居最喜歡的書。

這真是繁忙的一天。

1943年7月27日

米歇爾·霍茨佩菲爾被安葬了,偷書賊給遭受喪子之痛的人讀了書。盟軍轟炸了漢堡——從這點來說,我能有點神奇的力量真是太幸運了,沒人能在短時間內帶走近四萬五千個靈魂,在人類近一百萬年的歷史上都沒有。

德國人開始真正地付出代價了。元首長著丘疹的瘦弱的雙膝開始哆嗦了。

我還是會給他,這個元首一點東西。

他當然有鋼鐵般的意志。

他既沒有放慢製造戰爭的速度,也沒有取消種族滅絕和懲罰的政策。集中營遍佈歐洲各地,德國本土也有一些集中營。

在這些集中營裡,許多人被驅趕去幹苦力活。

馬克斯·範登伯格就是這樣的一個猶太人。

文字之路

故事發生在納粹德國腹地的一個小鎮上。

更多的痛苦接踵而至,其中一小部分已經到達。

猶太人被迫穿過慕尼黑市的郊區,一個少女幹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她穿過人群和他們一起走著。士兵們把她拉出來,推到了地上,她又站了起來,繼續走。

這天早晨,天氣不太熱。

是一個遊街的好天氣。

士兵們和猶太人們一起走過了幾個小鎮,現在剛到達莫爾欽鎮。或許是因為集中營裡有更多的活兒需要人手,或許是因為死了幾個囚犯,總之,這一回,有一批新的疲憊不堪的猶太人加入到步行去達豪的行列裡。

和往常一樣,莉賽爾跑到慕尼黑大街上,和那些經常被遊街的隊伍吸引的圍觀者站在一起。「萬歲,希特勒」

她可以聽到走在隊伍前面計程車兵的聲音。她擠過人群,想看清整個隊伍。這個聲音讓她驚奇,它把無盡的天空變成了她頭頂上的一片天花板,聲音從天花板上反彈回來,落到步履蹣跚的猶太人腳邊的地面上。

他們的眼睛。

他們一個個望著眼前閃過的街道,當莉賽爾找到一個最佳位置時,她停下來注視著他們。她掃視著一張又一張面孔,想把其中的一張臉與寫《監視者》和《擷取文字的人》的那個人的臉對上號。

羽毛一樣長的頭髮,她想。

不對,是細長枝條一樣的頭髮,要是沒洗頭,他的頭髮看上去就像細小的樹枝。要尋找細長枝條一樣的頭髮和溼潤的眼睛,還有像燃燒的火焰般的鬍子。

上帝啊,人太多了。

有這麼多雙瀕臨死亡的眼睛,還有踉蹌的腳步。

莉賽爾在人群中尋找著,決不放過任何一張像馬克斯·範登伯格的面孔。遊行隊伍中的一張臉也正在做著同樣的事情——也在搜尋著圍觀的人群。目光定格了。當莉賽爾發現唯一的直盯著圍觀的日耳曼人的那張臉時,她感到自己停了下來。那雙眼睛注視著他們,連偷書賊身旁的人都發覺了這一點。

「他在看什麼呢?」她旁邊的一個男人問。

偷書賊站到了公路上。

她的行動從來沒有這樣讓她覺得沉重,少女的胸膛裡的心跳從來沒有這樣堅決,這樣劇烈。

她往前走著,非常安靜地說:「他在看我。」

她的聲音逐漸變微弱,最後消失了。她得再把聲音找回來——繼續走,重新把他的名字說出來。

馬克斯。

「我在這兒,馬克斯」

再大聲點。

「馬克斯,我在這兒」

他聽到了她的話。

馬克斯·範登伯格,1943年8月

正如莉賽爾預料的那樣,他的頭髮像細長的枝條,那雙溼潤的眼睛越過一個個猶太人朝這邊看了過來。當這雙眼睛看到她時,它們在懇求。他的鬍子微微翹了翹,他的嘴唇抖動著說著一個詞,一個名字,女孩的名字。

莉賽爾。

莉賽爾完全脫離了圍觀的人群,加入到如潮水般湧來的猶太人中,在猶太人群中前進,直到她用左手抓住他的胳膊。

他轉過臉來。

她絆倒了,這個可憐的猶太人彎腰把她扶起來,這幾乎耗盡了他的全力。

「我在這兒,馬克斯,」她又說,「我在這兒。」

「我不敢相信……」馬克斯·範登伯格吐出幾個字,「瞧瞧你都長多大了,」他眼裡有深深的悲哀,他的眼睛突然睜大了,「莉……幾個月前他們抓住了我,」他的聲音沉了下去,但還是傳到了她耳朵裡,「在去斯圖加特的半路上。」

遊街的隊伍裡,到處都是猶太人的胳膊和大腿,破爛的制服。還沒有士兵發現她,馬克斯警告她。「你得離開這裡,莉賽爾。」他甚至試圖把莉賽爾推出去,但女孩比他還強壯,馬克斯瘦弱的胳膊推不動她。她繼續在這群骯髒的飢餓的人中行走,一臉的迷茫。

走了很長的一段路後,第一個士兵發現了她。「嗨」他叫道,用鞭子指著她,「嗨,小姑娘,你在幹什麼呢?快出來。」

她毫不理會他的話,那個士兵用手分開人流,把一個猶太人推到一旁,走了過來。他朝她逼近,莉賽爾掙扎著,她注意到馬克斯·範登伯格臉上出現了一種扭曲的表情。她見過他害怕的樣子,但從來不像這樣。

士兵抓住了她。

他的雙手扯住她的衣服。

她能感受到他手指上的骨頭,還有每個突起的關節。它們揪著她的皮膚。「我讓你出去。」他命令她,現在,他把女孩拉到一邊,摔到圍觀的日耳曼人圍成的人牆上。天氣越來越熱,陽光灼疼了她的臉。女孩痛苦地趴在地上,但她又站了起來。她恢復過來,等待著時機。她又走進了隊伍。

這一次,莉賽爾是從隊伍後面走進去的。

她只能辨認出前面那細長枝條一樣的頭髮。她走啊走,又朝它們靠近。

這一次,她沒有伸出手,而是停了下來。她身體裡的某個地方有文字的靈魂。它們爬出來,站在她身邊。

「馬克斯,」她說,他轉過身,當女孩繼續說話時,他迅速閉上了眼睛。「從前有一個奇怪的小個子,」她說著放鬆了手臂,身體兩側的手卻攥成了拳頭,「但還有一個擷取文字的人。」

現在,到達豪的猶太人中有一個停住了腳步。

他安安靜靜地站著,其他人從他身旁匆匆而過,只留下他一個人。他瞪大了雙眼,一切如此簡單。這些文字從女孩的嘴裡傳過來,爬到了他身上。

她再次開口時,嘴裡結結巴巴地冒出些問題。她熱淚盈眶,拼命忍住淚水,堅定而自豪地站著,讓這些文字說話。「‘真的是你嗎?’年輕人問,」她說,「‘我是從你的臉頰上得到種子的嗎?’」

馬克斯·範登伯格仍然站著。

他沒有跪下來。

人們,猶太人和天上的流雲都停下了腳步,他們都在看著。

馬克斯站在原地,先看了看女孩,又凝望著天空。天空湛藍廣闊,美好無比。一縷縷陽光任意灑落在地上。一片片流雲流連觀望著,彷彿連脖子都擰痛了,然後又繼續向前飄去。「真是美好的一天。」他說,他的聲音裂成了許多碎片,是死亡的大好時機,像這樣的日子真是死亡的好時候。

莉賽爾走在他身邊,勇敢地伸出手抱住他長滿鬍子的臉。「真的是你嗎,馬克斯?」

這是多麼光輝燦爛的一天,還有周圍關注的人群。

他用嘴唇親親她的手心。「是的,莉賽爾,是我。」他把莉賽爾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捧著她的手掌哭了。他的哭聲招來了士兵,幾個無禮的猶太人也停下腳步,望著他們。

他站著接受了鞭打。

「馬克斯。」女孩抽泣著。

然後,她說不出話來,被士兵拖到了一邊。

馬克斯。

猶太拳擊手。

她在心裡唸叨著。

計程車馬克斯,記得嗎?當你在斯圖加特市的大街上打拳時,你的朋友就是這麼叫你的。那就是你——一個揮舞著拳頭的男孩,你說過,要是碰上死神你會給他臉上一記重拳,記得嗎,馬克斯?你告訴過我,我記得你說過的所有話……

還記得那個雪人嗎,馬克斯?

記得嗎?

在地下室裡?

記得中間是灰色的那片白雲嗎?

有時,元首還會走下樓來找你,他想念你,我們都想念你。

那條皮鞭。

鞭子。

士兵不停地揮動著手裡的鞭子,它一下下落在馬克斯的臉上,狠狠地抽打著他的下巴,打到他的喉嚨上。

馬克斯倒在地下,現在,那個士兵轉向了女孩。他張開嘴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鞭子在她眼前閃過,她回憶起那天,她曾經希望伊爾莎·赫曼,或至少指望羅莎能搧自己一記耳光,但這兩個人都沒有那樣做。這次她不會失望了。

鞭子落在她的鎖骨上,鞭稍打在了肩胛骨上。

「莉賽爾」

她聽出了這個聲音。

當那個士兵掄起胳膊時,她一眼瞥見了魯迪·斯丹納絕望地站在人群裡,是他在大聲叫喊。她能看見他臉上痛苦的表情,還有那一頭黃髮。「莉賽爾,快出來」

偷書賊沒有出來。

她閉上雙眼,又捱了火辣辣的一鞭,又是一鞭,直到她倒在熱烘烘的地面上,她的臉頰也碰傷了。

又有人說話了,這次是那個士兵。

「站起來。」

這句簡略的話不是在命令女孩,而是衝著那個猶太人說的,更完整的話在後面。「快站起來,你這頭骯髒的豬,這條猶太賤狗,快起來,起來……」

馬克斯強撐著爬起來。

再做一個俯臥撐,馬克斯。

再在冰冷的地下室裡做一個俯臥撐。

他腳步趔趄地向前走著,他用雙手擦拭著鞭痕,以減輕刺痛的感覺。當他想再看莉賽爾一眼時,士兵把手放在他流血的肩膀上,推著他朝前走。

男孩過來了。那雙瘦長的腿蹲了下來,他扭頭向左邊喊著。

「湯米,快來幫幫我。我們得把她弄起來,湯米,快點」他託著偷書賊的腋下,把她攙扶起來,「莉賽爾,快走,你得離開這條路。」

當她能夠站立時,她看了看周圍驚愕不已的德國人,他們吃驚的樣子好像是剛剛被洗劫一空了似的。她記得自己倒在他們腳下,雖然只是短短的瞬間。她撞在地上的那邊臉被擦傷了,火辣辣地疼。她的脈搏跳得飛快。

她看見路的盡頭最後一批猶太人那模糊不清的身影。

她的臉就像被燒傷了一樣疼,手臂和腿上的傷也折磨著她——這是一種讓人既痛苦又疲憊的麻木。

她站起來。

她開始沿著慕尼黑大街往前走,去追尋馬克斯·範登伯格最後的腳步。

「莉賽爾,你在幹什麼?」

她沒有理會魯迪的話,也不管旁邊圍觀的人,那些人大多沉默不語,像是一尊尊有心跳的雕像,也像是馬拉松長跑比賽時終點旁站著的旁觀者。莉賽爾又大叫起來,卻沒有人聽見。頭髮落在她的眼睛裡。「求你了,馬克斯。」

大約又走了三十米,一個士兵正要回頭看,女孩卻被人按倒在地。隔壁男孩從她背後伸過來兩隻手,把她摁倒在地。她的膝蓋先著地。他忍受著她的拳打腳踢,彷彿是在領受一件禮物。她那雙瘦瘦的手和胳膊只得到了幾聲短短的呻吟。他的臉上落著她的唾沫和眼淚,好像因此變得更可愛了。不過,最重要的事情是他能夠把她按倒。

慕尼黑大街上,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扭成一團。他們在地上亂七八糟地扭在一起。

他們一起看著人們散去,就像藥片溶解在潮溼的空氣裡一樣,他們也溶解在空氣中了。

坦白

猶太人走後,魯迪鬆開了莉賽爾,偷書賊一言不發,沒有回答魯迪的問題。

莉賽爾也沒有回家,她傷心地走到火車站,在那裡等爸爸回來。開始,魯迪和她站在一起,但是漢斯還要等上大半天才會回家呢,所以他去叫來了羅莎。在去火車站的路上,他把發生的事情告訴了羅莎。羅莎到火車站後,沒有問女孩任何問題,她已經猜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只是陪著莉賽爾一起站著,最後勸莉賽爾坐下來等爸爸。

爸爸下車後知道了這件事,他扔下包,對著火車站的空氣猛踢了一腳。

這天晚上,他們都沒有吃飯。爸爸的手指褻瀆了手風琴,不管他如何努力,也彈不出一首像樣的曲子。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偷書賊在床上躺了三天。

每天早晨和下午,魯迪·斯丹納都會來敲門詢問她的病情。女孩根本沒有生病。

第四天,莉賽爾走到隔壁家門口,問他是否願意和她一起到去年他們撒麵包的那片樹林去。

「我本來該早點告訴你的。」她說。

他們按照約定在通往達豪的路上走了很遠,然後站在那片樹林裡。陽光把樹木照出了長長的影子,松果像點心一樣灑落一地。

謝謝你,魯迪。

為你替我所做的一切,為你把我從路中央拉走,為你阻止我……

她卻一個字都沒說出口。

她的一隻手扶著旁邊的一根樹枝。「魯迪,如果我告訴你一些事情,你能發誓不對任何人提一個字嗎?」

「當然,」他能感覺到女孩嚴肅的神情,還有她沉重的語氣。他斜靠在旁邊的一棵樹上。「什麼事?」

「你發誓?」

「我已經說了。」

「再說一遍。你不能告訴你媽媽,你哥哥或者湯米·穆勒,任何人。」

「我發誓。」

她靠在一棵樹上。

看著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