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最後的人間陌路人

偷書賊 馬克斯·蘇薩克 第1頁,共2頁

特別介紹:

下一個誘惑——玩撲克牌的人——斯大林格勒的雪——

永遠長不大的弟弟——事故——苦澀的問題——工具箱——

愛出血的人——一隻泰迪熊——墜毀的飛機——回家

下一個誘惑

這次是點心。

不過,它們都已經放很久了。

它們是聖誕節剩下來的小麵包,至少已經在桌子上放了兩個星期了。它們呈馬蹄形,頂上淋著糖霜,底下的糖已經和下面的盤子黏在一起了,上面的糖形成了一層堅硬的糖塊。她用手緊摳著窗臺爬上來的時候,都能聞到糖的味道。這間屋子聞起來就像是用糖和麵粉做成的,當然裡面還有成千上萬本書。

屋裡沒有便條,莉賽爾卻很快意識到伊爾莎·赫曼來過這間屋子。她馬上意識到點心是留給她的。她回到窗戶邊,從窗戶的縫隙中輕聲呼喚,她在喊魯迪。

這一天,他們是走著來的,因為在結冰的路面騎車太危險了。男孩站在窗戶下面望風。她剛一喊,他的臉馬上就出現了。她把盤子遞給他,他毫不猶豫地接了過來。

他的雙眼享受著這道點心的盛宴,接著問了幾個問題。

「還有別的嗎?有牛奶嗎?」

「什麼?」

「牛奶。」他重複了一遍,這次的聲音大了點。要是他能覺察到莉賽爾的聲音中的不悅,他當然就不會這樣問了。

偷書賊的臉又出現在他眼前。「你是個傻瓜嗎?我只會偷書嗎?」

「當然不是,我說的意思是……」

莉賽爾朝屋子另一頭書桌後面的書架走去。她在最上層的抽屜裡找到了幾張紙和一支筆,寫下了「謝謝你」幾個字,把這張紙放在桌上。

在她的右手邊,有一本書像一根骨頭似的伸了出來。蒼白的封面上印著深色的書名,讓人有幾分害怕——《最後的人間陌路人》。當她從書架上取下這本書的時候,它好像在輕輕說話,一陣灰塵落了下來。

正當她要從窗戶邊出去時,書房的門嘎吱一下開啟了。

她的膝蓋已經爬上窗臺了,握著偷來的書的那隻手在窗框上停住了。莉賽爾循聲望去,看到了穿著嶄新浴袍的鎮長夫人的臉。伊爾莎·赫曼的腳上還穿著拖鞋,那件浴袍胸口處的口袋上繡著一個卐字,納粹的宣傳攻勢連浴室都沒有放過。

她們對視著。

莉賽爾盯著伊爾莎·赫曼的胸口,舉起手臂。「萬歲,希特勒。」

她正要離開的一剎那,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讓她動彈不得。

那些點心。

它們已經在這裡放了好幾個星期了。

也就是說,要是鎮長本人在使用這間書房的話,他肯定會看到的,肯定會過問這件事情。或者——一想到這裡,莉賽爾的心裡充滿了一種奇異的快樂——也許這間屋子根本就不是鎮長的書房,而是她的,是伊爾莎·赫曼的。

她不知道為什麼這一點會如此重要,但是她喜歡看到這滿滿一屋子的書是屬於這個女人的。正是她把自己第一次帶到這裡,甚至可以準確地說,是她最先給自己開啟了機會之窗。這樣想就舒服多了,一切都對上了號。

她準備再次離開,做勢欲走,走之前,她問:「這間屋子是你在用,對嗎?」

鎮長夫人的身子繃緊了。「我過去在這裡看書,和我的兒子一起,可是後來……」

莉賽爾的手已經能感覺到窗外的空氣了。她看到一位母親和一個小男孩坐在地板上,指著書上的圖畫和文字在讀書,接著,她看到了一場窗戶邊的戰爭。「我知道了。」

窗外傳來一聲問話。

「你在說什麼?」

莉賽爾對背後嚴厲地小聲說:「保持安靜,蠢豬,看著點街上。」她緩緩地對伊爾莎·赫曼說:「那所有這些書……」

「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樣,大部分是我的,有一些是我丈夫的,還有一些是我兒子的。」

莉賽爾臉上出現了尷尬的表情,她的臉有些發燙。「我一直以為這是鎮長的書房。」

「為什麼?」看來女人覺得有點好笑。

莉賽爾注意到她的拖鞋的鞋尖上也有卐字元號。「他是鎮長,我以為他讀了很多書。」

鎮長夫人把雙手伸進浴袍兩邊的口袋裡。「最近,這間房數你來得最勤。」

「你讀過這本書嗎?」莉賽爾舉起《最後的人間陌路人》。

伊爾莎·赫曼湊近來看了看題目。「是的,我看過。」

「好看嗎?」

「還不錯。」

她心裡直癢癢,想趕快離開這裡,可有一種奇怪的責任感要她留下來。她開口說話了,她心裡想到的詞實在太多了,也消失得太快了。她幾次努力想要抓住它們,但鎮長夫人首先看出來了。

她看到了窗戶上映著的魯迪的臉,或者更確切地說,她看到了他燭光一樣顏色的頭髮。「我想你最好走吧,」她說,「他在等著你呢。」

在回家的路上,他們吃起了點心。

「你肯定沒看到別的了?」魯迪問,「應該還有點什麼。」

「有點心就算不錯了,」莉賽爾檢視著魯迪捧著的這份禮物,「現在說實話吧,我出來以前你有沒有偷吃過?」

魯迪憤怒了。「嗨,你才是賊呢,我可不是。」

「別想糊弄我了,蠢豬,我能看見你右邊嘴角上還沾著糖呢。」

魯迪疑惑地用一隻手端著盤子,另一隻手擦擦嘴角。「我什麼都沒吃,我發誓。」

還沒等走到橋邊,他們就把點心消滅了一半,剩下的拿回慕尼黑大街和湯米·穆勒一起分享了。

等他們吃完點心後,只有一個問題要解決了,魯迪提出了這個問題。

「我們到底怎麼處理這個盤子呢?」

玩撲克牌的人

與此同時,lse的隊員們在休息時玩起了撲克牌。他們在離艾森不遠的一個小鎮上,剛從斯圖加特長途跋涉回來,正以打撲克的方式來賭香菸。內霍德·蘇克爾輸得不樂意了。

「我敢說他在作弊。」他嘟嘟囔囔地說。他們坐在被當做營房的一間小棚屋裡,漢斯·休伯曼剛剛連贏三把。蘇克爾氣憤地把牌扔下來,用三根黑糊糊的手指撥弄他那頭油膩的頭髮。

關於內霍德·蘇克爾的一些情況

他今年二十四歲。如果他贏了一圈牌,就會興高采烈——他會把細細的香菸放到鼻子底下聞聞。「這是勝利的味道。」他會這樣說。哦,還有一件事情要交代,他死的時候,嘴巴是張開的。

漢斯·休伯曼和他左邊的這個年輕人不同,他贏了牌不會洋洋自得,還會慷慨地給每一位同事都散一支菸,再給自己點上一支。除了內霍德·蘇克爾,所有人都接受了這個饋贈。蘇克爾抓起遞過來的煙,朝中間那個翻過來的盒子扔過去。「我才不稀罕你的仁慈呢,老傢伙。」他站起身走了。

「這小子是怎麼回事?」中士問,可沒人知道答案。內霍德·蘇克爾只是個二十四歲的大孩子,他不會通過玩撲克牌來救自己一命。

要是他沒有把香菸輸給漢斯·休伯曼,也就不會鄙視漢斯。要是他不鄙視漢斯,幾個星期後,他就不會在一段相當安全的路上佔了漢斯的坐位。

一個坐位,兩個人,一場短暫的爭論,還有我。

有時,有個問題讓我著迷,人到底是怎麼死的?

斯大林格勒的雪

1943年1月中旬,漢密爾街這一帶依然陰暗晦氣。莉賽爾關上大門,走到霍茨佩菲爾太太家,敲了敲門,來應門的人把她嚇了一跳。

她開頭以為這人肯定是霍茨佩菲爾太太的一個兒子,他們的照片就擺在門邊的相框裡,但他看上去全然不像兩兄弟中的任何一個。他看上去比他們年紀大多了,雖然很難說清楚大多少歲。他的臉上長著絡腮鬍子,兩眼看上去痛苦不安。一隻纏著繃帶的手從外衣袖子裡滑出來,繃帶上還滲著點點殷紅的血跡。

「也許你該晚點再來。」

莉賽爾試圖看清楚他身後的情況,她正要喊霍茨佩菲爾太太的名字,但這個人阻止了她。

「孩子,」他說,「待會兒再來,我來接你,你住在哪兒?」

三個多小時後,漢密爾街三十三號響起了敲門聲。那個男人站在她面前,他繃帶上的點點血跡已經擴大為一團一團了。

「她現在準備好了。」

在屋外昏黃的燈光下,莉賽爾忍不住問他的手是怎麼回事。他從鼻孔裡哼了一聲——只有一個音節——然後回答。「斯大林格勒」。

「什麼?」他說話時,眼睛在盯著風中的某個地方。「我沒聽清楚。」

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點,而且完整地回答了她的問題。「我的手是在斯大林格勒受的傷。我被打中了肋骨,炸掉了三根手指。這個回答清楚了嗎?」他把沒受傷的那隻手伸進口袋,不屑一顧地在德國的寒風中哆嗦著。「你覺得這兒冷嗎?」

莉賽爾摸了摸身邊的牆壁,她不能撒謊。「是的,當然冷。」

那人笑起來。「這不算冷。」他抽出一支香菸,叼在嘴裡。他試著用一隻手把火柴擦亮。在這樣陰冷的天氣裡,用兩隻手想點燃火柴都很困難,更別提用一隻手了,完全無法辦到。他扔掉火柴,咒罵著。

莉賽爾把火柴撿起來。

她把煙從他嘴裡拿下來,放進自己嘴裡,可她還是點不著煙。

「你得吸上一口才行,」那人告訴她,「在這種鬼天氣裡,只有猛吸一口才能把它點燃,懂嗎?」

她又試了一次,努力回憶著爸爸是怎麼點菸的。這一次,她的嘴裡滿是煙霧,煙霧在她的牙齒間環繞,刺激著她的喉嚨,可她強忍著沒有咳嗽。

「幹得好。」他接過香菸,猛吸了一口,向她伸出那隻好手,那是他的左手,「米歇爾·霍茨佩菲爾。」

「莉賽爾·梅明格。」

「你來給我母親讀書嗎?」

此時,羅莎來到莉賽爾身後,莉賽爾能夠感覺到自己背後傳來的震驚。「米歇爾?」羅莎驚呼,「真的是你嗎?」

米歇爾·霍茨佩菲爾點點頭。「你好,休伯曼太太,很久不見了。」

「你看上去怎麼……」

「那麼老?」

羅莎還沒有明白過來,但她還是鎮靜下來,邀請道:「進來坐坐吧?我想你已經認識我的養女了……」當她注意到那隻血跡斑斑的手時,她的聲音慢慢低下去。

「我弟弟死了。」米歇爾·霍茨佩菲爾說。他那隻殘留的健康的手本來無法再給人一記重擊了,可羅莎聽了這話後卻倒退了一步。當然,戰爭意味著死亡,但是它經常把曾經在你面前活蹦亂跳的人變成一個長眠於地下的亡靈。羅莎是看著霍茨佩菲爾家的兩兄弟長大成人的。

這個衰老的年輕人找到了一個不讓自己失去理智的講故事的辦法。「他們把他抬進來時,我正在那所戰地醫院裡,那是發生在我回家前一個星期的事情。整整三天,我都坐在他旁邊,直到他死……」

「對不起。」這句話可不像是從羅莎嘴裡說出來的,這天晚上,站在莉賽爾·梅明格背後的彷彿是另外一個人,可她不敢回頭看。

「請你,」米歇爾打斷羅莎,「別再提了。我可以把這孩子帶過去讀書了嗎?我懷疑我母親是不是聽得進去,不過她說讓這孩子去。」

「好的,你把她帶去吧。」

他們剛走了一段路,米歇爾·霍茨佩菲爾想起什麼事,迴轉身。「羅莎?」等了一會兒,羅莎再次把門開啟。「我聽說你的兒子也在那兒,在蘇聯。我碰到了從莫爾欽去的人,是他們告訴我的。不過,我相信你已經知道了。」

羅莎企圖攔住他,不讓他走。她衝出門,拉住他的袖子。「不,我不知道,有一天他離開了家,就再也沒回來過。我們想找到他,可是,接著,又發生了很多事……」

米歇爾·霍茨佩菲爾決心逃跑,他最不願意聽的就是又一個悲泣的故事。他掙脫開來,說:「據我所知,他還活著。」他回到門口莉賽爾的那裡,可女孩卻沒有跟著他往隔壁走。她注視著羅莎的臉,這張臉抬起來又垂了下去。

「媽媽?」

羅莎揚起一隻手。「去吧。」

莉賽爾等待著。

「我讓你走。」

她追上米歇爾,這個退伍兵想和她說說話。他一定是為剛才的無禮感到後悔。他試圖用另外一些話來掩飾錯誤。他舉起裹著繃帶的右手,說:「我還是止不住血。」事實上,莉賽爾很高興踏進霍茨佩菲爾家的廚房,越早開始讀書越好。

霍茨佩菲爾太太坐在椅子上,淚流滿面。

她的兒子死了。

不過,這只是故事的一半。

她永遠不會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但我能毫無疑問地告訴你,我們中間有一個人知道。我好像總是瞭解發生的故事,那是發生在冰天雪地、槍林彈雨中的故事,那裡混雜著不同的人類語言。

從偷書賊的文字描寫中,我想象著霍茨佩菲爾太太家廚房的樣子,我看不見爐子或者木勺或者水泵之類的東西。還是不要從這裡開始講吧。我看到的是蘇聯的冬天,天上飄著鵝毛大雪,還有霍茨佩菲爾太太小兒子的命運。

他的名字叫羅伯特,他的故事是這樣的。

一個戰爭小故事

他的兩條小腿都被被炸飛了,他的哥哥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在一所冰冷的充滿惡臭的醫院裡。

1943年1月5日,蘇聯,又是寒冷徹骨的一天。在城外的積雪中,到處是死去的蘇聯人和德國人的屍骨,活下來的人們還在朝著面前白茫茫的雪地開火。三種語言交織在一起,俄語,子彈的呼嘯聲,還有德語。

我朝著倒下的靈魂們走去的時候,其中一個還在說話:「我的肚子好癢。」他重複了很多遍。他雖然受了驚嚇,但依舊向前爬行,爬到了一個血肉模糊的身影邊,這個人坐在地上,鮮血流了一地。當腹部受傷計程車兵爬到此人的近處時,才看清他是羅伯特·霍茨佩菲爾。他的雙手鮮血淋漓,他正在把雪堆到小腿上,在最近一次爆炸中,他的雙腿都被炸斷了。他的兩隻手鮮紅,連他發出的一聲尖叫也彷彿被染紅了。

水汽從地面上升騰起來,這是雪在融化的跡象。

「是我,」腹部受傷計程車兵對羅伯特·霍茨佩菲爾說,「我是彼得。」他拖著身子又朝羅伯特身邊爬近一點。

「彼得?」氣息奄奄的羅伯特問,他一定已經覺察到我就在附近了。

又問了一遍。「彼得?」

出於某種原因,垂死之人總是喜歡反覆詢問已經得到了答案的問題,也許這樣做,他們就能死得明明白白了。

突然,那些聲音聽上去都一樣了。

羅伯特·霍茨佩菲爾朝右邊倒下了,倒在冰冷的冒著水汽的雪地上。

我確信他本人也估計到要在此時此地與我相見了。

然而,他沒有死。

對這個年輕的德國人來說,不幸的是我當天下午沒有帶走他的靈魂。我從他身上跨過,手裡抱著的是另外一個可憐的靈魂,朝著蘇聯人的陣地走去。

我往返於雙方的陣地。

人們被分隔在兩邊。

我可以告訴你,這可不是在滑雪旅行。

正如米歇爾對他母親講的那樣,經過三天的漫長等待,我終於帶走了這個把兩隻腳都留在了斯大林格勒計程車兵。我多次在這所臨時戰地醫院出入,極其厭惡裡面的味道。

一個手上纏著繃帶的人正在安慰那個沉默的、一臉驚恐計程車兵,說他會活下來的。「你很快就能回家了。」他向弟弟保證。

是的,回家,我想,永遠地。

「我會等你,」他繼續說,「我這週末回去,不過我會等著你的。」

在他說下一句話之前,我帶走了羅伯特·霍茨佩菲爾的靈魂。

通常,我需要認真檢視我待的屋子的天花板,但在這幢建築物裡,我很幸運,有一小塊屋頂被炸掉了,我可以直接看到外面的天空。米歇爾·霍茨佩菲爾還在離我一米遠的地方說話,我努力忘掉他,只是觀察著頭頂的洞。天空一片潔白,但它正在迅速變化,像以往一樣,正在變成一張巨大的床單,那上面鮮血橫流,還有一朵朵骯髒的雲,就像是正在融化的雪地上留下的腳印一樣。

腳印?

你會問。

是的,我想弄清楚是誰留下的腳印。

莉賽爾在霍茨佩菲爾太太家的廚房裡讀著書,沒有聽到這個冗長的故事,至於我,當蘇聯的一切逐漸從我眼前消失後,雪花依然從天花板上落下。水壺被雪花蓋住,桌子也被蓋住了。人類的頭上和肩膀上也落上了片片雪花。

哥哥顫抖著。

女人嗚咽著。

女孩繼續讀書,因為這正是她此行的目的,經過斯大林格勒的大雪後,這還算得上一點慰藉。

永遠長不大的弟弟

再過幾個月,莉賽爾·梅明格就滿十四歲了。

她的爸爸還在遠方。

她又給傷心欲絕的女人讀了三次書。無數個夜晚,她都看到羅莎抱著手風琴而坐,下巴擱在風箱上祈禱著。

她想,現在是時候了,偷東西總會讓她心情愉快。不過,這一天她卻是去歸還東西的。她把手伸到床底下,取出盤子,又迅速地把盤子拿到廚房裡洗乾淨,走到門外。沿著莫爾欽走走的感覺真好,空氣既刺骨又乏味,就像一個殘酷的老師或修女給的懲罰。她的腳步聲是慕尼黑大街上唯一的聲音。

她過了河,看到一縷隱約可見的陽光出現在雲層後面。

她走上格蘭德大街八號門前的臺階,把盤子留在門口,敲了敲門。門被開啟時,女孩已經走到大街的拐角處了。莉賽爾沒有回頭,不過,她知道,要是她回頭張望的話,一定會看到她弟弟出現在臺階下面,他膝蓋上的傷已經痊癒。她甚至能聽到他的說話聲。

「做得對,莉賽爾」

她十分悲哀地意識到弟弟將永遠停留在文字中了,但當她想到這個念頭時,她還是努力微笑了。

她呆立在安佩爾河邊,站在那座橋上,在爸爸過去站過的地方。

她不斷微笑著,然後,她走回了家。弟弟從此再也沒有出現在她的夢裡。她會回憶起他的許多事情,但她不再想著火車地板上那雙垂死的眼睛,或是致命的咳嗽聲了。

當晚,偷書賊躺在床上,男孩的身影只會在她閉上眼睛之前出現。他是莉賽爾常常拜訪的回憶之屋中的一員。在那裡,爸爸站在地上叫她小女人,馬克斯躲在角落裡寫著《擷取文字的人》,門邊是光著身子的魯迪。偶爾,她的生母站在床邊火車站的月臺上,遠處,在一個像橋一樣能延伸到一個無名小鎮的房間裡,她的弟弟威爾納在玩著公墓裡的雪。

從門廳那邊傳來羅莎有節奏的鼾聲,聲音環繞著清醒的莉賽爾,但也使她回想起最近讀的一本書裡的一段話。

《最後的人間陌路人》,第38頁

這座城市的大街上到處都是人,但如果街頭空無一人的話,陌生人也不會感到更孤獨。

清晨,眼前的幻影都消失了。她能夠聽到起居室裡羅莎在喃喃自語,她抱著手風琴而坐,嘴裡做著禱告。

「讓他們都回來吧,」她重複著這幾句話,「求求你了,上帝,讓他們都活著回來吧。」連她眼角的皺紋都像是交叉在一起祈禱的樣子。

手風琴肯定弄疼了她,但是她一動不動。

羅莎後來從未對漢斯說起過這些事,不過,莉賽爾相信,一定是這些祈禱讓遠在艾森的爸爸躲過了那次事故。這些祈禱即使沒有用,也不會有害。

意外事故

這是一個少有的無事可幹的下午,幾個人都爬進卡車。漢斯·休伯曼剛在他的老位子上坐下,內霍德·蘇克爾就站到他身邊。

「起來。」他說。

「你說什麼?」

蘇克爾快碰到卡車的車頂了,他只好弓著背。「我讓你起來,蠢豬。」他額頭上油膩膩的頭髮結成一團。「我要和你換位子。」

漢斯被弄糊塗了。卡車後面的坐位大概是最不舒服的,坐在後麵人總是被風吹得又幹又冷。「為什麼?」

「有啥大不了的?」蘇克爾不耐煩了,「也許我就是想第一個衝下去上茅房。」

漢斯馬上意識到小隊的其他人都在看著這兩個成年人之間的可憐爭吵。他不想輸給蘇克爾,可他也不願意成為一個小心眼。另外,他們剛值完班,已經相當疲乏,他沒心思再爭執下去。他彎著腰走到卡車中間的空位上坐下。

「你怎麼能對那頭豬投降呢?」旁邊的人問他。

漢斯點燃一根火柴,分了半支菸給說話的人。「後面的冷風吹得我耳朵疼。」

橄欖綠色的卡車開到離營地大約幾十裡的地方時,布魯威格正在講一個法國女招待的笑話,突然,卡車的左前輪爆胎了,卡車失去了控制,在路面上滾了很多轉。車上的人在空氣、陽光、垃圾和香菸中翻滾著,咒罵著。車外的藍天一會兒在頭頂,一會兒又在腳下。他們努力爬著,想抓住點什麼東西。

當一切終於停止時,他們都擠在車廂的右側,每個人的臉都壓在旁邊的人那骯髒的軍服上。他們互相詢問著傷情,一直到有一個人,艾迪·阿爾瑪叫嚷起來:「把這個傢伙從我身上弄走」他連叫了三聲,他正盯著內霍德·蘇克爾那雙死魚般的眼睛。

在艾森的損失

六個人被菸頭燙傷。兩個人手骨骨折。還有幾個人的手指的骨頭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