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她看著地下,彷彿能看到自己腳下寫著一些文字,這些文字出現在松果和散落的樹枝中間。
「還記得那次我踢足球受傷了嗎?」她問,「就在大街上。」
她花了大約四十五分鐘講述了這個故事,兩次戰爭,一部手風琴,一個猶太拳擊手和地下室,也沒有忘記解釋幾天前慕尼黑大街上發生的那一幕。
「這就是你走近猶太人的原因,」魯迪說,「在我們撒麵包那天,你是去看裡面是不是有他。」
「是的。」
「十字架上的耶穌啊。」
「是的。」
高大的樹木成了一片三角形的樹林。他們都保持著沉默。
莉賽爾從口袋裡掏出了《擷取文字的人》,把其中一頁翻給魯迪看,上面畫著一個脖子上掛著三枚獎牌的男孩。
「給頭髮上塗上淡黃色,」魯迪念道,他用手指摸著這幾個字,「你把我的事告訴他了?」
開始,莉賽爾沒有回答。也許是對他的愛突然湧上了心頭,或許是她一直愛著他?很有可能。她想讓他親吻自己,可是卻說不出口。她想讓他把自己的手拉過去,把自己拉到他身旁,吻她,無論是什麼地方,嘴唇、脖子,或是臉頰。她的皮膚覺得空蕩蕩的,彷彿在等待著這個吻。
幾年前,他們在泥濘的運動場上比賽時,魯迪還是一個毛孩子。這天下午,他已經長成了一個會送人面包和泰迪熊的大人了,他是希特勒青年團運動會的三項冠軍,是她最好的朋友。還有,他只能活一個月了。
「當然,我對他說起過你。」莉賽爾說。
她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在說再見了。
伊爾莎·赫曼的小黑本子
八月中旬,她想自己該去格蘭德大街八號尋找從前那療傷的方法了。
讓自己振作起來。
這就是她的想法。
這一天,天氣酷熱難擋,但天氣預報說晚上會有小雨。在《最後的人間陌路人》這本書的最後有一句話,莉賽爾從迪勒太太的商店經過時想起了它。
《最後的人間陌路人》,第211頁
太陽烘烤著大地,反反覆覆,我們也像爐子上的燉菜一樣被它烘燒著。
這個時候,莉賽爾只想到了這句話,因為天氣實在太熱了。
走到慕尼黑大街時,她回憶起上週在這裡發生的事情。她看到猶太人從路上走過來,看到魚貫而行的猶太人衣服上印的號碼和他們臉上的痛苦。她覺得她引用的那句話裡缺少了一個詞。
這個世界就像一鍋「噁心」的燉菜,她想。
太噁心了,我受不了。
莉賽爾走過安佩爾河上的小橋。河水清澈透綠,好像一塊翡翠,河底的石頭清晰可見,淙淙的流水聲在耳旁響起,這個世界不配有這樣美麗的河流。
她爬上山,來到格蘭德大街。這條街上的房子都氣派得讓人厭惡。她覺得腿上和胸口的微微疼痛是一種享受。再使勁走走吧,她想,接著又抬起腿,就像一個鑽出沙地的怪獸。她聞著附近青草的芳香,清新而甜蜜,草色直入眼簾。她頭也不回地直接穿過院子,沒有因為什麼幻覺而停步。
那扇窗戶。
她雙手扒在窗臺上,兩腿交叉用力。
兩條腿爬上了窗臺。
這裡是充盈著書本的快樂之地。
莉賽爾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坐在地板上讀起來。
她在家嗎?女孩不禁想,可她不在乎伊爾莎·赫曼是在廚房裡削土豆還是在郵局裡排隊,或者是茫然地站在她身旁,看這個女孩在讀什麼書。
女孩什麼都不在乎。
她坐在那裡讀了很久。
她看到弟弟死去時,一隻眼睛睜開了,一隻眼睛還在夢裡。她和媽媽告別時,想象著媽媽孤單地等待著返程列車時的漠然。一個渾身像纏著電線一樣的女人倒在街上,她的尖叫聲響徹整條街,直到最後這聲音像滾動的硬幣一樣失去了動力停下來。一個年輕人脖子上纏著斯大林格勒的雪做成的繩子上吊自殺。她看到過一個轟炸機飛行員死在一個金屬箱子裡。她看到過那個送了她一生中見過的最美麗的兩本書的猶太人走在通向集中營的路上。然而在這些意象的最中間,他看到了元首正在叫嚷著他的文字,並把他們傳達下去。
這些意象構成了這個世界,當她手裡捧著這本漂亮的書,讀著上面裝飾漂亮的題目時,這樣的一個世界灼燒著她。當她逐字逐句地讀著書上的文字時,這個世界讓她心神不寧。
你這個混蛋,她想,你這個可愛的混蛋。
別讓我高興,請你不要讓我感到充實,不要讓我以為這裡面能有好東西。看看我身上的傷痕,看看這裡的擦傷。你看到我內心的傷口了嗎?你看到這個傷口就在你眼前慢慢擴大,把我吞噬嗎?我不再期待任何東西,我不再祈禱馬克斯或亞歷克斯·斯丹納還好好地活著。
因為這個世界配不上他們了。
她從書裡扯下一頁紙,猛地把它撕成兩半。
她撕完了一章。
很快,她的腿周圍全都是碎紙片。這些文字,它們為什麼要存在呢?沒有文字,也就不會有這本書。沒有文字,元首什麼都不是,也就不會再有腳步踉蹌的囚犯,也就不需要能讓我們好受一點的安慰或文字遊戲了。
文字有什麼好處呢?
現在,她對著被陽光染成橘紅色的屋子大聲說:「文字有什麼好處呢?」
偷書賊站起來,小心翼翼地走到書房門邊,她沒費多大力氣就把門開啟了。通風的門廳裡空無一人。
「赫曼太太?」
沒有人回答。因為魯迪,她對廚房動了心,但她又剋制住自己。從一個把字典靠在窗戶玻璃旁等著她拿的女人那裡偷吃的就太不應該了。除此之外,她還損壞了這女人的一本書,她把書一頁一頁,一章一章地撕了下來。她乾的壞事已經夠多了。
莉賽爾又回到書房,開啟一個書桌抽屜。她坐下來。
最後一封信
親愛的赫曼太太:
正如你看到的那樣,我又進了你的書房,還毀壞了你的一本書。我只是非常生氣,非常恐懼,所以想毀掉這些文字。我偷過你的書,現在又損壞了你的財產,對不起。為了懲罰我自己,我決定不再到這裡來了。這樣的懲罰行嗎?我愛這個地方,也恨這個地方,因為這裡面充滿了文字。雖然我傷害過你,雖然我讓你難堪(這個詞我是從你的字典裡查到的),可你還是我的朋友。我想最好現在離開你。我為這一切感到抱歉。
再次感謝。
莉賽爾·梅明格
她把便條留在桌上,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圍著房間轉了三圈,手指撫摸著書的名字。儘管她非常討厭它們,可還是不能抵制誘惑。雪花似的紙片落在一本叫《湯米·霍夫曼的法則》的書旁邊。微風從窗戶吹進來,把紙片吹起來又落下。
陽光還是橘紅色的,但不再像先前那樣明亮耀眼了。她的雙手最後一次抓住木窗框,她的雙腳落地時,最後一次感到肚子一沉以及腳上傳來的疼痛感。
她走下山穿過小橋時,看到橘紅色的陽光消失了,烏雲正在空中聚集。
她走回漢密爾街的時候,已經能感到雨點落在自己身上。我再也不會見到伊爾莎·赫曼了,她想。不過,偷書賊只善於讀書和撕書,不善於預測。
三天以後
這個女人敲響了漢密爾街三十三號的大門,等待有人來開門。
莉賽爾看到她不穿浴袍的樣子覺得很奇怪。她身上穿著一件鑲著紅邊的黃色夏裝,衣服上有一個繡著一朵小花的口袋,不是卐符號,腳上穿著雙黑色鞋子。莉賽爾從來沒有注意過伊爾莎·赫曼的小腿,她的小腿潔白如瓷。
「赫曼太太,對不起——為我上次在你書房裡乾的壞事。」
女人不讓她說話,她把手伸進皮包,拿出一個小黑本子,裡面沒有故事,只有一張張的紙。「我想要是你不想再讀我的任何一本書了,也許你會願意自己寫書。你的信,是……」她用雙手把本子遞給莉賽爾,「你完全可以開始寫作,你寫得好極了。」這個本子沉甸甸的,封面有點像《聳聳肩膀》。「還有,請你,」伊爾莎·赫曼建議,「不要懲罰自己,你說過要懲罰自己,不要像我這樣,莉賽爾。」
女孩開啟本子,觸控著裡面的紙張。「非常感謝您,赫曼太太。如果您願意,我想給您衝杯咖啡。您能進來嗎?我一個人在家,我媽媽到隔壁霍茨佩菲爾太太家去了。」
「我們是從這扇門進去還是從窗戶進去?」
莉賽爾猜想她看到的是伊爾莎·赫曼這些年來最開心的笑容了。「我想我們直接從門進去吧,要方便些。」
他們坐在廚房裡。
他們面前擺著咖啡杯和塗著果醬的麵包。他們儘量說著話,莉賽爾聽得見伊爾莎·赫曼吞嚥食物的聲音,但它並沒有使人覺得不快,甚至連這女人輕輕吹涼咖啡的樣子也讓人覺得愉快。
「要是我能寫出點什麼,」莉賽爾說,「我會給你看。」
「這就對了。」
鎮長夫人離開時,莉賽爾目送著她走上漢密爾街,看著她那件黃色夏裝和那雙黑色鞋子,還有潔白的小腿漸漸遠去。
魯迪站在信箱旁邊問:「真的是那個人嗎?」
「是的。」
「你在開玩笑。」
「她還送了我一件禮物。」
結果,這天伊爾莎·赫曼不僅送了莉賽爾·梅明格一個本子,還給了她待在地下室的理由——這是她最喜歡的地方,先是和爸爸一起,然後是馬克斯。伊爾莎·赫曼給了她一個寫下自己的文字的理由,提醒她是文字讓她獲得重生的。
「別懲罰自己。」她又聽到伊爾莎·赫曼在說,不過,還是會有懲罰和痛苦,也會有歡樂,這就是寫作。
晚上,媽媽和爸爸睡著後,莉賽爾悄悄爬起來,來到地下室,擰亮煤油燈。在開頭的一個小時裡,她只是看著鉛筆和紙,讓自己回憶,按照她的習慣,她沒有看旁邊。
「寫吧,」她命令自己,「寫吧。」
兩個多小時後,莉賽爾·梅明格開始寫作了,不知道自己怎麼就有了這個權利。她也不會知道有人會撿起這本書,並讓這本書一直陪著他呢。
沒有人料到這些事情。
他們沒有這樣的計劃。
她坐在一個小油漆桶上,把一個大油漆桶當做桌子,然後,莉賽爾用鉛筆在第一頁的中間寫下了下面的文字。
偷書賊
一個小故事
莉賽爾·梅明格著
飛機機艙
寫完三頁後,她的手開始痠痛。
原來,文字是這麼沉重,她想。不過,這一夜她寫了十一頁紙。
第1頁
我儘量不去想它,但我知道,一切是從那輛火車、雪和咳嗽的弟弟開始的。那天,我偷來了第一本書,它是一本指導工人怎樣挖掘墳墓的工作手冊。在來漢密爾街的半路上,我偷了它……
她在下面睡著了,睡在一堆床罩上。那個本子放在高一點的油漆桶上,本子邊緣已經卷了起來。早晨,媽媽站在她旁邊,她那雙像是用氯氣消過毒的眼睛盯著莉賽爾。
「莉賽爾,」她說,「你到底在這下面幹什麼?」
「我在寫作,媽媽。」
「上帝啊,」羅莎噔噔噔走上樓梯,「限你五分鐘之內上來,要不然你要吃苦頭的,懂嗎?」
「我明白了。」
每天晚上,莉賽爾都要到地下室去。她一直拿著那本書。她可以一連寫上好幾個小時,打算每晚寫10頁自己的故事。她還要考慮許多東西,因為有許多事洩露出來後會造成危險。要有耐心,她告訴自己。隨著寫的東西越來越多,她的寫作能力也增強了。她甚至重讀了《擷取文字的人》和《監視者》兩本書,描摹裡面的圖畫,抄寫裡面的文字,甚至還能指出《我的奮鬥》中帶著的血腥味。她在馬克斯的書裡見到的第一批素描也出現在她自己的書裡——以便把故事寫得與她的記憶一致。
有時,她會記下在寫這本書時地下室裡發生的事情。她剛剛寫完爸爸在教堂的臺階上打了她一記耳光,然後和她一起喊「萬歲,希特勒」這一段後,她往對面一看,爸爸正在收拾手風琴,原來,在莉賽爾寫作時,他拉了半個小時的手風琴。
第42頁
今晚,爸爸和我坐在一起,他把手風琴拿下樓,靠近馬克斯以前經常坐的地方坐下來。他拉琴時,我常常觀察他的手指和臉。手風琴彷彿有了呼吸,爸爸臉上的表情也在變化,他的臉也和手風琴一樣生機勃勃。每當我看到他的臉時,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我想哭,不是因為悲傷或驕傲,我只是喜歡看他變換的表情。有時,我想,我的爸爸是一部手風琴,當他看著我,朝我微笑,對著我呼吸的時候,我能聽到一個個音符響起。
她寫了十個晚上後,慕尼黑遭到了轟炸。莉賽爾寫到第102頁就在地下室裡睡著了。她沒有聽到杜鵑鳥的叫聲或者警報的聲音,當爸爸下來喚醒她時,她在睡夢中還抱著那本書。「莉賽爾,快走。」她拿上了《偷書賊》和所有的書,接著,他們去找霍茨佩菲爾太太。
第175頁
安佩爾河上漂浮著一本書。一個男孩跳進河裡,抓住書,用右手舉著,他咧開嘴笑了。他站在齊腰深的河水裡,這是十二月份,河水冰冷刺骨。
「親一個怎麼樣,小母豬?」他說。
到10月2日,下一次空襲時,她寫完了這本書。這個本子只剩下幾十頁空白,偷書賊已經開始讀她寫的故事了。這本書被分成了十個部分,每個部分都是以一本書或故事的名字來命名的,裡面描寫了每本書是如何影響她的生活的。
我常常感到好奇,五天後的那個炸彈如雨點般落下的夜晚,當我走到漢密爾街時,她究竟讀到了哪一頁。我還想知道,當第一枚炸彈從飛機的機艙裡掉下來的時候,她在讀什麼地方。
就我個人而言,我喜歡想象她只是在看著牆壁,看著馬克斯·範登伯格畫的像鋼絲繩一樣的雲,還有像水滴一樣落下的太陽和兩個朝太陽走去的身影。然後,她看著那曾經使她煩惱的用油漆寫的單詞。我看見元首走下了樓梯,脖子上隨意地掛著一付系在一起的拳擊手套。偷書賊反覆地讀著她寫的最後一句話,讀了幾個小時。
《偷書賊》最後一行
我厭惡過文字,也喜愛過文字。我希望我能把它們運用得恰到好處。
屋外的世界響起了呼嘯聲,雨水被玷汙了。
世界的盡頭(之二)
現在,所有的文字幾乎都變得黯然失色了,那本黑色的書本因我的到來而毀滅,這就是我來講這個故事的原因。我們先前是怎麼說的?故事多說上幾遍,你就不會忘記了。還有,我可以告訴你們,在偷書賊的文字終止後發生了什麼事,還有我是如何第一個知道她的故事的。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請想象一下你們自己在黑暗中走在漢密爾街上,你們的頭髮被雨淋溼了。氣壓幾乎是在急劇地變化。第一枚炸彈落在了湯米·穆勒家的那幢公寓樓上。他的臉在夢中無辜地抽搐著,然後,我就跪在他床邊。接下來是他的妹妹,克里思蒂娜的兩隻腳從毯子下伸出來,好像是在大街上玩跳房子的遊戲,她的腳指頭是那麼小。他們的媽媽睡在幾一兩米外的床上,床邊的菸灰缸裡放著四支熄滅的香菸,被掀去屋頂的天花板紅得像塊電熱板。漢密爾街在燃燒……
警報開始響了。
「現在太遲了,」我低聲說,「他們都以為是場演習。」因為每個人都曾被反覆愚弄過。開始的時候,盟軍徉作襲擊慕尼黑,其實他們真正的目標是斯圖加特。可是有十架飛機被留了下來。噢,警報傳來。他們帶著炸彈飛到了莫爾欽。
被轟炸的街道名單
慕尼黑大街、艾倫伯格街、約翰遜街、漢密爾街。
主幹道加上貧民區的三條街道。
幾分鐘以內,灰飛煙滅。
一座教堂被炸塌了。
馬克斯·範登伯格曾經待過的地方變成了一片廢墟。
漢密爾街三十一號裡,霍茨佩菲爾太太彷彿在廚房裡等著我來似的。她面前放著一個破杯子,在她最後清醒的時刻,她臉上的表情好像在責問我怎麼過了這麼久才來。
相反,迪勒太太睡得正香。她的眼鏡落在床邊,碎了。她的商店被徹底摧毀,櫃檯飛到了路那的另一邊,相框裡的元首的照片掉到了地下。畫上的人像是遭到了搶劫,連同玻璃一起被打成了碎片。我踩在他上面走出去。
費得勒一家人整整齊齊地排在床上,都被壓在下面。普菲庫斯只露出了半截鼻子。
在斯丹納家,我用手指輕輕地拂過芭芭拉梳得伏伏帖帖的頭髮。科特在睡夢中都一臉嚴肅,我帶走了他這副嚴肅的模樣。我挨著個親吻著幾個小孩子們,和他們道晚安。
然後是魯迪。
噢,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啊,魯迪……
他和他的一個妹妹睡在床上。她睡覺的時候一定不老實,一個人佔了大半張床,他已經被擠到了床邊,卻還用胳膊摟著她。男孩睡著了,他的頭髮,顏色像閃著的蠟燭光,照亮了整張床。我抱起他和貝蒂娜在毯子下的靈魂。還好,他們死得很快,沒有什麼痛苦,身體還是溫熱的。這個爬上飛機的男孩,我在想著那個泰迪熊,魯迪的安慰在哪裡?當生命從他熟睡的腳下被奪走時,誰來安慰他?
只有我。
我不太善於安慰別人,尤其是當我的雙手冰冷,而床還溫暖的時候。我帶著他輕輕地穿過被毀的街道,我的眼裡流著淚,心如死灰。我仔細觀察了他一會兒,我看到他靈魂的內涵,我看到了一個全身塗成黑色的男孩嘴裡喊著傑西·歐文斯的名字衝過假想中的終點線;我看到他站在齊腰深的冰水裡追趕一本書;我還看見一個男孩躺在床上,想象著美麗的鄰家女孩的親吻會是什麼滋味。這個男孩,他打動了我,每次都打動了我,這是他造成的唯一的傷害,他踩住了我的心,讓我哭泣。
最後,是休伯曼夫婦。
漢斯。
爸爸。
他瘦長的身軀躺在床上,我能透過睫毛看到他眼中的銀色光芒。他的靈魂站起來,迎接我的到來。這種靈魂通常會這樣做——他們是美好的靈魂,他們會說:「我知道你是誰,我準備好了。當然,這不是說我願意走,但我還是會跟著你去。」這些靈魂總是輕飄飄的,因為他們靈魂中的大部分都已找到了其他的歸宿。這一個靈魂已經被一部手風琴的呼吸、夏天裡香檳的味道,以及保守秘密的藝術所帶走。他躺在我懷裡,休息著。他那被香菸汙染的肺還在渴望最後一根菸;他心裡對地下室有著無限牽掛——那裡,有她正在寫書的女兒,他還期待著有一天能讀到這本書。
莉賽爾。
我把他帶走時,他的靈魂低聲叫喊著,可是這所房子裡沒有莉賽爾,至少,沒有我要帶走的莉賽爾。
對於我來說,只有羅莎,是的,我的確認為我是在她打鼾的時候把她帶走的,因為她的嘴張著,她那薄薄的粉紅色的嘴唇還在動。如果她看到過我,我敢肯定她會叫我蠢豬的,儘管我不會太在意這個稱呼。讀完《偷書賊》後,我發現她把每個人都叫做豬玀,蠢豬,母豬,尤其是那些她愛的人。她扎著橡皮筋的頭髮散落在枕頭上,衣櫥似的矮胖的身體帶著心跳升起來。沒錯,她有心,這個女人的心比別人料想的要大。裡面有很多東西,高高地,隱蔽地儲存在一個閣樓裡。我記得,她是那個在漫長的月夜裡,抱著那件樂器的女人;她還是在猶太人到達莫爾欽鎮的第一天晚上,毫不遲疑給他端來食物的女人;她還是那個伸長了手臂,到床墊裡為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取素描本的人。
最後的幸運
我從一條街走到另一條街,又回到漢密爾街的尾部,帶走一個叫舒爾茨的男人。
他不能在倒塌下的房子裡等待。我正帶著他的靈魂經過漢密爾街,卻注意到空軍特勤隊的隊員在叫喊和歡呼。
堆積如山的瓦礫被挖出了一個洞。
熾熱的天空紅雲翻滾,嗆人的煙霧開始打旋,我感到好奇。是的,是的,我知道我在開頭告訴過你們。通常,我的好奇心只會讓我目睹人類的悲呼,但這一次,我不得不說,儘管它讓我心碎,但直到現在我也為自己當時在場而高興。
他們把她拉出來時,她痛哭著,叫喊著漢斯·休伯曼的名字。空軍特勤隊的隊員試圖用強壯的臂膀抱住她,但偷書賊卻掙脫了,絕望的人經常會這麼做。
她不知道自己在朝什麼地方跑,因為漢密爾街已經不復存在了。一切都充滿了宗教寓意。為什麼天空是紅色的?天空怎麼會飄起了雪花?雪花又怎麼會灼傷了她的手臂?
莉賽爾踉踉蹌蹌地朝前走。
迪勒太太的商店在哪裡?她想,在哪裡——
她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子,直到找到她的那個人抓住了她的手臂,不停地對她講:「你只是受了點驚嚇,孩子,只是受了驚嚇,你會好起來的。」
「發生什麼事了?」莉賽爾問,「這還是漢密爾街嗎?」
「是的,」那個人的眼裡也充滿了失落。在過去的幾年裡,他看到了些什麼啊?「這是漢密爾街,你們被轟炸了,孩子,對不起,親愛的。」
女孩的嘴巴茫然地張開著,她的身體現在也安靜下來了。她忘記了先前一直尖叫著呼喊的漢斯·休伯曼的名字,時光彷彿回到了幾年前——轟炸往往會造成這種結果。她說:「我們得去找我爸爸,我媽媽,我們得把馬克斯從地下室裡弄出來。要是他不在地下室,就是在門廳裡朝外面看呢。空襲的時候,他有時會這樣做——你知道,他沒怎麼看到過天空。我現在得去告訴他天氣怎麼樣了,他決不會相信……」
這個時候,她彎下了腰,空軍特勤隊人抓住她,讓她坐下來。「我們馬上把她帶過來。」他告訴他的中士。偷書賊看著這片飽受創傷的土地。
那本書。
那些文字。
她的手指在流血,就像她剛到這裡時一樣。
空軍特勤隊的隊員把她扶起來,準備帶著她離開。一柄木勺在燃燒。一個人拿著一部破爛的手風琴盒子走過,莉賽爾能看到裡面的琴。她能看到上面排列著的黑白琴鍵,它們在朝她微笑,把她帶回到現實中。我們被轟炸了,她想,現在,她朝旁邊的人轉過身說:「這是我爸爸的手風琴。」又說了一遍,「這是我爸爸的手風琴。」
「別擔心,小姑娘,再走一段你就安全了。」
可是莉賽爾不走了。
她要看看那人把手風琴拿到什麼地方去,就跟在他後面。紅色的天空仍在飄著美麗的灰燼。她攔住那個高個子的空軍特勤隊隊員,對他說:「要是你同意,我要把它拿走——這是我爸爸的。」她輕輕地從那人手裡接過琴,提著它離開了,就在這時,她看到了第一具屍體。
手風琴從她指間滑落,發出一聲巨響。
霍茨佩菲爾太太蜷縮著躺在地上。
莉賽爾·梅明格生命中的以下幾十秒
她轉過身,注視著這條曾經是漢密爾街,如今卻像是被摧毀的河道一樣的街道。她看到兩個人抬著一具屍體,她就跟在他們後面。
當莉賽爾看到其餘的人時,她咳嗽起來,她只聽到一個人告訴別人他們在一棵楓樹下找到了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
那具屍體上穿著件男式睡衣,被炸得面目全非。她首先看到的是男孩的頭髮。
魯迪?
她不再是默默呼喚這個名字了。
「魯迪?」
他滿頭黃髮,緊閉著雙眼躺在那裡。偷書賊朝他奔過去,倒在他身邊,那本黑色的書從她身上掉下來。「魯迪,」她抽泣著,「快醒醒……」她抓住他的衣服,溫柔無比地,難以相信地搖著他。「快醒醒,魯迪,」天空依然熾熱,空中飄著灰燼,莉賽爾拽著魯迪·斯丹納身上的衣服,「魯迪,求你了,」眼淚從她臉上滾落,「魯迪,求你了,快醒醒,該死的,快醒醒,我愛你,快點醒吧,魯迪,快醒吧,傑西·歐文斯,你不知道我愛你嗎,快醒醒,醒醒,醒醒啊……」
沒有一點用處。
瓦礫越堆越高,小山似的混凝土堆上籠罩著一片紅色。一個美麗的淚眼婆娑的女孩搖晃著那個死去的男孩。
「快醒醒,傑西·歐——」
男孩卻再也不會醒來了。
莉賽爾無法相信這一事實,她把頭埋在魯迪的胸口。她又抱起無力的身體,努力不讓身體垂下,直到她把他放回地面這個屠場的時候,她的動作依然是輕柔的。
慢慢地,慢慢地。
「上帝啊,魯迪……」
她低下頭,凝視著他失去生機的臉,莉賽爾真的親吻了她最好的朋友魯迪·斯丹納,輕輕地吻了他的嘴唇。他的嘴唇上雖然滿是灰塵,卻充滿了甜蜜的氣息,彷彿還在為樹蔭下,還有搗亂分子找西服的燈光下錯過的吻而懊悔。她溫柔地深吻著他,當她起身離開時,用手指摸了摸他的嘴。她的雙手顫抖著,還有她柔嫩的嘴唇。她再次彎下身,這一次的吻失去了控制,他們的牙齒在漢密爾街這個人間地獄裡輕輕叩響。
她沒有說再見,她沒有這個能力。又在他身邊待了幾分鐘後,她終於能讓自己離開此地了。人類的毅力令我驚訝,即使是他們淚如雨下,他們依然會蹣跚前進,咳嗽著,尋找著,直到找到下一件東西。
下一個發現
媽媽和爸爸的屍體,凌亂地散落在漢密爾街的碎石堆上。
莉賽爾根本沒有跑,沒有走,也沒有移動。她的雙眼在人群中搜尋,當她發現那個高個子和那個衣櫥似的矮個子女人時,她停了下來,眼裡浮上一層白霧。那是我的媽媽,那是我的爸爸。這些話被釘住了。
「他們沒有動,」她安靜地說,「他們沒有動。」
也許要是她靜靜地站上許久的話,他們就會動一動。然而,不管莉賽爾站了多長時間,他們還是一動不動。我意識到此刻她沒有穿鞋子,這個時候去注意她的腳是一件多麼奇怪的事情啊,也許我是在故意避開她的臉,因為偷書賊臉上一片悲痛欲絕的茫然。
她走了一步便不想再往前走了,不過,她還是慢慢地走到媽媽和爸爸身邊,坐在他們中間。她握著媽媽的手,開始對媽媽說話。「記得我剛來的時候嗎,媽媽?我哭著拉住門,你記得那天你對街上圍觀的人是怎麼說的嗎?」她的聲音飄飄忽忽的,「你罵他們這群蠢豬在看什麼?」她握住媽媽的手,摸摸她的手腕,「媽媽,我知道你……我喜歡你來學校告訴我馬克斯醒了,你知道我看到你抱著爸爸的手風琴嗎?」她緊緊地握住媽媽逐漸僵硬的手。「我走過去,看到你漂亮極了,真的,你是那麼漂亮,媽媽。」
逃避的時刻
爸爸。她不願意,也不能去看爸爸。
她還不能。現在不能。
爸爸有一雙閃著銀光的眼睛,不是一動不動的眼睛。
爸爸是一部手風琴
但他的風箱卻空空如也。
沒有空氣吸進去,也沒有空氣撥出來。
她開始前後搖晃身體,嘴裡發出一種刺耳的平靜的聲音,最後,她終於能轉過身了。
面對爸爸。
這個時候,我忍不住走近一點,好仔細瞧瞧她。從我再次看清她的臉的那一刻起,我知道了,這個人是她最愛的人。她用目光輕柔地撫摸著他的臉,順著他臉頰上的一道道皺紋往下看。他曾經和她一起坐在盥洗室裡,教她如何卷香菸。他在慕尼黑大街上把麵包送給一個垂死之人,還讓女孩繼續在防空洞裡讀書。如果他沒有這樣說,她也就不會在地下室裡寫她的故事了。
爸爸——拉手風琴的人——還有漢密爾街。
這三者密不可分,對莉賽爾來說,他們都是家。是的,對莉賽爾·梅明格來說,漢斯·休伯曼就是她的家。
她轉過身請求空軍特勤隊的隊員。
「求你了,」她說,「我爸爸的手風琴,您能給我嗎?」
他們先是迷惑不解,幾分鐘後,一個年紀大一點的隊員取來了破爛的手風琴盒。莉賽爾開啟盒子,取出裡面被損壞的樂器,放在爸爸身旁。「在這裡,爸爸。」
有一件事我能向你發誓,因為它是我許多年以後才看到的——偷書賊眼裡看到的幻覺——她跪在漢斯·休伯曼身旁,看到他站了起來,拉起了手風琴。他站起來把琴放在被炸燬的房頂上。他的眼睛裡閃著銀光,嘴裡漫不經心地叼著一支香菸。他甚至彈錯了一個音,然後又笑著悄悄地掩蓋了錯誤。手風琴的風箱吸著氣,這個高個子為莉賽爾·梅明格最後演奏了一曲,此時,天空裡這鍋噁心的燉菜被慢慢從爐子上端走了。
接著彈,爸爸。
爸爸停了下來。
手風琴落在地上,那雙銀色的眼睛慢慢被鏽蝕了,最後只剩下一具軀體躺在地上。莉賽爾抱起他,緊緊擁抱著他。她的淚水浸溼了漢斯·休伯曼的肩頭。
「再見,爸爸,你救了我的命,你教會我讀書,沒有人的手風琴比你拉得好。我再也不會喝香檳了。沒有人像你一樣會拉手風琴。」
她用雙手抱著他,吻著他的肩頭——她不敢再看他的臉——她把他再次放下來。
直到她被輕輕帶走時,偷書賊還在哭泣。
後來,他們記起了那部手風琴,卻沒有人注意到那本書。
他們有許多活兒要幹,還要收拾一大堆東西。《偷書賊》被人踩了好幾次,最後被人撿了起來,那人連看都沒看一眼,就直接把書扔上了一輛垃圾車。就在卡車開動之前,我迅速爬上車,把它拿在我手裡……
幸虧我在場。
我又在開玩笑了?大多數情況下我都在場,在1943年,我更是四處遊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