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杜登德語詞典

偷書賊 馬克斯·蘇薩克 第1頁,共2頁

特別介紹:

香檳酒和手風琴——三部曲——警報——偷天賊——

建議——前往達豪的漫長路途——平靜——

還有,白痴和幾個穿軍裝的人

香檳酒和手風琴

1942年夏天,小鎮莫爾欽在為可能會遭到的轟炸做準備。雖然有些人不相信慕尼黑市郊的這個小鎮會成為轟炸目標,不過,大多數人卻意識到這只是遲早的事。防空洞被清楚地標註出來,每家每戶的窗戶玻璃都要塗上黑色,以免晚上露出燈光。每個人都知道最近的地下室或地窖的位置。

對漢斯·休伯曼來說,這段非常時期卻成為一段短暫的緩和期。在這個倒霉的時候,刷房子的活兒卻紅火了起來。需要遮蔽光線的人們急不可耐地排隊等著他來把窗戶玻璃刷上黑色。他的麻煩在於黑色油漆通常只是用來調和顏色,使其他顏色變深的,所以少量的黑色很快就用光了,難以找到。幸好他精通手藝人的訣竅,一個好的手藝人有很多法子來解決問題。他把煤灰攪和在油漆裡,因此收費低廉。全莫爾欽鎮許多房屋的窗戶都是他塗的,以便逃過敵人的耳目。

有些時候,他幹活也帶著莉賽爾。

他們推著小車在小鎮上穿行。在一些街道上,他們能嗅出飢餓的味道,而在另一些街道上,他們又為那裡的奢華而搖頭嘆息。許多時候,他們回家的途中會遇到除了孩子和貧困外一無所有的女人,她們追上來請求他幫忙刷刷窗戶。

「哈勒太太,對不起,黑色油漆沒有了。」他會說,可是等他再走了一段路後,他總是會停下來休息,這個高個子的男人站在長長的街道上。「明天,」他許諾說,「我先來給你刷。」等到第二天天剛矇矇亮的時候,他就來了。刷完這些窗戶卻得不到任何報酬,有時只得到一塊餅乾或是一杯熱茶。前一天晚上,他找到了一個把藍色、綠色和米色混合成黑色的法子。他從未對這些人說過讓他們用多餘的毯子來遮擋窗戶之類的話,因為他知道冬天來的時候,他們需要毯子。有一次,他刷完窗戶後只得到半支香菸,他坐在門前的臺階上,和主人一起分享了它。笑聲和煙霧伴隨著他們的談話。抽完煙後,他和莉賽爾又起身前往下一戶人家。

當莉賽爾·梅明格開始寫作時,我清楚地記得她專門記錄了這個夏天發生的事情,時光荏苒,許多文字早已褪色。那些紙在我的口袋裡飽受蹂躪,但她的許多文字卻難以忘記。

一個女孩寫下的文章片段

這個夏天是一個新的開始,也是一個新的結束。

當我回顧往事時,仍然記得我沾著油漆的溼漉漉的雙手,還有爸爸走在慕尼黑大街上的腳步聲。我知道1942年夏天的那段短短的時間只屬於這個男人。還有誰會為了半支香菸而替別人刷房子呢?只有爸爸,這一點非常清楚,我愛他。

每天,他們一起幹活時,爸爸都會給莉賽爾講故事。提到第一次世界大戰,還有他那手糟糕的字是怎麼救了他一命的,以及他和媽媽初次見面的情景。他說媽媽曾經是個漂亮姑娘,說起話來輕聲細語。「難以置信,對吧?我知道,可這是千真萬確的。」每天都講一個故事,要是他把同一個故事重複了不止一次,她也毫不介意。

偶爾,在她出神的時候,爸爸會用刷子在她眉心中間輕輕點上一下。要是他沒有計算準確,刷子上的油漆多沾了一些,就會有一縷油漆順著她的鼻子流下來。她笑著也要同樣去捉弄爸爸,可是漢斯·休伯曼幹起活特別認真,才不會讓人搶走她的刷子,每當這個時候,他渾身都充滿了活力。

只要一到休息時間,不管是吃東西還是喝水的時候,他都會拉起手風琴,這是莉賽爾記憶中最深刻的部分。每天早晨,當爸爸推著或拉著小車出門時,莉賽爾總會抱上手風琴。「可以忘記帶油漆,」漢斯告訴她,「但別忘了帶音樂。」當他們中途吃飯的時候,他把麵包切開來和她一起吃,再抹上一點果醬,這可是最後一張配給證上剩下來的。有時他會在麵包上放一小片肉,他們坐在油漆桶上一起分享。嘴裡還在嚼最後一口時,爸爸就會擦擦手,解開手風琴盒子。

他那條工裝褲的褲縫裡落著許多面包屑。那雙沾著油漆的手滑過按鈕,在琴鍵上靈活地移動著,或摁下某個琴鍵良久。他的雙臂拉動手風琴的風箱,讓這件樂器吸進它需要的空氣。

莉賽爾坐在爸爸身旁,兩手放在膝蓋間,和爸爸一起沐浴在斜陽中。看到黑暗降臨時,她總是十分失望,她真希望這樣的日子永遠不要結束。

說到粉刷這活兒,最讓莉賽爾感興趣的可能就是混合油漆這一步了。像大多數人一樣,她以為爸爸只要推著小車去油漆店或五金店,買來需要的顏色就行了。但她不知道大部分油漆都是一塊一塊的,形似磚頭。然後,再用一個空的香檳酒瓶子把油漆碾碎。(漢斯解釋說,用香檳酒瓶正好合適,因為香檳瓶子要比一般的酒瓶稍厚一點。)碾碎後,還要再加入水,白堊粉和膠水等才能兌成油漆,至於想調出恰當的顏色那就更困難了。

爸爸精湛的技術贏得了許多人的尊敬。在莉賽爾看來,能夠和爸爸一起分享麵包和音樂就是幸福,不過,能看到爸爸在他那個行當裡的出色能力更讓她高興,人的才能總是具有魅力的。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他們在慕尼黑大街東頭的一戶有錢人家幹活。午後不久,爸爸就叫莉賽爾進屋來。這時他們已經準備去下一家了,莉賽爾聽出爸爸的嗓門大得有些不尋常。

她一進屋就被帶到廚房,有兩個老婦人和一名男子坐在做工精緻的椅子上。兩位老婦人衣著考究,那個男人的絡腮鬍子長得好像樹籬笆。桌上放著高腳杯,杯子裡斟滿了滋滋冒泡的液體。

「來吧,」那男人說,「我們來乾杯。」

他舉起酒杯,鼓勵其他人也舉杯。

那天下午天氣暖和,莉賽爾看著杯子裡的冰涼的液體有些遲疑。她看看爸爸,想徵得他的同意。他咧開嘴笑著說:「乾杯,小姑娘。」他們手裡的酒杯發出清脆的碰撞聲。莉賽爾剛把杯子端到嘴邊就被香檳酒那嘶嘶冒泡、令人噁心的甜味弄得很不舒服。她本能地把酒吐了出來,剛好吐在爸爸的工裝褲上,酒冒著氣泡從褲子上淌下來,大家爆發出一陣笑聲。漢斯鼓勵她再喝一口。這回,她把酒嚥下去了,品嚐著從未體驗過的美妙滋味。酒的味道好極了。泡沫在嘴裡慢慢散去,蜇著她的舌頭,刺激著她的胃。甚至當他們前往下一家去時,她還能感受到身體裡那酥麻的溫暖。

爸爸一邊推車一邊告訴她,那些人聲稱他們付不起工錢。

「所以你就要他們的香檳?」

「為什麼不呢?」他看了她一眼,眼裡的銀光從未這麼強烈。「我不想讓你認為香檳酒瓶只能用來碾油漆塊。」他提醒她,「只不過別告訴媽媽。怎麼樣?」

「我能告訴馬克斯嗎?」

「當然,可以告訴他。」

後來莉賽爾在地下室裡寫她的故事時,她發誓永遠不會再喝香檳了,因為再也不可能有像那個溫暖的下午那麼美妙的香檳了。

手風琴也是這樣。

她多次想問爸爸是否願意教她拉手風琴,但是一直沒有啟齒。也許一種直覺告訴她,她永遠都不可能拉得像漢斯·休伯曼一樣好。當然,世界上最偉大的手風琴家也比不上爸爸。他們永遠無法表現出爸爸臉上特有的專注,他們的嘴上也不會隨隨便便地叼著一支刷房子換來的香菸,他們不會像他一樣因為拉錯了一個音符而笑上許久。

她時常在地下室裡醒來,耳邊還回響著手風琴的聲音,舌頭上殘留著香檳酒那甜蜜的灼痛感。

有時,她靠牆坐著,期盼著那滴溫暖的油漆再從鼻子上流下來,或者望著爸爸那雙砂紙般粗糙的大手。

她多想還能繼續沒心沒肺地享受這份愛。她要那些歡笑,塗了果醬的芳香麵包,那些生活中具體的碎片,而不是,日後抽象的記憶。

這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光。

不過,炸彈要落下來了。

一點不錯。

一首無拘無束的快樂三部曲從夏天持續到秋天,然後戛然而止,這快樂已經預示了苦難的來臨。

艱難的日子正在逼近。

就像是一場遊行。

《杜登德語詞典》中的第一個詞條

快樂:來源於形容詞「快樂的」——感到幸福和滿足。

相關詞語:喜悅、開心、幸運、順遂。

三部曲

莉賽爾忙於幹活時,魯迪卻在練習跑步。

他繞著休伯特橢圓形運動場跑了一圈又一圈,又繞著這個街區跑,還和每個人比試過從漢密爾街的街尾一直跑到街頭迪勒太太的商店那裡。

有些時候,當莉賽爾在廚房裡給媽媽打下手時,羅莎會看看窗外說:「這頭小蠢豬又在搗鼓啥呢?跑個沒完沒了。」

莉賽爾走到窗前看看。「至少這次他沒把自己塗成黑炭。」

「嗯,有點奇怪,對不?」

魯迪的理由

八月中旬,希特勒青年團要舉行一次狂歡節,魯迪鉚足了勁要贏四場比賽:一千五百米賽跑,四百米賽跑,二百米賽跑,當然,還有一百米。他喜歡希特勒青年團的新頭頭,想在他們面前露露臉,也想在他的「老朋友」弗蘭茲·德舒爾面前露上一手。

「四枚金牌,」一天下午,當莉賽爾陪著魯迪在休伯特橢圓形運動場上跑步時,他對莉賽爾說,「就像傑西·歐文斯重返1936年一樣。」

「你該不會還在為他著迷吧?」

魯迪的腳步隨著呼吸均勻地起伏。「完全沒有了,不過要是能贏的話,就太棒了,不是嗎?讓那些說我是瘋子的傢伙好好瞧瞧,我壓根兒不瘋不傻。」

「可你真能贏四場比賽嗎?」

他們在跑道的終點停下來,魯迪雙手插著腰。「我必須得贏。」

他訓練了六個星期。八月中旬,狂歡節那天,天空萬里無雲,豔陽高照。草地都被希特勒青年團的團員、他們的家長們,還有一大群穿著褐色襯衣的頭頭們塞滿了。魯迪·斯丹納正處於最佳狀態。

「瞧,」他指了指,「弗蘭茲·德舒爾在那兒。」

透過密密麻麻的人群的間隙,可以看到那個金髮的希特勒青年團的傑出代表正在向他的兩個部下面授機宜。那兩個人頻頻點頭,偶爾伸展一下四肢,其中一個人用手遮擋著陽光,看上去就像在行舉手禮。

「你想去打個招呼嗎?」莉賽爾問。

「不用了,我待會兒再過去。」

等我贏了再去。

這句話沒有說出口,但他千真萬確是這樣想的,通過魯迪的藍眼睛和德舒爾指手畫腳的動作可以看得出來。

運動場上在舉行例行的閱兵式。

然後是對元首的歌功頌德。

萬歲,希特勒。

這些程式結束後才能開始比賽。

當魯迪那個年齡組被通知參加一千五百米賽跑時,莉賽爾以典型的德國人的方式祝他好運。

「蠢豬」

她祝願他跌斷脖子摔斷腿。

男孩們在圓形運動場的另一端集合。一些人在熱身,一些人在調節呼吸,其餘的人參加比賽只是迫於無奈。

莉賽爾的旁邊是魯迪的母親芭芭拉。她和幾個年幼的孩子們坐在一起,幾個孩子分散坐在草地上。「你們能看見魯迪嗎?」她問,「他在後面,左邊。」芭芭拉·斯丹納性格和善,她的頭髮看上去總是像剛剛梳過一樣。

「在哪兒呢?」一個小姑娘問,說話的可能是貝蒂娜,最小的一個孩子,「我一點兒也看不清楚。」

「那最後的一個,不,不是那兒,在那邊。」

他們正忙著尋找魯迪,發令員的槍響了,斯丹納家的孩子們都向柵欄邊跑去。

跑第一圈時,有七個男孩領先,到第二圈的時候減少了兩個,到最後一圈時,只剩下四個人跑在前面。魯迪每一圈都跑在第四,一直到最後一圈。一個站在右邊的人正在說跑第二的那個男孩看上去最有希望奪冠,就是個子最高的那個男孩。「你等著瞧,」他對自己吃驚的妻子說,「再跑兩百米,他就會脫穎而出了。」他說錯了。

一個身材魁梧的穿褐色襯衣的官員宣佈進入最後一圈。他的身體顯然沒有受到配給制度的影響。當第一個人衝到終點線時,他大聲叫嚷著。不是那個排在第二的想衝刺的男孩贏了,而是原來跑在第四的男孩,他領先了近兩百米。

魯迪飛跑著。

他在整個比賽過程中都沒有回頭看過。

他就像一根被拉長的繩子一樣遙遙領先,直到別人贏得比賽的希望統統破滅為止。他沿著跑道飛奔,身後的三個人只能爭搶剩下的名次。在最後一段直線跑道上,大家只能看到一頭金色的頭髮和空曠的跑道。他衝過終點後沒有停下來,沒有舉起手臂,甚至沒有彎下腰放鬆放鬆。他繼續走了二十米,最後回頭看著別人衝過終點。

去見家人的路上,他最先遇到了他的頭頭,然後是弗蘭茲·德舒爾。他們彼此點點頭。

「斯丹納。」

「德舒爾。」

「看上去我沒有白讓你跑,嗯?」

「看來是。」

他要贏了四枚金牌才會笑。

補充一點

魯迪·斯丹納現在不僅是個好學生,也是一個天才的運動員了。

莉賽爾參加了四百米賽跑,得了第七。然後又竭盡全力跑完了二百米的預賽,排在第四。她只能看到跑在前面的女孩子們的腿和左右甩動的馬尾。跳遠時,她更喜歡的是兩隻腳踩在沙子上的感覺,而不是跳得更遠的感覺。推鉛球也沒有給她帶來輝煌時刻。她意識到,這一天是屬於魯迪的。

在四百米比賽中,他從開始到結束都把其他人遠遠甩在後面,接下來又輕而易舉地贏得了二百米的比賽。

「你累嗎?」莉賽爾問他,現在已經到了下午。

「當然沒有,」他喘著粗氣,活動著小腿,「你在說啥呢,小母豬?你懂什麼?」

一百米比賽檢錄的時候,他慢慢站起身,跟著那群男孩走向跑道。這次莉賽爾追上他。「嗨,魯迪,」她扯扯他的衣袖,「祝你好運。」

「我不累。」他說。

「我知道。」

他衝著她眨眨眼。

其實他很累了。

在預賽中,魯迪得了第二。又進行了十分鐘的其他專案的比賽後,就到了一百米決賽了。另外兩個男孩看上去虎視眈眈,莉賽爾心裡有種預感,這回魯迪贏不了。湯米·穆勒在預賽中跑了個倒數第二,他和莉賽爾一起站在圍欄邊。「他準會贏。」他告訴她。

「我知道。」

不,他贏不了。

參加決賽的運動員們到達起跑線後,魯迪跪下來用手開始挖助跑洞。一個禿頭的褐衣人立刻走過來警告他,讓他把洞填上。莉賽爾看著這個大人用手指著魯迪,魯迪拍打著手上的泥土。

他們被叫到前面去了,莉賽爾的手緊緊抓住欄杆。一個男孩搶跑了,只得重新發令。搶跑的是魯迪,那個褐衣人說了他幾句,男孩點點頭。如果他再搶跑一次,將被取消比賽資格。

第二次起跑時,莉賽爾全神貫注地看著,開頭幾秒鐘,她簡直無法相信眼前的事實。又發生了一次搶跑,還是那位選手乾的。她曾經想象過一場完美的比賽,魯迪開始跑在後面,最後十米的時候衝刺贏得比賽。然而,她的幻想破滅了,魯迪因為兩次搶跑犯規被取消了比賽資格。他被攆到跑道一旁,獨自站在那裡,其餘的男孩們都向前走去。

他們排好隊,開始比賽。

一個褐色頭髮的男孩衝在前面,比別的選手至少領先了五米,得了冠軍。

魯迪卻只能在原地旁觀。

後來,狂歡節結束了。太陽從漢密爾街落下後,莉賽爾陪著她的好朋友坐在路邊。

他們無所不談,從弗蘭茲·德舒爾那張拉得老長的驢臉到一個十一歲女孩輸了鐵餅比賽後大發脾氣的模樣。

他們各自回家以前,魯迪告訴了莉賽爾事情的真相。開始,她沒有聽明白這句話,可細想以後,她立刻醒悟了。

魯迪的話

我是故意那樣乾的。

聽了魯迪的坦白後,莉賽爾只想知道一個問題的答案。「為什麼,魯迪?你為什麼這樣幹?」

他站著,一隻手叉腰,沒有回答。他只是微笑著,然後就慢騰騰地走回家了。他們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

莉賽爾常常想,要是追問魯迪的話,他會怎麼回答。也許是三枚獎牌已經足夠他炫耀了,也許是害怕輸掉最後一場比賽。最後,她的內心能聽到的只有這樣一個解釋。

「因為他不是傑西·歐文斯。」

她起身準備離開時,才注意到三枚仿製的金牌放在她身旁。她過去敲了敲斯丹納家的大門,把金牌遞給他。「你忘了這個。」

「不,我沒忘。」他關上門,莉賽爾只好把金牌拿回家。她把它們拿到地下室,給馬克斯講了她的朋友,魯迪·斯丹納的故事。

「他真傻。」她總結道。

「確實。」馬克斯贊成她的看法。不過,我卻懷疑他是不是真的這樣想。

接著,他們開始幹活。馬克斯畫他的素描,莉賽爾讀《夢的挑夫》。她已經讀到這本小說的後面了,年輕的神父與一位神秘而優雅的女人邂逅以後,開始對自己的信仰產生了懷疑。

她把書朝下扣著,放在大腿上,馬克斯問她什麼時候能讀完。

「最多再過幾天。」

「然後又開始看一本新書?」

偷書賊仰望著地下室的天花板。「可能吧,馬克斯。」她合上書,身子往後一靠,「要是我運氣好的話。」

下一本書

你們認為是《杜登德語詞典》?不是。

不,要等到這首三部曲結束的時候才會出現那部詞典,現在只是第二部分。在此期間,莉賽爾讀完了《夢的挑夫》,又偷了一本《黑暗中的歌》,這本書也是從鎮長家偷來的。唯一不同的是,那天她是一個人去鎮上的富人區的,沒有要魯迪陪伴。

那天早晨,陽光燦爛,彩霞滿天。

莉賽爾站在鎮長家的書房裡,貪婪地移動著手指,嘴裡唸叨著每本書的名字。這種情形下,她覺得讓手指輕輕劃過書架真是件愜意的事情——彷彿回到了剛來這間屋子時的情景——她一邊走,一邊低聲唸叨著許多書的名字。

《櫻桃樹下》。

《第十名中尉》。

如同往常,許多書名都吸引著她,可是在屋裡轉了一兩分鐘後,她選定了《黑暗中的歌》這本書。最大的原因可能是因為書是綠色的,她還沒有過這種顏色的書呢。封面上印著白色的字型,在書名和作者名中間還有一枚小小的笛子形狀的符號。她揣著書爬上窗臺,嘴裡說了聲「多謝」,就回家了。

沒有魯迪,她心裡有些悵然若失的感覺,但是那天早晨,因為某種原因,偷書賊獨自一人也很快樂。她來到安佩爾河畔讀這本書,遠離從前阿瑟·伯格和後來的維克多·切默爾那些人常去的地方。沒有人來人往,沒有人來打擾,莉賽爾讀完了《黑暗中的歌》前面簡短的四章,她很開心。

這是偷竊帶來的幸福和滿足。

一個星期後,快樂三部曲結束了。

八月末,有人送了一件禮物,確切地講,是他們發現了一件禮物。

一天傍晚,莉賽爾正在漢密爾街上看克里思蒂娜·穆勒跳繩,魯迪·斯丹納騎著他哥哥的腳踏車過來,停在了她面前。「你有空嗎?」他問。

她聳聳肩膀。「什麼事?」

「我想你最好跟我來一趟。」他扔下腳踏車,又回家騎了一輛出來。莉賽爾看著車的腳踏板在她面前飛速旋轉著。

他們騎到了格蘭德大街。魯迪停下車,沒有吭聲。

「喂,」莉賽爾問,「怎麼回事?」

魯迪用手指指。「走近點看。」

他們慢慢騎到一個視線開闊的地方,就在一棵雲杉樹的後面。透過濃密的帶刺的枝葉,莉賽爾留意到那緊閉的窗戶,還有靠在玻璃上的一件東西。

「那是……?」

魯迪點點頭。

他們爭論了很久才決定要去冒這次險。顯然,那件東西是故意放在那兒的,不過,哪怕它是個陷阱,也值得一試。

在濃密的藍色樹枝間,莉賽爾說,「偷書賊一定會去幹的。」

她放下腳踏車,觀察了四周,然後穿過院子。白雲在深深的草叢中投下斑駁的陰影,讓人分不清哪裡是會讓人中計的陷阱,哪裡又是一塊可以供人隱藏的綠陰。她此時的想象讓她聯想到了鎮長本人的罪惡。這些念頭至少讓她分了心,分散了它的焦慮,促使她更快地到了窗戶底下,比預想的還要快。

就像是又去偷《吹口哨的人》一樣。

她的掌心都緊張得出汗了。

一顆顆汗珠打溼了她的胳肢窩。

她抬起頭,可以看清楚那本書的名字。《杜登德語詞典》。她飛快地轉身向魯迪做著口型。「是本詞典。」他聳聳肩,攤開雙手。

她麻利地行動起來。她爬上窗戶,好奇地想如果從屋內往外看自己該是什麼情景。她想象著自己伸出手去,夠著了窗戶,把窗戶扳上去好讓書掉下來,就像是在慢慢投降一樣,而書則像一棵倒下的樹一樣慢慢落下。

到手了。

沒有人打擾,沒有響起別的聲音。

這本書向她倒過來,她用另一隻空手抓住了它。她甚至關好了窗戶,動作乾淨利落,然後,就轉身往回走,穿過了白雲投下的影子。

「幹得漂亮。」魯迪把車遞給她時稱讚她。

「謝謝。」

他們向大街的拐角處騎去,這時,一個重要的時刻來臨了。莉賽爾知道,這又是一種感覺,一種被人監視的感覺。一個聲音在她內心縈繞,繞了兩圈。

看看那扇窗戶。看看那扇窗戶。

她被逼無奈。

就像人急需撓癢癢一樣,她產生了一種停下來的強烈慾望。

她把腳放在地上,轉頭注視著鎮長家的房子和書房的窗戶。她看見了。當然,她應該知道這一切會發生,但當她看到鎮長夫人站在窗戶玻璃後面時,她還是掩藏不住內心的驚訝。鎮長夫人像是透明的一樣,但她的確在那裡。她的蓬鬆的頭髮一如往昔,那雙受傷的眼睛和嘴巴以及表情都明白無誤地表明,她在盯著莉賽爾。

她緩緩地舉起手,不易察覺地朝大街上的偷書賊做了一個揮手的姿勢。

震驚之下,莉賽爾對魯迪和她自己什麼都沒說,只是讓自己平靜下來,舉起手,向窗戶後面站著的鎮長夫人致謝。

《杜登德語詞典》的第二個詞條

寬恕:不再憤怒、仇恨和憤恨。

相關詞語:赦罪、宣判無罪、仁慈。

回家途中,他們在橋上停下來檢視這本黑色的厚書。魯迪在書裡發現了一封信。他拿起信,目光緩緩地投向偷書賊。「上面有你的名字。」

河水潺潺地流淌著。

莉賽爾手裡捏著這張信紙。

一封信

親愛的莉賽爾:

我知道你覺得我既可憐又惹人嫌(如果不認識這個字就去查查字典),但是,我必須告訴你,我還不至於連你留在書房裡的腳印都看不見,還沒那麼愚蠢。我找不到第一本書的時候,以為只是放錯了地方,可是,接下來,在陽光的照射下,我看到了地板上的那些腳印。

我對此抱以微笑。

我很高興看到你帶走了本該屬於你的東西。我誤以為一切到此結束了。

你再次光臨,我理當感到憤怒,但我沒有。上一次我聽到了你發出的響動,可我決定不來驚動你。你每次只拿一本書,要是你想搬空書房得跑上幾千次才行。我唯一的希望是有一天,你能敲開我家大門,以更文明的方式進入書房。

對於不能繼續僱傭你養母的事,我再次表示抱歉。

最後,我希望這本德語詞典能幫助你閱讀偷去的那些書。

伊爾莎·赫曼

「我們最好回家。」魯迪建議,莉賽爾卻沒有動。

「你能在這兒等我十分鐘嗎?」

「當然可以。」

莉賽爾心情複雜地回到了格蘭德大街八號,坐在大門入口處那塊熟悉的地方。書在魯迪那裡,可是信在她手上。她用雙手撫摩著摺好的信紙,眼前的臺階讓她舉步維艱。她舉了四次手,打算敲響那扇令人畏懼的大門,可怎麼也不敢去敲,最多隻敢把指關節輕輕地放在溫熱的木門上。

她的弟弟再次出現了。

他站在臺階最下面,膝蓋上的傷痊癒了。他在說:「快點,莉賽爾,快敲門。」

她選擇再次離開。走了不大一會兒,就能遠遠地看到橋上魯迪的身影了。她的頭髮被風吹起,蹬腳踏車的腳也發熱了。

莉賽爾·梅明格是個罪犯。

不是因為她從一扇開啟的窗戶裡偷了一摞書。

你真應該去敲門,她這樣想著,雖然她心中有負疚感,她還是歡快地笑了。

她一邊騎車,一邊試圖告誡自己。

你不應該這麼高興,莉賽爾,你真的不應該。

人真的能偷到快樂嗎?或許這只不過是另一個自欺欺人的惡作劇?

莉賽爾聳聳肩膀,拋開了這些煩惱。她騎上橋,讓魯迪快走,提醒他別忘了帶上那本書。

他們騎著生鏽的腳踏車回到家。

他們騎過了漫長的路途,從夏到秋,從一個寧靜的夜晚到炸彈在慕尼黑落下的那個紛亂的時刻。

警報聲聲

漢斯用夏天刷窗戶掙的那點錢買了一臺舊收音機回家。「這樣,」他說,「我們在警報響之前就能先從收音機裡聽到空襲的訊號了,他們會先發出一種布穀鳥叫的訊號,然後外面才會拉響警報。」

他把收音機放在餐桌上,開啟收音機。他們也把收音機拿到地下室裡試過,想讓馬克斯聽聽,可惜裡面只能傳出斷斷續續的靜電干擾的聲音。

九月份,他們睡覺時沒有聽到過它發出的訊號。

可能是收音機太破舊了,也可能是它的聲音旋即被警報聲淹沒了。

莉賽爾在睡夢中感到有人在輕輕推著自己的肩膀。

接著傳來了爸爸的說話聲,聲音裡有一絲恐懼。

「莉賽爾,醒醒,我們得快走。」

莉賽爾迷迷糊糊地醒了,她看不清爸爸的臉,唯一可以辨別的是他的聲音。

他們在門廳停下來。

「等等。」羅莎說。

他們在黑暗中衝進地下室。

下面的燈已經點燃了。

馬克斯從油漆桶和床罩後面探出身子,一臉憔悴。他緊張地用手指鉤住褲子。「你們該走了,是嗎?」

漢斯走過去。「對,該走了,」他握了握馬克斯的手,拍拍他的手臂,「我們回來時再來看你,好嗎?」

「當然行。」

羅莎也擁抱了他,然後是莉賽爾。

「再見,馬克斯。」

幾周前,他們就討論過,當空襲來臨時,大家都待在家裡的地下室裡,還是他們三個到費得勒家裡去。最後,馬克斯說服了他們。「他們說過這裡不夠深。我已經讓你們冒了很大風險了。」

漢斯點點頭。「我們不能帶你一起去真是太羞愧了。」

「沒關係。」

房子外面,警報聲不絕於耳。人們離開家的時候,有的在拼命跑,有的一瘸一拐地走著,有的人在害怕退縮。黑夜在注視著他們,也有人抬起頭來回望天空,試圖發現那些飛過天空的罐頭盒大小的飛機。

漢密爾街上到處是人,像一群無頭蒼蠅似的亂撞。他們都奮力抱著各自最寶貴的家當。對有的人來說,這家當是懷中的一個嬰兒;對有的人來說則是一堆相簿或者一個木匣子。莉賽爾拿的是她的書,都夾在腋下。霍茨佩菲爾太太吃力地拎著個行李箱,瞪著一雙滾圓的眼睛,邁著小碎步走著。

爸爸本來什麼東西都沒帶——連他的手風琴都沒有帶上——這時他衝到霍茨佩菲爾太太身旁,從她手裡接過箱子。「老天爺,你這裡頭裝了些什麼東西呀?」他問,「是個鐵傢伙?」

霍茨佩菲爾太太跟在他旁邊。「是生活必需品。」

費得勒一家人住在離他們有六幢房子遠的地方。他家有四口人,都有一頭小麥色的頭髮和標準德國人的藍眼睛。更重要的是,他們有一個深深的堅固的地下室,裡面擠了二十二個人,包括斯丹納一家,霍茨佩菲爾太太,普菲庫斯,一個年輕人和一家叫傑森的人。為了維護公共秩序,鑑於羅莎·休伯曼和霍茨佩菲爾太太以往的表現,她們倆被隔開了,有些事比微不足道的爭吵更重要。

一個燈泡吊在天花板上,屋子裡又冷又潮溼。人們站著談話,凹凸不平的牆壁硌痛了他們的背。有變了調的沉悶的警報聲鑽進了地下室,他們不免對這個地下室的建築質量擔憂起來,不過大家也得以聽到代表空襲結束的三聲警報。如此一來,他們倒是用不著負責解除空襲警報的人來通知了。

魯迪看到莉賽爾,立刻站到她身邊,他的頭髮直衝天花板。「感覺是不是很棒?」

她忍不住要挖苦他幾句。「棒極了。」

「噢,莉賽爾,別這樣。除了我們都被壓癟或者炸死,還有什麼更糟糕的,炸彈還能拿我們怎麼樣呢?」

莉賽爾環顧四周,打量著每個人的臉。她開始編排一張名單,羅列她最害怕的人。

最害怕的人員名單

1.霍茨佩菲爾太太

2.費得勒先生

3.那個年輕人

4.羅莎·休伯曼

霍茨佩菲爾太太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精瘦的身子向前弓著,嘴巴張成一個圓圈。費得勒先生喋喋不休地詢問旁人的感受。那個年輕人,沃爾夫·舒爾茨,蜷縮在一個角落裡,對著周圍的空氣無聲地說著話,責罵著什麼。他的雙手插在衣兜裡一動不動。羅莎前後搖晃著身體,表現出少有的溫柔。「莉賽爾,」她悄悄喊,「過來。」她從後面抱著女孩,緊緊摟著她。她哼著一首歌,可惜聲音太小了,連莉賽爾都聽不清楚。一個個音符從她喉嚨裡冒出來,剛到嘴邊就沒了。爸爸鎮靜地挨著他們,沒有任何動作。有一陣兒,他把一隻溫暖的手放在莉賽爾冰涼的頭頂。那雙手告訴她:你不會死的。這句話說得非常正確。

他們左邊站著亞歷克斯和芭芭拉·斯丹納和他家的幾個小孩子,貝蒂娜和艾瑪。兩個小女孩抱著母親的腿。他們的長子,科特,以標準的「萬歲,希特勒」的姿勢站著,兩眼平視前方,手裡握著卡爾文的手。卡爾文雖然已經七歲了,個子卻很瘦小。十歲大的安娜-瑪麗手裡擺弄著水泥牆上剝落的牆皮。

斯丹納一家的另一側站著普菲庫斯和傑森一家。

普菲庫斯一直在吹口哨。

傑森先生留著鬍子,緊緊拉著他的妻子。他們的兩個孩子悄無聲息地扭動著身體,有時,孩子們也會拌嘴,可一旦出現了吵架的苗頭時,兩個人又馬上住口了。

又過了十來分鐘,地窖裡最明顯的一點就是不能動彈。他們的身體緊貼在一起,只有雙腳交換著承擔身體的重量,以減輕負擔。他們都默默地彼此觀察著,默默地等待著。

《杜登德語詞典》中的第三個詞條

恐懼:由於預料或警覺到危險而產生的一種不愉快的強烈的情緒。

相關詞語:恐怖、驚恐、驚慌、驚嚇、警報。

在別的防空洞裡,有人唱起了《德意志高於一切》,有人還在汙濁的空氣裡爭論不休,在費得勒家的地下室裡沒有這樣的情況。在這裡,只有恐懼和憂慮,還有羅莎·休伯曼那僵硬的嘴唇裡低聲哼唱的歌。

在警報結束前一段時間,亞歷克斯·斯丹納——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把抱著他妻子的兩個孩子勸開了,伸出手去抓住兒子的一隻手。嚴肅地注視著前方的科特也輕輕握住妹妹的一隻手。地窖裡的每個人都握著另一個人的手,這群德國人彷彿圍成了一個圓圈。冰冷的手在別人溫暖的手中融化,有些時候,還能感覺到另一個人的脈搏在跳動,這跳動是通過一層蒼白而僵硬的皮膚傳過來的。有的人閉上雙眼,等待著最後時刻的到來,或者只是在期盼空襲結束的訊號。

他們該得到更好的結局嗎?

他們中有多少人主動迫害過其他人,有多少人追隨著希特勒的目光,背誦著他的語錄?羅莎·休伯曼,這個窩藏猶太人的女人,她需要負什麼責任嗎?還有漢斯·休伯曼呢?他們都是罪有應得嗎?那孩子們呢?

雖然我不能允許他們引我誤入歧途,但是我對每個問題的答案都饒有興趣。我只知道一點,這天晚上,除了最小的孩子們以外,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我的存在。他們想到了我,聽到了我的聲音,想象著我的兩隻腳踏進了廚房,走下了樓梯。我是他們口中的建議,是他們內心的忠告,人類大抵如此。當我讀到偷書賊描述這晚的文字時,心中湧出對他們的憐憫之情,儘管這種憐憫比不上我從集中營拾起靈魂時感受到的憐憫那般深切。地下室裡的德國人值得同情,不過他們至少還有機會。地下室不是淋浴室,他們不會被送到裡面去「洗澡」。對這些德國人來說,生命仍然可以延續。

在這個不規則的圓圈裡,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莉賽爾一手拉著魯迪,一手拉著媽媽。

只有一個念頭讓她悲傷。

馬克斯。

要是炸彈落到漢密爾街上,馬克斯怎麼躲得過去?

她環顧費得勒家的地下室,它比漢密爾街三十三號的地下室更堅固,也更深。

她不作聲地問爸爸。

你也在惦記他嗎?

不知道爸爸是不是聽懂了這個無聲的問題,他衝女孩點點頭。幾分鐘後,三聲警報響起,告知大家暫時的平安。

漢密爾街四十五號裡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有人睜開了緊閉的雙眼。

一支香菸傳來傳去。

正當魯迪·斯丹納剛要把這支菸送到嘴邊,不料他爸爸一把奪下。「你還不能抽菸,傑西·歐文斯。」

孩子們和父母緊緊擁抱,過了好幾分鐘,當他們爬上樓梯,踏進赫伯特·費得勒家的廚房時,他們才完全意識到自己還活著,還將繼續活下去。

房子外面,人們在街上安靜地走著。許多人抬頭望望天空,感謝上帝自己還活著。

休伯曼一家回到家後徑直來到地下室,可是看起來馬克斯不在這裡。在昏暗的燈光下,他們看不到他的影子,也聽不到他的聲音。

「馬克斯?」

「他失蹤了?」

「馬克斯,你在嗎?」

「我在這裡。」

他們原本以為聲音是從床罩和油漆桶後面發出來的,但莉賽爾第一個發現他竟然就在他們面前。他那張憔悴的臉掩藏在油漆和布中間。他坐在那裡,臉上一副驚恐的樣子。

他們走過去,他又開口了。

「我忍不住了。」他說。

羅莎回應了他,她蹲下身子朝著他。「你在說啥呢,馬克斯?」

「我……」他掙扎著回答,「我趁外面沒人的時候,到走廊那兒,把起居室的窗簾掀開了一條縫……我能看到外面,只看了幾秒鐘。」他已經有二十二個月沒有見到過外面的世界了。

沒有憤怒,沒有責備。

爸爸說話了。

「看上去怎麼樣?「

馬克斯難過又震驚地抬起頭。「天上有星星,」他說,「它們刺痛了我的眼睛。」

他們四個人。

兩個人站著,另外兩個人還坐著。

這天晚上,他們都看清了一些東西。

這裡是真正的地下室。這裡有真正的恐懼。馬克斯恢復了理智,站起來回到床罩後面。在樓梯下面,他想祝他們晚安,卻沒有說出口。莉賽爾得到了媽媽的允許,一直陪他到清晨。她讀著《黑暗中的歌》,而他一直在素描本上寫寫畫畫。

「從漢密爾街的一扇窗戶望出去,」他這樣寫道,「星星灼傷了我的眼睛。」

偷天賊

人們事後才得知,第一次空襲根本不是真的。如果人們要等著看飛機,恐怕站上一整晚都看不見,這也解釋了收音機裡為什麼沒有傳來布穀鳥叫聲。《莫爾欽快報》上的報道說,一個高射炮塔上的值班員大驚小怪地發誓說聽到了飛機的轟鳴,還看到了地平線上的飛機,於是,他就發了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