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夢的挑夫

偷書賊 馬克斯·蘇薩克 第1頁,共2頁

特別介紹:

死神的日記——雪人——十三件禮物——下一本書——

一具猶太屍體的噩夢——一張報紙的天空——來訪者——

得意的微笑——中毒的臉頰上的最後一個吻

死神的日記:1942年

好久沒有碰上這樣的年份了,舉幾個例子來說,就像西元79年或1346年一樣。該死的,忘了長柄大鐮刀吧,我需要的是一把掃帚或是拖把,我還需要一個假期。

一個事實

我沒有帶鐮刀。

只有天冷時我才會穿一件帶兜帽的黑色斗篷。

我沒有長著一張骷髏臉,那樣的話,你們老遠就能認出我。

你們想知道我到底長什麼樣嗎?

我來幫幫你。我接著往下講的時候,請你站在鏡子前面吧。

此時此刻,我感到太縱容自己了,不停地談論著我,我,我,我的行程,1942年我的見聞。另一方面,你們是人類——你們應該理解自戀的感覺。關鍵在於,我有理由解釋那期間的見聞。這些事情會對莉賽爾產生深遠的影響。它們也讓戰爭離漢密爾街更近了,是它們拉著我一路走來。

這一年,我要在地球上巡迴好幾次,從波蘭到蘇聯到非洲,最後又回來。你可能會說我每年都要這麼迴圈幾次,但是人類有時喜歡加快速度,他們製造了更多的屍體和逃避的靈魂。幾枚炸彈就可以達到這個效果,幾間毒氣室或是幾聲遙遠的槍聲也可以。

如果上述行為都沒有加快速度,它至少讓人們脫離了原來的生活軌跡,無家可歸的人隨處可見。

當我在這些被擾亂的城市中穿行時,他們經常緊隨我身後,乞求我把他們帶走,完全不顧我有多麼繁忙。

「你們的大限會到的。」我向他們保證這一點,努力不回頭看他們。有時,我希望自己能說:「你們難道看不出我的盤子裡已經裝滿了嗎?」但是,我從未這樣說過。我幹活時心裡不斷抱怨。有些年頭裡,這些靈魂和軀體不只是增加一點點,他們在成倍增長。

1942年的花名冊(刪節版)

1.絕望的猶太人——當我們坐在屋頂上冒煙的煙囪旁邊的時候,他們的靈魂就在我的大腿上。

2.蘇聯士兵:他們只有少量彈藥,依靠那些倒下的人剩下的子彈。

3.法國一處海灘上許多具溼透的軀體,他們被海水衝到海邊的礁石和沙灘上。

我還可以繼續列舉,不過,我覺得這三個已經足夠了。不說別的,就這三個例子就能讓你品嚐到苦澀的滋味,這正證明了這一年中我的存在。

這麼多人類。

這麼多的色彩。

他們激起我內心的波瀾,困擾著我的記憶。我看見他們堆得高高的屍體,一具壓在另一具上面。空氣如同塑膠,地平線如同用來粘底座的膠水。人們製造出一片片天空,再把它們刺穿,讓它們漏氣。還有那柔軟的碳黑色的雲朵,砰砰地跳個不停,像是一顆黑色的心臟。

接下來。

還有死神。

在其間穿行。

他表面上毫不慌張,不知疲倦。

而在他的內心,卻是毫無勇氣,軟弱無力。

人們說戰爭是死神的密友,對這個說法,我必須提出異議。對我來說,戰爭就像一個讓人難以忍受的新老闆,他站在你肩頭不停地重複著:「快點幹,快點幹。」於是,你加倍努力幹活,完成了任務,然而,你的老闆卻不會為此感謝你,他還要更多。

我經常極力回憶那段日子種下的美好片段。我在各種故事堆成的圖書館裡辛勤耕耘。

事實上,現在我找到了一個。

我相信你們已經猜到了一半,如果你們跟著我一起,會看到餘下的部分,我將向你們展示偷書賊的第二部分故事。

她毫不知情,還在等待我一分鐘前提到的那些事情發生,但她也在等待著你們。

她把許多雪運到了地下室裡。

一捧捧冰冷的雪能讓所有人微笑,不過,它卻不能讓他們遺忘。

她來了。

雪人

對莉賽爾·梅明格來說,1942年的年初可以這樣總結:

她快滿十三歲了,胸部卻依然平坦,也沒有來例假。地下室的那個年輕人還躺在她床上。

問題和答案

馬克斯·範登伯格後來怎麼會睡在莉賽爾的床上?

因為他病倒了。

儘管他們看法不同,但羅莎·休伯曼還是堅持認為,是去年聖誕節時埋下的禍根。12月20日那天,他們又冷又餓,可是居然得到了一個大獎賞——沒有客人在家裡逗留得太久。小漢斯此時正在和蘇聯人交戰,繼續傷他父母的心。特魯迪只是在聖誕節前的週末回家待了幾個小時。她要和她的主人一家去外地過節,這一家人屬於德國的另一個階層。

平安夜的晚上,莉賽爾用雙手捧了一堆雪作為禮物送給馬克斯。「閉上眼,」她說,「伸出手來。」馬克斯的手一碰到雪,就顫抖了一下。他笑了,可還是沒有睜開眼睛。開始,他只是舔了舔雪,讓它在舌頭上融化。

「這是今天的天氣報告嗎?」

莉賽爾挨近他站著。

她溫柔地碰碰他的手臂。

他又把雪送到嘴邊。「謝謝,莉賽爾。」

一個最快樂的聖誕節就這樣開始了。雖然食物少得可憐,也沒有禮物,但是,他們的地下室裡有一個雪人。

第一捧雪送到地下室後,莉賽爾看了看外面,四周都沒有人。她就盡力拿了許多鍋碗瓢盆出來,把落在漢密爾街——世界上這麼一個小角落上的雪都往鍋裡、桶裡裝,裝滿之後,就把它們統統拿進屋子,送到地下室裡。

她先朝馬克斯扔了個雪球,自己肚子上也馬上捱了一下,非常公平。連漢斯·休伯曼走下樓梯時,也未能倖免,馬克斯朝他扔了一個。

「壞蛋」爸爸喊道,「莉賽爾,給我點雪,要一桶」隨後的幾分鐘裡,他們忘掉了一切,雖然沒有大喊大叫,卻忍不住享受這短暫的歡笑。他們只不過是普通人,在屋子裡玩雪的普通人。

爸爸瞅瞅裝滿雪的鍋。「我們用剩下的雪來乾點什麼?」

「雪人,」莉賽爾回答,「我們得堆個雪人。」

爸爸高聲叫著羅莎的名字。

和往常一樣,遠遠就傳來了叫罵聲。「怎麼回事,豬玀?」

「快點下來,好嗎?」

她出現的時候,漢斯·休伯曼可是冒著生命危險朝妻子扔了個漂亮的雪球。可惜沒打中,雪球打到牆上,碎了。媽媽有了藉口,便滔滔不絕地罵起人來。等她罵完了,又走過來幫他們的忙。她找了幾個紐扣來當雪人的眼睛和鼻子,又用一條細線彎了張微笑的嘴巴,甚至還為這個半米多高的雪人提供了一條圍巾和一頂帽子。

「一個小矮人。」馬克斯說。

「它要是化了,我們該怎麼辦?」莉賽爾問。

羅莎早就有了辦法。「你負責把水拖幹,小母豬,動作還得快。」

爸爸不同意。「它不會融化的,」他摩拳擦掌,朝它吹了一口氣,「這下面冰涼。」

不過,它最後還是融化掉了,但在他們每個人的內心深處,一直有個雪人站著。平安夜的晚上,他們進入夢鄉時,雪人一定陪伴著他們。他們的耳朵裡傳來的是手風琴的聲音,眼前晃動著雪人的影子。對莉賽爾來說,她想的是在火爐邊告別時,他說的最後幾句話。

馬克斯·範登伯格的聖誕祝福

「常常在我希望這一切能早點結束時,莉賽爾,你捧著個雪人,或是帶著別的什麼東西,來到我面前。」

不幸的是,這個夜晚是馬克斯的健康嚴重惡化的開端。起初沒有明顯的徵兆,他只是一直髮冷,他的雙手哆嗦著,眼前頻頻出現和元首拳擊的幻象。一直到他做完俯臥撐和仰臥起坐都無法使身子暖和的時候,他才真正開始發愁了。他儘量挨著火爐坐,還是沒用。日復一日,他的體重到了讓他跌跌撞撞的程度,他的鍛鍊養生法也停止了,因為他的雙手無力支撐身體,臉頰總是撞到凹凸不平的地面。

整個一月份,他都掙扎著硬挺過來了,但是到二月初的時候,馬克斯的樣子再也無法讓人忽視。凌晨,他會掙扎著在壁爐邊醒來,可接著,整個上午他都在地下室裡沉睡。他的嘴巴歪著,顴骨腫脹。對於他們的詢問,他總是回答一切都好。

二月中旬的一天,離莉賽爾的生日還有幾天時間,他走到壁爐旁時差點跌到火裡。

「漢斯。」他小聲叫著,他的臉看上去在痙攣,他的兩腿顫抖著,頭碰到了手風琴盒子上。

一柄木勺立刻掉到湯裡,羅莎·休伯曼跑到他身邊。她扶著馬克斯的頭,朝那間屋子裡的莉賽爾吼道:「別傻站著,拿床多餘的毯子來,鋪到你床上。還有你」下一個人是爸爸。「幫我把他抬起來,弄到莉賽爾房裡去。快」

爸爸一臉憂愁,眨巴著那雙灰色眼睛。他一個人就把馬克斯抱了起來,馬克斯輕得像個孩子。「不能把他放在我們床上嗎?」

羅莎早已考慮過這個問題了。「不行。白天我們得拉開窗簾,要不會讓人起疑心的。」

「說得對。」漢斯把他抱了出去。

莉賽爾手裡抱著毯子,觀察著他。

門廳裡是他無力的雙腳和低垂的頭髮,一隻鞋子落在他後面。

「閃開。」

媽媽走在他們身後,依舊邁著搖搖擺擺的鴨步。

他躺在床上,周圍堆著高高的毯子。

「媽媽?」莉賽爾不知道該說什麼。

「啥事?」羅莎·休伯曼那緊緊盤著的頭髮足以讓人望而生畏。她重複這個問題時,頭髮彷彿繃得更緊了。「啥事,莉賽爾?」

莉賽爾走近一點,害怕會聽到可怕的答案。「他還活著嗎?」

盤著的髮髻。

羅莎接著轉過身,明確地回答:「現在,聽我說,莉賽爾。我把這人弄進家裡可不是要看著他死的。明白嗎?」

莉賽爾點點頭。

「現在出去吧。」

在門廳裡,爸爸擁抱了她。

她太渴望這個擁抱了。

後來,晚上她偷聽到了漢斯和羅莎的談話,羅莎讓她在他們的房間裡睡覺。她挨著他們的床躺下,就睡在地板上,躺在他們從地下室拿上來的床墊上。(他們考慮過墊子是否也被染上了病毒,但隨後得出結論,這個想法不成立。馬克斯不是被病毒感染的,所以他們把墊子搬了上來,代替了床罩。)

媽媽以為女孩應該睡著了,把自己的看法講了出來。

「那個該死的雪人,」她悄悄說,「我敢說病根兒就是那個雪人——弄得滿地都是雪水,冷得要死。」

爸爸想得更深。「羅莎,罪魁禍首是阿道夫。」他直起身子,「我們得去瞧瞧他。」

這天晚上,馬克斯被探視了七次。

馬克斯·範登伯格的探視記錄

漢斯·休伯曼:2次

羅莎·休伯曼:2次

莉賽爾·梅明格:3次

早晨,莉賽爾把他的素描本從地下室拿上來,放在床頭。去年,她曾經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裡面寫的是什麼,而這次,出於對馬克斯的尊重,她把本子緊緊合著。

爸爸進來時,她沒有回頭看他,而是面對著牆壁,對著馬克斯·範登伯格說話。「為什麼我要把那個雪球帶下去呢?」她問,「他就是因為這個才生病的,對不對,爸爸?」她雙手合十,彷彿在祈禱,「我為什麼要弄那個雪人呢?」

歷經磨難的爸爸態度堅決。「莉賽爾,」他說,「你沒有做錯。」

一連幾個小時,她都坐在他身邊,看著他渾身顫抖,沉睡不醒。

「別死,」她低聲說,「求你了,馬克斯,你別死。」

他是第二個快要在她眼前融化的雪人,只有一點不同,這是自相矛盾的一點。

他的身體越冷,他就融化得更快。

十三件禮物

這是馬克斯的歸來,再次回到這個地方。

他頭上羽毛似的頭髮變成了細細的樹枝,他光滑的臉變得粗糙。她需要的證據還存在,他還活著。

開頭幾天,她坐在一旁,對他講話。她生日那天,她對他說,只要他醒來,廚房裡就有一個大蛋糕在等著他。

他沒有醒。

廚房裡也沒有蛋糕。

深夜裡的一份記錄

後來,我意識到,在那段時間,我的確拜訪過漢密爾街三十三號。

那一定是女孩偶爾不在他身旁的時間裡,因為我看到只有一個男人躺在床上。我跪下來,準備把雙手插進毯子裡,卻感到裡面傳來了一種復甦的活力——一股巨大的抗拒我的力量。我縮回手,還有許多人在等著我,在這間陰暗的小屋裡被打敗是件好事。離開屋子前,我甚至閉上雙眼,讓自己平靜了片刻。

第五天,馬克斯睜開了眼睛,可惜只有一小會兒,這讓他們興奮不已。他看到的全是羅莎·休伯曼(這該是一個多麼嚇人的幻覺),她正把一大勺湯往他嘴裡灌。「往下嚥,」她勸他,「甭多想,嚥下去。」媽媽把碗遞過來,莉賽爾想再看看他的臉,可是卻被喂湯的人擋住了視線。

「他醒了嗎?」

當羅莎轉過身時,莉賽爾不需要答案了。

又快過了一個星期,馬克斯第二次醒了,這次是莉賽爾和爸爸在場。他們都看著床上這具軀體發出低低的呻吟。爸爸的身體離開了椅子,儘量往前傾。

「看,」莉賽爾急促地喘著氣,「快醒醒,馬克斯,快醒醒。」

他瞥了她一眼,卻沒有認出她來。那雙眼睛在研究著她,彷彿她是一個字謎,然後,又閉上了。

「爸爸,這是怎麼回事?」

漢斯重新坐到椅子上。

後來,爸爸建議她可以給馬克斯讀讀書。「來吧,莉賽爾,你這些天讀書很有進步——不過,這本書是怎麼來的對我們還是一個謎。」

「我告訴過你的,爸爸,是學校的一個修女給我的。」

爸爸伸出雙手,做了一個抗議的動作。「我知道,我知道,」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只不過……」他字斟句酌地說,「別被抓住了。」這句話出自一個偷回了一個猶太人的男人之口。

從這天起,莉賽爾大聲朗讀起《吹口哨的人》這本書來,物件是躺在她床上的馬克斯。讓人掃興的是,她必須不斷地跳過一些章節,因為有些書頁粘到一塊了,書還沒有完全乾透呢。她堅持讀著書,一直讀到快到書的四分之三的地方。這本書有三百九十六頁。

在外面的世界裡,莉賽爾每天放學後都衝回家,盼望能看到一個好一點的馬克斯。「他醒了嗎?他吃東西了嗎?」

「快到外面去玩,」媽媽求她,「你這些話簡直讓我發瘋,快點,出去踢你的足球,看在上帝的份兒上。」

「好的,媽媽。」她剛要開啟門,又囑咐媽媽,「要是他醒了,你一定出來叫我,好嗎?就假裝有什麼事,就像我幹了壞事一樣尖叫,大聲罵我。所有人都會相信的,別擔心。」

媽媽聽了這話忍不住笑起來。她雙手插著腰,威脅莉賽爾要是再這樣講話,就免不了挨耳光了。「要進一個球,」她嚇唬莉賽爾,「要不就甭回家了。」

「當然,媽媽。」

「那就進兩個吧,小母豬。」

「是的,媽媽。」

「別耍貧嘴」

莉賽爾考慮了一下,還是跑到泥濘的大街上去對付魯迪去了。

「來得正好,臭腳。」他用足球場上一貫的招呼方式來歡迎她,「你跑到哪兒去了?」

半小時後,他們的足球被一輛疾馳而過的小汽車壓扁了。小汽車在這條街上可是個稀罕物。莉賽爾找到了送給馬克斯·範登伯格的第一件禮物。眼看足球沒法補好了,所有的孩子心裡都不痛快,怏怏不樂地回了家,只剩下那個肚子癟癟的足球躺在寒冷泥濘的路上。莉賽爾和魯迪彎下腰,看著這個破球,它的一側裂開了一個大洞,像一張嘴。

「你還要它嗎?」莉賽爾問。

魯迪聳聳肩。「我拿這個被壓成狗屎一樣的球來幹什麼?沒法再往裡頭灌氣了,懂嗎?」

「你到底想不想要?」

「不要,謝謝。」魯迪小心地用腳碰碰它,好像這是一具動物屍體,而且還是死了很久的動物。

他往家走時,莉賽爾把球撿起來,夾在了胳膊下面。她能聽到他在大聲喊她。「嗨,小母豬。」她停下來。「小母豬」

她好脾氣地問:「什麼事?」

「要是你想要的話,我還有一輛沒輪子的腳踏車。」

「讓你的腳踏車見鬼去吧。」

從她站著的地方,最後聽到的是魯迪·斯丹納這隻蠢豬的笑聲。

進屋後,她朝自己的房間走去。她把球拿給馬克斯看了看,然後把它放到床腳。

「對不起,」她說,「這算不上什麼。可是等你醒來的時候,我會把它的故事講給你聽。我會告訴你,在天色最暗的那個下午,那輛車沒有開車燈,直衝過來壓扁了它,車上下來個人對著我們大喊大叫。後來他又向我們問路,他的臉皮可真厚……」

快點醒來啊她想尖叫。

要不就把他搖醒。

她沒有這樣做。

莉賽爾唯一能做的,只是看著這個球被壓爛的球皮。這是眾多禮物中的第一份。

第二份到第五份禮物

一條絲帶。一顆松果。一粒紐扣。一塊石頭。

那個足球給她帶來了靈感。

無論是上學還是放學途中,莉賽爾都尋覓著別人扔掉的,卻可能對一個垂死的人有價值的東西。最初,她還是懷疑這些東西是否有用。這些無足輕重的東西能給人帶來多少安慰呢?水溝裡的一條絲帶,大街上落著的一顆松果,丟在教室牆邊的一粒紐扣,河裡撈上來的一塊扁圓的石頭,雖然這些東西沒有多少價值,可至少顯示出對他的關心。馬克斯醒來後,這些東西可以為他們提供談資。

每當她獨自一人的時候,她時常想象著以下對話。

「這是什麼東西?」馬克斯會問,「這堆垃圾是什麼?」

「垃圾?」在她的想象中,她會坐在床邊說,「這些可不是什麼垃圾,馬克斯,是它們喚醒了你。」

第六份到第九份禮物

一根羽毛。兩張報紙。一張糖果紙。一片流雲。

這根羽毛很可愛,它被夾在了慕尼黑大街教堂的門縫裡。莉賽爾看到一截羽毛歪歪扭扭地伸出來,就趕緊把它拽了出來。羽毛的左側是漂漂亮亮的,可右邊卻是前面整齊,後半截被擠成了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只能這樣來描述它了。

那兩張報紙來自一個冰冷的垃圾箱的深處(和以前的那些報紙一樣)。那張平整的糖紙早已褪色了,是她在學校附近發現的。她把糖紙舉到亮處看了看,上面還殘留著一點鞋印。

接下來是一片雲。

你怎麼能把一片雲送給別人?

二月下旬的一天,她站在慕尼黑大街上,看到一片巨大的雲飄過山頂,像一個白色的怪獸。它爬上山後,把太陽都遮住了,這使它變成了一頭有顆灰色心臟的白色怪獸,在俯瞰著小鎮。

「你看看那邊吧。」她對爸爸說。

漢斯抬頭仰望天空,說他也有同感。「你應該把它送給馬克斯,莉賽爾。看看你能不能把它留在床頭櫃上,就像其他東西一樣。」

莉賽爾看看他,好像他在說胡話。「怎麼送呢?」

他輕輕用手敲敲她的腦袋。「記在心裡,然後寫在紙上。」

「它就像一頭白色的巨獸,」她再次坐在床邊時,對馬克斯描述著,「它是從山那邊飄過來的。」

寫完這句話後,莉賽爾又修改了幾次,覺得很滿意。她開始想象自己把這句話從毯子上遞給他的情景。她把它寫在一張小紙片上,壓在那塊石頭下面。

第十份到第十三份禮物

一個玩具士兵。一片奇妙的樹葉。一本讀完的《吹口哨的人》。一段沉重的憂傷。

玩具士兵埋在離湯米·穆勒家不遠的一片泥巴地裡。它的外表殘破不堪,可對莉賽爾來說,這就足夠了,雖然它受了傷,可還是能站起來。

那片樹葉是片楓樹葉,她是在學校的清潔工具櫃裡發現它的。它落在水桶和雞毛撣之間。櫃子門開了一條縫,那片樹葉又乾又硬,像片乾麵包。樹葉表面好像高低起伏的丘陵和山谷一樣。它不知怎麼飄進了學校的大門,又落到了櫃子裡,就像一顆有葉梗的星星一樣。

莉賽爾伸手把它夾在手指裡旋轉起來。

她沒有把這片樹葉像其他禮物一樣放在床頭櫃上,而是把它別在緊閉的窗簾上,然後讀完了《吹口哨的人》的最後三十四頁。

那天下午,她沒有吃飯,也沒有上廁所,連水都沒有喝。她在學校裡發過誓,今天要讀完這本書,等她讀完了,馬克斯·範登伯格就會聽到並甦醒過來。

爸爸坐在牆角的地板上,他像往常一樣沒活兒幹。幸運的是,他很快要帶著手風琴去科勒爾酒吧了。他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聽著女孩朗朗的讀書聲,是他努力教會了她認字母表。她驕傲地把書中最後那段駭人聽聞的文字讀給馬克斯·範登伯格聽。

《吹口哨的人》的最後一部分

那天早晨,維也納的空氣在火車車窗周圍瀰漫升騰。人們都是準備乘火車上班的,忙碌而焦急,一個謀殺犯卻在吹著歡快的曲子。他買完車票後,和同行的乘客、檢票員彬彬有禮地打過招呼,甚至還把坐位讓給了一位老太太,又和一個賭馬的乘客談論起美國的賽馬來。這個吹口哨的人喜歡與人攀談,以此來騙取別人的喜歡和信任。他在殺害他們、折磨他們、拿刀子捅他們的時候,還在和他們說話。只有沒人和他說話時,他才會吹口哨,這就是他每次殺人後喜歡吹口哨的原因……

「那你認為第七道會贏嗎?」

「當然。」這個賭馬的人咧著嘴笑起來,他開始喜歡上這個吹口哨的人了。「他會從後面衝過來,超過所有對手」在火車的汽笛聲中,他大聲叫嚷著。

「但願你能如願以償。」吹口哨的人得意地笑著,他的想象已經展開——人們在那輛嶄新的寶馬車裡發現這個巡官的屍體——他沉浸其中。

「上帝啊,」漢斯無法掩飾懷疑的語氣,「哪個修女會給你這種書?」他起身過來,吻吻她的前額,「再見,莉賽爾,我得去科勒爾酒吧了。」

「再見,爸爸。」

「莉賽爾」

她沒有搭理。

「過來吃點東西」

這次她回答了。「我來了,媽媽。」事實上,她是在對馬克斯說話。她走近床邊,把已經讀完的書放到床頭櫃上,和其他東西放在一起。她低下頭看看他,忍不住低聲說:「快點醒醒,馬克斯。」即使是媽媽來到她身後的腳步聲也無法讓她停止哭泣,無法阻止她眼中鹹鹹的淚水滴在馬克斯·範登伯格臉上。

媽媽拉住她。她用雙臂抱著莉賽爾。

「我明白。」她說。

她明白。

新鮮空氣、噩夢重現、怎麼處理猶太死屍

他們站在安佩爾河邊,莉賽爾剛剛告訴魯迪她想再到鎮長家的書房裡偷一本書。讀完《吹口哨的人》後,她又在馬克斯的床邊讀了幾遍《監視者》,每次都花不了太久。她也試著讀了《聳聳肩膀》,連《掘墓人手冊》也讀完了,但是沒有一本書看上去適合讀給他聽了。我得找本新書,她這樣想。

「你把最後一部分也讀完了?」

「我當然讀完了。」

魯迪朝河裡扔了塊石頭。「有趣嗎?」

「它當然有趣了。」

「我當然讀完了,它當然有趣了。」他企圖從地裡再挖出一塊石頭,不料卻把手指割破了。

「這是給你的教訓。」

「小母豬。」

當一個人最後罵你是母豬或是豬玀的時候,你就知道你觸到他們的痛處了。

要說偷東西,今天正好合適。這是三月初的一個下午,陰天,氣溫只有幾度——十度以下的氣溫經常讓人不舒服,沒有人願意到街上閒逛。雨下得像灰色的鉛筆刨花。

「我們去嗎?」

「腳踏車,」魯迪說,「你可以騎我家的一輛車。」

這一回,魯迪急於當進屋偷東西的人。「今天該我進去了。」他說。他們握著腳踏車把的手都凍僵了。

莉賽爾腦子飛快地轉著。「也許你最好別進去,魯迪。那裡頭到處堆著東西,天又暗,像你這種白痴肯定會碰翻什麼東西的。」

「你真是想得太周到了」這種情況下,魯迪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了。

「還有,往下跳的時候,要比你想象的高得多。」

「你是不是覺得我幹不了?」

莉賽爾踩著腳踏板直起身。「不是。」

他們騎過小橋,沿著彎彎曲曲的小路來到格蘭德大街。那扇窗戶開著。

像上次一樣,他們先摸了摸周圍的情況。他們能模模糊糊看到房子裡面,樓下可能是廚房,屋裡亮著一盞燈,有個人影在裡面晃動。

「我們再騎一會兒車吧,」魯迪說,「幸好騎了車來,對吧?」

「只要你記得把車騎回去就成。」

「太可笑了,小母豬,我的車可比你的臭鞋子大多了。」

他們在外面逛了大約一刻鐘,鎮長夫人還是在樓下,讓人實在不爽。她怎麼會這麼警惕地守著廚房?對魯迪來說,廚房才是他真正的目標。他真想衝進去,拼命拿些吃的,然後,如果(只是如果)還有點時間,他才會拿本書塞到褲子裡,隨便哪本都行。

不過,魯迪的弱點是缺乏耐心。「天快黑了,」說著他開始下車,「你來嗎?」

莉賽爾沒有跟過去。

不需要做什麼決定。她一路拼命蹬著這輛生鏽的腳踏車來這裡,不偷到書她是不會走的。她把腳踏車放到路旁的水溝裡,瞧瞧四下沒人,就走到窗戶前。她動作敏捷,毫不慌張。這次,她用兩個腳後跟互相幫助蹬掉了腳上的鞋子。

她用手指緊摳著窗臺爬了進去。

這次,她有一點點輕鬆的感覺。她花了一些寶貴的時間在屋子裡轉了轉,尋找最能吸引她的書。有兩三次,她差點伸出手去拿書了。她甚至想過多拿一本書,但是她又不想壞了規矩,她現在只需要一本書。她瀏覽著書架上的書,等待著。

窗外暮色漸深,塵埃和偷竊的味道慢慢在周圍瀰漫。隨後,她看見了它。

這本書是紅色的,書脊上的字是黑色的。《夢的挑夫》。

她想到了馬克斯·範登伯格和他的夢,那些關於罪惡、生存、離別,還有和元首打拳的夢。她也想起了自己的夢——她的弟弟,火車上的死亡,還有他出現在這間屋子外的臺階上的情景,偷書賊看著他冒血的膝蓋,那是被自己推了一把後受的傷。

她把書從書架上劃拉下來,夾到胳膊下面,然後爬上窗沿,跳了出去,動作乾淨利落。

這次,魯迪沒忘記她的鞋子,還把腳踏車也準備好了。她穿上鞋子,就和他騎上車走了。

「上帝啊,梅明格,」他從來沒有叫過她梅明格,「你簡直是個瘋子,你知道嗎?」

莉賽爾同意他的看法,因為她把車騎得飛快。「我知道。」

魯迪在橋上總結了今天下午的行動。「要麼鎮長家的人全是瘋子,」他說,「要麼就是他們喜歡新鮮空氣。」

有一種可能

也許,格蘭德大街上的一個女人把她書房的窗戶開啟是另有原因的——不過,這也許只是我在瞎猜,也許真的是她有意這樣,也許兩者都對。

莉賽爾把《夢的挑夫》藏在她外套下面,一回家就開始讀這本書。她坐在床邊的木椅上,翻開書,低聲說起話來。

「這是本新書,馬克斯,是專門給你的。」她開始朗讀,「第一章:夢的挑夫出生時,整個小鎮恰好都在熟睡……」

每天,莉賽爾都要讀完兩章。一章是在早晨上學前讀,一章是在回家後立刻讀給他聽。有的晚上,當她無法入睡時,也會起來給他讀半章。有時,她就趴在他的床頭睡著了。

這成了她的任務。

她把《夢的挑夫》當做營養品餵給馬克斯。有個星期二,她發覺他有了點動靜。她敢發誓他的雙眼睜開過。要是果真如此,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這更像是她的幻覺,還有她的期待。

到三月中旬的時候,沉重的打擊出現了。

一天下午,羅莎——這個善於應付危機的女人——在廚房裡快要崩潰了。她提高了嗓門說著什麼,又很快低下去。莉賽爾停止了朗讀,躡手躡腳走到門廳。儘管她離得很近,也只能辨別出媽媽的聲音。等她聽清楚他們的談話後,她真希望自己沒有聽到這番話,因為談話的內容太可怕了,說的全是現實。

媽媽話中的內容

要是他醒不了咋辦?要是他死在家裡了咋辦?

漢塞爾,告訴我,看在上帝的份上,咱們該拿他的屍體咋辦?

咱們不能把他留在家裡,那股味兒會害死咱們的……

咱們也不能把他搬出去,扔到大街上。

咱們不能說:「你們肯定猜不到,今兒早晨我們在地下室裡發現了啥東西……」

他們會把咱們一家送進大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