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吹口哨的人

偷書賊 馬克斯·蘇薩克 第1頁,共2頁

特別介紹:

漂流之書——賭徒們——小幽靈——兩次理髮——

魯迪的青春——失敗者和素描——《吹口哨的人》和幾隻鞋子——

三個愚蠢的舉動——還有雙腿凍僵的受驚嚇的男孩

漂流之書(之一)

一本書漂浮在安佩爾河上,順流而下。

一個男孩跳下河去,撈起書,用右手舉起。他咧著嘴大笑。

寒冬臘月,他站在齊腰深的、冰冷的河水裡。

「親一個怎麼樣,小母豬?」他說。

四周的空氣寒冷逼人,更別提那刺骨的河水帶來的疼痛了,從腳趾頭一直疼到屁股。

親一個怎麼樣?親一個怎麼樣?

可憐的魯迪。

有關魯迪·斯丹納的一個預告

他不應該那樣死去。

你們會看到那本骯髒的書還握在他手中,你們會看到他冷得頭髮都直哆嗦,你們會像我一樣主觀地斷定,魯迪當天就會被凍死。可事實並非如此。這樣的往事只會提醒我,他不該有兩年後那樣的命運。

從許多方面來看,帶走魯迪那樣的孩子,簡直是搶劫——他的生命力是那麼旺盛,他有太多活下去的理由——可是,儘管如此,我相信他會喜歡的,喜歡那晚令人恐怖的瓦礫堆和膨脹的天空。只要他能看到偷書賊跪在那兒,撫摸著他毫無生氣的軀體,他會抑制不住地大聲叫喊,會興奮地轉圈圈,會由衷微笑的。他會樂於親眼目睹這幕:她親吻著他被炸彈炸傷的灰撲撲的嘴唇。

是的,我知道他會這樣想。

在我黑暗的內心深處,我知道,他會喜歡這一切的。你看到了嗎?

即使死神也有一顆心啊。

賭徒們(骰子有七面)

當然,我太魯莽了。我不僅破壞了全書的結尾,也破壞了書的這一部分。我提前講了兩件事,因為我沒有多少興趣製造懸念。懸念使我厭煩。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們也同樣明白,是把我們推向那裡的陰謀,激怒了我,使我困惑,吸引我,並使我震驚。

有許多問題值得我們沉思。

有許多故事。

當然,還有一本《吹口哨的人》值得我們討論。它同時帶來一個問題:1941年聖誕節的前夕,它怎麼會浮在安佩爾河上順流而下的?我們先得解決這個問題,不是嗎?

就這麼決定了。

我們先來看看這個問題。

開始是一場賭博,隱藏猶太人就像是擲骰子賭博,這就是你生活的方式。下面就是這場賭博。

理髮:1941年4月中旬

生活至少有開始恢復正常的跡象了。漢斯和羅莎·休伯曼在起居室力爭論著,當然聲音比平時小得多。莉賽爾依舊是個旁觀者。

爭執的起因是這樣的,前一天晚上,漢斯和馬克斯分別坐在地下室的油漆桶和床罩上,談論到一個話題。馬克斯想問羅莎能否幫他剪剪頭髮。「我的眼睛都被遮住了。」他說。

漢斯的答覆是:「我看看怎麼辦。」

現在,羅莎在抽屜裡東翻西找,猛地向站在破爛堆裡的爸爸扔過去一句話。「該死的剪刀跑哪兒去了?」

「不是在下面那個抽屜裡嗎?」

「我早翻過了,沒有。」

「可能你沒看到。」

「我是瞎子嗎?」她抬起頭來大吼一聲,「莉賽爾」

「我在這兒呢」

漢斯投降了。「該死的婆娘,差點把我耳朵震聾,你聲音咋不再大點呢?」

「閉嘴,豬玀」羅莎邊找邊問女孩,「莉賽爾,剪刀鑽到哪兒去了?」可是莉賽爾也不清楚。「小母豬,沒一點用處,我說得沒錯吧?」

「別難為她了。」

頭髮上扎著橡皮筋的女人和眼裡閃著銀光的男人唇槍舌劍吵個沒完。最後,羅莎砰的一聲關上抽屜。「算了,說不準我會給他剪得很難看。」

「難看?」鬧到這會兒,爸爸看上去氣得差點要把他自己的頭髮扯掉了,可是他的聲音還是像在說悄悄話。「誰會去看他?」他還打算再說一遍,可是頂著鳥窩的馬克斯·範登伯格的出現分散了他的注意力。馬克斯安安靜靜地站在門廳裡,侷促不安。他拿著自己的剪刀走了過來,他沒有把剪刀遞給漢斯或是羅莎,而是給了那個十二歲的女孩,她是最此刻最心平氣和的人,是他最好的選擇。他的嘴唇微微哆嗦著,問:「你來好嗎?」

莉賽爾接過剪刀,開啟一看,有的地方鏽跡斑斑,有的地方還鋥亮如新。她轉身看著爸爸,等到爸爸點了頭,她才跟著馬克斯走到地下室去。

猶太人坐在一個油漆桶上,脖子上圍著一小塊床罩。「隨便你怎麼剪都行。」他告訴她。

爸爸站在樓梯上看著他們。

莉賽爾撩起馬克斯·範登伯格的第一縷頭髮。

她剪他那羽毛一樣長的頭髮時,對剪刀發出的聲音感到很好奇,不是對剪髮時的嚓嚓聲好奇,而是剪刀的金屬刀臂剪掉每一撮頭髮時發出的嘎吱嘎吱的聲音,讓她覺得非常有趣。

頭髮剪完了,有的地方被剪得太多了,有的地方又被剪得歪歪扭扭的。她拿著被剪下的頭髮走上樓梯,把它們扔進了爐子裡,再划著一根火柴,看著這些頭髮被燒得捲起來,隨著橘紅色的火焰化為烏有。

馬克斯再次出現在門廳裡,不過,這次,他只是站在通往地下室的最高一級臺階上。「謝謝你,莉賽爾」他的聲音高而沙啞,裡面還暗藏著微笑。

他一說完這番話就消失了,回到了地下。

報紙:五月初

「我家地下室裡有個猶太人。」

「有個猶太人在我家地下室裡。」

莉賽爾·梅明格坐在鎮長家的書堆裡,彷彿聽到了這一句話。她旁邊放著一袋子髒衣服。鎮長夫人那幽靈似的身影弓著腰,坐在書桌前。莉賽爾面前擺著《吹口哨的人》,她正讀到二十二和二十三頁。她抬起頭,想象自己走了過去,輕輕把那柔軟的頭髮撩到一旁,對著那女人耳語。

「我家地下室裡有個猶太人。」

書在她大腿上微微顫動,秘密就掛在她嘴邊。這個秘密彷彿在舒舒服服地把兩條腿交叉著。

「我得回家了。」她終於開口了。她的手在顫抖。遠處有久違的陽光。一陣微風從窗戶吹進來,帶來了鋸末一樣的雨絲。

莉賽爾把書放回原處時,女人坐的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咯吱」的聲音,她走過來了,每次結束時都是這樣。她走過來,重新取出莉賽爾看的那本書,臉上那些悲傷造成的皺紋顯得更深了。

她把書遞給女孩。

莉賽爾吃驚地退到一邊。

「不,」莉賽爾說,「謝謝您。我家裡的書已經夠了,下次再來看吧。我和爸爸正在重新讀一本。你知道,就是那天晚上我從火堆裡偷走的那本。」

鎮長夫人點點頭。如果莉賽爾·梅明格還有一件事情值得稱讚,那就是,她的偷竊行為不是因貪婪而起。她只偷自己想擁有的書。現在,她的書已經足夠了。她把《泥人》讀了四遍,也喜歡重新閱讀《聳聳肩膀》。還有,每天晚上上床前,她都會翻開那本面面俱到的《掘墓人手冊》。《監視者》夾在這本書裡面。她讀著書上的文字,撫摸著畫上的鳥兒,慢慢地翻看著窸窣作響的書頁。

「再見,赫曼太太。」

她走出書房,經過鋪著木地板的大廳,從空曠的門廳出來。她喜歡在臺階上多站一會兒,俯瞰下面的莫爾欽鎮。這天下午,鎮子上空籠罩著一層黃色的薄霧,薄霧輕撫著屋頂,好像在撫摸一個寵物。街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彷彿在洗淋浴。

走下臺階來到慕尼黑大街時,偷書賊突然轉過身,拋下那些打著傘的男人和女人們——她身上像裝了發條一樣,從一個垃圾桶跑到另一個垃圾桶。雨幕掩護著女孩,讓她忘記了羞恥。

「在這兒」

她對著烏沉沉的浮雲大笑起來,為自己的發現慶幸不已。她伸手撿起一張被揉成一團的報紙,雖然報紙的第一版和最後一版都被雨水泡成了黑糊糊的一團,但她仍然把它摺疊得整齊的,夾在胳膊下面。幾個月來,每週二她都會這麼做。

現在,莉賽爾·梅明格只有週二用送衣服。這一天她通常會有所收穫。當她找到一張《莫爾欽快報》或別的印刷品時,她會抑制不住勝利的喜悅。只要能發現一張報紙,這一天就沒有白過。要是這張報紙的字謎遊戲碰巧沒人填過的話,那這一天就太完美了。她會跑回家,關上身後的大門,把報紙拿到地下室去。

「有字謎嗎?」他會問。

「空白的。」

「好極了。」

猶太人笑著接過報紙,開始在地下室微弱的燈光下閱讀。莉賽爾就在一旁觀察他,看他專注地讀報,然後填字謎,最後從頭到尾把報紙重讀一遍。

天氣暖和的時候,馬克斯會一直待在地下室裡。白天,通往地下室的門敞開著,好讓一縷陽光從門廳射進地下室裡。雖然門廳裡本身光線也不充足,但在這種特殊年代,你得量入為出。有點光總比沒有強,雖然煤油還沒有少到可憐的地步,但最好儘量節省。

莉賽爾總是坐在床罩上。她讀書,馬克斯填字謎遊戲。他們相隔幾米遠,不大說話,只能聽到翻書的聲音。她經常在上學時把書留給馬克斯看。漢斯·休伯曼和埃裡克·範登伯格由音樂結成了朋友,馬克斯和莉賽爾卻是因為分享無聲的文字而走到一起的。

「嗨,馬克斯。」

「嗨,莉賽爾。」

然後他們就坐下來讀書。

有時,她會觀察他。她覺得最好能用簡明的語言來概括他的大致模樣:淺褐色皮膚,眼窩深陷,呼吸的聲音像逃犯,內心雖然絕望,外表卻不動聲色,只有起伏的胸膛證明他還活著。

更多的時候,莉賽爾會閉上雙眼,讓馬克斯對她老是認錯的單詞提問。還是記不住時,她會惡狠狠地咒罵。然後站起身,把它們都刷在牆上,有時甚至要寫上十幾次。馬克斯·範登伯格和莉賽爾·梅明格一起聞著油漆和水泥的味道。

「再見,馬克斯。」

「再見,莉賽爾。」

她躺在床上,難以入睡,腦子裡開始構想他在地下室裡的樣子。在她的想象中,他總是和衣而睡,連鞋子都穿在腳上,隨時準備再次逃走,甚至入眠後都還睜著一隻眼睛。

天氣報告員:五月中旬

莉賽爾開啟門,同時張開了嘴巴。

她的足球隊在漢密爾街上以六比一打敗了魯迪那個隊,她欣喜若狂地衝進廚房,把她進球的情形告訴了媽媽和爸爸。接著,又衝到地下室把詳情告訴了馬克斯。馬克斯放下報紙,專心聽著,和女孩一起放聲大笑。

等她講完了進球的故事,他們沉默了好幾分鐘,直到馬克斯抬起眼睛。「莉賽爾,你能幫我個忙嗎?」

莉賽爾還沉浸在漢密爾街的勝利中,她從床罩上跳起來,沒有說話,但她的行動充分表明了她願意為他效勞。

「你講了你們射門的情形,」他說,「可是我不清楚上面的天氣如何。我不知道上面是陽光普照,還是陰雲密佈。」他伸手摸摸剪得太短的頭髮,溼潤的眼睛在懇求著一件最簡單的事情。「你能上去看看,然後告訴我外面的天氣如何嗎?」

莉賽爾飛快地跑上樓,站在距離大門兩三米遠的地方——門上有口痰,觀察著天空。

回到地下室後,她告訴他。

「今天的天空是藍色的,馬克斯,有一溜細長的白雲,就像一根繩子一樣伸展出去,雲的盡頭是太陽,它就像一個黃色的洞。」

這個時候,馬克斯知道,只有孩子才能這樣描述天氣。他在牆上畫了一根長長的繩子,繩子的一頭拴著一個如水滴般墜落的黃色太陽,好像你能跳進去潛水一樣。他在繩子似的白雲上畫了兩個人——一個瘦削的女孩和一個乾癟的猶太人——兩人手挽手向那個正在滴落下來的太陽走去。他在這幅畫的下面寫了幾句話。

馬克斯·範登伯格寫在牆上的話

今天是星期一,他們沿著一條繩子向太陽走去。

拳擊:五月末

對馬克斯·範登伯格來說,只有冰涼的水泥地面和大把大把的時間可以供他消磨。

每一分鐘都是殘酷的。

每一個小時都是懲罰。

在他清醒時,他的頭頂上總是有隻時間之手,毫不猶豫地要將他榨乾。它微笑著,擠壓著,讓他活下來。要出於怎樣的惡意,才會讓一個人這樣活下去啊。

漢斯·休伯曼每天至少會走下樓來一次,和他聊聊天。偶爾,羅莎也會端一點乾硬的麵包下來。然而,只有莉賽爾來的時候,馬克斯才會對生活重新產生興趣。最初,他試圖抵制這種興趣,但每天都要進行抵制是很困難的,因為女孩每次都會帶來一份新的天氣報告,要麼是湛藍的天空,硬紙板一樣的雲彩,要麼是突然鑽出來的太陽,就像上帝吃撐了把它吐了出來一樣。

他獨自一人時,有一種強烈的感覺——自己正在消失。他的衣服都是灰色的,好像它們已經開始準備消失了——從褲子到套頭毛衣再到上衣,都是灰色的,它們就像水一樣要從他身上滴下來了。他經常檢視他的皮膚是否也在剝落,因為他的身體好像在融化似的。

他需要的是一系列新活動。首先就是做運動。他開始做俯臥撐,先讓腹部朝下趴在地下室冰涼的地板上,再用手臂把自己的身體支撐起來。每做一下,他都感覺自己的手臂要斷了似的,他疑心自己的心臟會跳出來,悲慘地掉在地上。在斯圖加特市,當他還是一個少年時,他一次能做五十個俯臥撐。而現在,二十四歲的他只能做十個了,雖然他比正常體重輕了有六七公斤。一週後,他能連續做十六個俯臥撐和二十二個仰臥起坐了,並可重複兩遍。練習完後,他挨著油漆桶朋友靠牆坐下,牙齒裡都能感覺到脈搏的跳動,身上的肌肉摸上去像塊蛋糕。

他不時考慮這樣強迫自己做運動是否值得。不過,有的時候,在他心跳平穩、身體運轉正常時,他會熄了燈,獨自站在黑漆漆的地下室裡。

他二十四歲了,可仍喜歡幻想。

「在藍角里,」他小聲當著評論員,「我們能看到世界冠軍,日耳曼民族的傑出領袖——元首,」他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子,「在紅角里,站著臉色陰暗的猶太挑戰者——馬克斯·範登伯格。」

周圍的一切都彷彿是真實的。

白色的燈光打在拳擊臺上。觀眾們站在四周悄悄嘀咕著——人們的說話聲真是美妙。這裡的每個人怎麼會同時有話要講呢?拳擊場本身完美無缺,完美的帆布帶,可愛的圍欄繩,連緊繃的髮帶下散落的幾縷頭髮也是完美無缺的,它們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屋子裡充斥著香菸和啤酒的味道。

阿道夫·希特勒和他的隨從站在斜對面的角落裡。他的兩條腿從一件紅白相間的長袍裡斜伸出來,長袍的背後印著一個卐。他臉上的鬍子擰成了一小撮。教練戈培爾正在對他耳語。他換腳彈跳著,臉上始終帶著微笑。拳擊場上的講解員歷數他的輝煌戰績,他大笑起來,周圍仰慕他的觀眾爆發了一陣雷鳴般的掌聲。「他是長勝將軍」拳擊場的老闆宣佈,「他打敗了許多猶太人,打敗了其他威脅德意志夢想的人元首先生,」他總結道,「我們向您致敬」人群高呼:「萬歲」

等大家都安靜下來後,輪到介紹挑戰者了。

拳擊場老闆轉向馬克斯,只見他一個人站在挑戰者的角落裡。沒有長袍,沒有隨從,只是一個孤獨的年輕猶太人。他呼吸沉重,上身赤裸,手腳痠軟。當然,他的短褲是灰色的。他移動著雙腳,但移動的步幅很小,為的是保持體力。為了讓體重達標,他在體育館裡做了大量訓練。

「這位挑戰者」拳擊場老闆拖長了聲音,「是,」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猶太人。」人群嗷嗷叫嚷起來,好像是一群食屍怪。「他的體重是……」

下面的話聽不清楚了,它被露天看臺上傳來的辱罵聲淹沒了。對方脫掉了長袍,走到拳臺中央,聽取比賽規則並和他握手。

「你好,元首先生。」馬克斯點點頭,但元首隻是咧咧嘴,露出滿口黃牙,然後就閉上了。

「先生們,」一個身著黑褲、藍t恤的矮矮胖胖的裁判開始說話,他的脖子上繫著個蝴蝶領結,「至關重要的是,我們需要一場乾淨利落的比賽。」下面的話是隻對元首說的,「當然,除非是希特勒先生佔下風的時候。除此以外,不管你用什麼招數把這個又髒又臭的猶太人揍扁,我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彬彬有禮地點點頭,「您清楚了嗎?」

元首這時才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我完全清楚。」

裁判警告馬克斯:「至於你,我的猶太朋友,我是你的話,就會步步小心,事實上,得加倍小心才是。」然後,他們倆就回到了各自的位置。

片刻的安靜。

哨聲響起。

元首首先衝過來。他搖晃著瘦弱的身體,邁著笨拙的步子衝到馬克斯身邊,照著他的臉就是一記重拳。人群歡呼雀躍,哨聲在他們耳邊迴盪,人人都笑逐顏開地圍在拳擊臺邊。希特勒的雙手又朝馬克斯臉上一陣猛擊,打中了好幾次,拳頭落在他的嘴唇上、鼻子上、下巴上——而馬克斯甚至還沒來得及走出他那一角。他抬起手來試圖抵抗,可元首又瞄準了他的肋骨、腎臟和肺部打過來。哦,眼睛,元首的那雙眼睛是美麗的褐色——和猶太人的眼睛一樣——元首的雙眼流露出無比堅定的意志,僅僅是透過揮舞的拳擊手套的間隙看了那雙眼睛一眼,馬克斯也不禁呆了一下。

比賽只有一個回合,卻持續了幾個小時,大部分時間,情形是一樣的。

元首打得那個拳擊沙袋似的猶太人節節後退。

猶太人的鮮血灑得到處都是。

就像一朵朵紅雲灑在他們腳下的帆布上。它本來是無垠的天空。

最後,馬克斯的雙膝開始顫抖,他的顴骨在無聲地呻吟。元首那張興奮的臉還在逼近,不斷地逼近,直到這個猶太人耗盡氣力,被一拳擊倒,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開始是一陣吼叫聲。

然後是一陣沉默。

裁判數著數。他滿口金牙,長著濃密的鼻毛。

慢慢地,馬克斯·範登伯格,這個猶太人,站了起來,挺直了身體。他的聲音含混不清,發出了一個邀請。「來吧,元首。」他說。這一次,當阿道夫·希特勒靠近時,馬克斯閃到了一旁,猛地把他推到角落裡,朝他打了七拳,目標一致。

他的鬍子。

馬克斯的第七拳沒有打中目標,元首的下巴捱了這一記拳頭。元首立刻碰到了圍欄的繩子,把繩子都繃彎了。元首雙膝著地倒了下去。這一回,裁判沒有數數,而是畏縮在角落裡。觀眾退回看臺,喝起啤酒來。元首雙膝跪地,檢視自己是否流了血,伸手從右到左撫平了頭髮。他再次站起身時,數以千計的觀眾為他喝彩。他走到拳擊臺旁,做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他背對著猶太人,摘下了拳擊手套。

觀眾們驚呆了。

「他放棄了。」有人悄悄議論。可是,很快,阿道夫·希特勒站在粗大結實的繩子上,對著全場觀眾演講起來。

「我的日耳曼兄弟們,」他叫道,「今晚你們看見了一些事情,不是嗎?」他光著上身,眼裡閃爍著勝利之光,指著馬克斯說,「你們應該看到,我們面對的敵人比想象的更陰險、更強大。你們看到了嗎?」

他們回答:「是的,元首。」

「你們看到了嗎,這個敵人找到了辦法——卑鄙的辦法——穿透我們的盔甲,非常明顯,我不能在這裡和他單打獨鬥,對不對?」這番話就像寶石一樣從他嘴裡蹦出來,其效果顯而易見。「看看他好好看看。」人們都看著還在流血的馬克斯·範登伯格。「正如我們所說的那樣,他鬼鬼祟祟地混進了你們中間,就生活在你們附近。他利用他的家庭來騷擾你們。他——」希特勒厭惡地瞥了他一眼,「很快就會奪走你們的一切,最後,他不僅站在你們雜貨店的櫃檯上,還要坐在櫃檯後面抽他的菸斗。還沒等你醒悟過來,你就不得不為了一點微薄的薪水替他打工,他的荷包裡卻裝得鼓鼓的,重得連路都走不動了。你們難道就站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他為所欲為嗎?當他們把你們的土地送給別人,當他們把你們的國家廉價賣給別人,你們能像以前的領袖一樣袖手旁觀嗎?你們會站到他們那邊去嗎,軟弱的人們?或者,」他又爬高了一梯,「你們願意和我一起迎擊他們嗎?」

馬克斯發抖了,他的心中充滿恐懼。

阿道夫·希特勒結束了他的演講。「你們能爬到這上面來,好讓我們一起來打敗這個敵人嗎?」

即使是在漢密爾街三十三號的地下室裡,馬克斯·範登伯格仍能感覺到全體德國人的拳頭打在他身上的滋味。他們一個個輪番上陣,把他打倒在地。他們讓他流血,讓他承受痛苦。好幾百萬人都湧過來——直到最後,他抱著腳,縮成一團。

他看著下一個人鑽過繩子,這是個女孩。她緩緩走過拳擊臺的帆布地面時,一滴眼淚從她的左腮流下。她右手拿著一張報紙。

「字謎,」她輕聲說,「空白的。」她把報紙遞給他。

黑暗。

現在只剩下黑暗。

只剩下地下室和這個猶太人。

新的夢境:幾天後的晚上

一天下午,莉賽爾下來時,馬克斯正在做俯臥撐。

她瞧了好一會兒,馬克斯卻沒有發現她的到來。後來,她走過來坐在他身旁,他才站起來靠著牆壁。「我告訴過你嗎?」他問,「我最近又在做一個新的夢了。」

莉賽爾搖搖頭,注視著他的臉。

「可我醒來的時候還在繼續做這個夢,」他指了指那盞沒有點亮的煤油燈,「有時,我點燃這盞燈,站在這兒等。」

「等什麼?」

馬克斯糾正她:「不是等什麼,是等誰。」

莉賽爾沉默了一陣子,這樣的談話是需要一些時間的。「那你在等誰呢?」

馬克斯一動不動。「等元首,」他實話實說,「這就是我鍛鍊身體的原因。」

「做俯臥撐?」

「對,」他朝水泥樓梯走去,「每天晚上,我都在黑暗中等待著元首走下樓梯。他走下來,我和他進行幾小時的拳擊。」

這時,莉賽爾倏地站了起來。「誰贏了?」

起初,他想說沒有贏家,但後來他注意到那些油漆桶、床罩,和周圍日益增多的報紙。他看著牆上寫的字,長長的雲朵和人。

「我贏了。」他說。

他好像掰開了她的手掌,把這些話放進她的掌心,然後再合上。

在德國慕尼黑市的地底下,有兩個人站在一間地下室裡交談,這聽上去像是一個笑話的開頭:

「地下室裡有一個猶太人和一個德國人,對嗎?……」

不過,這不是一個玩笑。

粉刷匠們:六月初

馬克斯的另一項工程是《我的奮鬥》這本殘破的書。書裡的每一頁紙都被裁了下來,放在地板上等著刷油漆,然後再掛起來吹乾,最後重新夾到封面和封底中間。一天,莉賽爾放學後走下樓梯,發現馬克斯、羅莎和她爸爸都在刷著各人面前的書頁。許多頁紙都被掛在一條繃得長長的繩子上,就像他們做《監視者》那本書一樣。

三個人同時抬起頭來說話。

「嗨,莉賽爾」

「給你一把刷子,莉賽爾。」

「小母豬,來得正好,你到哪兒晃了半天?」

莉賽爾開始刷油漆時,還在思考著馬克斯·範登伯格和元首比賽的事情,想象著他描述的那番景象。

1941年6月,地下室的想象

人們毆打完馬克斯,紛紛爬出圍欄。馬克斯和元首為了各自的性命而搏鬥,兩人都被對方打得撞到了樓梯。元首的鬍子上沾上了鮮血,腦袋右側的頭髮上也有血跡。「來吧,元首,」猶太人說著揮揮手,讓元首過來,「來吧,元首。」

幻覺消失時,她剛好刷完了第一頁。爸爸對她眨眨眼。媽媽嫌她油漆潑得太多了。馬克斯檢視著每一張、每一頁,也許是在計劃要畫點什麼。許多個月以後,他會把這本書的封面也刷上油漆,在裡面寫下一個故事,配上插圖,再加上一個新標題。

這天下午,在漢密爾街三十三號下面的秘密處所,休伯曼夫婦,莉賽爾·梅明格和馬克斯·範登伯格一起準備好了《擷取文字的人》一書所需要的紙張。

當油漆匠的感覺真好。

一決勝負:6月24日

現在輪到骰子的第七面了。是在德國進攻蘇聯的兩天以後,英國和蘇聯加入同盟國的三天以前。

七點。

你擲下骰子,看著它滾過來,你清楚地意識到這是一個不同尋常的骰子。你知道它預示不幸,但你也一直清楚它一定會到來。你把它帶進屋子,桌子都能從你的呼吸中嗅出它的味道來。這個猶太人從一開始就從你的口袋裡冒出來,他是你口袋外沿上的一個汙點。你擲骰子時,明白自己一定會擲到七點——那是別人找來傷害你的一個理由。骰子落地,它盯著你的兩隻眼睛,奇妙,卻又令人厭惡。你移開視線,它卻還靠吸你胸口的鮮血來維持生命。

只不過是運氣不好。

你這樣說。

這並不重要。

這就是你讓自己相信的——因為在你的內心深處,知道運氣的這一小小轉變是危險來臨的訊號。你隱藏了一個猶太人,就要付出代價。無論如何,你都要付出代價。

莉賽爾事後告訴自己這算不了什麼,也許是因為她在地下室裡開始寫自己的故事時已經發生了太多變故,她已經習以為常。在整件事情中,她認為羅莎被鎮長夫人解僱根本算不上什麼不幸,與窩藏猶太人完全無關,倒是與戰爭密切相關。可是,那個時候,的確讓人有種受到懲罰的感覺——因窩藏猶太人而受到懲罰。

事情在6月24日前一週就有了徵兆。莉賽爾像往常一樣在垃圾堆裡替馬克斯·範登伯格找到一張報紙。她把手伸進慕尼黑大街上的一個垃圾桶裡,翻出一張報紙夾在腋下。她把報紙遞給了馬克斯,他開始讀第一遍時,瞟了她一眼,然後指著頭版上的一張照片說:「這不是你替他們洗衣服的那人嗎?」

莉賽爾從牆邊走過來,她本來一直在寫「爭論」一詞,在馬克斯的畫作——長繩似的雲朵和水滴一樣的太陽——旁寫了六個「爭論」。馬克斯給她看報紙,她確認了一下。「是他。」

她繼續讀這篇文章,裡面引用了鎮長海因斯·赫曼的話,說雖然戰事進展順利,但,和全體有強烈責任感的德國人一樣,莫爾欽鎮的居民也應當做好充分準備,以度過更大的難關。「你們永遠不知道,」他聲稱,「我們的敵人在想些什麼,或者他們準備如何打垮我們。」

一週後,鎮長的話成為了可怕的現實。莉賽爾依然出現在格蘭德大街上鎮長家的書房裡,她坐在地板上讀《吹口哨的人》。鎮長夫人並沒有反常的表現(或者坦白說,沒有其他暗示),直到最後莉賽爾要離開的時候,她把《吹口哨的人》遞給莉賽爾,並且堅持讓女孩收下。「請你拿著吧。」她幾乎是在懇求女孩,她把書鄭重而堅決地塞到女孩手裡,「拿著吧,請你拿著吧。」

莉賽爾被她奇怪的舉動打動了,不忍心再讓她失望。她正要問髒衣服在哪兒的時候,身穿浴袍的鎮長夫人用憂鬱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把手伸進五斗櫥,取出一個信封,擠出一句話。「對不起,這是給你媽媽的。」

莉賽爾屏住了呼吸。

她猛然感到兩隻腳在鞋子裡是那麼空蕩蕩。她的喉嚨哽咽,身體顫抖。當她終於伸出手要碰到信封時,聽到了書房裡的時鐘走動的聲音。她悲傷地意識到,時鐘不僅是在冷漠地那「滴滴答答」的聲音冷漠而堅硬,更像是一把錘子發出的聲音,它被人掄起來,不緊不慢地砸在地上。這是掘墓的聲音。要是我的墓地已經挖好就好了,她這麼想著——因為這時候,莉賽爾·梅明格一心只想死掉。別人不來洗衣服沒多大關係,還有鎮長和他的書房在,還有她和鎮長夫人之間的關係存在。這也是最後一家顧客了,是最後的希望,現在也消失了。這次,她覺得遭到了最可恥的背叛。

她怎麼去面對媽媽?

對羅莎來說,這點微薄的收入可以填補許多虧空,意味著能多買一點麵粉,多買一塊肉。

伊爾莎·赫曼這會兒急於擺脫莉賽爾。她緊了緊裹住身上的長袍——莉賽爾由此看穿了她的想法。雖然她笨拙地想表示歉意,但她顯然也打算擺脫這尷尬的處境。「告訴你媽媽,」她又說起話來,而且聲音已經變了調,還把一句話分成了兩句來說,「我們很抱歉。」她開始領著女孩朝門口走。

莉賽爾覺得肩膀疼痛,這是最終被拋棄的打擊造成的。

就這樣嗎?她在心裡問道,你就這麼把我掃地出門了?

莉賽爾慢慢拿起她的空袋子,向門口走去。她在門外轉過身,盯住了鎮長夫人,這是她這一天裡倒數第二次盯著鎮長夫人。她注視著對方的眼睛,臉上帶著近乎野蠻的驕傲。「非常感謝。」她說。伊爾莎·赫曼無奈地笑了笑。

「如果你還想來看書,」這個女人在撒謊(在處於震驚和悲傷中的女孩看來,這是個謊言),「歡迎你再來。」

此時此刻,莉賽爾對這間空蕩蕩的門廳感到吃驚。這裡的空間太大了。人們為什麼需要這麼大的地方來進出呢?要是魯迪在場,他準會叫她白痴——這裡可以住得下他全家了。

「再見。」女孩說。門緩緩關閉,彷彿它也帶著重重憂鬱。

莉賽爾沒有離開。

她坐在臺階上,久久地注視著小鎮。天氣不冷不熱,莫爾欽鎮寧靜祥和,像裝在一個廣口瓶裡一樣。

她開啟信。鎮長海因斯·赫曼在信中委婉地列舉了不再需要羅莎·休伯曼服務的原因。大部分內容都集中在一個原因上——如果鎮長繼續享受這小小的奢侈,卻建議別人渡過難關的話,他就太像個偽君子了。

最後,她站起身朝家裡走去,當她看到慕尼黑大街上「斯丹納裁縫店」的招牌時,終於又有了反應。她內心的悲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憤怒。「該死的鎮長,」她小聲說,「可惡的女人。」要渡過難關,最好的辦法就是繼續僱傭羅莎,相反,他們卻解僱了她。儘管莉賽爾相信他們自己能洗衣服、熨衣服,像普通人一樣,像窮人一樣。

她手裡的《吹口哨的人》被緊緊攥著。

「所以你給我這本書,」女孩心想,「想可憐我——好讓你自己好受點……」鎮長夫人在此之前就打算把書送給她的事實已經不重要了。

她像上次一樣轉身朝格蘭德大街八號走去,她竭力控制自己跑過去的衝動,好友時間準備待會兒要說的話。

然而,她失望地發現鎮長不在家,他的車沒有穩穩地停在街上的空位裡,也許這也是件好事。要是他的車子停在那兒,在這場富人和窮人的較量中,說不準她會對它幹出點什麼事兒來。

她三步並作兩步走上臺階,使勁敲打著門環,手都被震痛了。她喜歡這痛苦。

鎮長夫人看到女孩時顯然吃了一驚。她那柔軟的頭髮還有點溼潤。當她注意到莉賽爾原本蒼白的小臉上流露出的憤怒表情時,她臉上的皺紋加深了。她張開嘴,卻沒有說出話來,因為莉賽爾搶先開了口。

「你覺得,」她說,「你用這本書就能收買我嗎?」她的聲音雖然在顫抖,卻讓這個女人閉上了嘴。狂怒讓她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但她還是堅持說下去,說到了惹得她眼淚都流出來的地方,「你給我這本該死的書,以為這樣做,我回去告訴我媽媽最後一個顧客也沒了的時候,就不會感到難受了?你就可以安安穩穩地坐在你的大房子裡了?」

鎮長夫人的手臂。

舉了起來。

她的臉沉了下來。

然而,莉賽爾卻沒有膽怯。她把她的話直接射進了這女人的眼睛裡。

「你和你丈夫,坐在這裡。」現在,她變得惡毒起來,出人意料地惡毒和刻薄。

語言的傷害。

是的,語言的殘酷折磨。

她想到了唯一能傷害這個女人的話,朝著伊爾莎·赫曼扔過去。

「是時候了,」她告訴那女人,「該輪到你自己洗你們的臭衣服了。你該面對現實了,你兒子已經死了。他被殺死了他被人掐死,被剁成肉醬已經二十幾年了他是凍死的嗎?不管他是怎麼死的,反正是死了他死了,你活該倒霉,要坐在你們的大房子裡發抖,你要忍受這一切。你以為你是唯一的倒霉鬼嗎?」

很快。

她的弟弟站到了她身旁。

他低聲勸她住口。但他也是死人,不用聽他的話。

他死在一列火車上。

他們把他埋在雪地裡了。

莉賽爾瞟了他一眼,但她沒辦法停止,還不能。

「這本書,」她繼續說著,她要把男孩推倒在臺階上,讓他滾下去,「我不要。」這幾句話的語氣要緩和多了,但還是讓人難受。她把《吹口哨的人》扔到那女人穿著拖鞋的腳下,聽到它落到地上發出「啪」的一聲。「我不想要你這本該死的書……」

現在,她把話說完了,陷入了沉默。

她的喉嚨裡空空的,再也沒有什麼話要說了。

她的弟弟抱著膝蓋消失了。

片刻的靜默後,鎮長夫人走到門邊,撿起書。她受到了沉重的打擊,臉上再也沒了笑容。莉賽爾可以看到,有鮮血從她鼻子裡流出來,一直流到嘴邊。她的眼睛更暗淡了。傷口被撕開,一串傷痕出現在她的皮膚上,一切都是莉賽爾這番話造成的。

伊爾莎·赫曼手裡拿著書,蹲著的身子直了起來,她又準備說抱歉,但這話始終沒有說出口。

扇我耳光吧,莉賽爾想,扇我耳光吧。

伊爾莎·赫曼沒有扇她耳光,僅僅是退後幾步,退回到這所漂亮的大房子汙濁的空氣中去。莉賽爾被再次留在外面,呆立在臺階上。她不敢轉身,因為她知道,只要一轉身,就會發現罩著莫爾欽鎮的廣口瓶已經被打碎了。

那封信是她最後一筆訂單,她又把它讀了一遍。快走出大門時,她用力把信紙揉成一團,朝那所房子的木頭門扔過去,像是在扔一塊石頭似的。我不知道偷書賊希望有怎樣的效果,但那紙團打在了結實的木門上,骨碌碌滾下臺階,又回到她腳邊。

「十足的,」她說著把紙團踢進了草叢,「窩囊廢。」

回家的路上,她在想,下一次下雨時,當罩著莫爾欽鎮的被補過的玻璃瓶倒過來後,那紙團會有怎樣的命運。她甚至都能看見信上的字一個個溶化在雨裡,最後一字不剩,只有紙,只有泥土留存。

莉賽爾走進家門,真是不巧,羅莎正好在廚房裡。「喂,」她問,「衣服呢?」

「今天沒有要洗的。」莉賽爾告訴她。

羅莎走過來,在餐桌旁坐下。她明白了。她彷彿突然就衰老了。莉賽爾在想羅莎頭髮披在肩上會是個什麼形象,大概會像一塊灰色的毛巾吧。

「你這頭小母豬,你都幹了些啥好事?」這句話算不上刻薄,她一時也想不出更惡毒的話了。

「是我的錯,」莉賽爾回答道,「都是我的錯。我罵了鎮長夫人,讓她別再為她死了的兒子嚎個沒完,我叫她可憐蟲,這就是他們解僱你的原因。來吧。」她走到木勺邊,抓了一大把勺子放到自己跟前,對羅莎說:「你挑一把吧。」

羅莎順手拿起一把勺子,舉了起來,卻沒有用它打莉賽爾。「我才不信你的話。」

莉賽爾在痛苦和迷茫中煎熬著,這個時候,她迫切希望媽媽打她,卻不能如願「是我的錯。」

「不對,」媽媽說,她甚至還站起來摸了摸莉賽爾油膩膩的頭髮,「我曉得你不會說這些話的。」

「我說了。」

「得了,就算你說過吧。」

莉賽爾離開房間時,聽到媽媽把木勺放回了原來裝勺子的金屬罐。但是,她走到自己的臥室後,所有的勺子,包括那個罐子,都一齊被甩到了地上。

隔了一陣兒,她走進地下室,馬克斯正站在黑暗中,很有可能是在和元首打架。

「馬克斯?」出現了一點如豆的燈光——就像一枚紅色的硬幣漂浮在角落裡。「你能教我做俯臥撐嗎?」

馬克斯給她做了示範,必要時還幫她支撐身體。莉賽爾雖然外表瘦弱,但身體很結實,雙手能夠穩穩地撐起身子。她沒有數一共做了幾下,但這天晚上,在地下室昏暗的燈光下,偷書賊做了許多次俯臥撐,以至於全身痠痛了好幾天。馬克斯提醒她不要做得太多,但她沒有理會,堅持做了許多。

她和爸爸坐在床上看書時,爸爸看出她有點異常。一個月以來,爸爸第一次進來和她坐在一起,她得到了某種安慰,雖然只有一點點。漢斯·休伯曼總是知道該說什麼,什麼時候該和她待在一起,什麼時候該讓她獨自待著。也許,他是真正瞭解莉賽爾的人。

「是因為洗衣服的活兒嗎?」他問。

莉賽爾搖搖頭。

爸爸好幾天沒有刮鬍子了,他每隔兩三分鐘就摸摸扎人的胡茬。他那雙銀色的眼睛平和寧靜,帶著暖意,每次他都用這樣的眼神看著莉賽爾。

快讀完書時,爸爸睡著了。這時,莉賽爾才說出了埋藏在心底的話。

「爸爸,」她低聲說,「我想我會下地獄的。」

她雙腿溫暖,膝蓋卻是冰涼的。

她回憶起尿床的那些夜晚,爸爸洗淨床單,然後再教她認字母表。現在,他躺在毯子下面呼吸著。她親了親爸爸扎人的臉頰。

「你該刮刮鬍子了。」她說。

「你不會下地獄的。」爸爸回答。

她盯著爸爸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躺下來,靠在爸爸身上,和爸爸一起入睡。他們是在慕尼黑沉沉入睡的,不是在德國這顆骰子的第七面上。

魯迪的青春

最後,她只得吻了他。

他知道該如何表現。

魯迪·斯丹納的一幅肖像畫:1941年7月

他的臉上沾著幾滴泥漿。領帶像一根早已停擺的鐘擺。

一頭蓬亂的淡黃色頭髮,臉上掛著悲傷的,怪誕的微笑。

他站在離臺階幾米開外的地方,極其堅決、極其快樂地說著話。

「到處都是狗屎。」他宣稱。

是的。

1941年的上半年裡,當莉賽爾忙於隱藏馬克斯·範登伯格、偷報紙、斥責鎮長夫人的時候,魯迪正經歷著自己一段嶄新的人生,那是在希特勒青年團裡度過的人生。二月初開始,他每次開會回來時,心情都比去的時候更糟糕。一路上,湯米·穆勒總陪伴在他左右,和他有同樣的感受。這種痛苦出於三個原因。

三層煩惱

1.湯米·穆勒的耳朵。

2.弗蘭茲·德舒爾——希特勒青年團憤怒的頭頭。

3.魯迪不能坐視不管。

六年前,湯米·穆勒沒有在慕尼黑歷史上最冷的日子裡失蹤七個小時,要是沒這回事就好了。他那雙受傷的耳朵和受損的神經一直影響著希特勒青年團前進的隊形。我向你們保證,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起初,事情變糟的速度相對緩慢,可是,幾個月後,希特勒青年團的頭頭們漸漸把矛頭對準了湯米,尤其是在齊步走的時候。還記得頭一年希特勒生日那天發生的事嗎?最近,湯米耳朵的感染愈發嚴重,直到他的聽力真的出了問題。在列隊前進時,他聽不清隊伍的口令,無論是在大廳裡還是在雪地裡,在泥巴地裡還是在雨裡。

讓每個人都同時停止,這是隊伍前進時的目標之一。

「聲音要整齊劃一」他們總是得到這樣的命令,「這才是元首想聽到的。每個人的行動都要一致,就像是一個人一樣」

接下來,湯米出現了。

我想他左耳的毛病最嚴重,當那聲聲嘶力竭的「立定」傳到其他人耳朵裡的時候,只有湯米沒有察覺,還在可笑地前進。他能把前進的隊伍眨眼間弄得七零八落的。

特別是七月初的一個星期六,三點半剛過,在湯米破壞了隊伍一次又一次前進的準備後,弗蘭茲·德舒爾(這個最忠實的小納粹)簡直受夠了。

「你這傻瓜——」他濃密的金髮氣得直抖,他衝著湯米劈頭蓋臉地罵道:「怎麼回事?」

湯米站在後面嚇蔫了,可他的左臉卻扭曲成一副激動而愉快的模樣。他看上去不僅是在洋洋得意地傻笑,更像是在興高采烈。弗蘭茲·德舒爾無法忍受了,他瞪大了雙眼,彷彿要把湯米吃掉。

「好吧,」他問,「你有什麼要為自己辯解的?」

湯米的臉抽搐得更厲害了,越來越快,越來越嚴重。

「你敢嘲笑我?」

「萬歲,」湯米抽搐著,徒勞地想贏得一點讚許,可他卻沒能說出「希特勒」幾個字。

這時,魯迪站了出來。他面對弗蘭茲·德舒爾,仰頭看著對方。「他有毛病,長官——」

「我看得出來」

「是他的耳朵,」魯迪想把話說完,「他不能——」

「行了,就到這兒,」德舒爾搓著雙手,「你們倆——去跑六圈。」他們服從了命令,跑步的速度卻不夠快。「快點」他的聲音就跟在他們後面。

六圈跑完了,緊接著又是臥倒,起立,再臥倒,漫長的十五分鐘後,他們又奉命來到操場,這應該是最後一次訓練了。

魯迪盯著地面。

地上一圈歪歪扭扭的泥巴好像在咧著嘴笑他。

你看上去像什麼?

泥巴圈好像在這麼問。

「臥倒」弗蘭茲命令。

魯迪馬上倒在泥巴地上,肚子緊貼地面。

「起立」弗蘭茲笑著,「向後一步走。」他們照做無誤。「臥倒」

口令十分清晰,這一次魯迪也接受了。他撲倒在泥巴地上,屏住呼吸,把耳朵貼在潮溼的土地上。訓練結束了。

弗蘭茲·德舒爾彬彬有禮地說:「十分感謝,我的紳士們。」

魯迪爬了起來,掏掏耳朵,朝湯米看去。

湯米閉上了雙眼,他的臉在抽搐。

這天,他們回到漢密爾街時,莉賽爾正在和一群小孩子們玩跳房子的遊戲,她身上還穿著少女隊的制服。她從眼角的餘光看到兩個身影鬱鬱寡歡地走近自己,其中一個把她叫了過去。

斯丹納家的房子就像個水泥鞋盒,他們就在這鞋盒前的臺階上碰了頭,魯迪把這一天發生的插曲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

十分鐘後,莉賽爾坐了下來。

又過了十一分鐘,湯米挨著她坐下了,對她說:「都是我的錯。」可是,魯迪卻揮揮手讓他走開,同時,一邊對莉賽爾說著話,一邊笑著用手指把泥巴搓成碎末。「是我的——」湯米又準備開口,但這次魯迪乾脆打斷了他,指著他說:「湯米,請你,」魯迪臉上有一種奇怪的滿足的神情,莉賽爾從沒見過有誰遇上了這等倒霉事還能像這樣心滿意足,「就坐在那兒抽抽臉,或者乾點別的事兒好啦。」他又繼續講他的故事。

他來回踱著步子。

他正了正領結。

他的話一句句扔到她身邊,落在水泥臺階上的某個地方。

「那個德舒爾,」他輕描淡寫地總結著,「他整了我們,對嗎,湯米?」

湯米點點頭,臉抽搐著,開了口,忘了先前的命令。「都是因為我。」

「湯米,我說過什麼話?」

「什麼時候?」

「現在保持安靜」

「是,魯迪。」

湯米最後一個人孤零零地回家了,不久,魯迪準備玩個看起來不錯的新花樣。

同情。

他坐在臺階上,仔細打量了一番制服上結成硬殼的泥巴,然後無助地看了看莉賽爾的臉。「小母豬,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你心裡清楚。」

莉賽爾的反應一如既往。

「蠢豬。」她笑了,向不遠處的家門走去。泥巴和可憐是一回事,要吻魯迪·斯丹納則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在臺階上傷心地笑著叫她,一隻手還捋了捋頭髮。「有一天,」他警告她,「總有一天,莉賽爾」

兩年後,在地下室裡,有些時候,莉賽爾非常渴望去隔壁看看他,即使在凌晨寫作的時候。同時她也意識到,很可能就是因為那些在希特勒青年團的傷心往事,才使得他,後來也包括她自己,有了犯罪的衝動。

儘管雨一場接一場地下,可夏天已經快來了。水晶蘋果應該已經成熟了,還會發生一些盜竊事件的。

失敗者

說起偷東西,莉賽爾和魯迪都認為集體行動會更安全。安迪·舒馬克召集他倆到河邊開會。一個偷水果的計劃將被提上議事日程。

「那你現在當頭兒嘍?」魯迪曾問過安迪,可他卻失望地搖搖頭。他當然也希望自己能有這個機會。

「不,」他那冷酷的聲音裡帶著不同尋常的耿耿衷心,莫名其妙的,「另外有人了。」

新的阿瑟·伯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