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介紹:
手風琴手——信守諾言的人——好女孩——猶太拳擊手——
羅莎的憤怒——一次訓誡——沉睡者——交換噩夢——
還有,地下室裡的幾頁紙
手風琴手(漢斯·休伯曼的秘密)
一個年輕人站在廚房裡,手裡緊攥著的鑰匙彷彿要長到他手掌裡似的。他沒有說你好,或是請救救我等諸如此類的話,只是問了兩個問題。
問題一
「漢斯·休伯曼嗎?」
問題二
「你還在拉手風琴嗎?」
年輕人十分不自在地看著眼前的人,他那刺耳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好像這是他唯一殘存的東西了。
爸爸警覺而驚恐地走過來。
他對著廚房的方向低聲說:「是的,還在拉。」
事情要追溯到多年以前,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候。
這些戰爭如此奇怪。
它們充滿了血腥和暴力——但同時又充滿了同樣多的難以置信的故事。「這是真的,」人們小聲說,「我不管你是否相信我的話,可真的是一隻狐狸救了我一命。」或者說,「我旁邊的人都死了,只剩下我站在那兒,毫髮無傷。為什麼是我活下來了呢?為什麼是我而不是他們?」
漢斯·休伯曼的遭遇與之相似。我讀完偷書賊寫的故事後,發現在那次戰爭期間,我和漢斯·休伯曼曾擦肩而過,雖然我們沒有刻意安排這次見面。就我個人而言,我有許多工作要做;而對漢斯·休伯曼來說,我想他是在盡全力躲避我。
我們第一次接觸時,漢斯剛滿二十二歲,正在和法國人打仗。他所在的那個排的大部分年輕人都熱衷於打仗,漢斯的想法卻不同。我帶走了一些年輕人的靈魂,卻從未靠近過漢斯。要麼是他太幸運了,要麼是他是值得活下去的,或者他有充分的理由保全生命。
在軍隊裡,他從來不衝在最前面,也不會落在最後面。他總是跑在隊伍中間,混在大家中間爬上牆頭。他的射擊術一般,既不至於糟糕到惹長官生氣,又不會精湛到被選拔至陣地前沿去,他總是在和我捉迷藏。
值得一提的小事
多年來,我見過不少自認為可以衝到別人前面去的年輕人。
不過,他們沒有衝到別人前面。他們是衝到我面前來了。
他在法國結束他計程車兵生活時,已經打了六個月的仗了。表面上看,是一樁奇怪的小事救了他一命。另一個觀點則是,在無聊的戰爭中,這樁小事其實至關重要。
總的來說,從參軍的那一刻起,他就為在這次大戰中的所見所聞震驚不已。一切就像一部連續劇,日復一日重複著:
槍林彈雨。
休息計程車兵。
世界上最下流的笑話。
冰冷的汗水——這是要人命的朋友——總是把人的腋下和褲子打溼。
他最喜歡玩撲克,還有下棋(儘管他棋藝不佳),還有音樂。
一個比他大一歲的隊友——埃裡克·範登伯格——教會了他拉手風琴。由於都對戰爭缺乏興趣,兩個人逐漸成為了朋友。他們都喜歡抽菸,不管颳風下雨都要捲菸來抽。他們寧願擲骰子也不願去碰子彈。他們的友誼是建立在賭博、抽菸和音樂之上的,當然,還有希望自己活下來的共同願望。但是,不久之後,埃裡克·範登伯格的殘骸散落在一處綠草如茵的山丘上。他雙眼圓睜,結婚戒指被偷走了。我從他的殘骸上撿起他的靈魂,飄向遠方。地平線那乳白的顏色像溢位來的新鮮牛奶,灑在屍體上面。
埃裡克·範登伯格留下了些財產,包括一些私人物品和一部手風琴,琴上殘留著他的指印。他的遺物都被送回家中,除了那件笨重的樂器。帶著屈辱,這部手風琴被擱在營房裡他的行軍床上,留給了他的朋友,漢斯·休伯曼,此人恰好是戰爭結束後唯一的倖存者。
他是這樣倖存下來的
那天,他根本沒有參戰。
為此,他得謝謝埃裡克·範登伯格,或者,更準確地說,得感謝埃裡克·範登伯格和中士的牙刷。
那天早晨,他們開拔前不久,史蒂芬·舒雷德中士走進營房,讓每個人立正站好。因為他富於幽默感,愛搞惡作劇,所以深受士兵歡迎,不過,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從不跟在別人屁股後面衝鋒,他總是衝在最前面。
有的時候,他喜歡趁部下們休息的時候,走進他們的房間,問他們這樣的問題:「誰從帕辛來?」或是「誰的數學學得好?」或者是那個決定漢斯·休伯曼命運的問題,「誰的字寫得漂亮?」自打他第一次這麼問過之後,就再也沒人願意第一個來回答問題。那次,一個急於表現的叫菲利浦·舒勒克的愣頭青驕傲地起身回答:「是,長官,我從帕辛來。」他立刻得到了一把牙刷,奉命刷洗便池。
你當然能夠理解了,當中士問到誰的字寫得好時,沒人願意挺身而出。他們以為又會接受一個全面的衛生檢查,或去擦乾淨古怪中尉那雙踩上屎的靴子。
「快點說,」中士捉弄起他們來,他的頭髮上抹了點油,顯得油光水滑的,不過,頭頂上卻老有一小撮頭髮警惕地翹著。「你們這群廢物裡總該有人能把字寫好吧?」
遠處傳來槍聲。
槍聲促使他們做出反應。
「聽著,」舒雷德中士說,「這次與以前不同,要刷上整整一早上,說不定還要更長時間。」他忍不住笑了,「你們這幫傢伙玩紙牌的時候,舒勒克卻在洗茅坑,這回該輪到你們了。」
要活命還是要自尊。
他非常希望有一個部下能機靈點,能活下來。
埃裡克·範登伯格和漢斯·休伯曼交換了一下眼神。如果這當口有人站出來,這代表著他將保全生命,但那是排裡全部弟兄用餘生為他換來的,這將讓他生不如死,沒人願意當懦夫,不過,要是有人推薦另一個人的話……
還是沒人站到隊伍前面,可是,一個聲音飄了出來。那聲音聽上去輕飄飄的,但發力不小。「漢斯·休伯曼。」聲音來自埃裡克·範登伯格,顯然,他認為今天不是朋友送死的日子。
中士在隊伍前走了一圈。
「誰在說話?」
史蒂芬·舒雷德是一個傑出的步測者,一個說話、做事、打仗都急匆匆的小個子。他在兩列士兵面前踱來踱去。漢斯目視前方,等待命令。也許是某個護士生病了,需要有人給手受到感染的傷員解開繃帶再重新包紮好;也許是有一千封信需要有人舔舔信封,把信粘牢,再把這些裝著死亡通知書的信寄回陣亡將士的家中。
就在這時,那聲音又說話了,他的話越過所有人的頭頂,讓大家都聽得清清楚楚。「休伯曼,」埃裡克·範登伯格平靜地說,「他的字寫得整齊漂亮,長官,非常漂亮。」
「問題解決了,」中士噘嘴一笑,「休伯曼,就是你了。」
這個瘦瘦的高個子走上前一步,問他的任務是什麼。
中士嘆了口氣。「上尉要找個人替他寫寄幾十封信,他的手有風溼的毛病,就是關節炎。你去幹吧。」
沒有時間爭辯。舒勒克還被派去洗廁所呢,另一個,那個被派去舔信封的菲勒根,差點沒累死,他的舌頭都被染成藍色了。
「是,長官。」漢斯點點頭,事情到此結束。他的字寫得好壞姑且不論,但他運氣確實不錯。他竭盡全力寫好每一封信的同時,其他人都上了戰場。
無人生還。
這是漢斯·休伯曼第一次從我身邊逃脫,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候。
他就要第二次從我身邊逃脫了,那是1943年,在艾森。
兩次戰爭,兩次逃脫。
一次是在他年輕時,一次是在他的中年。
很少有人能幸運地欺騙我兩次。
那次大戰中,他一直隨身攜帶著這部手風琴。
等他退伍後,查問到地址,來到埃裡克·範登伯格在斯圖加特的家裡,範登伯格的妻子告訴他可以儲存下那把琴。她的公寓裡已經亂丟著好幾把琴了,因為她曾教過手風琴。範登伯格留下的這部琴會勾起她的傷心往事,她不願再看到它,其餘的已經足以留做紀念了。
「是他教會我拉手風琴的。」漢斯告訴她,或許這能給她帶來一絲安慰。
也許果真如此,傷心的女人問他能否給她演奏一曲。她默默地流著淚,聽他笨拙地按著琴鍵拉完了一曲《藍色的多瑙河》,這首曲子是她丈夫的最愛。
「你知道嗎,」漢斯對她解釋道,「他救了我一命。」屋裡的燈光微弱,氣氛沉重。「他——如果您有什麼需要的話……」他在桌上的一張紙上飛快地寫下自己的姓名和地址,「我是個油漆匠。如果您願意,我會隨時替您免費粉刷房子。」他明白這是筆毫無用處的補償金,但他還是執意要提供。
女人把紙片拿走了。過了一會兒,一個小男孩走進屋來坐在她膝上。
「他叫馬克斯。」女人說。可是孩子年紀太小,不好意思和陌生人講話。他瘦得只剩皮包骨頭,頭髮很柔軟,一雙深邃的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陌生人。漢斯在這樣壓抑的氣氛中又拉了一首曲子。孩子瞅瞅拉手風琴的人,又瞅瞅一旁啜泣的母親。這和從前不一樣的音樂聲使她兩眼發酸,難以控制自己的悲哀。
漢斯離開了埃裡克·範登伯格家。
「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他對死去的埃裡克·範登伯格和斯圖加特漸漸遠去的地平線說,「你從沒說過你有個兒子。」
短暫的搖頭嘆息以後,漢斯回到慕尼黑,以為再也不會有這家人的音信了。沒有想到,他會給予他們至關重要的幫助,不是幫他們刷房子,而且還要等到二十年後。
幾周後,他開始了幹起了粉刷房子的活兒。天氣好的時候,他幹得十分賣力,甚至在冬天也不放鬆。他經常對羅莎說,雖然生意不會像傾盆大雨一樣落下來,但至少偶爾能下點毛毛雨。
二十年多來,一直如此。
小漢斯和特魯迪出世了,慢慢長大,他們會去看他幹活,把油漆拍到牆上,還會幫他清洗刷子。
1933年希特勒掌權的時候,刷房子的活兒受了一點點影響。漢斯沒有像大多數人那樣參迦納粹黨。他是經過深思熟慮才做出這個決定的。
漢斯·休伯曼的想法
他既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也對政治一竅不通,但事實上,他是一個追求公正的人。他無法忘記猶太人救過他一命。他不能參加一個以這種方式反對猶太人的政黨,還有,像亞歷克斯·斯丹納那樣的,他的一些老主顧都是猶太人。他像許多猶太人一樣相信,對猶太人的仇恨是不會持久的,不做希特勒的追隨者是件明智的事。可是,從許多方面來說,這是一個災難性的決定。
隨著對猶太人迫害的升級,他的生意越來越清淡了,起初影響不大,但是很快顧客就急劇減少。看來,一大群主顧已經消失在冉冉升起的納粹德國的空氣中了。
一天,他在慕尼黑大街上碰到一個老朋友,赫伯特·林格。此人來自漢堡,腆著肚子,說一口標準德語——他朝這人走過去,那人趕緊低下頭,眼睛越過隆起的肚子注視著地面,但當他的眼光再次回到油漆匠身上時,明顯有些不自在。漢斯不想問這個問題,可他還是脫口而出。
「怎麼回事,赫伯特?我的顧客都快跑光了。」
赫伯特·林格不再畏縮了,他挺直身板,用一個反問來回答這個問題。「好吧,漢斯,你是黨員嗎?」
「什麼黨員?」
事實上,漢斯·休伯曼完全明白他在說什麼。
「得了,漢塞爾,」林格繼續說,「別逼我把話說白了。」
這個高個子的粉刷匠朝他揮揮手,走開了。
幾年過去了,猶太人在全國境內被肆意虐待。1937年春,漢斯·休伯曼屈辱地順從了。經過一番諮詢,他遞交了加入納粹黨的申請。
他到慕尼黑大街上的納粹黨總部遞交了申請表,剛出來,就看到有四個人朝一家叫克萊曼的服裝店扔磚頭。這是莫爾欽鎮上少數還在營業的猶太人商店之一。店裡,一個小個子男人一邊結結巴巴嘟囔著,一邊清理著腳下的碎玻璃。他的門上塗著一顆深黃色的星星,旁邊寫著「猶太豬」幾個大字。店裡漸漸沒有了動靜。
漢斯走上前,探頭朝裡面看看。「你需要幫助嗎?」
克萊曼先生抬起頭,無力地拿著一把滿是灰塵的掃帚。「不需要,漢斯,你走吧。」去年,漢斯替喬爾·克萊曼油漆過房子,記得他有三個孩子,雖然叫不出他們的名字,可還記得他們的模樣。
「我明天來,」他說,「把門再刷一遍。」
他真的這樣做了。
這是兩個錯誤中的第二個。
第一個錯誤是在看到這件事以後犯下的。
他回到納粹黨總部,用拳頭使勁砸著門,窗戶玻璃被震得沙沙直響,可還是沒人回答。所有人都收拾好東西回家了,最後出門的一個人已經走在慕尼黑大街上了。他聽到窗戶玻璃的響動,回頭看到了油漆匠。
他走回來問漢斯有什麼事。
「我不想入黨了。」漢斯說。
這個人被震驚了。「為什麼?」
漢斯看了看他右手的指關節,嚥了一口唾沫,他能夠嚐到這個錯誤的味道,就像嘴裡含著塊金屬一樣。「我忘了原因。」他轉身朝家走去。
背後傳來那人的幾句話。
「你再考慮考慮,漢斯·休伯曼,然後再告訴我們你的決定。」
他沒有告訴他們。
第二天一早,就像他承諾過的那樣,他比平時更早起床,但還是不夠早。克萊曼服裝店的門上還有露珠,漢斯擦乾門,儘量把門刷成與原來一樣的顏色,給門穿上了一層厚實的外衣。
不料,有個人從旁邊經過。
「萬歲,希特勒」他說。
「萬歲,希特勒。」漢斯回答。
三件小事
1.從他身邊走過去的那人叫魯爾夫·費舍爾,是莫爾欽鎮最忠實的納粹黨徒之一。
2.十六小時之內,一句新的詛咒又被寫到這扇門上。
3.漢斯·休伯曼沒有被吸納為納粹黨員,直到現在也沒有。
第二年,漢斯開始慶幸沒有正式撤回他的入黨申請。這年,許多人立刻被批准入黨,而漢斯,考慮到他對黨的猜疑,被列入了等候入黨的名單。到1938年底,在蓋世太保策劃了「水晶之夜」後,猶太人遭到了徹底的清除。蓋世太保搜查了漢斯·休伯曼的房子,沒有發現可疑的東西。他算得上幸運了,沒有被抓走。
可能因為他們知道至少他在等待申請被批准,才沒有逮捕他,還有,他是個出色的粉刷匠。
他還有一個救星。
最有可能把他從流放的厄運中拯救出來的是手風琴這件樂器。慕尼黑到處都有粉刷匠,可是,只有他,經過埃裡克·範登伯格的教導,再加上近二十年的長期練習,他已經成為莫爾欽鎮上首屈一指的手風琴手了。他琴藝出眾,不是因為技藝純熟,而是他的琴聲中流露出的熱情能感染人,哪怕他彈錯了也絲毫不會影響這種感覺。
他和別人打招呼時會說「萬歲,希特勒」,在重大的節日裡也會懸掛納粹旗幟,沒有犯明顯的過錯。
1939年6月16日(這個日子現在看來就像一劑黏合劑),就在莉賽爾到達漢密爾街的六個月後,一件事不可避免地改變了漢斯·休伯曼的生活。
這一天,他找到點兒活幹。
早晨七點,他準時離開家。
他拉著裝著油漆的小車,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被人跟蹤了。
等他到達工作的地點後,一個年輕的陌生人走上前來。這人一頭金髮,高個兒,神情嚴肅。
兩人相互打量著對方。
「你是漢斯·休伯曼嗎?」
漢斯衝他點點頭,伸手去拿刷子。「是的,我是。」
「你會拉手風琴嗎?」
這時,漢斯停下手裡的活,又點了一下頭。
陌生人摸摸下巴,四下看看,然後用低沉而清晰的聲音問:「你是一個信守諾言的人嗎?」
漢斯取下兩個油漆桶,請來人一起坐下。年輕人與他握了握手,自我介紹道:「我叫沃爾特·庫格勒,從斯圖加特市來。」
他們坐在一起密談了大約十五分鐘,安排晚上晚些時候再見面。
好女孩
1940年11月,馬克斯·範登伯格走進漢密爾街三十三號的廚房時,已經二十四歲了。身上的衣服好像能把他壓垮,他的身子疲乏得快散架了。他站在門廊裡,渾身哆嗦,被嚇壞了。
「你還在拉手風琴嗎?」
當然,這個問題的真實含義是:「你會幫助我嗎?」
莉賽爾的爸爸走到前門,開啟門,小心謹慎地朝外檢視了一番,然後回來肯定地說:「外面沒人。」
這個猶太人,馬克斯·範登伯格,閉上雙眼,因為有了安全感而完全放鬆下來。雖然認為這很幼稚,但他依然願意這樣想想。
漢斯檢查了下窗簾,看是否拉嚴實了,還好,沒有一點縫隙。此時,馬克斯已經忍不住蹲下身子,握緊雙手。
黑暗將他輕輕包圍。
他的手指上殘留著手提箱的味道,還有金屬鑰匙,《我的奮鬥》和倖存的味道。
只有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門廳裡微弱的光線才射進了他的眼睛。他注意到一個穿著睡衣的女孩站在那裡,她目睹了一切。
「爸爸?」
馬克斯站起身,就像一根被點燃的火柴。黑暗在他周圍瀰漫開來。
「沒什麼事,莉賽爾,」爸爸說,「回去睡吧。」
她又逗留了一陣,才拖著雙腿準備走回臥室。她停下來最後又偷偷看了廚房裡的陌生人一眼,認出桌上有一本書的輪廓。
「別害怕,」她聽到爸爸悄聲說,「她是個好孩子。」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這個女孩清醒地躺在床上,傾聽著廚房裡傳來的嘀嘀咕咕的談話聲。
一張百搭牌很快就要上場了。
這個猶太拳擊手的故事
馬克斯·範登伯格生於1916年。
他在斯圖加特長大。
從小,他就愛上了拳擊,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愛好。
打第一場比賽的時候,他只有十一歲,瘦得像一根被削過的掃帚杆。
溫澤爾·格魯伯。
是他的對手。
那個叫格魯伯的小子長著一張利嘴,一頭捲髮。他們的較量是在當地的操場上進行的,兩個孩子都沒有意見。
他們就像拳擊冠軍一樣出拳。
比賽只進行了一分鐘。
正當他們打得精彩的時候,兩個孩子被一個警惕的家長提溜著領子拉開了。
鮮血一滴滴從馬克斯嘴角流下。
他舔了舔,覺得味道還不錯。
他的街坊裡沒有誰喜歡打架,即使他們愛打架,也不會使用拳頭。那時候,人們都說猶太人只喜歡站著賺錢,默默忍受折磨,再慢慢向上爬。顯然,不是所有的猶太人都一樣。
父親離開人世時,他只有兩歲。父親被炸死在一個綠草如茵的山坡上。
他九歲時,母親徹底破產了。她賣掉了比公寓大一倍的音樂教室,搬到了叔叔家。他和六個堂兄妹一起長大。他們打打鬧鬧,親親熱熱。和年紀最大的堂兄伊薩克打架是他拳擊生涯的開始。每晚,他都慘敗。
十三歲時,災難又降臨了,他的叔叔去世了。
從比率來看,他的叔叔不像馬克斯一樣容易衝動。他為了一點點微薄的薪水默默地辛勤工作。他不善交際,凡事都為家庭考慮。他死於胃裡的一個毒瘤,它長得像保齡球那麼大。
和其他家庭一樣,一家人圍在他床前,眼看著他斷氣。
馬克斯·範登伯格如今是個有一雙鐵拳的少年了,他的眼睛被打得烏黑,牙齒又酸又痛。在悲傷和迷惘中,他也有一些失望,甚至有點不快。他看著叔叔在床上一點點嚥下最後一口氣,發誓決不讓自己像這樣死去。
叔叔的臉上是一副聽天由命的表情。
他臉色蠟黃,面容祥和,雖然他的面部明顯具備暴力特徵——下巴寬得好像有幾公里,顴骨高聳,眼睛深陷下去。他的臉是這麼平靜,男孩不禁想問他幾個問題。
他為什麼不掙扎呢?男孩想知道。
他為什麼沒有留住生命的願望呢?
當然,對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來說,這些問題有點過於嚴肅了。他沒有在這張臉上看到我的影子,還沒有見到呢。
他和別的親屬一起站在床前,看著這個人死去——從生到死,平平靜靜地從世上消失。窗戶裡透進來的光是灰黃色的,像夏天裡皮膚的顏色。叔叔停止最後一次呼吸時,像是得到了解脫。
「當我落入死神之手時,」男孩發誓,「我會讓他的臉嚐嚐我拳頭的厲害。」
我個人非常喜歡這一點,這樣一個莽夫。
是的。
我十分喜歡。
從那一刻起,他開始更有規律地打拳了。一群死黨和敵人聚集在斯德伯街上——那兒有一小塊他們的專用場地——在夕陽下幹上一架。不論是典型的德國人,還是古怪的猶太人,或者是東方來的男孩,都可以成為對手。打架是十幾歲男孩發洩過盛精力的好辦法。敵人也可以很快成為朋友。
他喜歡周圍密不透風的人牆和那些未知的東西。
未知的甜酸苦辣。
是贏還是輸?
這個想法在他內心上下翻騰,攪得他不得安寧,一直到他覺得再也不能忍受了。唯一的治療辦法是掄起胳膊,揮動拳頭。馬克斯可不是那種喜歡冥思苦想的孩子。
現在,他回想過去,發現了他最喜歡的一次比賽,那是和一個叫沃爾特·庫格勒的高個野孩子的第五次較量。那時,他們剛十五歲。沃爾特贏了前四場,可第五次,馬克斯感覺到了不同,他的身體裡流淌著新的血液——勝利的血液——這血液既讓他恐懼,又令他興奮。
像往常一樣,他們周圍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地面上汙穢不堪,圍觀者們的臉上差不多都帶著微笑,髒兮兮的手裡捏著錢,叫好聲、歡呼聲不絕於耳,除此之外,聽不到別的聲音。
上帝啊,這裡充滿著了快樂和恐懼,是多麼輝煌的一場騷亂。
兩個拳擊手被這種氣氛強烈感染了,臉上的表情豐富又誇張,雙眼圓睜,直勾勾地盯著對手。
他們相互打量了一兩分鐘後,開始慢慢靠近,準備出拳。這只是場街頭拳擊賽,終究不是一小時長的冠軍爭奪戰,他們沒有一整天的時間來打架。
「快點,馬克斯」他的一個朋友叫喊著,助威聲此起彼伏。「快點,馬克斯,大力士馬克斯,你打中他了,猶太小子,你打中他啦,你打中他啦」
馬克斯要比對手矮一個頭。他頭髮柔軟,被揍得鼻青臉腫,兩眼溼潤。他的拳擊完全談不上有什麼風度,他一直彎著腰,伸出拳頭朝庫格勒臉上打上一陣快拳。那個男孩顯然更強壯,更有技巧。他一直保持直立姿勢,朝馬克斯的臉頰和下巴上不斷猛擊。
馬克斯步步緊逼。
哪怕在重拳的襲擊之下,他也沒有停下腳步。鮮血染紅了他的嘴巴,很快會在他的牙齒上凝固。
他被擊倒時,發出一聲怒吼。下了注的觀眾們以為勝負已定,開始算賬了。
馬克斯卻站了起來。
但,他又被打倒在地了。隨後,他改變了戰術,引誘沃爾特·庫格勒站得更近一些。等沃爾特一站過來,馬克斯立刻一記快拳打在他臉上。打中了,剛好打在鼻子上。
一瞬間,庫格勒眼冒金星,向後退去。馬克斯抓住機會追到右邊,又是一拳,對著他暴露的肋骨重重一擊。接著,右手一拳打在他下巴上,讓他徹底倒下。沃爾特·庫格勒躺在地上,金髮上沾著灰塵,雙腿叉開成了一個v字型,晶瑩的淚水流下來,不是在哭泣,眼淚是被打出來的。
圍觀的人群數著數:一,二……
每次他們總是這樣數數。聲音和數字在耳邊迴響。
按照慣例,比賽後失敗的一方要舉起贏家的手。庫格勒終於爬起來了,他不情願地走到馬克斯·範登伯格身旁,把他的手舉到空中。
「謝謝。」馬克斯對他說。
庫格勒回敬他的是一個警告。「下次我會幹掉你。」
隨後的幾年裡,馬克斯·範登伯格和沃爾特·庫格勒一共進行了十三次較量。沃爾特·庫格勒一直伺機為馬克斯從他手裡奪走的首次勝利報仇,而馬克斯還想重溫輝煌。最後,比賽記錄是沃爾特十勝三負。
他們一直打到1933年,兩人十七歲的時候。內心的嫉妒變成了真摯的友誼,他們不再有打架的衝動了。兩個人都有了工作,直到1935年,馬克斯和其他猶太人一起被傑得曼工廠解僱。那時,紐倫堡法令剛頒佈不久,這條法令剝奪了猶太人的德國國籍,也禁止德國人和猶太人通婚。
一天晚上,他們在從前比賽的一個小角落裡見面了。「上帝啊,」沃爾特說,「日子不好過了,對嗎?怎麼會出這種事?」他嘲諷地看了看馬克斯袖子上的黃星,「我們現在不能像以前那樣打架了。」
馬克斯反駁道:「不,我們能。你不能娶一個猶太人,可沒有哪條法律禁止你打一個猶太人。」
沃爾特笑起來。「也該有條法律來獎勵我們——只要你贏了的話。」
接下來的幾年,他們只能偶爾見上一面。馬克斯和其他猶太人一樣,逐漸被社會拋棄,不斷被人踐踏,而沃爾特則忙於他的工作——一家印刷公司。
如果你是個好奇的人,當然,我得告訴你,那些年裡,也有幾個女孩子和馬克斯在一起。一個叫塔尼亞,另一個叫海蒂,兩個人都沒有和馬克斯來往太久,很有可能是不安全感和巨大的壓力造成的。馬克斯得找工作,他能為女孩子提供什麼呢?到了1938年,日子已經過不下去了。
然後是11月9日,著名的「水晶之夜」,這晚,許多猶太人家裡的玻璃被砸得粉碎。
正是這次事件給猶太人帶來了滅頂之災,但也給馬克斯·範登伯格提供了逃跑的絕好機會。這一年,他二十二歲。
只要有敲門聲響起,就有猶太人的住宅遭到暴力襲擊,並被洗劫一空。馬克斯和他的嬸嬸、母親、堂兄弟及他們的孩子們一起擠在起居室裡。
「開門」
一家人相互望著,都想逃到別的房間去,可是恐懼是世界上最奇怪的東西,他們竟然動彈不了。
又是一聲。「開門」
伊薩克起身走到門邊。木頭門彷彿有了生命似的,被一陣陣敲門聲震得嗡嗡作響。他回頭看看那幾張寫滿恐懼的臉,轉身擰開門鎖。
不出所料,門口站著個納粹黨徒,身上穿著軍裝。
「決不」
這是馬克斯的第一個反應。
他一隻手拉著母親,另一隻手拉著離他最近的一個堂妹薩拉。「我不走,要是我們都跑不了,我也不跑。」
他在撒謊。
家人把他推出來時,那種解脫的感覺在他內心蠢蠢欲動著。這是他不願有的感受,但是,他確實由衷地高興。這簡直讓他唾棄自己。他怎麼能這樣?怎能這樣?
但他的確這樣做了。
「什麼也別帶。」沃爾特·庫格勒告訴他,「穿上衣服就行了。我會給你其他東西。」
「馬克斯。」媽媽在叫他。
她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發黃的紙塞進他的上衣口袋裡。「要是萬一……」她最後一次拉住他的胳膊,「這可能是你最後的希望。」
他看著母親衰老的面容,重重地吻了她一下,吻了她的嘴唇。
「走吧。」沃爾特拉著他往外走,家裡人紛紛和他道別,塞給他一些錢和值錢的東西。「外面一片混亂,我們得趕緊趁亂離開。」
他們走了,沒有再回頭。
他為此自責不已。
要是他離開公寓時再回頭看一眼家人,也許心中的負罪感還不會那麼強烈,但他沒有最後說一聲再見。
沒有最後看他們一眼。
就離開了。
隨後的兩年裡,他一直躲在一間空儲藏室裡。這間屋子在沃爾特先前工作過的一幢大樓裡,屋裡沒有多少食物,漂浮著猜疑的空氣。附近有錢的猶太人忙著移民,沒錢的猶太人也企圖移民,但卻不知道怎麼才能成功。馬克斯一家就屬於後者。為了避免引起懷疑,沃爾特只是偶爾才去看看他的家人是否還在。一天下午,開啟房門的是陌生人。
馬克斯聽到這個訊息時,身體彷彿被揉成了一團。他就像一張被畫得亂七八糟的紙,像一堆垃圾。
生活在對自我的厭棄和對倖存的欣慰中,他每天都試著讓自己解脫並振作起來。雖然自己遭了難,卻還沒有崩潰。
1939年年中,在躲藏了六個月後,他們決定採取新的行動。他們檢視了馬克斯棄家出逃前得到的那張紙片。是的——他不光逃走了,還拋棄了自己的家庭,在他荒誕的解脫感下,他就是這樣看待自己的行為的。我們現在已經知道紙片上寫的是什麼了。
一個名字,一個地址
漢斯·休伯曼
莫爾欽鎮,漢密爾街三十三號
「情況越來越糟了,」沃爾特告訴馬克斯,「他們隨時都可能發現我們。」黑暗中,他們只能弓著腰講話,「我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我可能會被抓住,也許你該找找這個人……我害怕得很,不敢找別人幫忙。他們也許會揭發我,」辦法只有一個,「我要去那兒找這人。要是他當了納粹——這很有可能——我就只好回來。至少我們知道了這一點,對嗎?」
馬克斯把身上最後的幾芬尼都給他做盤纏。幾天後,沃爾特回來了,擁抱完畢,馬克斯屏住了呼吸。「怎麼樣?」
沃爾特點點頭。「他為人不錯,還在拉你媽媽說的那部手風琴——你父親留下的那部。他不是納粹黨員,還給了我些錢。」這個時候,漢斯·休伯曼只是一個抽象的名字,「他很窮,結了婚,還有個孩子。」
這話讓馬克斯產生了顧慮。「多大的孩子?」
「十歲,你不能指望事事如意。」
「是啊,孩子可能會走漏風聲。」
「就這樣我們都算幸運了。」
他們沉默著坐了一會兒,然後,馬克斯打破了沉默。
「他肯定已經嫌棄我了,對吧?」
「我想不會。他還給了我錢呢,不是嗎?他說承諾就是承諾。」
一週後,漢斯·休伯曼來了一封信。他在信中告知沃爾特·庫格勒,自己會盡可能提供幫助。信裡夾著一張莫爾欽鎮和整個慕尼黑市的地圖,還有從帕辛(這個火車站更安全)到他家門前的路線說明。他信中的最後幾個字非常顯眼。
要小心。
1940年5月中旬,《我的奮鬥》一書寄到了斯圖加特市,書的內封還粘著一把鑰匙。
這個人真是個天才,馬克斯想,心情舒展很多。可一想到要坐車去慕尼黑,仍然十分恐慌。和其他有類似經歷的人一樣,他內心裡下意識地逃避這次旅程,因為他得面對太多未知。
你不可能事事順心。
尤其是在納粹德國。
時間飛逝而過。
戰爭一步步升級。
馬克斯藏在另一間與世隔絕的空屋子裡。
一直到不可避免的事情發生。
沃爾特得到通知要前往波蘭,以加強德國當局對波蘭人和猶太人的控制。波蘭人的日子也不比猶太人好過多少。時間到了。
時間到了,馬克斯該去慕尼黑市的莫爾欽鎮了。現在,他坐在一個陌生人的廚房裡,渴望得到幫助,並準備承受責難,他覺得受責難是理所當然的。
漢斯·休伯曼和他握握手,做了自我介紹。
他摸黑給馬克斯衝好了咖啡。
女孩回臥室好一會兒了,但還有別的腳步聲因為他的到來而響了起來。那張百搭牌出現了。
黑暗中,他們三人都是孤獨的。他們互相凝視著。只有那女人說了話。
羅莎的憤怒
莉賽爾剛要重新進入夢鄉,忽然聽到了說話聲,那無疑是羅莎·休伯曼的。
「這是誰?」
她的好奇心佔了上風,她想象羅莎會滔滔不絕地咒罵一番。的確,廚房裡傳來一陣動靜,還有拖椅子的聲音。
經過十分鐘激烈的思想鬥爭,莉賽爾冒著捱打的風險來到門廳,看到一幅著實讓她吃驚不小的景象:羅莎·休伯曼正站在馬克斯·範登伯格的身邊,看著他咕嘟咕嘟大口喝著她最「拿手」的豌豆湯。餐桌上放著燭臺,燭光閃爍。
媽媽神情嚴肅。
她在憂慮。
不過,她的臉上也帶著某種成就感,不是因為幫助別人逃離迫害後的成就感,它的潛臺詞是:「看到沒有,至少他沒有抱怨我的湯難喝。」她看看湯,又看看這個猶太人,最後把目光落到湯碗上。
她再次開口的時候,只是問他是不是想再喝一點。
馬克斯沒有接受她的好意,而是跑到水槽邊嘔吐起來。他的背劇烈抽動著,手臂伸開,兩手緊緊摳著水槽的金屬邊沿。
「上帝啊,」羅莎嘟囔著,「又來一個餓鬼。」
馬克斯轉身道歉。因為剛剛嘔吐過,他的話含混不清。「對不起,我想我可能是吃得太多了。我的胃,你們知道,這麼長時間以來……我想它受不了這麼——」
「讓開。」羅莎命令他,然後動手收拾起殘局來。
等她收拾好,發現那個年輕人坐在餐桌旁,沒精打采的。漢斯坐在他對面,雙手搭在桌布上。
莉賽爾從門廳裡都能看見陌生人那張拉得老長的臉,還有他後面,媽媽臉上那焦急的表情。
她看著她的養父母。
這些人到底怎麼了?
給莉賽爾的訓誡
準確地說,漢斯和羅莎·休伯曼是什麼樣的人,這個問題不是很容易回答的。善良的人?可笑的無知的人?還是心智不正常的人?
最容易解釋的是他們面臨的困境。
漢斯和羅莎·休伯曼的處境
十分艱難。事實上,是極其艱難。
要是一個猶太人在凌晨出現在你家裡,在這個納粹主義誕生的地方,你完全可能經歷極度不安的時刻。焦慮,懷疑,妄想。每種情緒都會出現,每種情緒都會引起一個潛在的懷疑,一個毋庸置疑的結果在等待著這懷疑。恐懼閃耀著微光,在冷酷地逡巡。
令人驚奇的一點是,儘管這恐懼在黑暗中閃爍,他們還能控制住自己,沒有變得歇斯底里。
媽媽讓莉賽爾走開。
「回你的床上去,小母豬。」她的聲音冷靜而堅定,太不同尋常了。
幾分鐘後,爸爸走進臥室,揭開了另外那張空床上的床罩。
「你沒什麼事吧,莉賽爾?」
「沒事兒,爸爸。」
「你也看見了,我們來了個客人。」黑暗中,她只能依稀辨認出漢斯·休伯曼的身影。「他今晚要在這裡睡覺。」
「好的,爸爸。」
幾分鐘後,馬克斯·範登伯格悄無聲息地摸著黑走進臥室。這個人沒有呼吸,沒有任何動靜,好像是從門口一下來到床邊,鑽進了毯子下面。
「還好嗎?」
還是爸爸的聲音,不過這次他是在問馬克斯。
馬克斯的嘴裡冒出一聲回答,好像凝成了一個汙漬粘在天花板上。這是他的羞恥感在作祟。「還好,謝謝你。」當爸爸走到床邊經常坐的那張椅子邊時,他又說了一遍,「謝謝你。」
又過了一個小時,莉賽爾才睡著。
她睡得又沉又香。
第二天早晨八點三十分,一隻手搖醒了她。
手的那頭傳來一個聲音,告訴她今天不用上學了。顯而易見,她求之不得。
她徹底清醒過來後,看著對面床上的陌生人,他露在毯子外面的只有一撮歪到一邊的頭髮。他沒有一點聲音,彷彿接受過無聲睡覺的訓練似的。她小心翼翼地走過他床邊,跟著爸爸來到客廳。
廚房裡,媽媽靜悄悄的,這還是頭一遭。這是一種因困惑而失語的沉默。讓莉賽爾感到放鬆的是,這沉默只持續了幾分鐘。
只有吞嚥食物的聲音。
媽媽宣佈了今天的安排。她坐在餐桌旁說:「莉賽爾,你聽好了,爸爸今天要和你說點要緊事。」這事看來挺嚴肅——因為她沒有再叫莉賽爾小母豬了,這是對個人愛好的一種扼殺,「你可得聽仔細了,明白嗎?」
女孩還在吃東西。
「聽清楚了嗎,小母豬?」
這就對了。
莉賽爾點點頭。
當她再回房間拿衣服時,對面床上的那個人翻了個身,把身子捲了起來,他不再像根直木,變成了z字形,從床的這頭彎到那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