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介紹:
回家的路——傷心的女人——奮鬥者——變戲法的人——
夏天的要素——雅利安裔老闆娘——打鼾的人——
兩個搞惡作劇的傢伙——還有雜味糖般的報復
回家的路
《我的奮鬥》。
這本書是元首親手書寫的。
這是莉賽爾·梅明格得到的第三本意義重大的書。只有這一次,她沒有去偷。在莉賽爾從每晚必經的噩夢中驚醒後又再次入睡的一小時後,這本書出現在漢密爾街三十三號。
有人或許會說,她能擁有這本書是奇蹟。
事情得從篝火燃燒那晚的回家途中說起。
他們快走到漢密爾街時,莉賽爾再也忍受不了了。她彎下腰,取出書來,還不得不兩手地輪換著顛來倒去。
等書徹底冷卻以後,他們倆都盯著書看了一陣,等著對方先開口。
爸爸問:「見鬼,這是什麼東西?」
他伸手抓過這本《聳聳肩膀》,無須解釋,這本書是女孩從火堆裡偷出來的。書又熱又潮,封面是藍色和紅色的——讓人侷促不安的顏色——漢斯·休伯曼翻了翻書,三十八頁。「還有嗎?」
莉賽爾摸摸肋下。
是的。
還有一半。
「看來,」爸爸提議道,「我用不著再拿煙去換書了,是嗎?至少,你偷書要比我買書速度快。「
相比之下,莉賽爾無言以對。或許這是她第一次明白人贓俱獲、無法抵賴的道理。
爸爸研究著書名,他可能很好奇這本書究竟能怎麼毒害德國人民。他把書還給莉賽爾之後,發生了一件怪事。
「上帝啊,聖母瑪利亞啊,約瑟夫啊。」他把這幾個詞拖得長長的。
小偷按捺不住了。「什麼事,爸爸?出什麼事了?」
「當然了。」
像所有被新發現嚇得目瞪口呆的人一樣,漢斯·休伯曼木然地站在那兒,冥思苦想。接下來是該衝她大聲叫嚷,還是該保持沉默?或許最好把剛才的話重複一遍。
「當然了。」
這次,他的聲音像是一隻拳頭猛砸在桌子上。
他好像發現了什麼,正從頭到尾迅速觀察著,像是在觀看一場賽跑。可惜,跑道太遠了,莉賽爾看不見。她哀求著:「快點說,爸爸,這是本什麼書?」她擔心爸爸會把這本書的事情告訴媽媽,和其他人一樣,她只關心這一點。「你會告發我嗎?」
「什麼?」
「你知道的。你會把這件事告訴媽媽嗎?」
漢斯·休伯曼仍舊遙望著那又高又遠的地方。「什麼事?」
她舉起書。「關於這書的事。」她在空中揮舞著這本書,像是揮舞著一把槍。
爸爸疑惑不解地問:「我為什麼要告訴她呢?」
她討厭這種問題,因為這些問題迫使她承認一樁醜惡的事實,揭露了她骯髒的偷盜天性。「因為我又偷東西了。」
爸爸蹲下身,又站起來,把一隻手放到她頭上。他用那隻又粗又大的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說:「當然不會了,莉賽爾。你是安全的。」
「那你要幹什麼呢?」
問題就在於此。
慕尼黑大街那稀薄的空氣能讓漢斯·休伯曼想出什麼好辦法呢?
在我告訴你們答案之前,我想我們該來看看漢斯·休伯曼在做出決定前看到的是什麼。
爸爸腦子裡閃過的念頭
首先,他看到了女孩的書:《掘墓人手冊》、《小狗浮士德》、《燈塔》。
現在,還要加上《聳聳肩膀》。然後是廚房裡喜怒無常的小漢斯,他看到餐桌上女孩經常讀的那些書後,說:「這孩子在讀什麼垃圾啊?」他還建議給女孩更多適合她閱讀的書籍,之後又把這句話重複了三遍。
「聽著,莉賽爾,」爸爸把手搭在她肩頭,和她並排走著,「這本書是我們倆的秘密。我們可以晚上在地下室裡讀這本書,就像我們學其他書一樣——可你得向我保證一件事。」
「什麼事都行,爸爸。」
這個夜晚靜謐宜人,萬物都在屏息聆聽。「要是今後我要你替我保守一個秘密,你得辦到。」
「我保證。」
「好了,我們趕緊走吧。要是再晚點回去,媽媽會殺了我們倆的。我們當然不願意這樣,是吧?別再偷書了,嗯?」
莉賽爾咧著嘴笑了。
後來她才知道,幾天後,她的養父用香菸換來了另一本書,這時僅有的一次,不是為她換書。他敲響了莫爾欽鎮上的納粹黨黨部大門,藉機問問他申請入黨的事情。問完這事後,他掏出兜裡僅剩的一點錢和十來根香菸。作為回報,他得到了一本舊的《我的奮鬥》。
「好好讀讀。」一個納粹黨徒說。
「謝謝你。」漢斯點點頭。
他站在大街上都能聽見裡面的說話聲。有一個聲音特別清晰。「他永遠都別指望得到批准,」那人說,「哪怕他買上一百本《我的奮鬥》,都不行。」他的這番話得到一致贊同。
漢斯右手拿著書,心裡想著寄書的郵費,沒有香菸的日子,還有給了他這個靈感的養女。
「謝謝你。」他重複著剛才的話,一個路人問他在說什麼。
漢斯一如既往和藹可親地回答:「沒什麼,什麼事都沒有。萬歲,希特勒」他沿慕尼黑大街走著,手裡拿著元首寫的書。
此時此刻,他心裡一定百感交集,因為漢斯·休伯曼的靈感不僅來自莉賽爾的啟發,更受到他兒子的影響。他是否害怕再也見不到兒子了呢?另一方面,他也享受著這靈感帶來的狂喜,不敢再想象它的複雜、危險和極度愚蠢。現在看來,只要有了這個主意就足夠了,它是可行的。好的,把它變為現實吧,這是需要一些合力才能完成的。不過,現在我們可以讓他暫時享受一下這個靈感帶來的快樂吧。
我們會給他七個月時間。
然後,再來看看他。
噢,我們會怎麼樣來看他啊。
鎮長家的書房
漢密爾街三十三號肯定有大事要發生,只不過莉賽爾現在對此還一無所知。她的麻煩將會接二連三地到來:
她偷了一本書。
有人看到了。
偷書賊做出了反應,正常的反應。
每分每秒她都在擔心,確切地講,她簡直像患了妄想症。人們犯罪後通常會如此,孩子們更是免不了。他們會幻想出各種各樣被人抓住的情景,比方說:大街小巷裡隨時會跳出個人來逮捕自己;學校的老師突然對自己的罪行了如指掌;每有開門聲都可能是警察來了。
對莉賽爾來說,這種妄想本身已經成為了一種懲罰,到鎮長家送衣服也成了一種懲罰。我敢肯定你們猜得到,她不是因為疏忽大意而忘了去格蘭德大街上的這所房子。她給患關節炎的海倫娜·舒密特送去衣服,又從喜歡貓的魏因加特納家收走髒衣服,唯獨漏掉了鎮長海因斯·赫曼和他太太伊爾莎。
第一次,她聲稱只是忘了去那家——這在我聽來,明顯是個藉口,因為那所房子雄踞於小山之上,俯視著全鎮,沒有人會漏掉它。等她第二次空手而歸的時候,她又謊稱他們沒人在家。
「沒人在家?」媽媽表示懷疑,這念頭讓她真想掄起木勺打人,她衝莉賽爾揮舞著木勺咆哮,「給我滾回去,要是你拿不回髒衣服,就甭指望回家。」
「真的嗎?」
莉賽爾把媽媽的話告訴魯迪,他的反應居然是這樣,「你願意和我一塊兒逃跑嗎?」
「我們會餓死的。」
「我已經離餓死不遠了」他們狂笑起來。
「不,」她說,「我只好到那兒去一趟了。」
像往常一樣,魯迪陪著莉賽爾向鎮上走去。他經常想表現得紳士一些,比如替莉賽爾拎拎口袋,可惜每次都遭到拒絕。莉賽爾的心總是懸著,老有一種被監視的感覺,因此,只有她自己拿著口袋才能放心。別的任何人都可能使勁拉扯它,把它甩來甩去,讓它受些不大不小的虐待,她可不敢冒這個險。另外,如果魯迪替她拎了衣服,肯定會乘機索要報酬,好來親親她,這樣可太不划算了,何況她早已習慣了洗衣袋的重量,走上一百步她就換一下肩膀,好讓兩邊肩膀輪流得到休息。
莉賽爾走在左邊,魯迪走在右邊。大部分時間都是他在講話,從漢密爾街上最近的一次足球比賽一直說到他爸爸店裡的活兒,凡是他腦子裡想到的東西,他都滔滔不絕地講出來。莉賽爾努力跟著他的思路,可怎麼也聽不進去,恐懼填滿了她的耳朵。他們離格蘭德大街越近,這恐懼也漸漸加劇。
「你在幹嗎呢?這不是到了嗎?」
莉賽爾點點頭,魯迪說得對。她本來打算走過這所房子,好多點時間考慮。
「好了,你去吧,」男孩催促著她,莫爾欽鎮已經黑下來了,寒冷從地面上冒了出來,「快點去,小母豬。」他留在大門口。
人行道的前面是通向房子的八級臺階,那扇大門就像個怪物。莉賽爾對著黃銅門環皺起眉頭。
「你在磨蹭什麼呢?」魯迪嚷起來。
莉賽爾轉身面向大街。有什麼地方,不管是哪裡,可以讓她逃避這一切嗎?還有沒有她沒想到的藉口,或者直截了當地說,還有別的謊話可以應付媽媽嗎?
「我們可沒多少工夫了,」魯迪遙遠的聲音又傳過來,「你到底磨嘰啥呢?」
「閉上你的臭嘴,斯丹納」這聲喊叫卻像是在說悄悄話。
「啥?」
「我讓你閉嘴,蠢豬」
說完,她又轉身面對大門,抬起黃銅門環緩緩敲了三下。門裡傳來一陣腳步聲。
最初,她不敢看那女人,只是把注意力放在手裡的口袋上。她檢查了一下拴口袋的細繩,再把袋子遞給女人,女人把錢給她,除此之外,沒有發生任何事情。寡言少語的鎮長夫人只是披著浴袍站在那兒,柔軟蓬鬆的頭髮在腦後繫了個短短的馬尾巴。屋裡傳出一陣氣味,莉賽爾猜想是那些未燃盡的殘骸的味道。鎮長夫人還是不說一個字,莉賽爾鼓起勇氣看她,發現她臉上並未流露出責備的神情,僅僅是冷漠。她的目光越過莉賽爾的肩頭,瞥了男孩一眼,然後就點點頭,走回屋裡,關上了大門。
莉賽爾望著那扇木門發了好一陣呆。
「嗨,小母豬。」沒有反應。「莉賽爾」
莉賽爾轉過身。
小心謹慎地。
她從臺階上走下來,邊走心裡邊合計。
也許那女人根本沒有看見她偷書。那時天已經黑了,有時也許你會感到有人在盯著你,可事實上他們卻是在看別處或者只是在做白日夢。不管答案是什麼,莉賽爾都不打算進一步分析了。這事與她無關,這就行了。
想到這兒,她轉身像往常一樣走下臺階,一步跨過最後三級臺階。
「我們走吧,豬玀。」她甚至笑起來。十一歲的妄想是瘋狂的,十一歲的解脫是心滿意足的。
不能讓她完全心滿意足的小麻煩
她什麼也沒有擺脫。鎮長夫人的確看見了她。她只是在等待恰當的時機。
幾個星期過去了。
漢密爾街上還在進行著足球比賽。
每天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從噩夢中驚醒後,或者是下午,莉賽爾都在地下室讀著《聳聳肩膀》。
這期間,她又去了一次鎮長家,平安無事。
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一直到……
下一次,魯迪沒有陪莉賽爾去鎮長家,那一刻終於到了。這天,莉賽爾去取髒衣服。
鎮長夫人開啟門,沒有像往常一樣拿著洗衣袋。相反,她向門邊一閃,用筆桿一樣細的手打了個手勢,示意女孩進屋去。
「我只是來取衣服的。」莉賽爾覺得渾身的熱血都要凝固了。她站在臺階上,差點崩潰。
接著,鎮長夫人第一次開口說話了。她伸出冰涼的手說:「等等。」當她確信女孩已經平靜下來後,就轉過身,匆匆走進房裡。
「感謝上帝,」莉賽爾長吁一口氣,「她終於去拿它了。」它指的是髒衣服。
然而,那女人拿回來的卻不是那種東西。
她顫巍巍地在門邊站穩,手裡抱著一大摞書,書從她的腹部一直摞到齊胸高的地方。空曠的門廳把她映襯得如此羸弱。她那長長的、柔軟的睫毛流露出非常細微的表情,那是一個建議。
進來看看。
她要來折磨我了,莉賽爾想,她會把我弄進去,點燃壁爐,再把我和那些書都扔到火裡,要麼就是把我關到地下室裡,不給我飯吃。
但是,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十有八九是書在引誘她——她發現自己居然走了進去。鞋子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讓她膽怯。她踩到一塊鬆了的地板,它嘎吱嘎吱地響起來,嚇得她幾乎停下腳步。鎮長夫人沒有呵斥她,只是回頭看了一眼就繼續朝前走去,來到一扇栗色木門前。現在,她的臉上帶著詢問的神氣。
你準備好了嗎?
莉賽爾伸伸脖子,好像想透過這扇門看到裡面的情形。顯而易見,這是等待開門的暗示。
「上帝,聖母瑪利亞啊……」
她大聲說,這句話在這間滿是冰冷的空氣和書籍的屋子裡瀰漫開來。到處都是書。每堵牆都被一塵不染的書架擋住,書架上堆滿了書,幾乎都看不見牆上刷的漆了。有黑色的、紅色的、灰色的,各種顏色的書,書脊上印著各式各樣、大小不一的字型。這是莉賽爾·梅明格見過的最美麗的景色之一。
她出神地望著它們,笑了。
原來還有這麼一處好地方。
她試圖用手臂遮住臉上流露出的一絲微笑,不過,她立刻意識到這個舉動毫無意義。她能感到那女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等到她望著那女人的時候,女人把目光集中到了她的臉上。
沉默比她想象的還長,就像一根被拉長的鬆緊帶,快要被拉斷了。女孩打破了沉默。
「我可以嗎?」
這幾個詞在空蕩蕩的、鋪著木地板的空間裡迴盪,那些書好像遠在數里之外似的。
女人點點頭。
是的,你可以。
這間屋子不斷縮小,小到偷書賊能夠觸控得到離她幾步之遙的書架。她用手背觸碰著第一個書架,聆聽著指甲劃過每本書的書脊的聲音,聽上去就像一件樂器在演奏,或是一陣奔跑的腳步聲。她的兩隻手都派上了用場,不停地撫摸著書架,一個接著一個。她笑起來,笑聲遠遠地傳了出去。最後,她停下來,站在屋子中央,一會兒看看書架,一會兒又瞧瞧自己的手指。
她摸到了多少本書呢?
她感受到了多少本書呢?
她來來回回走動著,重複著剛才的舉動。這一次要更慢一些,而且她把手向前伸,用手掌心撫摸著每本書的書脊,那種感覺很不真實,是魔術,是夢幻,是枝形吊燈上灑下的點點光芒。有幾次她差點抽一本書出來,可她還是不敢打擾它們,它們真是太完美了。
那女人出現在她左邊,站在一張大書桌旁,仍抱著那堆小山似的書。她愉快地彎著腰,嘴角掛著微笑。
「你願意讓我——?」
莉賽爾沒有繼續問下去,而是自己動手作了答。她走過去,從女人的手裡輕輕接過書,把它們放回到敞開的窗戶旁的空書架上。窗外的冷空氣正灌進屋子。
她考慮要不要關上窗子,但仔細想想,這不是她的房子,不要擅自做主。於是,她回到了站在她背後的女人身旁。這位夫人剛才溫暖的微笑此刻僵硬地掛在臉上,她纖細的雙臂軟弱無力低垂在身體兩側。
現在該怎麼辦?
一種難堪的氣氛在屋裡蔓延。莉賽爾飛快地瞥了這滿壁的書籍最後一眼。話已經到嘴邊,她猶豫了一陣,還是脫口而出:「我該走了。」
她猶豫再三後離開了這間書房。
她在門廳裡等了幾分鐘,可女人沒有出來,她又回到書房門口,看到女人坐在書桌旁,盯著其中一本書發呆。莉賽爾沒有去打攪她,轉身到門廳拿起了洗衣袋。
這次,她避開了地板上鬆動的地方,靠著左邊的牆壁一直走到了走廊。當她關上身後的大門時,黃銅門環那清脆的撞擊聲傳到她耳朵裡。她把洗衣袋放在旁邊,伸手摸著木門。「我得走了。」她說。
她茫然地朝家裡走去。
滿屋的書籍,吃驚而傷心的女人帶來的離奇體驗一直伴隨著她,她甚至可以在兩邊的建築物上看到這一幕,就像在看一齣戲,也許這有點像爸爸得到《我的奮鬥》後的感覺。不管她往哪兒看,都會看到鎮長夫人和她手裡的書。在街角,她能聽到自己的手劃過書架的聲音。她看到那開啟的窗戶,枝形吊燈那迷人的燈光,她看到她自己離開,沒有說一句表示感謝的話。
很快,她那昏昏沉沉的腦子裡就充滿了煩惱和自責。她開始責備自己。
「你什麼都沒說,」她一邊急匆匆地趕路,一邊使勁搖搖頭,「沒有說再見,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這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景色,什麼話都沒說」雖然她是個偷書賊,但並不意味著她不懂禮貌,也不意味著她不是個有禮貌的人。
她走了許久,內心一直在鬥爭著,舉棋不定。
她走到慕尼黑大街時不再猶豫不決了。
她剛看到「斯丹納裁縫店」的招牌,就轉身往回跑。
這一次她毫不遲疑。
她重重地敲著門,黃銅門環發出一陣迴音,聲音穿透了木門。
天哪!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鎮長夫人,而是鎮長本人。匆忙中,莉賽爾沒有注意到停在外面大街上的汽車。
這個留著小鬍子、穿著黑西裝的人說話了。「有什麼事嗎?」
莉賽爾什麼也說不出口,至少現在是這樣。她彎著腰,覺得自己喘不過氣來。幸運的是,等她剛緩過一點勁來,那女人就出來了。伊爾莎·赫曼站在她丈夫的後側。
「我忘了,」莉賽爾說著舉起了手中的洗衣袋,對鎮長夫人示意。儘管她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可仍把這話透過門廳的間隙——鎮長和門框之間的間隙——傳到了女人耳朵裡。以下就是她斷斷續續擠出來的話。「我忘了……我的意思是,我只是,想說,」她說,「謝謝,你。」
鎮長夫人臉上又出現了憂傷的表情。她走上來站在丈夫身邊,微微點點頭,略等了一下便關上大門。
莉賽爾過了一陣才離開。
她站在臺階上微笑著。
走近奮鬥者
現在,讓我們把故事的場景切換到另一處吧。
到目前為止,我們講的這個故事太簡單了,不是嗎,我的朋友們?讓我們把莫爾欽鎮暫且放到一邊吧。
這會對我們有好處的。
對這個故事也很重要。
讓我們走遠一點,來到一處秘密的儲藏室,那兒有我們應該看到的東西。
探訪一個受苦的人
在你左邊,或許是右邊,或許就在你面前,你發現了一間小黑屋。
裡面坐著一個猶太人。他是被社會遺棄的垃圾,飢腸轆轆,驚恐萬狀。
請你——不要掉轉你的頭。
幾百里外的西北方,在遠離偷書賊、鎮長夫人和漢密爾街的斯圖加特市,有個人坐在黑暗裡。他們覺得這是最好的地方,在黑暗中尋找一個猶太人要困難得多。
他坐在自己的手提箱上,等待著。已經過了幾天了?
他唯一的食物就是自己撥出的汙濁的空氣,連那呼吸,也是飢餓的。彷彿已經過了幾個星期,還是沒有任何音訊。外面偶爾有人經過,有時,他真盼望有人叩響這扇門,開啟它,然後把自己拖出去,拖到刺目的陽光下。可現在,他只能坐在手提箱上,雙手撐著下巴,手肘摩擦著大腿。
他還能睡覺,飢腸轆轆地睡眠,還有半夢半醒時的煩惱,連硬邦邦的地板也在折磨他。
不要管那生癬的腳。
不要撓腳掌。
不要有太大的動靜。
要盡力讓一切保持原狀,不要出任何意外。隨時都可能離開這裡。光線會像武器一樣傷害你的眼睛。隨時都可能離開這裡。隨時都可能,快醒來吧,現在就醒,該死的快點醒來。
門被開啟了又關上,一個黑影彎著腰走過來。來人用一隻手撩起衣服的一角扇著渾濁的空氣,帶來一點涼風。隨後,響起一個聲音。
「馬克斯,」來人耳語道,「馬克斯,快醒醒。」
他的雙眼沒有像通常被驚醒的人那樣迅速睜開,或是猛地一驚。人從噩夢中醒來時經常會有這樣的反應,但如果醒來後要進入的是另一場噩夢的話,情況就不同了。不,他的雙眼費力地把自己撐開,從黑暗處返回到光亮中。他的身體的反應是,聳聳肩膀,伸出一隻手想抓住空氣。
那聲音安慰著他:「對不起,耽擱了這麼長時間。我總覺得別人在監視我,做身份證的人用的時間也比我預料的長,但是……」他停頓了一下,「這張身份證是你的了,雖然質量一般,但在緊急關頭還是派得上用場的。」他蹲下身子衝手提箱揮揮手,另一隻手裡拎著一樣平平整整、沉甸甸的東西。「活動活動吧。」馬克斯順從地站起來,撓撓癢,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骨頭都繃得緊緊的。「身份證就在這裡面。」「這」是指一本書。「你要把地圖也夾到裡頭,還有路線說明。還有一把鑰匙——黏在書的封裡上了。」他啪的一聲開啟箱子,輕手輕腳地把書放進去,像是在放一顆炸彈。「我過幾天就回來。」
來人留下了一個小袋子,裡面裝著麵包、肥肉和三根小胡蘿蔔,旁邊還有一瓶水。他沒有對此感到抱歉。「我能找到的只有這麼多了。」
門開啟了,又被關上。
又只剩下一個人。
他立刻聽到了是聲音。
他獨自一個人的時候,黑暗中傳來的任何一點聲音都顯得非常嘈雜。每次,只要他一動,衣服上的每條褶皺都會發出聲響,好像他的衣服是紙做的一樣。
食物。
馬克斯把麵包分成三份,把其中兩份放到一旁,隨即狼吞虎嚥地吃起手裡的那份。麵包順著乾澀的喉嚨滑下去。肥肉又冷又硬,難以下嚥,但他還是三口兩口就嚼完了。
然後是胡蘿蔔。
他同樣留了兩根胡蘿蔔,捧著第三根啃起來,咀嚼聲大得讓人吃驚,大概連元首本人都能聽到他嚼碎胡蘿蔔的聲音。每吃一口都差點把他的牙蹦掉。喝水時,他才感到自己真的是在一口口下嚥,他決定下一次得先喝點水才行。
等一切聲音都消失後,他壯著膽子伸手摸了摸,頗感欣慰,每顆牙齒都還在原處,完好無損。他想笑一笑,卻沒能成功。他只能勉強想象自己長著一口殘缺不全的牙齒的樣子。他連續摸了幾個小時的牙齒。
他開啟手提箱,取出書。
黑暗中,他看不見書名,也不敢冒險擦亮一根火柴。
他開口說話了,輕聲低語著。
「請求您,」他說,「請求您。」
他在和一個素未謀面的人講話。他從別處得知了那人的姓名。漢斯·休伯曼。他對著自己,也對著遠方的陌生人說起話來。他在懇求。
「請求您。」
夏天的要素
現在你清楚了。
你完全瞭解在1940年底,漢密爾街上會發生什麼事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不過,莉賽爾·梅明格不在知情人之列。
對偷書賊來說,這年夏天僅僅由四個主要部分或四個元素構成。有時,她禁不住想哪個部分最精彩。
獲得這項提名的是……
1.每晚閱讀《聳聳肩膀》,並且不斷取得進步。
2.坐在鎮長家的書房地板上看書。
3.漢密爾街上的足球比賽。
4.不期而至的偷竊機會。
她覺得《聳聳肩膀》棒極了。每天晚上,當她從噩夢中恢復平靜後,馬上就會為自己頭腦清醒、能夠讀書而高興不已。「讀幾頁書嗎?」爸爸問她,莉賽爾會點頭同意。有時,他們會在第二天下午到地下室裡讀完一個章節。
納粹當局顯然不喜歡這本書,書裡的主角是個猶太人,書裡還對他進行了正面描寫,這是件不可饒恕的事情。他是個有錢人,厭倦了平淡的生活——對於塵世間凡人的種種苦與樂,他的提議就是聳聳肩膀,不去理會。
在莫爾欽鎮的這個初夏,莉賽爾和爸爸讀到此人到阿姆斯特丹談生意,書中的天氣是大雪紛飛。女孩喜歡看這一部分——紛飛的雪花。「下雪時就是這個樣子的。」她告訴漢斯·休伯曼。他們倆一起坐在床上,爸爸睡眼迷離,女孩卻十分清醒。
有時,她會在爸爸睡覺時端詳他的模樣,從他臉上多少能看出點被別人忽視的東西。她常常聽到他和媽媽議論著他找不到活兒幹,或是沮喪地說起漢斯去看望兒子,卻發現這個年輕人已經離開了他的住處,十有八九是去打仗了。
「好好睡吧,爸爸,」這種時候,女孩總是這樣說,「好好睡吧。」她悄悄從他身邊溜過,跳下床把燈關掉。
我已經提到過,下一個要素是鎮長家的書房。
拿六月末的某一天來說吧,這一天天氣涼爽。而魯迪,委婉點說,這天十分不滿。
莉賽爾·梅明格以為她是誰,居然敢說今天她要一個人去取髒衣服?難道他陪著她在街上走是件很丟臉的事嗎?
「別抱怨了,蠢豬,」她訓斥著他,「我只是覺得這樣不好,耽誤你踢球了。」
他扭頭看看。「得了,要是你這樣想的話,」他頓了頓,「你就自個兒去吧。」他立刻往足球隊那邊跑去了。莉賽爾走到漢密爾街的盡頭時,回頭剛好看見魯迪站在最近的臨時球門前,在衝她揮手。
「蠢豬。」她笑了,當她也抬起手臂時,清楚地知道他這會兒正罵她是頭小母豬呢。我想這是十一歲孩子對愛情最深入的理解吧。
她跑了起來,朝著格蘭德大街,朝著鎮長家跑去。
當然,她得付出汗流浹背、氣喘吁吁的代價。
但是,她可以讀書。
鎮長夫人第四次同意女孩進屋來,她自己則坐在桌前,埋頭讀書。莉賽爾第二次來時,鎮長夫人就允許她抽出一本書來讀,看完一本再取下一本。女孩一口氣瀏覽了六七本書,有的書緊緊夾在她腋下,有的則拿在她空著的那隻手裡。
這一回,莉賽爾站在屋子裡陰涼的角落裡,肚子餓得咕咕直響,可眼前這個沉默的、憂傷的女人卻沒有反應。她還穿著浴袍,有時她會抬眼觀察女孩,可時間並不長。她似乎更關注身邊某個失落的東西。窗戶敞開著,一陣大風偶爾會從方方正正的視窗吹進來。
莉賽爾坐在地板上,書散落在她身旁。
四十分鐘後,她把每本書都放回原處,離開了書房。
「再見,赫曼太太,」這突如其來的幾句話嚇人一跳,「謝謝你。」鎮長夫人付了洗衣費後,她就離開了。任務順利完成,偷書賊跑回了家。
隨著盛夏的臨近,裝滿圖書的那個房間越來越熱。每次去收取或送還衣服時,那裡的地板不再是冷冰冰的了。莉賽爾喜歡放一小堆書在她身旁,每本書她都要讀上幾段,試著記住那些生詞的拼寫,回家後問爸爸。後來,當莉賽爾成長為一個少女時,再次寫到這些書的時候,她已經記不住那些書的名字了,當初真應該把它們都記下來。
她能記起的是,在其中一本圖畫書的內封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名字。
一個男孩的名字
約翰尼·赫曼
莉賽爾咬咬下嘴唇,可還是忍不住好奇心。她坐在地板上,回身抬頭望著穿著浴袍的女人,問:「約翰尼·赫曼,這個人是誰?」
女人盯著女孩的身旁,在她膝蓋旁的某個地方。
莉賽爾連忙道歉:「對不起,我不該問這個問題……」她的話沒有人答覆。
女人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可不管怎麼說,她畢竟慢慢開口了。「他早已不在人世了,」她解釋道,「他是我的……」
記憶的片段
哦,是的,我當然記得他。天空灰暗陰沉,如同一片流沙。一個年輕人渾身纏著帶刺的鐵絲,像是一頂荊棘編織的巨大皇冠。我解開鐵絲,把他帶了出去。我們癱倒了下去,膝蓋再也支撐不住沉重的身體了。那是發生在1918年某一天的事情。
「沒有別的可能,」她說,「他是被凍死的。」她擺弄著雙手,又說,「他是凍死的,我敢肯定。」
我相信,鎮長夫人這類人比比皆是。你一定曾多次見過她,在你的故事裡,你的詩歌裡,在你想看到的這樣的場景裡。他們到處都有,為什麼不能出現在這裡呢?為什麼不能出現在一個德國小鎮那風景秀麗的小山上呢?這個地方也像別處一樣充滿了苦難。
關鍵在於,伊爾莎·赫曼決心讓苦難成為她的勝利。既然無法逃避苦難,那就接受它,擁抱它。
她本來可以開槍自殺,或是把自己抓得傷痕累累,或是沉溺於其他形式的自虐中,但她選擇了她自認為最懦弱的方式——至少忍受天氣帶來的不適。莉賽爾所知道的是,她祈禱夏天變得陰冷潮溼。大多數時候,她都生活在這座豪宅裡。
那天,莉賽爾離開時,不安地說了一些話。這些話翻譯出來主要有三個大字。這幾個字被她扛在肩上,然後亂糟糟地落在伊爾莎·赫曼的腳邊。因為女孩改變了它們的方向,無力再承受它們的重量,所以它們歪扭扭地落了下來。它們一起落在地板上,龐大,嘈雜,笨拙。
三個大字是
對不起
鎮長夫人又看了看身邊,面無表情。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她問,可惜慢了一步。女孩已經走出了房間,快走到大門口了。莉賽爾聽到這句問話時停了一下,但沒有回頭,而是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門,走下臺階。在進入莫爾欽鎮之前,她看了一眼小鎮,心裡湧起一陣對鎮長夫人的憐憫。
有時,莉賽爾考慮是否應該讓那女人單獨待著,但伊爾莎·赫曼引起了她的興趣,而且,從書架上取出書來讀也太具有吸引力了。對莉賽爾來說,文字曾經毫無用處,但現在,她坐在地板上,鎮長夫人坐在她丈夫的書桌旁,莉賽爾感受到一種與生俱來的力量。當她認識了一個生詞或是把一句話連貫起來後,她就感受到了這股力量。
她是個女孩。
生活在納粹德國。
這些文字是多麼精準、恰當。
然而,幾個月後,她會感到如此難受(隨後也如此高興)。那時,鎮長夫人不讓她來了,她馬上釋放出了這種新力量。憐憫之心會飛快消失,並迅速變成別的面目全非的東西……
1940年的夏天,她無法預見到未來路上等待著她的是什麼,而且,還不止一條路。她只是目睹了一個傷心的女人,她擁有滿屋子莉賽爾喜歡看的書,僅此而已。這是這個夏天裡她生活中的第二個重要部分。
第三個部分,感謝上帝,這是一件稍微輕鬆點的事——漢密爾街上的足球比賽。
請允許我向你們描述一幅圖畫。
許多隻腳在地上踢來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