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奮鬥

偷書賊 馬克斯·蘇薩克 第2頁,共2頁

男孩子們氣喘吁吁。

高聲叫嚷著:「這兒往這兒傳天哪」

足球在大街上橫衝直撞。

隨著盛夏來臨,漢密爾街上什麼都有了,其中還包括道歉的聲音。

道歉者是莉賽爾·梅明格。

道歉是給湯米·穆勒的。

六月初,她終於讓他相信了她是不會殺他的。從去年十一月莉賽爾揍了他一頓後,湯米一直都在躲避她。在漢密爾街的足球集會上,他說得十分清楚。「你永遠都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把手指頭拗得啪啪響,蓄勢待發準備打人。」他向魯迪透露傾訴,邊說邊抽動著他的臉。

莉賽爾辯解道,她從來都沒有放棄過讓他放鬆的努力。她已成功地與路德威格·舒馬克和解,卻不能和無辜受牽連的湯米·穆勒和好,這一點讓她十分沮喪。那件事發生後,他只要一看到莉賽爾,就會把身子一縮。

「我怎麼知道你那天不是在嘲笑我呢?」她不斷問他。

她甚至讓他來當了一陣守門員,直到別的隊員都求他快點退回原地。

「一邊待著去」最後,一個叫哈羅德·穆倫豪爾的男孩發出命令。「你一點用都沒有。」剛才他正要射門,湯米卻把他絆倒了。本來湯米犯了規,他應該罰一個點球,只可惜湯米和他是一個隊的。

莉賽爾又回來踢球了,她總是負責釘人——魯迪。他們倆都爭相搶球,想方設法給對方使絆,還大叫著對方的名字。魯迪的評價是:「這回她過不了人,愚蠢的小母豬,只會抓別人的屁股,別指望她了。」看來他喜歡管莉賽爾叫「抓屁股的人」,這也是童年的樂趣之一。

當然,還有一個樂子,那就是偷東西。這是1940年夏天的第四部分。

公平地說,莉賽爾和魯迪走到一塊兒是有很多原因的,但鞏固這友誼的卻是偷竊。他們是有機可乘才去偷東西的,這也是被一個不可避免的力量所驅使的——魯迪的飢餓感。這男孩永遠都餓得發慌,總想找點吃的。

在配給制執行得最嚴厲的時候,他爸爸的生意也不太好做了(猶太人的競爭威脅不存在了,可猶太主顧也同時消失了)。斯丹納一家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像鎮上住在漢密爾街這類貧民區的人一樣,他們需要拿東西去換食物。莉賽爾倒是想從自己家拿點吃的給他,可是自己家的食物也不夠。媽媽老是煮豌豆湯。每週日晚上媽媽就煮上一鍋湯——不光是夠一兩次吃的,她煮的湯要吃到下週六。然後,下個週日再煮下一鍋。每天吃的都是豌豆湯、麵包,有時加一點點土豆和肉。吃完一份,就別指望能再多添一點,也不要抱怨,完全沒用。

最初,他們用別的事情來忘掉飢餓。

要是他們在街上踢球,魯迪就不會覺得餓;或者他們從他哥哥那裡借到了腳踏車,騎上車去亞歷克斯·斯丹納的裁縫鋪,或去找莉賽爾的爸爸。要是漢斯·休伯曼那天找到了活兒的話,他會和他們坐在一起,在落日的餘暉中給他們講笑話。

天氣很熱的那幾天,另一個消遣就是到安佩爾河裡學游泳。河水還有一點冷,可他們還是要去。

「來吧,」魯迪騙她,「就在這兒,水不深。」她看不見前面河底的大洞,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她一陣狗刨,總算沒丟小命,可也差點被河水嗆死。

「你這頭蠢豬。」她癱倒在河岸邊,咒罵著魯迪。

魯迪和她保持著一定距離,因為他見識過莉賽爾是如何對付路德威格·舒馬克的。「你現在會游泳了,不是嗎?」

她回去的時候,並沒有因為這一點而高興。她的頭髮耷拉在一邊,鼻涕從鼻子裡流了出來。

他追著她說:「照你的意思,我教會你游泳還不能親你一下了?」

「豬玀」

他真是個厚臉皮。

一切都不可避免。

沒完沒了的豌豆湯和魯迪的飢餓最終促使他們去偷竊。一群偷農場東西的半大小子大大地鼓舞了他們。偷水果的賊。一場球賽後,莉賽爾和魯迪都懂得了目光敏銳的好處。他們坐在魯迪家門前的臺階上,看到弗利茲·哈默——以前的一個對手——正在啃一個蘋果。這種蘋果是水晶蘋果——六月到八月間成熟——他手裡的蘋果看上去是如此誘人,還有三四個蘋果把他的上衣口袋脹得鼓鼓的。他們走到他身邊。

「你從哪兒弄到這東西的?」魯迪問。

男孩開頭只是撇撇嘴。「噓。」接著他又從口袋裡掏出個蘋果來,擦了一遍。「只准看,」他警告他們,「不準吃。」

第二次,他們又看到這男孩穿著同一件夾克,那天的天氣穿夾克可太熱了。他們緊跟著他。他把他們帶到了安佩爾河上游的一處地方,這兒離莉賽爾和爸爸第一次學習的地方不遠。

有一群男孩站在那裡等他,一共五個,有幾個個子瘦長,其餘的又瘦又小。

那個時候,莫爾欽鎮有好幾個這樣的團伙,有的最小的成員才六歲。他們這群傢伙的頭兒是個十五來歲的叫阿瑟·伯格的。他瞅瞅四周,瞧見了他們後面那兩個十一歲大的孩子。「你們來幹什麼?」他問。

「我餓壞了。」魯迪回答。

「他跑得很快。」莉賽爾補充。

伯格看看她。「我記得沒有問你,」他已經發育得像個小夥子了,脖子長長的,臉上粉刺密佈,「可我挺喜歡你。」他的語氣帶著種年輕人的油腔滑調,「安德爾,是不是她揍了你弟弟一頓?」他們打的那場架可是盡人皆知。

另一個男孩——又瘦又小的一個——他留著蓬亂的金髮,皮膚白皙,向這邊瞧瞧。「我想就是她。」

魯迪證實了這一點。「是她。」

安迪·舒馬克走過來上上下下打量著她,思索了一陣後,突然笑起來。「幹得好,孩子。」他甚至拍了拍她的後背,碰到了她瘦削的肩胛骨。「要是換了我,我得抽他一頓鞭子。」

阿瑟走到魯迪跟前。「你就是那個所謂的傑西·歐文斯?」

魯迪點點頭。

「很明顯,」阿瑟說,「你是個白痴——不過,是和我們同類的白痴。來吧」

他們就這樣入了夥。

他們到達田邊時,有人扔給莉賽爾和魯迪每人一隻大口袋。阿瑟·伯格緊緊捏著他的粗麻布口袋,伸手捋捋本來就服服帖帖的頭髮。「你們倆誰偷過東西?」

「當然是我了,」魯迪申明,「我一直都在偷東西。」他的話聽上去可不那麼令人信服。

莉賽爾說得更明確點。「我偷了兩本書。」阿瑟對此大加嘲諷,臉上的粉刺都笑得擠到了一起。

「你可不能拿書當飯吃,甜心。」

他們在田裡偵察了一番蘋果樹,這些樹歪歪扭扭地栽了一長串。阿瑟·伯格下了命令。「等等,」他說,「別碰著籬笆。被籬笆鉤住就要掉隊了,懂嗎?」孩子們點頭或應聲以示明白。「第二,一個人上樹,一個人在樹下,再找個人來把蘋果收攏到一堆。」他搓著兩隻手。他喜歡這樣發號施令,「第三,要是看見有人過來,就大吼一聲,聲音要大得能吵醒死人——然後我們一起逃走。聽明白了嗎?」「明白。」大夥齊聲說。

兩個初次偷蘋果者的悄悄話

「莉賽爾——你肯定嗎?你還想跟著他們幹嗎?」

「瞧瞧那些鐵絲網,魯迪,太高了。」

「別,別那樣,瞧,你得把口袋搭在籬笆上。看到了嗎?像他們一樣。」

「好吧。」

「那就幹吧?」

「我不行」一陣遲疑,「魯迪,我——」

「快走,小母豬」

他推搡著她走到籬笆邊,把空口袋搭在鐵絲網上翻了過去,緊緊跟在其他人後面。魯迪爬上離他最近的一棵樹,開始朝下扔蘋果。莉賽爾站在樹下,把蘋果裝進口袋。口袋裝滿後,他們發現了另一個問題。

「我們怎麼從籬笆上翻回去呢?」

答案有了,他們注意到阿瑟·伯格正在爬上離他最近的籬笆樁。「那兒的鐵絲要牢實些。」魯迪看出來了。他把口袋先扔過籬笆,再讓莉賽爾過去,最後自己一下跳到她身旁,落在從口袋裡散落出來的蘋果中間。

長了一雙長腿的阿瑟·伯格站在一旁,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

「不錯,」他的聲音傳過來,「真是不錯。」

他們回到河邊,藏在樹叢裡。阿瑟·伯格拿走了口袋,留了一打蘋果給莉賽爾和魯迪。

「幹得好。」這是他對這件事的最後評價。

這天下午,魯迪和莉賽爾回家前的半小時內就吃完了各自的六個蘋果。開始,他們還為能和各自的家庭成員一起分享這些蘋果而興奮不已,可後來,他們估計到了這樣可能帶來的危險。他們決不願意去解釋蘋果的來歷。莉賽爾想過把這事告訴爸爸,但她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和犯罪有牽連,所以她把蘋果都吃了。

在她學習游泳的那片河灘上,他們消滅了所有的蘋果。他們完全不適應這樣奢侈的享受,預感自己可能會因此生病。

但他們還是要吃。

「小母豬」這天晚上,媽媽責罵她,「你咋吐得這麼兇?」

「可能是因為吃了豌豆湯。」莉賽爾辯解道。

「說得對,」爸爸也在一旁幫腔,他又站在窗戶邊往外看,「肯定是這個原因,我也覺得有點不舒服。」

「哪個在問你,豬玀?」媽媽轉身對正嘔吐的小母豬說,「啊,這是啥?這是啥?你這頭骯髒的豬?」

莉賽爾什麼也沒說。

是蘋果,她愉快地想著,是蘋果,她再次嘔吐起來。

雅利安裔老闆娘

他們站在迪勒太太店外,靠著粉刷過的牆壁。

莉賽爾·梅明格嘴裡吃著糖。

太陽光直射她的眼睛。

儘管有些不方便,她還是能說話,能和魯迪爭論。

魯迪和莉賽爾之間的另一場對話

「快點,小母豬,已經有十下了。」

「不對,八下——還有兩下。」

「那快點吧。我告訴過你,我們最好弄把刀把它切成兩半……好了,夠十下了。」

「好吧,給,別一口吞了。」

「我是白痴嗎?」

短暫的停頓。

「味道不錯,對不?」

「當然了,小母豬。」

夏末,八月下旬,他們在地上撿到了一芬尼,簡直太棒了。

這枚銅幣是在送衣服的途中發現的,它孤零零地躺在塵土裡,快要鏽蝕掉了。

「快看這個」

魯迪撲了上去。他們跑回迪勒太太店裡時,心裡還在狂喜,完全沒有想過一芬尼也許買不到任何東西。他們衝進店裡,站在這位雅利安店主面前,後者正輕蔑地看著他們。

「我在等著呢。」她說。她把頭髮紮在腦後,穿一件緊繃繃的黑裙。牆上相框裡的元首正注視著他們。

「萬歲,希特勒。」魯迪帶頭說。

「萬歲,希特勒。」她回答道,櫃檯後面的身體挺得筆直。「還有你呢?」她瞪著莉賽爾,莉賽爾趕緊向她說了聲:「萬歲,希特勒。」

魯迪從衣袋裡掏出銅幣,把銅幣穩穩當當地放到櫃檯上。他盯著迪勒太太眼鏡片後面的兩隻眼睛說:「買點糖果。」

迪勒太太笑了,她嘴裡的牙齒稱得上是犬牙交錯(牙齒們都在爭搶地盤)。她這出人意料的親切也感染了魯迪和莉賽爾,可惜好景不長。

她彎下腰,在櫃檯裡蒐羅著,然後站起身朝著他們倆。「給,」說著她把一塊糖扔到櫃檯上,「你們自己砸開分吧。」

商店外,他們撕開糖紙打算把糖分成兩半,可糖卻像玻璃一樣硬,任憑魯迪像野獸一樣用牙使勁咬也咬不動。最後,他們只好一人吮一口把它吃完。魯迪十下,莉賽爾十下,一人吮一頭。

「這就是,」魯迪咧開包著糖的嘴巴宣佈,「美好生活。」莉賽爾沒有反對。他們吮完糖後,兩個人的嘴巴都染上了紅色。回家途中,他們相互提醒要把眼睛睜大點,說不定還能發現一枚銅幣。

當然,他倆什麼也沒發現。一年都難得碰上一次這樣的好運氣,更別想一下午能碰上兩次了。

他們走回漢密爾街,嘴巴是紅的,眼睛也是紅的。兩個人一路走,一路在地上搜尋。這天真是個偉大的日子,納粹德國是個讓人驚奇的地方。

奮鬥者(續篇)

現在,我們朝前看看,在一個寒冷的夜晚的掙扎,等會兒再來看偷書賊。

11月3日,他的腳踩著火車車廂的地板。他的面前擺著《我的奮鬥》,這是他的救星。他的雙手出汗了,手指印留在了書上。

偷書賊的成果

官方印刷

《我的奮鬥》

阿道夫·希特勒著

在馬克斯·範登伯格身後,斯圖加特這座城市嘲弄地張開了雙臂。他在那裡並不受歡迎,他極力不去回憶過去,他的胃正在費勁地分解餿麵包。過了會兒,他的思緒又回到了現在,看著路燈從眼前一閃而過。

要表現出自豪來,他警告自己,不能一副嚇壞了的模樣,盯著書,對它微笑。這是一本鉅著——你讀過的最偉大的作品。別管對面的那個女人,好在她已經睡著了。來吧,馬克斯,只有幾小時的路程了。

一切如那人所說,他對黑暗小屋的再次拜訪沒有相隔太久,只有一週半。隨後,一週又一週過去,直到馬克斯對時間的流逝已沒有感覺。他被再次轉移到另一間更小的儲藏室,那兒光線明亮些,那人來看他的次數也要多些,還帶來了更多的食物。不過,時間已經不多了。

「我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了,」來人——他的朋友沃爾特·庫格勒告訴他,「你知道是什麼原因——我得去參軍打仗了。」

「對不起,沃爾特。」

沃爾特·庫格勒是馬克斯從小到大的死黨。他把手放在這個猶太人肩上。「情況可能會更糟,」他看著那雙猶太人的眼睛,「我也可能有和你相同的遭遇。」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一個袋子被放到牆角,這是最後一個了,還多了一張車票。沃爾特開啟《我的奮鬥》,把車票塞進去,緊挨著書中夾著的地圖。「第十三頁,」他笑笑,「但願好運,對嗎?」

「但願有好運。」兩個人擁抱在一起。

關好門後,馬克斯開啟書,檢視著車票。斯圖加特到慕尼黑的帕辛。火車是兩天後的晚上開,剛好能趕上最後一班到莫爾欽的汽車,然後再走到那個地方。地圖已經印在他腦子裡了,還是折得四四方方的。鑰匙也還粘在書的封面裡。

他坐了半小時,然後走到袋子旁,開啟它。除了食物以外,包裡還有幾樣別的東西。

沃爾特·庫格勒送的額外禮物

小剃鬚刀、勺子——最方便取代鏡子的東西、剃鬚膏、小剪刀。

他離開時,儲藏室裡除了地板就別無他物了。

「再見。」他悄悄說。

馬克斯在這裡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是一小團頭發,孤零零地粘在牆上。

再見。

他把臉颳得乾乾淨淨的,頭髮沒分整齊,卻梳得妥妥帖帖。他面目一新地走出這幢房子。事實上,他是作為一個德國人走出來的,在這一刻,他是德國人,或者,準確地說,他曾經是個德國人。

他的胃裡混合著興奮和噁心的感覺。

他向車站走去。

他出示了車票和身份證,現在,他坐在一個火車包廂裡,處於危險的聚光燈下。

「證件。」

這是他最怕聽到的一句話。

在站臺上被人攔住時就已經夠受的了,他明白自己無法經受第二次考驗。

雙手在顫抖。

帶著罪惡的氣味——不,是惡臭。

他簡直不能再忍受了。

幸運的是,他們很快走過來,只是驗了驗車票。現在,包廂裡只剩下窗外閃過的一個個小鎮和點點燈光,還有對面鼾聲不斷的女人。

旅途中大部分時間他都在翻閱這本書,絕不抬一下頭。

他嘴裡唸唸有詞,好像在讀著書中的文字。

奇怪的是,他一章接一章地讀下去,嘴裡反覆唸誦的卻只有四個字。

我的奮鬥。

只有這本書的名字一遍一遍在他心頭回味,伴隨火車隆隆前進,駛過一個又一個德國小鎮。

我的奮鬥。

這是他的救星。

搞惡作劇的人們

或許,你會認為莉賽爾·梅明格的日子要輕鬆點,當然,與馬克斯·範登伯格相比,她的日子好過多了。雖然,她弟弟死在了她的懷裡,她媽媽也拋棄了她。

不過,這總比當一個猶太人強。

馬克斯來之前,他們又失去了一個洗衣服的主顧,這次是魏因加特納家。廚房裡照例又傳來一陣咒罵。好在還有兩家,莉賽爾安慰自己,其中一家是鎮長,鎮長夫人,還有書。

莉賽爾還有其他活動——她和魯迪·斯丹納還在繼續惹亂子。我得說他們的花招越來越高明瞭。

他們跟著阿瑟·伯格一夥又去幹了幾票,好證明自己的價值,順便擴大偷竊的範圍。他們從一個農場偷點土豆,又從另一處順點洋蔥。不過,最輝煌的勝利是他們兩人單獨取得的。

前面我們說過,在鎮上溜達的一個好處是可以在地上尋到「寶物」,另一個好處是可以趁機觀察別人,尤其是那些長期重複一件事的人。

學校裡有個叫奧圖·斯德姆的男孩子就是這樣的人。他每週五下午都騎著腳踏車去給教堂的神父送貨。

他們觀察了整整一個月,發現他無論颳風下雨,總是雷打不動地騎車去教堂。魯迪擅自決定:十月裡一個寒冷的星期五,奧圖的貨將送不到教堂裡去。

「神父們一個個都是肥頭大耳,」他們走在鎮上,魯迪向她解釋,「要是一個星期不吃東西,他們也能撐下去。」

莉賽爾只得同意。首先,她不是天主教徒;其次,她也餓得發慌。她像往常一樣提著衣服。魯迪提著兩桶冷水,他說這是兩桶未來的冰。

兩點前,他開始行動。

他毫不猶豫把水準確地潑在奧圖準會經過的一處街角上。

莉賽爾只能由他去了。

開始他們還有點犯罪感,可這計劃太完美了,至少是接近完美。每週五下午,兩點剛過,奧圖·斯德姆就會騎著滿載農產品的腳踏車轉過街角,騎上慕尼黑大街。可這個星期五,他只能到此為止了。

路面結了冰,不過魯迪多穿了一件外衣,他樂得嘴巴都快合不攏了。

「來,」他說,「我們藏到灌木叢裡去。」

大約過了十分鐘,這個惡毒的陰謀得逞了,可以這樣說吧。

魯迪伸出手指撥開樹葉。「他來了。」

奧圖騎著車拐過街角,就像一隻待宰的羔羊。

他的車猛地失去控制,在冰面上滑出去老遠,他本人也臉朝下摔在地上。

眼看他一動不動躺在地上,魯迪警覺地瞅瞅莉賽爾。「仁慈的上帝啊,」他說,「我猜我們可能把他弄死了」他慢慢爬出灌木叢,撿起籃子,趕緊和莉賽爾一起逃跑了。

「他還有氣嗎?」跑了一陣後,莉賽爾問道。

「沒氣啦。」魯迪說著,手裡緊緊抓著籃子,不知所措。

他們站在山腳下,遠遠地看見奧圖從地上爬起來,抓抓腦袋,又撓撓褲襠,四處踅摸他的籃子。

「白痴。」魯迪撇撇嘴。他們清點著贓物,有面包、摔破的雞蛋,還有一塊龐然大物,是燻肉。魯迪把這塊肥膩膩的燻肉放到鼻子底下,陶醉在肉的香味裡。「太棒了。」

儘管他們想獨吞勝利果實,可是,對阿瑟·伯格的一片忠心佔了上風。他們來到阿瑟·伯格居住的貧民窟肯弗街,向他展示戰利品。阿瑟無法掩飾對他們的讚許。

「你們從哪兒搞來的?」

魯迪回答了這個問題:「奧圖·斯德姆。」

「好吧,」他點點頭,「不管是哪個倒霉蛋,我都得謝謝他。」他回到屋裡,拿上一把切面包的餐刀,一口煎鍋和一件上衣。三個小偷來到公寓門口。「我們再叫上其他人。」他們走出門時,阿瑟·伯格說,「我們雖然是小偷,但不是不講義氣的人。」像偷書賊一樣,他的心裡也有一條底線。

他們敲響了更多家的房門,他們站在大街上對住在樓上的同夥大呼小叫。不一會兒,阿瑟·伯格水果盜竊團伙的全部人馬都朝安佩爾河邊走去。他們在河對岸的一塊空地上生了一堆火,破雞蛋被打到鍋裡煎起來,麵包和燻肉也切好了。大家揮動著雙手和刀叉把奧圖·斯德姆的供應品一掃而光,沒有被神父發現。

只是在快結束時,他們對籃子產生了小小的爭執。大部分男孩子贊成燒掉它,弗利茲·哈默和安迪·舒馬克卻想留下它。不過,阿瑟·伯格卻顯示出了與眾不同的道德水準,他出了個好主意。

「你們倆,」他對魯迪和莉賽爾說,「也許該把它送還給那個斯德姆。我看那可憐的傢伙大概急需這東西。」

「噢,別這樣,阿瑟。」

「我不想聽廢話,安迪。」

「耶穌基督啊。」

「耶穌也不愛聽這話。」

這幫人都笑了,魯迪·斯丹納拾起籃子。「我把它送回去,掛在他家信箱下面。」

他只走了二十多米,莉賽爾就趕了上來。也許她會因為回家太晚而捱罵,但是她很清楚她得陪魯迪·斯丹納穿過小鎮,到鎮子另一側斯德姆家的農場去。

他們默默無語地走了很長一段路。

「你覺得不舒服嗎?」最後,莉賽爾問。他們已經踏上了歸途。

「關於什麼事?」

「你知道的。」

「當然嘍,不過我沒有那麼餓了,我敢打賭他也餓不著的。別老惦記了,用不著擔心,要是他家裡的東西不夠再送到教堂去,神父能找到別的食物。」

「他的頭碰得很厲害。」

「別跟我說這事了。」魯迪·斯丹納卻忍不住微笑起來。後來的日子裡,他會成為一個施捨麵包的人,而不是小偷——這再次證明了人性中的自相矛盾,有一點善,有一點惡,只需加點水和和。

那苦樂參半的勝利後的第五天,阿瑟·伯格再次出現在他們面前,邀請他們參加下一次行動。星期三,他們在放學路上撞見了他。他身上穿著希特勒青年團的制服。「我們明天下午去。你們有興趣嗎?」

他們忍不住問:「上哪兒?」

「土豆田。」

二十四小時後,莉賽爾和魯迪又勇敢地爬上了鐵絲網,口袋裡裝得滿滿當當。

他們正要離開時,麻煩來了。

「老天爺」阿瑟喊道,「農場主」他的下一句話更嚇人,那變了調的聲音讓人誤以為他已經遭到了襲擊。他張大嘴巴喊出了那個詞,是「斧子」。

等他們轉過身,馬上弄明白了,那個農夫正朝他們飛奔而來,手裡高舉著那件武器。

這夥人朝籬笆邊飛奔起來,想要翻過籬笆。離得最遠的魯迪也趕上來,可惜還是不可避免地落在最後。當他抬腿翻越鐵絲網時,卻被鐵絲纏住了。

「喂」

這是困境中的求救。

這夥人停下腳步。

莉賽爾本能地往回跑。

「快點」阿瑟叫著。他的聲音很遙遠,好像話還沒出口就被吞噬了一樣。

天空是白色的。

其他人都跑開了。

莉賽爾跑到籬笆旁,開始拽他的褲子。魯迪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滿了恐懼。「快,他來了。」他催促著。

他們聽到棄他們而去的那些人的腳步聲越來越遠,這時,有一隻手突然抓住鐵絲,把它從魯迪的褲子上解開,一塊布被鐵絲上的金屬疙瘩扯了下來,但男孩能逃跑了。

「現在快跑。」阿瑟命令他們。不多時,農夫趕到了,他一面咒罵著,一面喘著粗氣,手裡掄著的斧子也落到了腳邊。這個被搶劫的人罵罵咧咧,說的全是廢話。

「我要把你們抓起來我會找到你們的我查得出你們是誰」

接下來是阿瑟·伯格的答覆。

「是傑西·歐文斯」他飛快地趕上了莉賽爾和魯迪,「傑西·歐文斯」

他們跑到了安全地帶,大口大口喘著氣。他們坐下來後,阿瑟·伯格湊近他們身邊。魯迪不願意看他。「這事可能發生在我們每個人身上。」阿瑟說,他覺察到了魯迪的沮喪。他是在撒謊嗎?他們不能肯定,也永遠無法知道。

幾個月後,阿瑟·伯格要搬到科隆去了。

在莉賽爾送衣服的路上,他們又見到了他。在慕尼黑大街後面的一條偏僻小巷裡,他遞給莉賽爾一包裝在棕色紙帶裡的板栗。他得意洋洋地笑著。「我又和烘烤生意有了點往來。」他把搬家的訊息告訴這兩個人後,長滿粉刺的臉上擠出一個微笑,又拍拍他們的額頭。「可別把東西一下子吃完了。」從此,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阿瑟·伯格。

而我,可以確定無疑地說,我還見過他。

阿瑟·伯格還在人間的證明

科隆的天空是黃色的,其邊緣正在腐爛脫落。

他靠牆坐著,懷裡摟著個孩子,是他的妹妹。

她嚥氣時,和他在一起,我猜他會把她抱上幾個小時。

他的口袋裡還揣著兩個偷來的蘋果。

這回,他們聰明多了。一人只吃了一個板栗,然後就挨家挨戶地推銷剩下的栗子。

「要是你有幾個芬尼的零錢,」莉賽爾對每家人都重複著同樣的話,「我可以賣點栗子給你。」他們總共賺了十六枚銅幣。

「走,現在去報仇。」魯迪笑得合不攏嘴。

當天下午,他們再次出現在迪勒太太的店裡。他們喊完了「萬歲,希特勒」後,就等著迪勒太太的下文。

「又是來買糖果的?」她嘲笑地問。他倆點點頭,把錢抖落到櫃檯上,迪勒太太的笑容僵硬了。

「是的,迪勒太太,」兩人齊聲說,「請拿點糖果。」

相框裡的元首看上去也替他們驕傲。

這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歡樂。

奮鬥者(終篇)

這兩個人的把戲耍完了,而另一個人的掙扎還未結束。我一邊是莉賽爾·梅明格,另一邊是馬克斯·範登伯格。不久我就會讓他們匯合,只需再讀上幾頁就可以看到。

奮鬥者的故事。

要是他們今晚殺掉他,至少他是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死去的。

現在,火車開走了,那個打鼾的女人很可能還在被她當做床的車廂裡酣睡,隨著火車駛向前方。而馬克斯,要想活下來還得匆匆趕路,趕路時還在思考和懷疑。

他按照腦海裡的地圖從帕辛走到了莫爾欽。小鎮在他眼前出現時,天色已晚。他已經走得腰痠腿疼,不過就快到了——那將是最危險的地方,它就在眼前。

循著地圖上的標記,他找到了慕尼黑大街,然後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

千鈞一髮的時刻即將來臨。

街燈閃閃爍爍。

周圍的建築陰沉沉的。

市政大廳就像一個笨手笨腳的大漢杵在那裡。他抬頭看看教堂,它的上半部分消失在黑暗之中。

周圍的一切都在監視著他。

他警告自己:「睜大眼睛。」

(德國的孩子睜大雙眼是為了搜尋地上的硬幣,德國的猶太人睜大眼睛是為了躲避追捕。)

他先前把十三特意當做了幸運數字,為了保持一致,他現在也十三步十三步地數著步子。他鼓勵自己,已經走了十三步了,來吧,再走十三步。約莫走完九十個十三步後,他終於站在了漢密爾街的拐角處。

他一隻手拎著行李箱。

另一隻手裡還握著《我的奮鬥》。

兩件東西都沉甸甸的,兩隻手也都攥出了汗。

他轉過街角,向三十三號走去,抑制著想笑的衝動,也抑制著想哭的衝動,甚至根本不敢想安全就在前面。他提醒自己現在不是心存幻想的時候。儘管希望就在前方,他卻沒有謝天謝地的想法,相反,他還在尋思著,如果在最後一刻被捕該如何應對,或者,如果那所房子裡等著他的碰巧不是他要找的人該怎麼辦。

當然,負罪感也在折磨著他。

他怎麼能這樣做?

他怎麼能出現在別人前,請求別人為自己而冒生命危險?他怎麼能如此自私?

三十三號。

他凝視著這所房子。它似乎也在打量著它。

房子的外表顏色黯淡,一副病容,大門是鐵的,裡面還有一扇褐色木門,上面殘留著痰跡。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鑰匙。鑰匙沒有光澤,只是靜靜地躺在他的手掌心裡。他用力捏了捏鑰匙,彷彿想把它捏得粉碎,讓碎屑從他手上滑落。鑰匙卻紋絲不動,金屬片又硬又扁,上面的齒痕清晰可見。他再次使勁捏,直到鑰匙劃破他的手掌。

奮鬥者的身體慢慢前傾,臉頰靠在木門上。他把鑰匙從拳頭裡拔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