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監視者

偷書賊 馬克斯·蘇薩克 第2頁,共2頁

現在,在晨曦中,她能看清他的臉了。他的嘴巴張開著,皮膚的顏色像蛋殼一樣,下巴上長滿了鬍鬚,耳朵又硬又扁,臉上長著個形狀奇怪的小鼻子。

「莉賽爾」

她轉過身。

「出來」

她走出來,向盥洗室走去。

剛走到門廳,她就發現去不了盥洗室了。爸爸站在通向地下室的門前,帶著勉強的笑意,手裡還舉著一盞燈。他領著她走下樓。

她坐在床罩堆裡,四周充斥著油漆的味道。爸爸讓她放鬆些,他們只是聊聊。那些學過的生字還塗在牆上。「我要告訴你一些事情。」

莉賽爾坐在近一米高的床罩堆裡,爸爸坐在一個容積十五升的油漆桶上。開頭幾分鐘,他搜腸刮肚,考慮該如何開口。想好之後,他揉了揉眼睛,站起身開口說話。

「莉賽爾,」他低聲說,「我從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所以一直沒有告訴你,關於我,關於上面這人的故事。」他從地下室的一頭踱到另一頭,燈光將他的影子放大,把他變成了一個巨人,在牆上晃來晃去。

等他停下腳步後,他的影子也逼近他身後,監視著他。總有人喜歡監視別人。

「你記得我的手風琴嗎?」他說,故事從這兒開始。

他解釋了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及埃裡克·範登伯格的情況,還有他對這個陣亡士兵的妻子的拜訪。「那天走進房間的小男孩就是樓上的那個人。明白嗎?」

偷書賊坐著聽完了漢斯·休伯曼的故事。這個故事講了近一個小時,直到一切真相大白,直到牽扯到一個至關重要的誓言,才暫時中斷。

「莉賽爾,你必須聽好了。」爸爸讓她站起來,握住她的手。

他們面向著牆壁。

牆上的影子微微晃動;兩人之間的對話在地下室迴旋。

他緊握著她的手指頭。

「記得元首生日那天——我們從篝火堆旁回家的那個晚上嗎?記得你答應過我什麼?」

女孩想起來了。她對著牆壁說:「要保守一個秘密。」

「說得對。」那些塗在牆上的生字到處都是,散佈在爸爸和莉賽爾的影子中間,有的停在他們肩頭,有的歇在他們頭上,有的懸在他們手臂上。「莉賽爾,要是你把樓上那人的事情告訴任何一個人,我們就會有大麻煩。」他的話說得恰到好處,既唬住了女孩,又讓她能保持足夠的冷靜。講完這些話後,他就用他金屬般明亮的眼睛觀察著她,絕望而平靜地看著她。「最起碼,我和媽媽會被抓走。」漢斯很害怕會嚇著她,但他嘗試著冒此風險,寧願選擇嚇唬嚇唬她,也不願讓她不重視這件事。對於這件事,女孩得絕對地,永遠地服從。

末了,漢斯·休伯曼看著莉賽爾·梅明格,確定她的注意力已集中到這件事上了。

他給她列出一張清單。

「要是你把這人的事情告訴了……」

她的老師。

魯迪。

無論是誰。

重要的是,你都會因此受到懲罰。

「首先,」他說,「我會拿走你所有的書——再把它們統統燒掉。」這番話冷酷無情,「我會把它們都扔進爐子或壁爐裡。」他的樣子像個十足的暴君,但這是必要的態度,「明白了嗎?」

這番話產生了強烈的震撼。

淚水湧進她眼眶。

「是的,爸爸。」

「然後,」他不得不再嚴厲些,他需要鞏固這種效果,「他們就會把你從我們身邊搶走。你願意這樣嗎?」

現在,她已經急得哭起來了。「不願意。」

「那好,」他用力捏捏她的手,「他們會抓走這個人,也許還會帶走我和媽媽——我們永遠,永遠都回不來了。

這句話更加有效。

女孩開始難以自控地抽泣起來,爸爸真想把她緊緊抱在懷裡。但他沒有這樣做。他蹲下身子,直盯著她的雙眼,忠於說出了最柔和的一句話。「你聽懂了嗎?」

女孩點點頭。現在,她哭泣著,難過無比,傷心欲絕。在煤油燈下,在那充滿油漆味的空氣中,爸爸摟住了她。

「我懂了,爸爸,我懂了。」

在他的懷抱中,她的聲音顯得有些沉悶。他們就這樣待了好幾分鐘。莉賽爾泣不成聲;爸爸輕輕拍著她的脊背。

他們爬上樓梯,回到上面時,發現媽媽獨自坐在廚房裡,沉思著。看到他們後,她站起身,招手讓莉賽爾過來。她發現了莉賽爾臉上的淚痕,忙把女孩摟進懷裡,給她一個喘不過氣來的擁抱。「你沒事兒吧,小母豬?」

女孩用不著回答。

她沒事。

但也很糟糕。

沉睡者

馬克斯·範登伯格一連睡了三天。

在他熟睡的時候,莉賽爾觀察過他。你可以想象,到第三天的時候,這種觀察變成了一種牽掛,得去看看他,得去看看他是否還有呼吸。現在,她說得出能證明他還有氣的特徵了,他嘴唇的蠕動,他撅起的鬍子,那幾縷微微擺動的頭髮——可能是他在做夢,都證明他還活著。

她時常站在他面前,想象這樣的場面:他剛剛醒來,他的眼睛倏地睜開,盯著她——眼對眼地盯著她。這種被當場抓住的想法讓她既煩惱又興奮。她害怕這樣的念頭,又老想著它。只有媽媽的呼喚才能讓她離開。當他醒來時,她可能不在場,這感覺讓她有些寬慰,同時又讓她失望。

有時,在這樣馬拉松式的長眠中,他也會說夢話。

他嘴裡嘟嘟囔囔地念叨著一長串名字。

伊薩克,魯思嬸嬸,薩拉,媽媽,沃爾特·庫格勒。

家人,朋友,敵人。

他們都和他一起躺在毯子下面。有一次,他像是在和自己爭辯。「不,」他低聲說,這個詞被重複了七次,「不。」

在一旁觀察的莉賽爾早已看出這個陌生人和自己的共同之處了。他們都是在焦慮不安中到達漢密爾街的。他們都做噩夢。

他是在令人不快的迷茫中醒來的。他先睜開雙眼,然後張開嘴巴,接著坐起身來,直挺挺地坐起來。

「啊」

他嘴裡發出了這個聲音。

他看到一個女孩顛倒的臉——她正在俯視他。由於陌生感,他感覺到一陣煩躁不安,他努力回憶著——他試圖回憶起身在何處。幾秒鐘後,他才撓撓頭(聽上去是在沙沙作響),瞅著她。他手足無措。既然他睜開了眼睛,女孩就能看到它們了,那是一雙溫暖溼潤的褐色眼睛,渾濁,憂慮。

莉賽爾本能地朝後退。

但還是慢了一步。

陌生人抓住了她的前臂,他那隻手在被窩裡捂得暖暖的。

「求您了。」

他的聲音也像長著手指甲似的伸了過來,將她牢牢抓住。

「爸爸」莉賽爾大叫起來。

「求您了。」他小聲說。

快到黃昏時分了,天色灰暗,只有一點暗淡的光線透過窗簾射進了這間屋子。你們要是樂觀,可以把這光線想象成是古銅色的。

爸爸進來前,已經在門口看到了這幕——馬克斯·範登伯格緊緊抓著莉賽爾的手和他那張絕望的臉,這兩者都不肯讓莉賽爾離開。

「看來,你們已經認識了。」爸爸說。

馬克斯的手指漸漸變冷了。

交換噩夢

馬克斯發誓再也不在莉賽爾的房間睡覺了。第一天晚上他想了些什麼呢?正是這些想法剋制了他。

對於自己能順利到達,他已經頗感幸運,所以只能允許自己這樣做。按他目前的想法,地下室是唯一適合他待的地方,儘管那裡只有寒冷和孤獨。他是個猶太人,如果能有個容身之地,那隻能是在地下室或其他這類的藏身之所。

「對不起,」在通往地下室的樓梯上,他對漢斯和羅莎說,「從現在起,我就待在下面,你們不會聽到我發出的聲音,我不會弄出什麼響動的。」

在眼下的困境中,漢斯和羅莎內心都充滿了絕望,他們沒有提出異議,甚至也沒顧慮地下室裡的寒冷。他們抱了些毯子下來,給煤油燈灌上煤油。羅莎抱歉地表示食物不是太充足,馬克斯強烈要求給他點殘羹剩飯就行了,而且還要在他們都吃不下的時候。

「不,不,」羅莎向他保證,「有你吃的,我會盡力而為的。」

他們還把莉賽爾房間裡空床上的床墊拿了下來,代之以篷布——真是完美的交換。

樓下,漢斯和羅莎把床墊放在樓梯底下,用床罩在旁邊壘起一堵牆。這些高高的床罩足以遮住整個三角形的入口。沒有人的時候,馬克斯可以把它們挪開來透透氣。

爸爸抱歉地說:「我覺得這地方太委屈你了。」

「總比什麼都沒有強,」馬克斯安慰他,「比我想象的好多了——謝謝你。」

漢斯在外面又精心地擺放了一些油漆桶,的確能讓人誤以為這不過是隨意堆在牆角的一堆廢品,不礙事的。問題在於別人只需要移開幾個油漆桶,再搬掀開一兩張床罩,就能嗅出猶太人的味道。

「我們儘量往好處想吧。」他說。

「只能這樣想了,」馬克斯爬進去,又說了一遍,「謝謝你。」

謝謝你。

對馬克斯·範登伯格來說,這是他所說的最讓人同情的兩句話之一,另一句與之相配的是——「對不起」。由於受犯罪感的折磨,他總是想說這話。

在開頭那段清醒的時間裡,他有多少次想走出地下室,離開這所房子?他肯定不止一次這樣想過。

然而,每次都不過是一陣痛苦的掙扎。

這使得一切更加糟糕。

他想走出去——上帝,他太想了(或至少願意這樣想)——可他知道他不能。這就像他在虛假的忠誠的掩蓋下,離開斯圖加特的家人一樣。

要活下去。

生存就是生存。

還要以犧牲罪惡感和羞恥感為代價。

他待在地下室的頭幾天裡,莉賽爾沒有去看過他。她想否認他的存在。他那沙沙作響的頭髮,他那冰冷光滑的手指。

他所受的苦難。

爸爸和媽媽。

他們倆的表情一直很嚴肅,還進行過多次毫無結果的討論。

他們考慮是否能給他換個住處。

「可是上哪兒去呢?」

沒有答案。

在這種情形下,他們孤立無援,無計可施。馬克斯·範登伯格無處可去,只有靠漢斯和羅莎兩個人了。莉賽爾從未見過他倆這麼頻繁地看著對方,或者說這麼嚴肅地看著對方。

他們倆負責把吃的端下去。馬克斯用一個空油漆桶來方便,由漢斯負責悄悄倒掉馬克斯的排洩物。這些都要小心翼翼的進行。羅莎提了幾桶熱水下去給他洗澡,這個猶太人太髒了。

現在是十一月份,每次莉賽爾離開家的時候,門外迎接她的總是陣陣寒風。

濛濛細雨下個不停。

地下落葉堆積。

很快,輪到偷書賊到地下室去送飯了,是爸爸媽媽讓她去的。

她猶豫著走下樓梯,心裡清楚用不著叫他,腳步聲肯定把他驚醒了。

她站在地下室中間等著,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大片黑土地中央,太陽正落到一堆曬乾的床罩後面。

馬克斯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我的奮鬥》。他到這裡後就把書還給了漢斯·休伯曼,可漢斯讓他自己保留此書。

當然,正端著晚飯的莉賽爾無法把目光從這本書上移開。她曾經在青年團裡見過這本書,但他們集會時並沒有閱讀或使用過這本書。曾經有人提及這本書的偉大之處,並且許諾,來年他們升入希特勒青年團更高一級的部門後,就有機會學習它了。

馬克斯注意到她的目光,也翻了翻這本書。

「這?」她低聲說。

她的聲音乾澀嘶啞,像夾著條奇異的線。

猶太人把頭靠攏過來。「對不起,你說什麼?」

她把豌豆湯遞給他,轉身匆匆上了樓,覺得自己很愚蠢,臉都羞紅了。

「這本書好看嗎?」

她在盥洗室的鏡子面前反覆練習著自己想說的那句話。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小便的氣味,因為在她下樓前馬克斯剛解過小便。真難聞,她想。

別人的小便總是比自己的臭。

日子一天天艱難地熬下去。

每晚入睡前,她都聽見爸爸和媽媽在廚房裡討論已經做了些什麼,現在在做什麼,下一步該幹什麼。同時,馬克斯的形象浮現在她眼前。他的臉上總是一副憂傷的、感激涕零的神情,還有那雙潮溼的眼睛。

只有一次,廚房裡爆發出一句話。

這話是爸爸說的。

「我知道」

他的聲音很粗暴,但他馬上就壓低了嗓門。

「我必須得去,至少一週去一次。我不能一直在家裡待著,我們需要錢,要是我不去拉琴,會引起他們的懷疑,他們可能會猜我為什麼不去了。上週我說你生病了,可現在我們得和以前一樣才行。」

他們面前擺著這道難題。

生活本來就十分艱難了,可他們還得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這是必須的。

想想捱了一記耳光後強顏歡笑的感受,想想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得保持這種笑容的感覺。

這就是藏匿一個猶太人的代價。

幾個星期過去了。現在,儘管他們為這些事情煩惱,可還是接受了現實——這一切都是戰爭、諾言和那部手風琴帶來的後果。還有,也可以這麼說,休伯曼失去兒子的半年後,得到一個危險的替補。

最讓莉賽爾吃驚的是媽媽的變化。不管是她分食物時的樣子,還是她那張嘴巴,都收斂了許多,連她板著的臉也溫和了許多。總而言之,有一件事是越來越清楚了。

羅莎·休伯曼的品質

她是一個善於應付危機的善良女人。

馬克斯到漢密爾街的一個月後,患關節炎的海倫娜·舒密特取消了洗衣服的服務,即使這個時候,她也只是坐在桌子前,把湯端到自個兒跟前,說了句:「今晚的湯還挺好喝的。」

那晚的湯其實難以下嚥。

每天早晨,莉賽爾上學前,或是要冒險到外面踢足球的時候,媽媽都會小聲對女孩說:「記住,莉賽爾……」她指指自己的嘴巴,不再多說。等莉賽爾點完頭,她會說:「好姑娘,小母豬,現在可以去玩了。」

看來爸爸說的話是真的,現在,她成了一個好姑娘。她每到一處都閉緊嘴巴,把秘密深埋在心底。

像往常一樣,她和魯迪一起在鎮上走著,魯迪東拉西扯說著閒話。有時,他們會對一對在希特勒青年團裡記的筆記。魯迪第一次提到了團裡一個叫弗蘭茲·德舒爾的「暴君」,此人是個小頭目。如果魯迪不談殘忍的德舒爾,就要賣弄每次他打破的記錄,為他上一次在漢密爾街足球場上的射門當解說員,以供消遣。

「我知道,」莉賽爾會為他作證,「當時我在場。」

「那又怎麼樣?」

「我全瞧見了,蠢豬。」

「我怎麼知道你到底在哪兒呢?我猜你最多是躺在地上某個地方,舔著我射門時濺到你身上的泥巴呢。」

可能多虧了魯迪,她的神經才能保持正常。多虧了他的廢話,他淡黃色的頭髮,還有他的自負。

他內心一直自信地認為,生活不過是一場遊戲——是由沒完沒了的射門、惡作劇以及連篇累牘的廢話組成的。

還好,還有鎮長夫人和在她丈夫的書房裡讀書的樂趣。現在,那個地方也冷起來了,每去一次就覺得更冷一點,但莉賽爾是不會離開的。她會選好滿滿一堆書,把每本書都讀上一小部分,直到某天下午,有一本書讓她愛不釋手為止。這本書叫《吹口哨的人》。她最初本這本書吸引,因為書名讓她聯想到漢密爾街上偶爾一見的吹口哨的人——普菲庫斯。她能回憶起他彎腰駝背的樣子,還有元首生日那天篝火晚會上他的身影。

書裡發生的第一件事就是謀殺。有人被刺死在維也納的一條街上,離維也納的標誌性建築——史蒂芬大教堂不遠。

《吹口哨的人》中的一個小片段

她躺在血泊中,驚恐萬分,耳旁響起一首奇怪的曲子。她記起了那把刀,捅進她的身體又抽了出去,還有一個微笑。像平常一樣,吹口哨的人逃跑時還在微笑,他跑進了陰森的謀殺之夜……

莉賽爾渾身發抖,她不清楚是因為這些文字,還是窗外吹來的冷風。每次她到鎮長家送衣服的時候,她都會哆嗦著讀上三頁,不過,她不會一直抖下去。

同樣,馬克斯·範登伯格再也不能忍受這間地下室了。他沒有抱怨——他沒有這個權利——但他能感覺到自己在寒冷中越來越焦慮。最後,他找到的自我拯救方式是讀書和寫作,還有一本叫《聳聳肩膀》的書。

「莉賽爾,」一天晚上,漢斯叫道,「過來。」

自從馬克斯來後,莉賽爾和爸爸的讀書活動就中斷了一段時間,他顯然覺得現在是重新開始的時候了。「來吧,」他對她講,「我可不想讓你荒廢學習,去把你的書拿過來,就拿《聳聳肩膀》怎麼樣?」

等到她手裡拿著書回來,爸爸卻打了個手勢,讓她跟著他到下面的老地方——地下室去。

「可是,爸爸,」她想阻止他,「我們不能——」

「什麼?下面有個怪物嗎?」

現在是十二月初,天寒地凍。他們越往下,就越是冷得發抖。

「爸爸,太冷了。」

「你以前可沒抱怨過。」

「是,可從來也沒這麼冷過……」

他們走下樓來。爸爸悄悄問馬克斯:「我們能借用一下煤油燈嗎?」

床罩和鐵罐被馬克斯惶恐不安地挪開了。他把燈遞出來,交到爸爸手裡。漢斯看著火苗搖搖頭。「簡直是瘋了,對不對?」裡面那隻手伸出來拉回床罩時,他抓住了它。「馬克斯,你也出來吧,好嗎?」

罩單被緩緩地拉到一旁,露出了馬克斯·範登伯格那消瘦的身體和憔悴的臉龐。他渾身不自在地站在如豆的燈光下。他在發抖。

漢斯碰碰他的手臂,讓他靠近點。

「上帝啊,你不能再待在下面了,你會被凍死的。」爸爸轉過身,「莉賽爾,把澡盆裝滿水,別太燙。」

莉賽爾跑上樓去。

「上帝啊。」

她跑到門廳時又聽到了這句話。

馬克斯走進盥洗室後,莉賽爾躲在門口聽著裡面的動靜,想象著冒著熱氣的水在溫暖他凍僵的身體。媽媽和爸爸在起居室兼臥室的那個房間裡爭得不可開交,他們壓得低低的聲音透過牆壁傳了過來。

「他在下面會凍死的,我敢打賭。」

「那要是有人往裡頭看呢?」

「不,不,他只有晚上才上來。白天,我們可以敞開大門表示沒藏著掖著什麼。而且,我們讓他睡這個房間,不是廚房,這樣能避開前門。」

一陣沉默。

然後,媽媽開口了。「好吧……對,你說得對。」

「如果我們要為一個猶太人賭上性命,」爸爸又說,「我寧願為一個活著的猶太人下賭注。」從這一刻起,一個新的日程安排誕生了。

每天晚上,爸爸和媽媽房間裡的壁爐生好後,馬克斯就會悄然現身。他坐在角落裡,縮成一團,一臉迷茫。這些歷經苦難的倖存者們最能體會到溫暖的可貴。

窗簾被拉得緊緊的,他睡在地板上,頭下枕著個墊子。爐火一直燃燒著,直到最後變成一堆灰燼。

早晨,他又回地下室去。

一個無聲無息的人。

一隻猶太老鼠,回到自己的洞穴裡。

聖誕節來臨,也帶來了額外的危險。不出所料,小漢斯沒有回家(這讓人既安心又失望),但特魯迪和往常一樣回了趟家,平安無事。

平安無事的標準

馬克斯待在地下室裡。特魯迪來了又走,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跡象。

他們下了結論,儘管特魯迪舉止溫和,但還是不能信任。

「我們只能相信不得不相信的人,」爸爸宣佈,「就是我們仨。」

馬克斯得到了額外的食物和一個道歉,雖然這不是他所信奉的宗教節日,但這卻是一個風俗習慣。

他沒有抱怨。

他有什麼理由抱怨呢?

他解釋說,他生來就是個猶太人,血液裡流淌的是猶太人的鮮血,但猶太人現在更多地成為了一個最不幸的標誌。

接著,他又為休伯曼的兒子沒回家而表示遺憾。爸爸告訴他這種事情是無法控制的。「畢竟,」他說,「你自己也知道——年輕人還是孩子,孩子有時候有固執己見的權利。」

他們的談話到此為止。

在壁爐前睡覺的頭幾個星期裡,馬克斯一直寡言少語。他每週都能洗上一次澡了,他的頭髮不再像鳥窩,可莉賽爾覺得那還是一堆飄動的羽毛。她對這個陌生人面前依然感到害羞,就偷偷告訴了爸爸。

「他的頭髮像鳥的羽毛。」

「什麼?」爐火發出的劈啪聲掩蓋了她的話。

「我說,」她把身子靠過去,又低聲說,「他的頭髮像羽毛一樣……」

漢斯·休伯曼看了對面一眼,點頭同意。我敢肯定,他希望自己的眼睛也能像女孩一眼敏銳。他們都沒有意識到這番話字字句句都被馬克斯聽在耳朵裡了。

有時,他會把《我的奮鬥》帶上來,藉著火光讀書,對書中的內容感到怒火中燒。他第三次把書帶上來時,莉賽爾終於鼓起勇氣問了一個困擾她已久的問題。

「這本書——好看嗎?」

他從書本上抬起頭,一隻手握成了拳頭,又慢慢鬆開。他用這種方式發洩完憤怒後,對女孩微微一笑,伸手拂了拂額前羽毛般的長髮,以免遮住眼睛。「這是最好的一本書,」他看看爸爸,又看了看女孩,「它救了我的命。」

女孩動了動,把兩條腿交叉起來。她平靜地問了下一個問題。

「怎麼救的?」

於是,起居室裡每晚就有了一段講故事的時間,聲音只能讓對方聽見。那是一個猶太拳擊手謎一樣的生活片斷,它們將在這裡被拼湊起來。

有時,馬克斯·範登伯格的語言會幽默起來。雖然,那話的質地依然粗糙,像一種摩擦——就像一塊石頭在另一塊大岩石上摩擦一樣。石頭上一些地方留下了深深的擦痕——馬克斯的悔恨,另外有些地方被磨平了,有時,這塊石頭甚至被磨斷了——一個笑話,或是一番自我譴責。

「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這話是對馬克斯·範登伯格的故事最常用的評價,後面還常常跟著別的問題。

另外的問題

你在那間屋子裡待了多久?

沃爾特·庫格勒現在在哪兒?

你知道你的家人怎麼樣了嗎?

火車上那個打呼嚕的女人去什麼地方?

十比三的失敗記錄那你幹嗎還要和他比賽?

莉賽爾回顧她一生的經歷時,對那些在起居室裡一起度過的夜晚還記憶猶新。她還能看到映照在那張橢圓臉上的火光,還能品味得到他故事中的溫情。他逃脫的全過程環環相扣,彷彿他正從自己身上把它們一塊塊切下,盛在盤子裡。

「我真是太自私了。」

他說這話時用手臂遮住自己的臉。「我扔下了家裡人,自個兒來到這裡,還連累了你們……」講完後,他的臉上交織著悲傷和孤寂,又開始為自己的行為道歉,「對不起,你相信嗎?我真的感到抱歉,實在是對不起,我——」

他的手臂碰到了火舌,趕緊縮回來。

父女倆默默地看著他。最後,爸爸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挨著他坐下。

「燙著你的胳膊了嗎?」

一天晚上,漢斯、馬克斯和莉賽爾圍坐在壁爐旁,媽媽在廚房裡忙活。馬克斯又在讀《我的奮鬥》。

「你知道嗎?」漢斯說著把身子向火邊靠了靠,「其實,莉賽爾是個喜歡讀書的孩子。」馬克斯放下書。「你猜不到,她和你還有多少共同點。」爸爸確認羅莎沒有進來後繼續說,「她也像個優秀的拳擊手。」

「爸爸」

快滿十二歲的莉賽爾依然像竹竿那麼瘦,她靠牆坐著,聽到爸爸的話,嚇了一跳,忙申辯:「我可從來沒打過架。」

「噓」爸爸開心地笑了。他向莉賽爾揮揮手,讓她壓低嗓門,接著湊近她說:「得了,你想否認暴打路德威格·舒馬克的事嗎,嗯?」

「我從來沒有——」她住了口,想抵賴是徒勞的,「你怎麼知道這回事的?」

「我在科勒爾酒吧碰到過他爸爸。」

莉賽爾害臊得用雙手捂住了臉,她把手放下來後,馬上提了一個要緊的問題:「你對媽媽講了嗎?」

「你在開玩笑吧?」他衝馬克斯眨眨眼,偷偷對女孩說,「你還活得好好的呢,對吧?」

那晚也是幾個月來爸爸第一次在家裡拉起手風琴。他拉了半個小時左右,然後問了馬克斯一個問題。

「你學過嗎?」

他的臉藏在角落裡,凝視著壁爐裡的火焰。「學過,」隔了好一會兒,他又說,「只學到九歲。那時,我母親賣掉了音樂教室,也停止了授課。她只保留了一件樂器,但我拒絕學琴。後來,她也就放棄了教我。我是個笨蛋。」

「不,」爸爸糾正他的說法,「因為你是個男孩子。「

夜裡,莉賽爾和馬克斯·範登伯格還有一個共同之處。他們睡在各自的房間裡,都會做噩夢,並從夢中驚醒。一個人是在床上尖叫著醒來,另一個人則是在冒著煙的爐火旁喘息著醒來。

有時,莉賽爾和爸爸一起讀書,讀到近凌晨三點時,他們會聽到馬克斯醒來時的動靜。「他像你一樣在做噩夢。」爸爸這樣說。有一次,莉賽爾對馬克斯的焦慮感到好奇,決定下床去看看他。聽了他的故事後,雖然她不能準確地說出他每晚夢境的具體內容,但也能猜到他的噩夢裡可能會出現什麼。

她輕手輕腳地走過門廳,來到起居室兼臥室的那個房間。

「馬克斯?」

她悄悄地喊了一聲,睡意矇矓中,她的話有些含混不清。

開頭,他沒有答應,但很快他就坐起來,在黑暗中搜尋著。

爸爸還待在她的臥室裡,莉賽爾挨著馬克斯坐在壁爐旁。媽媽在他們身後睡得正香。火車上那個女人要拼盡全身力氣才能打出比媽媽更響的呼嚕來。

爐火只剩下一團煙霧,沒有一點火星。這天清晨,他們進行了一次談話。

噩夢的交流

女孩:「告訴我,你做這種夢的時候會夢到什麼?」

猶太人:「……我看到自己轉過身,揮手告別。」

女孩:「我也在做噩夢。」

猶太人:「你夢到了什麼?」

女孩:「一列火車,還有我死去的弟弟。」

猶太人:「你弟弟?」

女孩:「他死在來這兒的路上了。」

女孩和猶太人同時說:「是啊——是啊。」

如果自打這次短短的交談後,莉賽爾和馬克斯就再也沒夢到類似的可怕場面,那就太好了。可惜,這只是個良好的願望,不是事實。他們仍然會做噩夢。那噩夢就像是對方球隊裡最棒的隊員,你聽到謠傳說他受傷了,或者是生病了——可是他卻出現在你眼前,和其他球員一起做熱身運動,準備上場;也像是一列按照時刻表執行的火車,停靠在夜晚的站臺,後面用一根繩子牽引著許多回憶,一長串的回憶,引發了一連串可怕的碰撞。

唯一的變化是,莉賽爾告訴爸爸,自己已經長大了,可以應付那些噩夢了。有那麼一瞬間,他有種受傷的感覺,但爸爸總歸是爸爸,他的話總是很得體。

「哦,感謝上帝,」他似笑非笑地說,「至少現在我可以睡個安穩覺了。那把椅子把我硌得難受死了。」他伸手摟著女孩,一起走進廚房。

時光流逝,莉賽爾生活的兩個世界——漢密爾街三十三號裡面和外面——之間產生了一條明顯的分界線。她學會了把兩者截然分開的技巧。

在外面的世界裡,莉賽爾也學到了一樣東西,那就是事物可以有多種用途。一天下午,在她拎著空洗衣袋回家的路上,瞥到一張報紙露在垃圾桶外,那是一份週刊——《莫爾欽快報》。她把報紙帶回家裡,遞給馬克斯。「我想,」她告訴他,「你可能願意填填報上的字謎遊戲,可以打發時間。」

馬克斯對她的好意深表感謝,為了證明她帶回來的東西有價值,他把報紙從頭到尾細讀了一遍。幾小時後,他把自己填的謎底拿給她看,只有一個沒有填出來。

「該死的第十七列。」他說。

1941年2月,莉賽爾十二歲生日這天,她收到了一件禮物——一本舊書,心裡非常感激。這本書叫《泥人》,寫一對古怪的父子。她緊緊抱著媽媽和爸爸,高興得不行,而站在一旁的馬克斯心裡卻不好受。

「生日快樂,」他的笑很勉強,「衷心祝你生日快樂。」他把雙手插在衣兜裡,「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否則會送點東西給你。」這是徹頭徹尾的謊言——他根本沒什麼可以送人的,也許除了《我的奮鬥》,但是他不能把這樣的政治宣傳品送給一個德國女孩,這等於一頭羔羊送給屠夫一把鋒利的刀。

他臉上的微笑極不自然。

她擁抱了她的媽媽和爸爸。

馬克斯看上去那麼孤單。

莉賽爾嚥了一口唾沫。

然後,她走到他身邊,緊緊擁抱他。「謝謝你,馬克斯。」

最初,他只是木然地站著,可等她抱他的時候,他的雙手慢慢抬了起來,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肩膀。

事後,她才想起馬克斯·範登伯格臉上那無助的表情,她忽然明白,他就是在那一瞬間決定要送她一點東西的。我時常想象這番景象:他整晚躺著,無法入睡,反覆思量可以送她什麼東西。

結果,一週後,他送來一份畫在紙上的禮物。

他要在凌晨時分把禮物帶給她,在回到水泥臺階下面——他所謂的「家」之前。

地下室裡的書頁

一週以來,莉賽爾完全被攔在地下室以外,只有媽媽和爸爸負責給馬克斯送吃的下去。

「不行,小母豬,」只要她一開口,媽媽就會這樣說,而且總能找到新藉口,「你在上面乾點正事得了,比如幫我把衣服熨完?你覺著送衣服挺有趣的?那就再試試熨衣服好了。」如果你有出了名地兇,就能輕而易舉完成這項保密工作,的確很管用。

在這個星期裡,馬克斯從《我的奮鬥》裡裁下一些張紙,把它們刷成了白色。然後,他在地下室裡繃了一根繩子,把這些紙掛在繩子上面。等紙乾透以後,最困難的部分就開始了。他學會了如何勉強過活,但顯然不是一個作家,也不是一個畫家。除此之外,他還得在腦海裡構思寫作,直到他能準確無誤地描述出來。只有這樣,他才敢在紙上寫故事,它們晾乾後變得凹凸不平,還殘留著氣泡。他用的是一支小號的黑色油漆刷。

故事叫做《監視者》。

他估計要用十三頁紙,因此刷了四十頁,預計至少重複兩次就能大功告成。他先用《莫爾欽快報》來做實驗,好把自己那拙劣的繪畫水平提高到可以勉強接受的程度。他工作時,彷彿能聽到女孩在悄悄說:「他的頭髮,」她不停地在他耳邊嘀咕,「就像鳥的羽毛。」

畫完後,他用一把小刀在這些紙的一側戳了個洞,用繩子穿上。這本十三頁小冊子的成品是這個樣子的:

我這一生都在恐懼之中,因為周圍總是有監視我的人。

我想第一個監視我的人應該是我的父親。可是,我還沒來得及記住他的樣子,他就消失了。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從小我就喜歡打架。我多次被打敗。另一個男孩常和我較量,有時他的鼻子也會流血。

許多年後,我不得不東躲西藏。我努力不讓自己睡著,因為我害怕醒來時會發現有人站在我面前。不過,我很幸運,站在那兒的總是我的朋友。

我躲起來的那些日子,總會夢見一個人。我找他的那段旅途,危險叢生。

憑著運氣,我走了長長的一段路,到了他家。

我在他家一連睡了好些天。他們說是三天……等我醒來時,我發現了什麼?站在一旁監視我的不是一個男人,而是另一個人。

隨著時間的流逝,女孩和我都意識到我們有共同之處:火車、噩夢、拳頭。

但有一件事情很奇怪,女孩說我看上去像別的東西。

現在,我住在一間地下室裡,噩夢纏繞著我。一天晚上,噩夢過後,一個影子出現在我面前。她說:「告訴我你夢見什麼了。」

於是,我告訴了她。

作為交換,她也向我講述了她的夢境。

如今,我認為女孩和我成了朋友。她生日那天,她反倒送給我一件禮物。它讓我明白了一點,我所認識的最好的監視者根本不是一個男人……

珍貴的、珍貴的、珍貴的、珍貴的、陽光、水、活動、陽光、陽光

二月下旬的一天,莉賽爾在凌晨醒來了,看到一個黑影走進她的房間。這是典型的馬克斯風格,一個悄無聲息的影子。

莉賽爾在黑暗中搜尋,卻只能感覺到有個人在靠近她。

「喂?」

沒有人回答。

他走近床邊,把那些書頁放在地板上她的襪子旁邊。周圍一片寂靜,只有他那近乎無聲的腳步。書頁只微微發出了一點聲音,其中一頁被卷著壓在地板上。

「喂?」

這次有了一點反應。

她不清楚這些話來自哪個方向,重要的是它們傳到了她的耳朵裡。它們傳了過來,低低地傳到了床邊。

「一份遲到的生日禮物。早晨再看,晚安。」

有一陣子,她覺得腦子迷迷糊糊的,懷疑自己是在做夢,是否夢見馬克斯走了進來?

清晨,她醒來了,一翻身就瞧見了地板上放著的小冊子。她伸手把它拿起來。紙張被翻動時發出了嘩嘩聲。

「我這一生都在恐懼之中,因為周圍總是有監視我的人。」

她翻書時,書頁響個不停,好像這本書帶有靜電似的。

「……等我醒來時,我發現了什麼?」

她翻著書,這些被刷過的《我的奮鬥》的書頁在油漆下彷彿快要窒息了。

「它讓我明白了一點,我所知道的最好的監視者……」

莉賽爾把馬克斯·範登伯格的禮物讀了三遍,也研究了三遍,每次都能發現一條陌生的漆痕或一個陌生的詞語。讀完第三遍後,她儘量輕手輕腳地從床上下來,走到媽媽和爸爸的房間,壁爐旁劃給馬克斯的那塊地方是空的。

她想了想,意識到該去他創作這本書的地方感謝他,應該說這是最好的,甚至是完美的做法。

她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樓梯,看見牆上有一攤水漬,彷彿一幅相框——裡邊是一個在對她微笑的秘密。

再走幾米,經過一段長長的通道,就到了那堆床罩和七零八落的油漆桶旁了,它們掩護著馬克斯·範登伯格。她把床罩挪開一條縫,朝裡面張望著。

她最先看到的是他的肩膀,她緩緩地,艱難地把手從縫隙中一點點伸進去,直到把手放到他肩上。他衣著單薄,但還沒有被驚醒。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手隨著他的呼吸和肩膀輕輕地上下移動。她觀察了一會兒,然後靠牆坐下來。

這昏昏欲睡的氣氛也感染了她。

他先前寫下的文字還完整地保留在樓梯邊的牆上,字跡外歪扭扭的,帶著點孩子氣。這些文字看著躲在此地的猶太人和小女孩挨在一塊兒親密地入睡。

他們在呼吸。

德國人和猶太人的肺都在呼吸。

牆邊,《監視者》一書無聲地、滿足地待在一旁,像是莉賽爾·梅明格腳上一個美麗的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