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吹口哨的人

偷書賊 馬克斯·蘇薩克 第2頁,共2頁

他有風一樣的頭髮,一雙渾濁的眼睛。

他是那種有偷竊癖的少年犯。

他的名字是維克多·切默爾。

與大多數熱衷於偷竊的人不同,維克多·切默爾是以此為樂。他住在莫爾欽鎮富人區的一幢別墅裡,猶太人被趕出後,這裡消了毒。維克多有錢,還有香菸。不過,他想要得到更多。

「想多要點東西算不上犯法,」他躺在草叢裡對周圍的男孩們宣稱,「這是我們作為德國人最起碼的權利。我們的元首是怎麼說的?」他自問自答道,「我們必須拿走屬於我們的東西」

從表面上看,維克多·切默爾的話顯然是在胡說八道,但不幸的是,當他想表達自己的意見時,這話總有一種特殊的魅力,一種「跟著我幹」的魅力。

莉賽爾和魯迪靠近河邊這群人的時候,聽到他正問另一個問題。「你們吹捧的那兩個怪人跑到哪兒去了?都已經四點十分了。」

「我的表還沒到呢。」魯迪說。

維克多·切默爾用一隻胳膊撐著地,直起身說:「你可沒帶表。」

「我要是有錢買表還用上這兒來嗎?」

這個新頭頭笑著坐了起來,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然後又漫不經心地瞥了女孩一眼。「這個小婊子是誰?」莉賽爾早已習慣了尖酸刻薄的髒話,她只是盯著他霧濛濛的眼睛。

「去年,」她一一道來,「我偷了至少三百個蘋果,還有好幾打土豆。我翻鐵絲網的本事不遜於任何人。」

「真的?」

「當然,」她沒有膽怯或退縮,「我所要的只是一小部分。隨便拿一打蘋果,給我和我朋友剩點就行了。」

「嗯,我想這是小菜一碟。」維克多點燃一支香菸送到嘴邊,猛吸了一口,然後把滿口的煙霧使勁噴到莉賽爾臉上。

莉賽爾沒有咳嗽。

這群人和去年一樣,唯一不同的是換了個頭兒。莉賽爾感到奇怪,其他男孩怎麼只是面面相覷而不去當領頭的。她意識到他們都沒這個能耐。他們偷起東西來十分老練,但需要有人告訴他們怎麼幹。他們樂意聽從別人的指揮,而恰好維克多·切默爾又喜歡對別人發號施令,這簡直是某個社會的絕妙縮影。

有一陣子,莉賽爾盼望著阿瑟·伯格的重新出現。他會服從切默爾的領導嗎?這一點並不重要。莉賽爾只知道阿瑟·伯格骨子裡並不殘暴,而這個新頭頭比他要殘暴幾百倍。去年,她知道她要是卡在樹上了,阿瑟·伯格一定會回來救她,不會抱怨。而今年,她本能地預感到,維克多·切默爾可能連頭都懶得回。

他站在那裡,盯著豆芽菜一樣瘦長的男孩子和營養不良的女孩子。「那你們想和我一起去偷了?」

他們能有什麼損失呢?他們趕緊點點頭。

他靠近一步,抓住魯迪的頭髮。「我想聽聽你的話。」

「當然是。」魯迪說,然後被切默爾抓著頭髮往後猛地一搡。

「你呢?」

「當然。」莉賽爾飛快地回答,免得遭到同樣對待。

維克多微微一笑,掐滅了菸頭,他深吸一口氣,撓撓胸口。「我的紳士們,我的小婊子們,該去購物了。」

這群人出發了,莉賽爾和魯迪走在隊伍的最後,就像從前一樣。

「你喜歡他嗎?」魯迪偷偷問。

「你呢?」

魯迪停了一下。「我認為他是個十足的下流胚。」

「我也是。」

他們掉隊了。

「快點,」魯迪說,「我們落在後面了。」

走了幾英里後,他們到了第一個農場,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大吃一驚。想象中掛滿水果的枝頭現在看上去如同霜打的茄子一樣無精打采,每個枝頭只掛了幾個可憐的蘋果。接下來的農場也是同樣的景象。或許是今年的收成不好,或許是他們錯過了收穫的季節。

傍晚時分,所有的贓物都被分配一空,莉賽爾和魯迪兩人只得到了一個小得可憐的蘋果。公平地說,大家的收穫都少得可憐,但維克多·切默爾這樣做是在戲弄他們。

「你把這東西叫什麼?」魯迪把蘋果放在手掌上問維克多。

維克多頭也不回。「它看上去像什麼?」這句話從前面傳來。

「一個爛蘋果?」

「給你,」一個被咬了一口的蘋果扔到了他們腳邊,啃過的那面正好朝下。「你還可以拿上這個。」

魯迪憤怒了。「見鬼去吧。我們走了二十幾里路可不是為了半個爛蘋果,對不對,莉賽爾?」

莉賽爾沒有回答。

她是沒來得及回答,因為維克多·切默爾還沒等她開口就抓住了魯迪,用膝蓋壓住魯迪的胳膊,用雙手掐住他的喉嚨。在維克多的威逼下,安迪·舒馬克很快撿起了蘋果。

「你弄傷他了。」莉賽爾說。

「是嗎?」維克多獰笑起來。她討厭這樣的笑。

「他傷不了我。」魯迪擠出一句話,他的臉漲得通紅,鼻子裡開始流血。

維克多又使勁壓了他一會兒才鬆開手,漫不經心地走到一邊。他命令魯迪:「站起來,小子。」這回魯迪放聰明了,照他的話做了。

維克多又漫不經心地走過來,正對著魯迪。他摸了摸魯迪的胳膊,咧嘴笑了笑,對著魯迪耳語:「除非你想血流成河,否則我建議你早點滾開,小子,」他看看莉賽爾,「別忘了帶上這個小婊子。」

他們沒有動彈。

「喂,你們還在等什麼?」

莉賽爾拉著魯迪起身離開,但是很快,魯迪迴轉身朝維克多的腳上吐了一口帶血的痰。這個舉動引發了一個最後通牒。

維克多·切默爾對魯迪·斯丹納的小小威脅

「你早晚會遭殃的,我的朋友。」

隨便你認為維克多是什麼樣的人,可有一點,他很有耐心,記憶力也很好。大約五個月後,他把這個威脅變成了現實。

素描

1941年的夏天,莉賽爾和魯迪的愛好都落空了,與此同時,寫作和繪畫卻融入了馬克斯·範登伯格的生活。地下室裡孤寂的日子裡,文字開始在他的腦子裡慢慢堆積。事物的形象開始進入他的腦海,在那裡紮下根來。有時,他的筆端會湧出一些文字。

他擁有限額配給的工具:

一本被漆過的書。

一大把鉛筆。

滿腦子的想法。

他就像填字謎一樣把這些文字拼到一起。

起初,馬克斯只打算寫他本人的故事。

他的想法是寫下他的所有遭遇——他是怎麼到漢密爾街的——但後來卻沒有這樣寫。馬克斯的流亡生涯創造出完全不同的東西,這是一堆雜亂無章的思想,然而他卻深信不疑。它們比他寫給家人和朋友沃爾特·庫格勒的信更為真實,那些信也許永遠無法寄達。那些被裁下來的《我的奮鬥》的書頁變成了一張張素描,這些素描反映出了改變他生活的一系列事件。其中一些素描只花了幾分鐘就完成了,有一些則花了幾個小時。他決定寫完後,要把它送給莉賽爾,等她長大一點,最好是等到這荒唐的一切都結束以後。

從他在第一次動筆以來,他總是把書帶在身邊。甚至有時入睡了還拿在手上。

一天下午,他做完俯臥撐和仰臥起坐以後,靠在地下室的牆上睡著了。莉賽爾下來時,發現那本書就斜靠在他的大腿上。她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於是彎腰拿起書,原以為會把他驚醒,他卻沒有醒,還坐在那裡沉睡。他的頭和肩膀靠在牆上,她甚至聽不到他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她開啟書,隨手翻了幾頁……

他不是元首——是樂團指揮

多麼美好的一天啊……

她被看到的東西嚇壞了,趕忙把書放回原處,重新靠在馬克斯腿上。

一個聲音讓她吃了一驚。

「非常感謝。」這個聲音說。她循聲望去,一種滿足的表情出現在猶太人的嘴唇上。

「上帝啊,」莉賽爾倒吸一口氣,「你把我嚇壞了,馬克斯。」

他又睡著了,女孩上了樓,心裡還是這樣想著。

你把我嚇壞了,馬克斯。

《吹口哨的人》和鞋子

夏去秋來,日子就這樣一成不變地過下去。魯迪在希特勒青年團裡竭盡全力挺過來了。馬克斯每天做俯臥撐和仰臥起坐,還畫他的素描。莉賽爾四處尋找報紙來讀,然後把生詞寫在地下室的牆上。

值得一提的是,他們每個人的生活方式都或多或少有些特別之處,有時這個人突顯出來,有時又落到後面幾頁去。其中,最重要的人物是魯迪,或者說,至少是魯迪和一片新近施過肥的運動場。

十月下旬,一切如常。一個髒兮兮的男孩沿著漢密爾街走來。幾分鐘後,他的家人就能見到他了。他通常會謊稱希特勒青年團對每個人都增加了額外訓練,他的父母甚至可以聽到幾聲放聲大笑。可今天,他們卻聽不到這樣的話了。

今天,魯迪完全沒有心思笑,也沒有心情撒謊。

在這個星期三的下午,莉賽爾湊近魯迪看時,才發現魯迪·斯丹納沒有穿襯衣,而且,他的臉上全是憤怒的表情。

「怎麼回事?」他拖著沉重的步子走過莉賽爾身邊時,她問道。

他迴轉身,把襯衣遞過來。「你聞聞。」他說。

「是什麼?」

「你聾了嗎?叫你聞聞衣服。」

莉賽爾不情願地靠過來,聞到了褐色襯衣上傳來的一陣惡臭。

「上帝啊,聖母瑪利亞這不是——」

男孩點點頭。「我的下巴上也有。我的下巴沒吃進嘴裡真算運氣好」

「上帝啊,聖母瑪利亞」

「希特勒青年團的訓練場裡剛施了肥,」他又朝襯衣投去厭惡的一瞥,「我猜是牛糞。」

「那個叫德舒爾的事先知道這事嗎?」

「他說不知道,可他還咧著臭嘴嘲笑我。」

「上帝啊,聖母瑪利亞」

「你就別老說這話了」

此時此刻,魯迪急需取得一次勝利。他在與維克多·切默爾的較量中敗下陣來,在希特勒青年團裡又忍受了一個接一個的折磨。他迫切需要取得一點小小的勝利,他決心要得到它。

他繼續往家走,不過,走到水泥臺階時,他改變了主意。他慢慢地回到女孩身旁。

他小心翼翼地試探著。「你知道什麼事才能讓我高興起來嗎?」

莉賽爾退縮了。「要是你以為我會——在這種情況下……」

他看上去對她非常失望。「不,我說的不是那個,」他嘆了一口氣,走近她跟前,「是別的東西。」他思索了一陣,稍稍抬起頭,「看著我,我渾身髒兮兮的,有股牛糞或狗屎的味道,隨你怎麼說。還有,我像以前一樣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他停頓了一下,「我需要一次勝利,莉賽爾,真的。」

莉賽爾明白。

要不是他身上的那股味兒,她會靠近他的。

偷東西。

他們得去偷點東西。

不。

他們得偷到點東西。不管是什麼,越快越好。

「這次就你和我兩個人去,」魯迪提議,「別叫上切默爾,也別叫舒馬克,只有你和我。」

女孩無法反對。

她雙手癢癢,心跳加速,嘴角一直掛著微笑。「聽上去不錯。」

「那就一言為定。」儘管魯迪努力不洩漏興奮之情,他沾著牛糞的臉上還是露出了笑意。「明天就去?」

莉賽爾點點頭。「明天。」

他們的計劃完美無缺,只可惜少了一樣東西。

他們沒有目標。

水果早已過季。魯迪對洋蔥和土豆又不屑一顧。他們對奧圖·斯德姆和他腳踏車上載的農產品也不打主意了。偷他一次已經是不道德了,兩次就是十足的惡棍了。

「那我們到底上哪兒去呢?」魯迪問。

「我怎麼知道?是你出的主意,不是嗎?」

「這不是說你就可以一點都不管了。不可能凡事都賴著我。」

「什麼事賴過你了?」

他們一路走,一路吵個不停。在郊外,他們看到了頭幾個農場。果園的果樹好像形容憔悴的雕像,樹幹灰濛濛的。他們抬頭看了看,除了空蕩蕩的樹枝和同樣空蕩蕩的天空,什麼也沒有。

魯迪吐了口唾沫。

他們穿過莫爾欽鎮往回走,一路上商量著。

「迪勒太太的商店怎麼樣?」

「那怎麼對付她?」

「也許我們先說‘萬歲,希特勒’,再偷東西就沒問題了。」

他們在慕尼黑大街上漫無目的地遊蕩了近一個小時後,天色漸漸暗下來,他們已經快要放棄這個念頭了。「沒用的,」魯迪說,「我越來越餓了,看在上帝的份上,我都快餓死了。」他又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扭頭看看。「你怎麼了?」只見莉賽爾靜靜地站在那裡,臉上出現了一種恍然大悟的表情。

怎麼沒早點想到她呢?

「怎麼了?」魯迪有點不耐煩了。「小母豬,出啥事了?」

這個時候,莉賽爾還在猶豫。她真的能這樣幹嗎?她能這樣去報復那個人嗎?她能這樣去蔑視一個人嗎?

她開始朝相反的方向走去。魯迪趕上她時,她放慢了腳步,心裡還在七上八下。畢竟,邪念已經產生了,溼潤的泥土讓種子開出了邪惡的花朵。她心裡掂量著自己能否真的要付諸行動。到下一個路口時,她停了下來。

「我知道一個地方。」

他們過了河,沿著山路向上走。

格蘭德大街上每戶人家的大門都擦得鋥亮,屋頂上的瓷磚像精心梳理過的假髮,牆壁和窗戶裝飾得漂漂亮亮的,煙囪裡冒著一個個菸圈。

魯迪駐足不前。「鎮長家?」

莉賽爾認真地點點頭,停了一下後說:「他們解僱了我媽媽。」

他們慢慢朝那裡走去。魯迪說天知道怎麼才能進去,可是莉賽爾知道。「你真是個孤陋寡聞的人,」她回答道,「孤——」可等他們觀察了通向書房的窗戶時,她不禁打了個寒戰。窗戶是緊閉著的。

「怎麼辦?」魯迪問。

莉賽爾轉過身,急於離開。「今天不去了。」她說。魯迪笑了。

「我知道,」他趕上前來,「我知道,你這頭骯髒的小母豬,就算有鑰匙你也沒膽量進去。」

「你管得著嗎?」她走得更快了,毫不理會魯迪的挖苦,「我們只不過要等個好機會。」在她的內心,她試圖擺脫那扇緊閉的窗戶帶來的某種喜悅。她嚴厲地責備自己。為什麼,莉賽爾?她問自己,為什麼他們解僱媽媽時你要憤怒呢?你怎麼不閉上你的大嘴巴呢?你應該知道,你對鎮長夫人嚷嚷了一通之後,情況已經截然不同了。也許她已經解決了問題,振作起了精神;也許她永遠都不會再讓自己在那所房子裡發抖了,窗戶也將永遠關閉……你這頭愚蠢的小母豬

不過,一個星期以後,他們第五次造訪莫爾欽鎮的上半城時,窗戶是開啟的。

那扇開啟的窗戶是用來通氣的。

這就是它開啟的原因。

魯迪首先停住腳步,他用手背敲敲莉賽爾的肩胛骨。「是那扇窗戶嗎?」他悄悄問,「開著的那扇?」他的聲音中流露出某種焦急,像一隻手臂搭在莉賽爾的肩頭。

「當然是它。」她回答道。

她的心臟開始發燙了。

前面幾次,當他們發現窗戶緊閉時,莉賽爾外表的失望掩蓋了她內心強烈的解脫感。她會有勇氣進去嗎?事實上,她是為了誰,為了什麼東西進去的呢?要找點食物嗎?

不,令人心煩的真相是:

她一點都不在乎吃的東西。無論她多麼努力抵制這個想法,在她的計劃裡,魯迪是排在第二位的。她要的是書,《吹口哨的人》。她不能忍受一個可愛又可憐的老婦人送給她這本書。偷書,從另一方面來說,看上去更容易接受。偷出這本書,從某種病態的意義上來說,更像是自己掙回來的。

燈光在樹蔭中忽明忽暗。

這兩個人是被這座一塵不染的豪宅吸引來的。他們在竊竊私語。

「你餓嗎?」魯迪問。

莉賽爾回答:「餓極了。」讓她飢餓的是一本書。

「看——有盞燈被端上樓了。」

「我看見了。」

「還餓嗎,小母豬?」

他們忐忑不安地笑了笑,然後開始討論誰進去,誰望風。在這種情形下,作為一個男人,魯迪覺得理所應當是自己進去,但是莉賽爾顯然更熟悉這裡的地形,應該讓她進去,她知道窗戶裡邊有什麼。

她也說了同樣一句話。「只能是我進去。」

莉賽爾閉上雙眼,緊緊閉著。

她強迫自己回憶,回憶鎮長和他妻子的模樣。她看到自己和伊爾莎·赫曼逐步建立起來的友誼,確信這友誼已經被狠狠踹了一腳,扔在了路邊。這辦法奏效了,她開始憎恨他們了。

他們偵察了一番大街上的情況,然後悄無聲息地穿過院子。

現在,他們蹲在一樓那扇開了一條縫隙的窗戶下,兩個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來,」魯迪建議,「把鞋子給我,這樣才不會弄出聲。」

莉賽爾毫無異議地解開黑色的舊鞋帶,把鞋子放在地上。她站起身,魯迪輕輕地把窗戶開到剛好容身的寬度。窗戶開啟時就像一架低空飛行的飛機在頭頂上轟鳴。

莉賽爾爬上窗臺,扭動著身體爬進了窗戶裡面。她意識到,脫掉鞋子真是個好主意,因為她落地時的聲音比她想象的更重,她疼得踮起了腳。

屋子裡一切如故。

在灰濛濛的微弱光線下,莉賽爾拋掉了懷舊的感覺。她一邊向前爬,一邊讓兩眼逐漸適應周圍的環境。

「怎麼樣?」魯迪在外邊小聲問。但她衝他擺擺手,意思是讓他保持安靜。

「吃的,」他提醒她,「找點吃的,還有香菸,如果你找得到的話。」

然而,在她的頭腦中,這兩樣東西卻是排在最後面的。她又回家了,身處鎮長家各色各樣的書籍中,每本書上都印著銀色或金色的字母。她能聞到這些書頁的味道。她幾乎能品嚐到這些文字的味道,它們就堆在她身旁。她的雙腳把她引向右邊牆壁。她知道她想要去哪個地方——確切的位置——可是,當她走到書架通常放《吹口哨的人》的地方時,它卻不在那兒,那個位置上有個小小的空缺。

她聽到頭頂上傳來了腳步聲。

「那盞燈」開啟的窗戶裡傳來魯迪小聲的提醒,「燈出來了」

「他媽的。」

「他們下樓了。」

電光火石間,她做了決定。她用眼睛掃視了一下房間,發現《吹口哨的人》正安靜地擺在鎮長的書桌上。

「快點。」魯迪警告她。不過,莉賽爾保持鎮定,直接走過去,拿起書,小心翼翼地往窗外翻。她先伸出頭,然後爬出窗子,讓雙腳先著地,再一次體會到疼痛的感覺,這次是腳踝在疼。

「來吧,」魯迪懇求她,「快跑,快跑,快點。」

他們又轉過街角,順著公路跑到河邊,回到慕尼黑大街。她停下來,彎著腰喘氣。她的身子垂得低低的,嘴裡撥出的空氣都差點結成冰了,她的心跳砰砰砰地敲打著她的耳朵。

魯迪也是一樣。

魯迪朝這邊看時,發現了她手臂下夾著的書。他掙扎著說出一句話:「這本書,」他吃力地說,「有什麼用?」

現在,黑暗真的降臨了。莉賽爾喘著氣,她喉嚨裡的空氣彷彿解了凍。「我能找到的就只有這個。」

不幸的是,魯迪聞得出來謊言的味道。他揚起頭,告訴她自己知道真相是什麼。「你進去不是想找吃的?你拿的就是你想要的東西……」

莉賽爾直起腰,很快意識到另一件事,嚇壞了。

鞋子。

她看看魯迪的雙腳,又看看他的雙手,接著瞅了瞅他周圍的地面。

「什麼事?」他問,「怎麼了?」

「蠢豬,」她罵道,「我的鞋子到哪兒去了?」魯迪的臉刷地白了,這更證實了她的懷疑。「鞋子掉在那所房子外面了,」她猜,「對不對?」

魯迪在身邊絕望地摸索著,不顧眼前的現實,祈禱著鞋子可能就在自己身邊。他想象自己手上拿著鞋子,但願這一切都是真的——但鞋子不在那裡。它們留在那裡不僅沒有作用,而且更糟糕的是,它們是罪證,堂而皇之地躺在格蘭德大街八號的牆邊。

「傻瓜」他罵了一句,又扇了自己一記耳光。他不好意思地看著莉賽爾腳上那雙黑糊糊的襪子。「白痴」他立刻決定該幹什麼了。他一本正經地說:「你等著。」說完拔腿就往回跑。

「別被抓住。」莉賽爾在後面叫他,可他沒聽見。

魯迪走後,時間一分一秒過得很慢。

現在,四周一片漆黑,莉賽爾十分肯定到家要捱揍了。「快點啊。」她嘀咕著。可是魯迪還是沒有出現。她彷彿聽到呼嘯而來的警笛聲,看到不停閃爍的警燈。

還是沒有動靜。

最後,當她穿著溼漉漉的髒襪子回到兩條街的十字路口時,終於看到了他。魯迪得意洋洋地昂著頭一溜小跑過來。他齜牙咧嘴地笑著,手裡晃盪著兩隻鞋。「它們差點要了我的命,」他說,「可我還是拿回來了。」一過了河,他就把鞋子遞給莉賽爾。她把它們隨手扔在地上。

她坐到地上,抬頭看了看她最好的朋友。「謝謝。」她說。

魯迪鞠躬致意。「這是我的榮幸,」他又試探了一下,「我想問問你,為這事可不可以親親你呢?」

「就因為你把你扔下的鞋子給我撿回來了?」

「扯平了。」他舉手投降。兩人繼續走,魯迪一路說個不停,莉賽爾儘量不理他。她只聽到了最後一段話。「可能我根本就不想親你——要是你嘴裡的味道就像你的臭鞋子一樣怎麼辦?」

「你讓我作嘔。」她警告他,同時希望他沒看見,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倏然消失。

回到漢密爾街後,魯迪搶走了那本書。他在路燈下讀完出了書名,對書的內容十分好奇。

莉賽爾小聲介紹:「就是一個殺人犯的故事。」

「就這麼簡單?」

「還寫了一個想逮捕他的警察。」

魯迪把書還給她。「說點正事,我想我們倆回家後都會吃點苦頭的,特別是你。」

「為什麼是我?」

「你知道的——你媽。」

「她怎麼啦?」莉賽爾在行使家庭成員內部的特權。他們可以互相抱怨、責怪或是批評,卻不允許這個家以外的其他人有這樣的權力。這是你保護自己的家庭,顯示自己對家庭的忠誠的時刻。「她有什麼問題嗎?」

魯迪只好讓步。「對不起,小母豬。我不想傷害你。」

即便現在是晚上,莉賽爾也能看出魯迪的確長大了。他的臉變長了,頭髮的顏色也有點變深了,體形看上去也有些改變。但有一件事情永遠不會改變。你不會對他生很久的氣。

「你家今晚有好吃的嗎?」他問。

「我猜沒有。」

「我也是。你不能把書給吃掉,真是遺憾。阿瑟·伯格曾經說過這樣的話,記得嗎?」

餘下的路途中,他們都在回憶著過去的美好時光。莉賽爾不時瞅瞅《吹口哨的人》,看看它那灰色的封面和上面印的黑色書名。

他們各自回家前,魯迪停下來說:「再見,小母豬,」他笑了,又說,「晚安,偷書賊。」

這是莉賽爾第一次得到這個封號。她無法掩飾對這個名字的喜愛。正如我們所知,她以前就偷過書,但是從1941年10月末起,這件事得到了承認。從這天晚上起,莉賽爾·梅明格正式成為了偷書賊。

魯迪·斯丹納乾的三件蠢事

魯迪·斯丹納,十足的天才

1.他從當地的雜貨商瑪默家偷了個最大的土豆。

2.在慕尼黑大街上對抗弗蘭茲·德舒爾。

3.逃避希特勒青年團的集會。

魯迪乾的第一件蠢事是由貪婪造成的。這是1941年11月中旬一個沉悶的下午。

最初,他在手握配給券的女人堆裡若無其事地鑽來鑽去——我敢說,他還是有點幹壞事的天分,幾乎沒有人注意他。

他本人雖然不顯眼,但他竟然想偷貨架上最大的土豆——排隊的人裡有好幾個都一直盯著這個土豆呢。他們都看到了——一個十三歲小孩的拳頭伸過去抓住了土豆。一群矮胖的女人指著他。托馬斯·瑪默朝這個髒兮兮的男孩氣沖沖地走過來。

「我的土豆,」他說,「我的土豆啊。」

土豆還捧在魯迪的兩隻手裡(用一隻手拿不了),圍在他身邊的女人們就像一群摔跤手,他必須得想點辦法。

「我的家裡人,」魯迪辯解著,一股清鼻涕開始從他鼻子裡流出來,他故意沒擦,「我們都快餓死了。我妹妹需要一件新外套。她最後一件衣服被偷了。」

瑪默可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他一隻手拎著魯迪的衣領問:「你打算給她穿件土豆外套嗎?」

「不是,先生。」他只能斜著眼睛看著瑪默的一隻眼睛。瑪默長得像個圓桶,眼睛像兩個子彈洞,牙齒就像一群踢足球的人一樣擠作一團。「三個星期前,我們用全部家當換了件外套,家裡現在已經斷糧了。」

雜貨店老闆一手拎著魯迪,一手拿著土豆,對他妻子喊出了那個可怕的字眼:「警察。」

「別,」魯迪哀求著,「別叫警察。」雖然他後來告訴莉賽爾他一點都不害怕,可我相信當時他的心肯定提到嗓子眼兒了。「別叫警察,求你了,別叫警察。」

「快叫警察。」瑪默絲毫不為之所動,任憑這個男孩在半空中扭動掙扎。

這天下午排隊的人群中還有一位教師,林克先生。他在學校裡屬於少數幾個既非神父又非修女的教師之一。魯迪發現了他,急忙盯著他的眼睛懇求。

「林克先生,」這是他最後一個機會了,「林克先生,求您告訴他,我家裡有多窮。」

雜貨店老闆用詢問的目光注視著這位老師。

林克先生走上前一步,說道:「是的,瑪默先生。這孩子家裡很窮,他住在漢密爾街。」人群中大多數婦女都議論起來,她們知道,漢密爾街可不是莫爾欽鎮田園詩般生活的縮影,它是遠近聞名的貧民窟。「他家裡還有八個兄弟姊妹。」

八個。

魯迪只得忍住笑,雖然他還沒有被釋放,但至少他讓老師撒了謊。林克先生往斯丹納家頭上憑空添了三個孩子。

「他經常不吃早飯就來上學。」婦女群中冒出這麼一句話。這番話彷彿給整件事披上了一層外衣,為事情的發展推波助瀾。

「難道說這樣就允許他來偷我的土豆了?」

「而且是最大的一個」一個女人突然喊道。

「安靜,莫茨夫人。」瑪默警告那女人,她馬上閉了嘴。

起初,人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魯迪和他脖子上的圍巾上。後來,注意力又從男孩身上轉移到土豆上,最後再回到瑪默身上——從最美的到最醜的——到底是什麼原因使得雜貨店老闆決定饒恕魯迪的?人們不得而知。

是男孩那副可憐樣兒嗎?

是林克先生的尊嚴嗎?

還是莫茨夫人的多管閒事?

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瑪默把土豆放了回去,放開了魯迪,用穿著長筒靴的右腳踹了他一腳,說:「不準再回來了。」

魯迪站在店外,看著瑪默回到櫃檯和下一個顧客開玩笑:「我猜不出您想買哪個土豆了。」他一邊說一邊警惕地監視著魯迪。

對魯迪來說,還有一次失敗在等著他。

他乾的第二件蠢事也同樣危險,但是起因不同。這次特別爭論的結果是,魯迪被打得鼻青臉腫,肋骨受了傷,連頭髮都被剪了。

在希特勒青年團的集會上,湯米·穆勒又遇到了麻煩,而弗蘭茲·德舒爾正等著魯迪來插手,他沒有等多久。

等其他人都到室內學習戰術時,魯迪和湯米卻被留在外面進行綜合操練。他們在寒風中跑著步,一邊還扭頭看窗戶裡那些溫暖的腦袋和肩膀。即便他們又加入到了其他人中,他們的訓練也沒有結束。魯迪一頭撲在角落裡,飛快地對著窗戶拍打著袖子上的泥巴,這時,弗蘭茲·德舒爾用希特勒青年團裡最喜歡的問題來考他。

「我們元首阿道夫·希特勒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魯迪抬起頭。「什麼?」

問題又被重複了一次,魯迪·斯丹納儘管清楚答案是1889年4月20日,可頑固不化的他每次都回答耶穌的生日,他甚至還加上伯利恆來鞏固自己的答案。

弗蘭茲搓了搓兩隻手。

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他朝魯迪走過來,命令魯迪回到外面的操場上再跑幾圈。

魯迪獨自跑著。每跑完一圈,弗蘭茲就再問一遍元首的生日是哪天。他跑了七圈後,終於給出了正確答案。

更大的麻煩發生在幾天後的一次集會後。

在慕尼黑大街上,魯迪看到德舒爾和幾個朋友沿著人行道走過來,他準備朝德舒爾扔塊石頭。你最好問問他到底在想什麼。答案可能是什麼都沒想。他或許會說他是在練習上帝賦予他的權利——愚蠢。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或者是看到了德舒爾才讓他產生了自我毀滅的衝動。

石頭擊中了目標的脊背,儘管打得不如預想的那麼重,弗蘭茲·德舒爾還是迅速轉過了身,高興地發現魯迪還站在原地,旁邊是莉賽爾、湯米·穆勒和湯米的妹妹,克里思蒂娜。

「我們快跑吧。」莉賽爾催促魯迪,可他一動不動。

「我們現在可不是在希特勒青年團。」他告訴她。大孩子們已經過來了。莉賽爾還是決定站在她朋友身旁,抽抽臉的湯米和弱小的克里思蒂娜也站了過來。

「斯丹納先生。」德舒爾只說了這一句話,然後就把他拎起來扔到人行道上。

魯迪又站起來。現在那群大孩子都在嘲笑他們的朋友,這對魯迪可不是什麼好訊息。「你不能讓他嚐嚐你的厲害嗎?」他們中個子最高的一個人慫恿著德舒爾。這人兩眼湛藍冰冷,如同天空的顏色。弗蘭茲正需要這樣的話作動力。他決心要把魯迪摔倒在地,讓他再也爬不起來。

更多人圍觀過來。魯迪朝德舒爾的肚子打去,卻沒打中。與此同時,他感到自己左眼窩捱了一拳,火辣辣地疼,然後眼前直冒金星,他一下倒在地上,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倒下了。他又被一拳打中同一個部位,他能感覺到受傷的地方立刻變成了黃、藍、黑三種顏色,令人興奮的三種層次的疼痛感。

圍攏過來的人們不懷好意地笑著,想看看魯迪是否還能爬起來。他沒有爬起來。這一次,他躺在冰冷潮溼的地上,寒氣滲進衣服,又散了出去。

他眼前還在冒著金星。等他注意到弗蘭茲站在他頭頂旁,掏出一把嶄新的小折刀時,為時已晚。弗蘭茲蹲下身子準備剪他的頭髮。

「不」莉賽爾抗議道,可高個子男孩把她拉了回去,她的耳邊響起一句熟悉的話。

「別擔心,」他向她保證,「他不會那樣乾的,他沒有那個膽量。」

他說錯了。

弗蘭茲單腿跪著,斜靠到魯迪身邊對他小聲說話。

「我們元首的生日是哪一天?」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魯迪的耳朵裡,「快說,魯迪,他是什麼時候出生的?你說得出來,沒事,別害怕。」

魯迪呢?

他會做何回答?

他是會慎重回答,還是會意氣用事,愚蠢地被扔入更深的泥沼?

他快活地注視著弗蘭茲·德舒爾那雙蒼白的藍眼睛,回答:「星期一,復活節。」

幾秒鐘後,小折刀就開始割他的頭髮了。這是莉賽爾這些日子以來第二次看到別人剪頭髮。一個猶太人的頭髮被一把生鏽的剪刀剪掉了;她最好的朋友被一把閃閃發光的小刀割掉了頭髮。她明白沒人會為這樣的理髮付錢。

對魯迪來說,這一年來,他吞過泥巴,洗過大糞澡,被一個少年罪犯扇過耳光,現在,又正在遭遇一件最倒霉的事——在慕尼黑大街上被公開侮辱。

他前額上的劉海被小刀肆意地割掉,但每次總會有一縷流連不去的頭髮被無情地扯掉,魯迪的臉也會隨之痛苦地抽搐一下。他那雙黑眼睛眨個不停,兩肋也痛苦地起伏著。

「1889年4月20日」弗蘭茲訓斥完他就領著一幫同夥跑了,圍觀的人群也漸漸散去,只剩下莉賽爾、湯米和克里思蒂娜陪著他們的朋友。

魯迪靜靜地躺在地上,躺在越來越溼冷的地上。

最後,只剩下他乾的第三件蠢事了——逃避希特勒青年團的集會。

他不是立刻就缺席了,那樣只會讓德舒爾認為他害怕了。在幾周之後,魯迪才消失在集會上。

他驕傲地穿著制服從漢密爾街走出去,一直向前走。旁邊是他忠實的夥伴湯米。

他們沒有去參加希特勒青年團的集會,相反,他們出了小鎮,沿安佩爾河而行。他們在石頭上跳來跳去,朝河裡扔幾塊大石頭,只是圖個好玩。他故意把制服弄髒回家好糊弄媽媽。就這樣,直到家裡收到希特勒青年團的第一封來信,他才聽到廚房裡傳來媽媽的驚叫聲。

開始,父母威脅他,他還是不去。

他們轉而懇求他,他依然拒絕。

最後,一個參加另一部門的機會終於讓魯迪走上了正軌。真是幸運,如果他再不露面,斯丹納一家就要因他的缺席而被罰款了。有人問他哥哥科特,魯迪是否願意加入航空師,這個組織是專門教授有關飛機和飛行的知識的,他們的主要任務是製造先進的飛機,那裡也沒有德舒爾這類人。魯迪同意加入,湯米也參加了。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用愚蠢行為帶來了良好後果。

在新組織里,每次別人問魯迪關於元首的同樣問題時,他總是微笑著回答:「1889年4月20日。」然後,他會扭頭對湯米說一個不同的日期,比如貝多芬、莫札特或史特勞斯的生日,他們在學校裡都聽說過這些作曲家。雖然魯迪有點傻乎乎的,可在這些方面,他卻比一般人聰明。

漂流之書(之二)

十二月初,勝利終於來到了魯迪·斯丹納身邊,雖然和以往不同。

這天,天氣寒冷,四周一片沉寂,快要下雪了。

放學後,魯迪和莉賽爾在亞歷克斯·斯丹納的裁縫鋪待了一會兒。當他們向家裡走去時,看見了魯迪的「老朋友」弗蘭茲·德舒爾,他正從街角走過來。莉賽爾這幾天習慣性地帶著《吹口哨的人》,她喜歡手裡握著書的感覺,光滑的書脊和粗糙的紙邊都讓她愛不釋手。她最先看到了德舒爾。

「快看,」她連忙指給魯迪看,德舒爾和一個希特勒青年團的頭頭正朝他們跑過來。

魯迪哆嗦了一下,摸了摸剛剛康復的眼睛。「這次他們可沒門兒,」他四下裡看看,「要是我們從教堂那邊過去,可以沿著河邊走,再轉回到大路上來。」

莉賽爾二話沒說,跟在他後面。他們成功地避開了煩人的德舒爾——徑直跑到另外一條路上去了。

起初,他們沒有留意。

橋上走來的那群抽菸的人也許是別的什麼人,但事實並非如此。雙方認出對方時,要想回頭已經太遲。

「噢,糟糕,他們看見我們了。」

維克多·切默爾獰笑起來。

他說起話來和和氣氣地,這卻意味著凶多吉少。「哎呀,這不是魯迪·斯丹納和他那個小婊子嗎?」他慢條斯理地走過來,一把從莉賽爾手中奪過《吹口哨的人》,「讓咱們瞧瞧這是什麼東西?」

「這是你我之間的事,」魯迪還想和他理論一番,「與她無關,快點,把書還給她。」

「《吹口哨的人》,」他問莉賽爾,「好看嗎?」

莉賽爾清清嗓子。「還行。」不幸的是,她的眼睛流露出侷促不安的神情,暴露了她的擔憂。她知道,從此刻起,維克多·切默爾決定把這本書當成籌碼。

「我告訴你們,」他說,「拿五十馬克來,就能把書贖回去。」

「五十馬克」這回,說話的是安迪·舒馬克,「得了,維克多,你可以買一千本這種書了。」

「我讓你發言了嗎?」

安迪的嘴巴彷彿立刻被貼上了封條。

莉賽爾竭力保持鎮靜。「你拿著好了,反正我都看完了。」

「書的結尾是怎麼寫的?」

該死

她還沒有看到那個地方呢。

她遲疑了一下,維克多·切默爾馬上醒悟了過來。

魯迪朝他衝過來。「快點,維克多,別糾纏她。你要找的人是我。隨便你怎麼對付我。」那個大孩子只是推開他,把書舉得高高的,糾正著他的話。

「不對,」他說,「是隨便我幹什麼。」說完,他朝河邊走去,所有人都連走帶跑,跟在他後面。一些人表示反對,另一些人則催促他快走。

一切發生在瞬間。一個故作友好的聲音嘲弄地問了一個問題。

「告訴我,」維克多說,「上一屆柏林奧運會的鐵餅冠軍是誰?」他轉身看著他們,做起了準備活動,「是誰呢?該死,名字就到了我嘴邊了,是個美國人,對不對?是叫卡彭特還是……」

魯迪說:「求你了」

水面上轟然一聲。

維克多·切默爾手一甩。

書在空中劃了一條優美的弧線。書在空中飄動著,嘩嘩作響。但它降落得太快了,好像忽然被吸到了河面上。書啪的一聲落在水面,順著河水向下漂去。

維克多搖搖頭。「高度不夠,一支可憐的箭。」他又微微一笑,「不過我還是贏了,對吧?」

莉賽爾和魯迪沒有留在原地聽別人的嘲笑。

尤其是魯迪,他已經跑下了河岸,好看清楚書的確切位置。

「你看得見嗎?」莉賽爾大聲問。

魯迪沿著河邊奔跑。

他跑到河邊,把書的位置指給她看。「在那兒」他停下腳步,指了指,又繼續追下去,想跑到書的前面。很快,他脫下外套,跳進河裡,朝河中心蹚去。

落在後面的莉賽爾也能看出他每走一步的痛苦。河水冰冷刺骨。

她走近後發現書正從他身邊漂過,不過,他立即抓住了它。他的手伸進水裡,抓住溼透的紙殼和書頁。「是《吹口哨的人》」男孩大叫起來。這天,安佩爾河漂著的只有這一本書,可他覺得,還是有必要宣佈一下。

另外,最有趣的一點是,魯迪拿到書後並沒有馬上離開寒冷刺骨的河水,他在河裡又待了一分鐘。他一直沒有對莉賽爾解釋,不過我想莉賽爾非常清楚原因,這原因有兩個。

魯迪·斯丹納願意挨凍的動機

1.幾個月來連續失敗後,這是他唯一沉醉在勝利中的時刻。

2.這種無私的表現是對莉賽爾舊事重提的最佳時機。她怎麼能忍心拒絕呢?

「親一個怎麼樣,小母豬?」

他在齊腰深的水中站了好一陣,然後才爬上岸,把書遞給她。他的褲子緊貼在身上,他沒有停下腳步。事實上,我想他是在害怕。魯迪·斯丹納害怕偷書賊的吻,雖然他期待已久,雖然他那麼讓人難以置信地深愛著她,但從此他再也沒有向她索要過親吻,直到他進入墳墓前也沒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