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夢的挑夫

偷書賊 馬克斯·蘇薩克 第2頁,共2頁

她說得一點沒錯。

一具猶太人的屍體可是個大麻煩。休伯曼一家需要馬克斯·範登伯格甦醒過來,不光是為了他自己,也是為了他們一家人,連向來沉著的爸爸也感到束手無策。

「我看,」他的聲音平靜而沉重,「要是真的發生了這種事——如果他真的死了——我們只需要想個辦法。」莉賽爾發現她聽到了他緊張地吞口水的聲音,那聲音就像是喉嚨上捱了一下似的,「用我裝油漆的小車,再蓋上些床罩……」

莉賽爾走進廚房。

「現在別進來,莉賽爾。」這話是爸爸說的,儘管他沒有看她,而是正在注視著自己映在勺子背面的扭曲的臉。他的胳膊趴在桌上。

偷書賊沒有退卻,她又向前走了幾步,坐下來。她冰冷的雙手摸索著袖子,嘴裡蹦出一句話:「他還沒有死呢。」這幾個字好像落在桌子上,在桌子中間生了根似的。三個人全都盯著它們。希望實在是太渺茫了。他還沒有死。他還沒有死。接下來開口的是羅莎。

「你們哪個餓了?」

也許他們唯一不牽掛馬克斯病情的時候就是吃飯的時候。但是,不可否認的是,他們三個坐在餐桌旁分享著多餘的那份麵包、湯或是土豆時,他們都想到了這一點,只不過沒人提起。

幾小時後,莉賽爾醒來時,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她是從《夢的挑夫》裡學到這句話的,這本書和《吹口哨的人》截然相反——講述一個被遺棄的,一心成為牧師的孩子的故事。),她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夜裡的空氣。

「莉賽爾?」爸爸翻過身問,「怎麼了?」

「沒什麼,爸爸,沒什麼。」可是她一說完這句話,就清楚地看到了夢中發生的一切。

夢裡的情景

大部分情形都與從前相同。火車以同樣的速度前進。她弟弟咳得很厲害。

然而,這一次,莉賽爾看到他的臉沒有盯著地板。

她慢慢靠過去,用手輕輕托起他的下巴,在她面前出現的卻是雙眼圓睜的馬克斯·範登伯格。

他凝視著她。一片羽毛落在地板上。那個身體現在變大了,和他的臉的大小相吻合。

火車的汽笛拉響了。

「莉賽爾?」

「我說了沒什麼。」

她哆哆嗦嗦從床墊上下來,她的大腦因為恐懼而變得遲鈍。她穿過門廳去看馬克斯,在他身旁站了幾分鐘,等她鎮定下來後,她試圖解釋這個夢。這是馬克斯要死的預兆嗎?還是隻是對今天下午廚房裡的談話的反應?馬克斯現在已經代替了弟弟嗎?如果是,她怎麼能這樣拋棄自己的親人呢?也許她的內心深處希望他死,畢竟,如果死亡對弟弟威爾納是個解脫,那它對這個猶太人來說,也是一個好的歸宿。

「你也是這樣想的嗎?」她站在他的床頭喃喃自語,「不。」她無法相信這一點。她的回答永遠不會改變,因為黑暗漸漸退去,露出了床頭櫃上大大小小各種形狀的東西,是那些禮物。

「快醒醒吧。」她說。

馬克斯沒有醒。

他又睡了八天。

上課時,有人在敲教室的門。

「進來。」歐倫瑞奇太太說。

門開啟了,教室裡所有孩子都驚奇地注視著站在門口的羅莎·休伯曼。有一兩個孩子對著眼前的景象喘了一大口氣——一個長得像個小衣櫥的女人,嘴上塗著口紅,冷笑著,兩眼好像在釋放出消毒的氯氣。這,就是那個傳奇人物。她穿著她最體面的衣服,可是頭髮卻亂成一團,簡直是一團橡皮筋捆著的灰色布條。

老師顯然也被嚇了一跳。「休伯曼太太……」她在全班漫無目的地搜尋著。「莉賽爾?」

莉賽爾看看魯迪,站起來,迅速朝門口走去,想盡快擺脫這尷尬的場面。門在她身後關上了,現在,只有她和羅莎站在走廊上。

羅莎瞅瞅走廊的另一邊。

「什麼事,媽媽?」

她轉過身。「別問我,你這隻小母豬」莉賽爾因為媽媽這麼快就對自己破口大罵而傷心。「我的梳子呢?」一陣笑聲從背後的門縫裡傳出來,可又立刻停止了。

「媽媽?」

她表情嚴肅,但臉上卻掛著一絲微笑。「你到底把我的梳子弄到哪兒去了,你這個蠢豬,你這個小偷?我告訴過你幾百次了,不許碰那些東西,你長耳朵了嗎?當然沒有」

媽媽滔滔不絕地罵了幾分鐘,莉賽爾絕望地想著她說的那把梳子可能會在什麼地方。可是,罵聲突然停了,羅莎把莉賽爾拉近身邊,只有幾秒鐘時間。即使離得這麼近,莉賽爾也差點聽不清她說的悄悄話。「你說讓我大喊大叫。你說他們會相信的,」她左右看看,聲音小得像蚊子在哼哼,「他醒了,莉賽爾,他醒了。」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破爛的玩具士兵,「他讓我把這個給你,他最喜歡的是這個。」她把它遞過來,緊緊抓著莉賽爾的手微笑著。莉賽爾還來不及回答,她就收起了微笑。「得了,快回我的話你是不是把它放到別的地兒了?」

他還活著,莉賽爾想……「沒有,媽媽。對不起,媽媽,我——」

「養你有啥用?」她不再糾纏這個問題了,點點頭,走了。

莉賽爾站了一會兒。走廊裡空蕩蕩的。她看著手裡捏著的玩具士兵,本能地想立刻跑回家,可理智不允許她這麼幹。因此,她只好把這個破玩具兵放進口袋,回到教室。

所有人都在等著。

「蠢貨。」她從鼻子底下哼了一句。

孩子們又笑起來。歐倫瑞奇太太沒有笑。

「你說什麼?」

莉賽爾提高嗓門,高到自己覺得理直氣壯的地步。「我說,」她重複道,「蠢貨。」老師立刻扇了她一記耳光。

「不許這樣說你母親。」她說。可惜效果不大,女孩只是站在那裡,努力剋制著自己不要咧開嘴大笑。現在,她能承受最嚴厲的懲罰。「現在回你的坐位上去。」

「是的,歐倫瑞奇太太。」

魯迪挨近她,竟還敢和她說話。

「上帝啊,」他小聲說,「我能在你臉上看到她的手印。一個紅紅的巴掌,還有五個手指頭」

「沒什麼。」莉賽爾說,因為馬克斯還活著。

這天下午她回家時,他正坐在床上,大腿上放著那個壓扁了的足球。他臉上的鬍子直癢癢,他竭力睜開潮溼的眼睛。那些禮物的旁邊放著一個空碗。

他們沒有互相打招呼。

一切都很自然。

門嘎吱一聲開啟,女孩走進來,站在他面前,看著湯碗。「是媽媽逼你喝下去的?」

他滿足地點點頭,疲憊不堪的樣子。「不過,味道非常好。」

「媽媽的湯好喝?真的?」

他回報她的不只是一個微笑,「謝謝你送我的禮物,」一滴淚水流到他的嘴角,「謝謝你的那片雲,你爸爸給我講了它的故事。」

一小時後,莉賽爾試圖探探馬克斯的反應。「馬克斯,要是你真的死了,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們——」

他立刻明白了。「你是說,怎麼處理我的屍體?」

「對不起。」

「不,」他沒有絲毫的不悅,「你們是對的。」他輕輕擺弄著那個球,「你們想到這個是很正常的。站在你們的立場,一個死了的猶太人和活著時一樣危險,說不定還更危險些。」

「我還做了個夢。」她詳細地講述了她的夢境,手裡緊緊握著玩具兵。馬克斯打斷她時,她正準備再次道歉。

「莉賽爾,」他讓她看著他,「用不著再道歉了,應該是我向你道歉。」他環顧四周她送來的禮物,「看看這些東西,這些禮物。」他把那顆紐扣攥在手裡,「羅莎告訴我,你每天會來給我讀兩次故事,有時還更多。」然後他盯著窗簾,彷彿能透過窗簾看到外面。他把身子挺直了一點,有些話他暫時說不出口。沉默了一陣後,他的臉上出現一種不安的神情。他對女孩坦白道:「莉賽爾?」他微微向右靠了靠,「我害怕,」他說,「我怕我會再次長睡不醒。」

莉賽爾十分堅決。「那我會再給你讀書的。要是你打盹兒了,我會打你耳光,我會合上書,使勁搖你,直到把你搖醒。」

從下午一直到晚上,莉賽爾都在給馬克斯·範登伯格讀書。他坐在床上,聽著故事,一直沒有睡覺,直到十點過,莉賽爾稍做休息,翻了翻書,馬克斯就睡著了。她緊張地用書推推他,他醒了。

他又睡著了三次,她又把他弄醒了兩次。

接下來的四天裡,他每天早上都是在莉賽爾的床上醒來的。後來,他是在壁爐邊醒來。最後,到四月中旬的時候,他就是在地下室裡醒來了。他的身體恢復了健康,他刮掉了鬍子,體重增加了一點。

這段時間,在莉賽爾家裡,在家這個世界裡,她得到了極大的安慰。而在外面的世界裡,一切看上去卻開始搖搖欲墜。三月末,一個叫盧貝克的地方遭到了轟炸。下一個被炸的將是科隆,然後是更多的德國城市,包括慕尼黑。

是的,老闆就站在我的肩膀上。

「快點幹,快點幹。」

炸彈要來了——我也要來了。

死神日記:科隆

五月三十日,炸彈落下的時刻。

我敢肯定,當一千多架轟炸機朝著一個叫科隆的地方飛去時,莉賽爾正在酣睡。對我而言,結果是得到了五百人,或許大約是五百人。另有五萬人在殘垣斷壁間流浪,無家可歸。他們想辨認出這裡是什麼地方,那處被炸燬的地方又是誰的家。

五百個靈魂。

我把他們拎在手指上,就像拎著行李箱一樣,有時,又把他們扛在肩頭,我只會把小孩子們抱在臂彎裡。

我收工的時候,天空是黃色的,像在燃燒的報紙。如果我湊近一點看,還能看見上面的文字,報道的標題,對戰爭程式的評論等諸如此類的東西。我真想把它一把扯下來,把這報紙似的天空揉成一團扔到一旁。我的手臂痠痛,我不能再讓我的手指燒傷了。我還有那麼多活兒要幹呢。

你可以想象得到,許多人在剎那間死去,另外一些人又喘息了片刻。我還要去幾個地方,還要去面對幾處天空,還要接納許多靈魂。當我再次回到科隆時,最後一架飛機剛飛走不久,我注意到了一件特別的東西。

我正抱起一個燒得如同焦炭的少女的靈魂,我的雙眼憂慮地注視著滿是硫磺味的天空。一群十多歲的小姑娘走過來,其中一個大聲喊叫起來。

「那是什麼?」

她伸出手臂,用手指著從空中緩緩落下的一個黑色的東西。開始的時候,它就像一片黑色的羽毛,輕盈地漂浮在空中,或者說,像是一片灰燼,然後,它越變越大。剛才說話的那個女孩——一個紅頭髮的,臉上長著像句號一樣雀斑的女孩——又開口了,這次她加重了語氣。「那是什麼?」

「是具屍體。」另一個女孩猜測著,她有一頭黑髮,梳著辮子,頭髮朝兩邊分開。

「又是一顆炸彈」

它落得太慢了,不可能是炸彈。

我懷裡的那個青春少女的靈魂還在緩緩燃燒。我又跟著她們走了幾百米。我像那些女孩一樣注視著天空。

我要做的最後一件事情就是俯看手中少女那一籌莫展的臉龐,一個漂亮姑娘,她的死期已到。

一個聲音猛地響起,我像她們一樣吃了一驚。一個滿臉怒氣的父親在命令他的孩子們進去。紅髮女孩迅速做出反應,她臉上的雀斑變成了逗號。「可是,爸爸,你看。」

那名男子走了幾步,馬上認出了這個東西是什麼。「這是燃料。」他說。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汽油,」他重複著,「汽油桶。」他是個禿頭,穿著一件破了洞的西服。「他們用光了這個桶裡的燃料,就把空桶丟掉。看,那邊還有一個。」

「還有那兒」

孩子終歸是孩子,他們此時都忙著四處搜尋,想找到一個落到地面的空燃料桶。

第一個桶帶著一聲空響著地了。

「我們能留著它嗎,爸爸?」

「不行,」這位父親剛剛受了炸彈的驚嚇,完全沒有這樣的心情,「我們不能留下它。」

「為什麼不行呢?」

「我要去問問我爸爸,看看能不能留著它。」另一個女孩說。

「我也是。」

就在科隆的廢墟上,一群孩子收集著他們的敵人投下的空燃料桶。我依舊收集著人類的靈魂。我已筋疲力盡,而這一年還沒過半呢。

來訪者

漢密爾街的足球隊弄到了一個新足球,這是個好訊息。但也有讓人不安的訊息,納粹黨黨部的人正朝他們走過來。

納粹們在莫爾欽鎮上挨家挨戶地走著,現在,他們站在迪勒太太的商店外抽菸,抽完煙就準備繼續幹活兒了。

莫爾欽鎮上已經有一些防空洞了,可是就在科隆被轟炸後不久,上頭決定最好再多搞點防空洞。納粹們一家家檢查著,看看哪些房子裡的地下室可以用作防空洞。

孩子們遠遠地看著。

他們能看到納粹們吐出來的煙。

莉賽爾剛剛出來,她走到魯迪和湯米身邊。哈羅德·穆倫豪爾在擺弄著足球。「發生什麼事了?」

魯迪把手插在衣兜裡。「納粹,」他看了看,他的朋友還在霍茨佩菲爾太太家前面的籬笆裡擺弄著那個足球。「他們在檢查所有的房子和公寓。」

莉賽爾的嗓子頓時感到一陣乾澀。「他們在找什麼?」

「你什麼都不知道嗎?告訴她,湯米。」

湯米一臉困惑。「我也不清楚。」

「你真是沒治了,你們倆都是,他們需要更多的防空洞。」

「什麼——你是說地下室?」

「難道用閣樓?當然是地下室了。上帝啊,莉賽爾,你真是太蠢了,不對嗎?」

球踢過來了。

「魯迪」

他去踢球了,莉賽爾依然站在原地。她怎麼才能回屋去而又不會引起懷疑呢?迪勒太太商店前的煙霧正在散去,那群人開始散開了。恐慌在心中可怕地聚集。她的喉嚨和嘴裡充滿了沙子似的空氣。想個辦法,她心想,快點,莉賽爾,快想個辦法,想個辦法。

魯迪進球了。

遠處傳來對他的祝賀。

快想想,莉——

她有了主意。

就是它了,她決定,可我得裝得逼真才行。

正當納粹們沿著街道前進,把lsr這幾個字母塗在一些門上的時候,球在空中被傳給了一個大孩子,克勞斯·伯瑞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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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文「防空洞」的縮寫

那個男孩帶球過來時,正好撞上莉賽爾,兩人撞得很厲害,連比賽都被迫停止了。球滾到一旁,隊員們跑過來。莉賽爾一手捂著擦破的膝蓋,另一隻手捂著頭。克勞斯·伯瑞格只是捂著小腿,一臉痛苦的表情,嘴裡咒罵著:「她在哪兒?」他啐了一口,「我要殺了她」

沒有發生仇殺。

情況還要更糟糕。

一個和氣的納粹目睹了整件事,忙一溜小跑過來,關切地問他們:「怎麼回事?」

「她是個瘋子。」克勞斯指著莉賽爾,讓這人把她扶起來。這個人嘴裡濃烈的煙味在她面前形成了一座煙燻的沙丘。

「我認為你不能再繼續比賽了,我的小姑娘,」他說,「你住在哪裡?」

「我沒事,」她回答道,「真的,我自己能行。」快從我身邊走開,快走開

就在這時,魯迪插了一槓子,他最喜歡插手別人的事,他為什麼不先管好自己的事兒呢?

「真的,」莉賽爾說,「去踢你的球吧,魯迪,我自己能行。」

「不,不行,」他毫不動搖,他真是個榆木腦袋「只要一兩分鐘就行了。」

她只好另打主意,又想出個辦法。當魯迪扶她起來時,她讓自己再次摔倒在地,仰面朝天。「我爸爸,」她說,她注意到,天空湛藍湛藍的,沒有一絲雲彩,「你能去找我爸爸來嗎,魯迪?」

「你待在這兒,」他朝右邊大叫一聲,「湯米,看著她好嗎?別讓她動。」

湯米立即行動。「我來看著她,魯迪。」他站在她旁邊,臉依舊抽搐著,努力不笑出來,而莉賽爾一直留意著那個納粹的舉動。

一分鐘後,漢斯·休伯曼冷靜地站在了她身旁。

「嗨,爸爸。」

一個失望的微笑出現在他的嘴唇上。「我老想著總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

他扶起她,攙著她往家走。比賽繼續進行,那個納粹已經在敲不遠處的一戶人家的門了。沒人應門。魯迪又在朝這邊嚷嚷了。

「你要我幫忙嗎,休伯曼先生?」

「不,不用,你接著踢球吧,斯丹納先生。」斯丹納先生,你不得不愛莉賽爾的爸爸。

等到一進家門,莉賽爾立刻告訴爸爸這個訊息,她試圖在絕望和沉默中想好到底該如何開口。「爸爸。」

「別說話。」

「納粹,」她悄悄說,爸爸停下來,他努力剋制著開啟門到街上瞅瞅的衝動,「他們在檢視可以用來作為防空洞的地下室。」

他把她放下來。「聰明姑娘。」他誇獎道,然後馬上把羅莎叫過來。

他們只有一分鐘的時間來想辦法,所有的想法都是亂七八糟的。

「我們把他藏到莉賽爾的房間,」這是媽媽的建議,「藏在床底下。」

「就這樣?要是他們決定搜查我們的房間怎麼辦?」

「那你有更好的法子嗎?」

更正:他們連一分鐘的時間都不剩了。

漢密爾街三十三號的門上響起了七下敲門聲,想把馬克斯轉移到任何地方都晚了。

然後是叫門聲。

「開門」

他們的心都砰砰地狂跳個不停。莉賽爾差點想把自己的心臟吃掉,心臟的味道可不會太妙。

羅莎低聲禱告著:「上帝啊,聖母瑪利亞啊……」

這回是爸爸起身做出反應。他衝到地下室的門邊,朝下面發出一聲警告,然後,又回來對他們急衝衝地說:「得了,現在沒時間玩花樣了。我們也許可以用一百種辦法來分散他的注意力,可現在只有一個解決辦法,」他看了一眼大門,總結道,「什麼都不幹。」

這可不是羅莎想要的答案,她的兩眼瞪得大大的。「啥也不做?你瘋了嗎?」

敲門聲再次響起。

爸爸的表情嚴肅。「對了,啥也不做。我們甚至都別下去——裝出一點都不在乎的樣子。」

一切都放慢了速度。

羅莎點頭同意。

她的眉頭緊鎖,搖搖頭,去應門了。

「莉賽爾,」爸爸的聲音好像把她碾成了薄薄的一片,「只要保持鎮靜就行了,懂嗎?」

「好的,爸爸。」

她努力把注意力放在流血的傷腿上。

「啊哈」

門口,羅莎還在盤問來人此行的目的,而那個和氣的納粹卻先注意到了莉賽爾。

「瘋狂的足球隊員」他咧著嘴笑了,「膝蓋怎麼樣了?」你們通常認為納粹不會有這種興致,可這個人的確與眾不同。他走過來,好像打算蹲下身看看她的傷口。

他知道了嗎?休伯曼太太想,他能聞得出我們藏著個猶太人嗎?

爸爸從水槽邊走過來,手裡捏著一塊溼布,他把溼布搭在莉賽爾的膝蓋上。「疼嗎?」他那閃著銀光的雙眼關切而冷靜地看著她,這雙眼睛中流露出來的恐懼很容易被當成對她的傷口的擔憂。

羅莎隔著廚房嚷嚷著。「能疼到哪兒去?她就得吃點苦頭。」

那個納粹站起身,笑了。「我猜這姑娘是不會接受任何教訓的……太太?」

「休伯曼太太。」那張板著的臉扭曲著。

「休伯曼太太——我覺得她倒給我們上了一課,」他對莉賽爾送上一個微笑,「尤其對那些男孩子們來說,對不對,小姑娘?」

爸爸猛地一按溼布,莉賽爾疼得直抽搐,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相反,漢斯開口對女孩低聲道歉。

接下來是令人不舒服的沉默,那個納粹想起了自己來這裡的目的。「如果方便的話,」他解釋道,「我想看看你們的地下室,只是看一下,看看它是否適合做防空洞。」

爸爸最後往莉賽爾膝蓋上輕輕一拍。「你這裡會留下一塊小傷疤,莉賽爾。」他漫不經心地朝站著的那人招呼了一句,「當然可以,右邊第一道門就是,下面有點亂,別介意。」

「有什麼好介意的——比起我今天見過的那些地下室,肯定要好得多。是這扇門嗎?」

「對,是它。」

休伯曼家有史以來最漫長的三分鐘

爸爸坐在桌旁。羅莎在角落裡嘟嘟囔囔地祈禱著。

莉賽爾則倍受煎熬:她的膝蓋,她的胸口,還有手臂上的肌肉都疼得要命。我懷疑他們中誰都沒有想過,如果這間地下室被指定作防空洞的話,該怎麼辦。

他們得先熬過檢查這一關再說。

他們聽到那個納粹在地下室裡走動的聲音,還有拉動捲尺的聲音。莉賽爾禁不住想象著馬克斯坐在樓梯下面,懷裡緊緊抱著他的素描本的樣子。

爸爸站著,又有了一個主意。

他走到門廳,衝下面大聲問:「下邊一切還好吧?」

回答的聲音順著樓梯傳上來,就在馬克斯·範登伯格的頭頂上。「可能還要一分鐘。」

「你想喝點咖啡還是茶?」

「不用了,謝謝你。」

爸爸轉過身,命令莉賽爾去拿一本書來看,又讓羅莎去張羅晚飯。他感到他們最好不要一臉焦急地坐在一起。「好了,快點,」他大聲說,「快點行動,莉賽爾。我不管你的膝蓋疼不疼,你得讀完那本書,你早就說過的。」

莉賽爾極力控制著自己,好讓自己不要崩潰。「好的,爸爸。」

「得了,你還在磨蹭什麼呢?」她看得出來,爸爸費了很大的勁在衝她眨眼。

在走廊裡,她差點一頭撞上那個納粹。

「和你爸爸鬧彆扭了,嗯?沒關係,我和我孩子也經常這樣。」

他們各自走開了。莉賽爾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跪在地上,顧不上隨之而來的疼痛。她先聽到那人評價說地下室太淺了,然後又聽見那人告別的聲音,其中一句話順著走廊傳過來。「再見了,瘋狂的足球隊員」

她醒悟過來,這話是對自己說的,趕緊說:「再見」

她手裡的《夢的挑夫》被捏得發燙了。

據爸爸說,那個納粹一走,羅莎就癱倒在爐子旁了。隨後,他們叫上莉賽爾,一起來到地下室,搬開了巧妙偽裝的床罩和油漆桶。馬克斯·範登伯格坐在樓梯下面,手裡握著那把生鏽的剪刀,彷彿是握著一把刀。他腋下的衣服全被汗水浸透了,他嘴巴像受了傷一樣艱難地說著話。

「我本來不想用它,」他輕聲說,「我……」他舉起生鏽的剪刀柄,貼在前額上,「對不起,我連累了你們。」

爸爸點燃一支菸。羅莎拿走了剪刀。

「你活著,」她說,「我們都還活著。」

現在說抱歉已經太遲了。

得意的微笑

幾分鐘後,門上又響起了敲門聲。

「上帝,又來了一個」

擔憂再次襲來。馬克斯再次被遮蓋起來。

羅莎邁著沉重的步子走上樓梯,可是門開啟後,出現在門口的卻不是納粹,而是一頭黃髮的魯迪·斯丹納。他站在那裡,殷勤地說:「我只是來看看莉賽爾的傷怎麼樣了。」

莉賽爾一聽到這個聲音就朝樓上走去。「我來對付這個傢伙。」

「是她的男朋友。」爸爸對著油漆桶後面說,接著吐出一口煙。

「他才不是我男朋友呢。」莉賽爾抗議道,不過,她卻不慌不忙地繼續說,「我要上去只不過是因為媽媽過不了一秒鐘就會叫我。」

「莉賽爾」

她才走到第五級臺階。「聽見了吧?」

她來到門口,魯迪正坐立不安。「我只是來瞧瞧——」他停下來,「有股什麼味兒?」他抽抽鼻子。「你在下面抽菸?」

「噢,我和爸爸在一起。」

「你還有煙嗎?也許我們能拿去賣幾支。」

莉賽爾可沒有心情幹這號事。她怕被媽媽聽見,就小聲說:「我不會偷我爸爸的東西。」

「可你要偷別人的東西。」

「你怎麼不再說大聲點?」

魯迪微微一笑。「偷東西又怎麼了?瞧你著急成啥樣兒了。」

「就像你從來沒有偷過東西似的。」

「對啊,可是你身上散發出了一股味道,」魯迪現在真的做完熱身運動了,「也許根本就不是香菸味兒,」他湊近一點,笑了,「我能聞出來,是你幹了壞事的味道,你該去洗個澡了。」他對後面的湯米·穆勒大喊,「嗨,湯米,你快來聞聞這味兒」

「你說啥?」忠誠的湯米問,「我聽不見。」

魯迪朝著莉賽爾搖搖頭。「沒用的傢伙。」

她開始動手關門。「別廢話了,蠢豬,你是我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

魯迪洋洋自得地朝街上走去,剛走到信箱的地方,突然想起了來這裡的目的,趕緊往回走了幾步。「你怎麼樣了,小母豬?我是問你的傷口。」

現在是六月份,德國正開始走下坡路。

莉賽爾對此一無所知。對她來說,她家地下室裡的猶太人沒有暴露,她的養父母沒有被抓走,她自己對這些勝利有重大貢獻。

「一切都很好。」她說,她不是在說足球比賽裡受的傷。

她很好。

死神日記:巴黎人

夏天來了。

對偷書賊來說,一切順利。

對我來說,天空是猶太人的顏色。

當他們的軀體停止尋找門上的縫隙時,他們的靈魂升了起來。他們的手指甲摳著木頭,因為極度的絕望,指甲深深陷進木頭裡。他們的靈魂來到我身邊,投進我的懷抱。我們爬上了那些毒氣裝置,來到屋頂,升上天空,到達那永恆的盡頭。他們不斷來到我身旁,每分鐘,每秒鐘,一次淋浴,接著又是一場淋浴。

我永遠忘不了第一天在奧斯威辛集中營和毛特豪森集中營目睹的慘狀。在那些地方,隨著時間的流逝,猶太人的逃跑不幸失敗後,我也會從陡峭的懸崖下拾起他們的靈魂,那下面到處是人的殘肢斷臂,不過,這還是比毒氣室好一點。至少我可以在他們跌落懸崖的過程中就接住他們,在半空中將他們的靈魂託上天空,只剩下他們的肉體——那些物質的軀殼——驟然跌落到地面。他們都很輕,像空空如也的胡桃。那些集中營上方的天空中煙霧瀰漫,就像一隻爐子在燃燒,不過卻是冷冰冰的爐子。

當我回憶往事的時候,我會渾身顫抖——因為我想努力忘記它。

我向手中吹了口熱氣,好讓他們暖和起來。

可是,那些靈魂還在不停哆嗦的時候,是很難讓他們暖和起來的。

「上帝啊。」

每當我回憶至此就會呼喚這個名字。

「上帝啊。」

我呼喚了兩遍。

我叫他的名字只是想徒勞地理解眼前發生的這一切。「你的工作並不是要去理解這一切。」這是我自己的回答,上帝從來不會給我任何答案。你以為他只是不回答你一個人的問題嗎?「你的工作是……」我不想再聽自己的回答,因為,坦白地說,我對自己感到了厭倦。當我開始考慮這些問題的時候,我會變得渾身乏力,無法抗拒疲勞。我被迫繼續工作,雖然我會讓個別人等待,但對大多數人來說我都是公平的——那就是死亡不等人——他一旦死亡,通常不會有漫長的等待,我就會出現在他面前。

1942年6月23日,在波蘭的土地上,一群法籍猶太人被關押在德國人的監獄裡。我帶走的第一個人緊挨著門,他的思想在急馳,然後漸漸放慢了速度,慢慢減速,再減速……

當我告訴你們,那天我拾起每一個靈魂的時候,都覺得它彷彿是剛出生一樣,請你們相信我。我甚至還親吻了幾個憔悴的、中毒的臉頰。我傾聽著他們最後絕望的叫喊,他們說的是法語,臨死前對過去美好時光的回憶把他們從恐懼中解脫了出來。

我將他們帶走,如果說我有分心的時刻,那就是這一刻。一片荒蕪之中,我仰視頭頂的天空。看著天空由銀色變為灰色再變成雨的顏色,甚至連雲朵都把目光投向了別處。

有時,我想象著在雲層之上的一切會是怎樣,毫無疑問,那裡陽光燦爛,無盡的大氣層像是一隻巨大的藍眼睛。

他們是法國人,他們是猶太人,他們也是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