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杜登德語詞典

偷書賊 馬克斯·蘇薩克 第2頁,共2頁

「他可能是故意這麼幹的,」漢斯·休伯曼指出這一點,「你願意坐在高射炮塔上對著轟炸機開火嗎?」

馬克斯在地下室閱讀這冊報道的時候,報道上面說,那個腦袋裡裝滿稀奇古怪幻想的值班員被撤職了,被派去別的單位服役了。

「祝他好運。」馬克斯說,他似乎明白了報紙上發生的事情,接著他玩起了填字遊戲。

第二次是真正的空襲。

9月19日夜裡,收音機裡傳來了布穀鳥叫聲,緊接著一個低沉的聲音通知大家,莫爾欽可能成為被襲擊的目標。

漢密爾街上再一次人潮湧動。爸爸又丟下了他的手風琴。羅莎提醒他帶上琴,被他婉拒了。「我上次沒有帶,」他解釋道,「所以我們都沒死。」戰爭顯然使人混淆了邏輯和迷信界限。

古怪而可怕的氣氛隨他們一起進入費得勒家的地下室。「我想這回是真的了。」費得勒先生說。孩子們很快意識到這回父母更害怕了,他們只好做出了本能的反應,最小的孩子們開始號啕大哭,震得房子都要晃起來了。

即便是在地下室裡,他們也能隱約聽見炸彈的呼嘯聲,爆炸所產生的氣浪鋪天蓋地而來,好像要把地面壓碎。一顆炸彈落到莫爾欽鎮空曠的街道上。

羅莎拼命抓著莉賽爾的手。

周圍的孩子的哭鬧聲響成了一片。

魯迪筆直地站著,強作鎮靜,抵禦著恐懼。人們揮舞著胳膊和手,想尋求更大的空間。幾個大人試圖讓小孩冷靜下來,另一些人則徒勞地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讓小孩閉上嘴」霍茨佩菲爾太太強烈要求,可她的話卻不幸淹沒在這個防空洞的一片混亂中。沾滿灰塵的眼淚從孩子們的眼中湧出,空氣中瀰漫著夜晚的氣息和人體的汗味,還有穿久了的衣服的混合味道,簡直像一大鍋湯,裡面裝滿了遊動的人類。

儘管媽媽就在身邊,莉賽爾卻被迫大喊:「媽媽?」又是一聲,「媽媽,你捏疼了我的手了」

「你說啥?」

「我的手」

羅莎鬆開她的手。為了尋求安慰,也為了避開地下室裡的喧鬧聲,莉賽爾翻開一本書,開始朗讀。放在最上面的一本書是《吹口哨的人》,她大聲讀著這本書,以便集中自己的注意力。開頭的幾段連她自己都聽不見。

「你在唸叨什麼?」媽媽衝她咆哮,可莉賽爾沒有理會。她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第一頁上。

當她翻到第二頁時,魯迪聽到了,立刻被書裡的內容所吸引,他拍拍哥哥和妹妹們,讓他們也來聽。漢斯·休伯曼靠過來,大聲勸大家都來聽聽。擁擠不堪的地下室開始安靜下來,等莉賽爾讀到第三頁的時候,除了她自己,其他人都不出聲了。

她不敢抬頭,卻能感覺到他們把受驚的眼神都轉到了她身上。她抑揚頓挫地朗讀著這本書,她的身體裡有一個聲音在發出一個個音符。這就是她的手風琴。

翻書的停頓讓他們急不可耐。

莉賽爾不停地讀著。

她用了至少二十分鐘把這個故事展開。年幼的孩子們在她的聲音中逐漸平靜,每個人彷彿都看到了吹口哨的人逃離犯罪現場的情景。莉賽爾沒有,偷書賊只看到了文字的力量——這些文字立在書上,催促她讀下去。有時,在一個句號和下一個大寫字母的空隙間,還能看到馬克斯的影子。她記得,他生病的時候自己也給他讀過這本書。他現在還在地下室裡嗎?她忍不住猜想,他是不是又跑上去偷偷凝望夜空了?

一個奇妙的想法

一個人偷書。

另一個人偷天。

每個人都在等待著地動山搖的感覺。

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但是,至少現在他們的注意力被這個讀書的女孩分散了。一個小男孩想繼續哭,可莉賽爾停了下來,用爸爸或者魯迪的辦法處理好了這件事,她衝他眨眨眼,又繼續讀下去。

只有當警報再次傳到地下室時,才有人打斷她。「我們安全了。」傑森先生說。

「噓」霍茨佩菲爾太太忙制止他。

莉賽爾抬起頭。「這一章還剩兩段了。」說完她又不緊不慢地讀起來,逐字逐句地讀完了這一章。

《杜登德語詞典》的第四個詞條

文字:一個有意義的語言單位。用以表達承諾、短評或是對話。

相關詞語:用語、名稱、詞語。

出於尊重,大人們讓所有人都保持安靜,聽莉賽爾讀完了《吹口哨的人》的第一章。

上樓梯時,孩子們都從她身邊擠過去,但許多成年人——甚至包括霍茨佩菲爾太太和普菲庫斯(想想這本書的名字和他多貼切)——都感謝她轉移了他們的注意力。他們從她身旁走過,謝過她之後就急急忙忙離開了這所房子,出去看看漢密爾街是否遭受了什麼損失。

漢密爾街毫髮無損。

戰爭留下的唯一痕跡是一片自東向西飄動的煙雲,它窺視著每扇窗戶,想找個地方鑽進去。它越來越厚,在空中擴散開去,讓人類隨之變成了幽靈。

街道上再也沒有一個人。

他們只不過是攜帶著行李的幽靈。

家裡,爸爸對馬克斯講述了外面發生的一切。「到處是煙霧和灰塵——我想他們的警報解除得太早了點,」他看看羅莎,「我可以出去轉轉嗎?去瞧瞧被炸的地方是否需要幫忙?」

羅莎態度堅決。「甭做白日夢了,」她說,「你只會嗆一嘴巴的灰。哪兒也甭去,蠢豬,老實待著吧。」

她想起一件事,就鄭重其事地看著漢斯,事實上,她的臉上滿是自豪,「你就待在這兒,把孩子的事兒告訴他,」她提高了嗓門,雖然只有一點點,「還有那本書的事。」

馬克斯不由多看了她兩眼。

「《吹口哨的人》,」羅莎告訴他,「第一章。」她把在防空洞裡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

莉賽爾站在地下室的一角。馬克斯一邊觀察她,一邊用手摸了摸下巴。我認為這個時候他構想出了素描本上的下一個主題。

《擷取文字的人》。

他想象著莉賽爾在防空洞裡讀書的情景。他一定看到了她一字一句讀書的模樣,不過,和往常一樣,他一定也看到了希特勒的影子。他可能已經聽到了希特勒的腳步聲逼近了漢密爾街和這間地下室,就在不遠的將來。

沉默許久之後,他剛準備說話,莉賽爾卻搶先開了口。

「今晚你去看天空了嗎?」

「沒有。」馬克斯看著牆壁,用手指了指。他們都看到了一年多以前他畫在牆上的畫和寫下的文字——那根繩子和正在滴落的太陽。

「今晚我只是在看這個。」他沒有再說別的,沒有多餘的話,只有思考。

我不知道馬克斯,漢斯和羅莎在想什麼,但是我很清楚,莉賽爾·梅明格想的是如果炸彈落到漢密爾街上,馬克斯不僅沒有生存的可能,而且還會是一個人孤孤單單地死去。

霍茨佩菲爾太太的提議

早晨,人們清點了損失。沒有人員死亡,但有兩座公寓樓被夷為平地,魯迪最喜歡的希特勒青年團的訓練場也被炸出一個大坑,像是被人用勺子挖去了一大塊。全鎮有一半的人都圍在大坑周圍,估摸著它的深度,把它和各自的防空洞進行了一番對比。有幾個男孩和女孩朝裡面吐口水。

魯迪站在莉賽爾身邊。「看來他們又需要施肥了。」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風平浪靜,生活彷彿又重回正軌,不過,有兩個值得一提的時刻快到了。

十月發生的兩件事

1.霍茨佩菲爾的示好

2.猶太人被遊街示眾

她臉上的皺紋像是在誹謗別人,她的聲音像是在用棍子打人。

幸好他們是從起居室的窗戶裡看到了她走過來。她用指關節把門敲得咚咚直響,大事不妙。

莉賽爾聽到了她最害怕的幾個字。

「你去開門。」媽媽說。女孩十分清楚這會給她帶來什麼「好處」,可是她只能聽媽媽的話。

「你媽在嗎?」霍茨佩菲爾太太問,她站在門前的臺階上,好像長了刺一樣渾身不自在,她不停地扭頭看看街上,「你媽那頭老母豬今天在家嗎?」

莉賽爾忙轉身叫媽媽。

《杜登德語詞典》的第五個詞條

時機:一個發展或者取得進展的機會。

相關詞語:前景、良機、機遇。

羅莎馬上出現在莉賽爾身後。「你想幹嗎?你現在就想朝我廚房門上吐痰嗎?」

霍茨佩菲爾太太一點不怯場。「你就這麼歡迎出現在你家門口的客人嗎?真是個白痴。」

莉賽爾只能傻站著,倒霉的是,她剛好站在兩人中間。羅莎把她扒拉到一邊。「得了,你到底說不說,幹啥來了?」

霍茨佩菲爾太太又扭頭看看大街。「我有個提議。」

媽媽換了種語氣。「是什麼?」

「不,不是給你提的建議,」她對羅莎一點不感興趣,轉頭看著莉賽爾,「是給你的。」

「那你幹嗎跑來問我?」

「得了,我至少要得到你的同意。」

噢,聖母瑪利亞,莉賽爾想,真是無法忍受了,霍茨佩菲爾太太到底想讓我幹什麼?

「我喜歡你在防空洞裡讀的那本書。」

不,你休想把它奪走,莉賽爾對此態度堅決。「那又怎麼了?」

「我本來想在防空洞裡聽完剩下的故事,可現在看來,我們還很安全,」她轉動肩膀,把背上的皺紋撫平,「所以,我想讓你到我家來把剩下的部分讀給我聽。」

「你甭招人煩了,霍茨佩菲爾,」羅莎在考慮要不要衝她發火,「要是你想——」

「我不往你們家門上吐痰了,」她打斷了羅莎的話,「再把配給的咖啡給你。」

羅莎決定不發脾氣了。「再加點麵粉還差不多。」

「喂,你是猶太人嗎?只有咖啡,你不會拿咖啡去換麵粉嗎?」

成交了。

只有女孩不同意。

「好吧,成交。」

「媽媽?」

「別插嘴,小母豬,快去拿書,」媽媽又對霍茨佩菲爾太太說,「你想讓她哪天去?」

「星期一和星期五,四點鐘。再加上今天,就現在。」

莉賽爾緊跟在霍茨佩菲爾太太后面來到隔壁,這所房子幾乎就是休伯曼家房子的翻版,只不過要大一些。

她在餐桌旁坐下,霍茨佩菲爾太太坐在她前面,臉卻衝著窗戶。「讀吧。」她說。

「第二章?」

「不,讀第八章。等等,是第二章在我把你扔出去之前,快點讀。」

「是,霍茨佩菲爾太太。」

「別廢話叫我什麼霍茨佩菲爾太太了。趕緊開啟書,我們可沒有時間磨蹭了。」

噢,仁慈的上帝啊,莉賽爾想,這就是對我偷書的懲罰,我最終還是沒能逃脫。

她讀了四十五分鐘,讀完這一章後,霍茨佩菲爾太太往桌上放了一袋咖啡。

「謝謝你,」那女人說,「真是個精彩的故事。」她轉身朝著爐子,開始切土豆。她沒有回頭,問:「你還在嗎?」

莉賽爾把這話當做是提醒自己離開的暗示。「謝謝你,霍茨佩菲爾太太。」她在門口看到兩個身著軍裝的年輕人的照片,急忙補了一句「萬歲,希特勒」,並在廚房裡行了個舉手禮。

「很好。」霍茨佩菲爾太太非常自豪,也很害怕,她的兩個兒子都在蘇聯打仗。「萬歲,希特勒。」她把水壺坐到爐子上,居然彬彬有禮地走了幾步,把莉賽爾送到門口。「明天見?」

明天是星期五。「是的,霍茨佩菲爾太太,明天見。」

莉賽爾算了一下,在猶太人被遊街示眾前,她一共給霍茨佩菲爾太太讀了四次書。

他們是去達豪的,去那裡的集中營。

「這需要兩個星期,」後來,她在地下室裡寫道,「用兩個星期來改變世界,十四天來摧毀它。」

前往達豪的漫長路途

有些人說是卡車拋錨了,可我清楚,事實並非如此,因為我當時在場。

事情發生的那一天,碧空萬里,天上飄著幾朵帽子一樣的白雲。

交通工具也不止一輛,一共有三輛卡車,它們不可能同時拋錨。

士兵們湊到一起吃著東西,抽起香菸,在那些猶太人的包裹上打起了撲克。這個時候,一個囚犯因為飢餓和疾病倒下了。我不知道這些車隊來自何處,可能是離莫爾欽鎮五公里遠的地方,他們還要走很長一段路才能到集中營的所在地,達豪。

我從卡車的擋風玻璃爬進去,找到這個病人,再從車尾跳出來。他的靈魂也瘦得皮包骨頭了,他的鬍子成了鎖鏈。我重重地落在碎石地上,卻沒有一個士兵或囚犯聽到,然而,他們都能嗅出我的味道。

在我的記憶中,那輛卡車的後面還傳來許多祈求的聲音,那是發自內心的呼喚。

為什麼把他帶走而不是把我帶走?

感謝上帝,不是我。

另一方面,士兵們另有爭論。他們中的一個頭兒掐滅了香菸,嘴裡噴著煙,問了其他人一個問題。「咱們上次讓這些耗子們出來透氣是什麼時候?」

第一個中尉被嗆得咳嗽了一聲。「他們該透點氣了,是不是?」

「就現在怎麼樣?我們有的是時間,對嗎?」

「我們有足夠的時間,長官。」

「今天的天氣正適合散步,你覺得呢?」

「是的,長官。」

「那你們還等什麼。」

漢密爾街上,莉賽爾正在踢足球的時候,遠處傳來了嘈雜的聲音。兩個在中場搶球的男孩突然停止了動作。連湯米·穆勒都聽見了。「那是什麼聲音?」他站在球門前問。

沉重而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嚴厲的吆喝聲越來越近,所有人都朝那邊看去。

「是一群牛吧?」魯迪問,「不像。牛的聲音不可能這麼大,對嗎?」

慢慢地,街上的孩子們都朝這個吸引他們的聲音走去,一直走到迪勒太太的商店門口。這時候,吆喝聲更響亮了。

慕尼黑大街的拐角處,一位老婦人站在她的公寓裡向大家解釋著這場動靜的來頭。她的頭從高高的窗戶裡伸出來,臉就像一面白色的旗幟,她兩眼溼潤,嘴巴張得大大的。她有一頭灰色的頭髮,一雙深藍色的眼睛,很深很深的藍色。她的話就像一個自殺的人一樣重重地落在莉賽爾腳邊。

「猶太人,」她說,「是猶太人。」

《杜登德語詞典》的第六個詞條

苦難:巨大的痛苦、不幸和煩惱。

相關詞語:極度痛苦、折磨、絕望、不幸、悲慘。

街上聚集的人更多了,一群猶太人和罪犯已經被押送過去了。也許當時那些死亡集中營的秘密還不為人所知,更多的時候人們看到的是像達豪一樣的勞改場的榮耀。

莉賽爾一眼就看到遠處有個男人和他的裝油漆的小車在路的另一側。他不自在地用手捋著頭髮。

「看那邊,」她指給魯迪看,「我爸爸。」

他們穿過街道,跑過去,可漢斯·休伯曼最開始卻打算把他們帶走。

「莉賽爾,」他說,「可能……」

不過,他意識到,女孩下定了決心要留下來,也許該讓她見見這樣的場面。他和她一起站在瑟瑟的秋風中,沒有說一句話。

他們在慕尼黑大街上看著。

其他人在他們周圍擠來擠去。

他們看著這些猶太人走過來,就像是一組油漆。偷書賊雖然沒有這麼描寫他們,但我可以保證事實就是這樣。他們中許多人都要死去,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會像迎接最後一個真正的朋友那樣來迎接我,他們的骨頭會化作陣陣青煙,他們的靈魂緊隨其後。

全體猶太人都到達後,他們的腳步聲震動了地面。他們瘦削憔悴的面容上的那雙眼睛尤為顯眼。還有塵土,他們都被塵土包圍,在士兵的推搡下,他們的腳步踉踉蹌蹌——落在後面的囚犯要被迫跑上幾步才能趕上這支營養不良的隊伍。

個子高高的漢斯越過圍觀者的頭頂看到了這一切。我敢斷定,此刻他疲憊的眼睛裡一定閃著銀光。莉賽爾卻只有透過人群的縫隙觀看。

一張張寫滿了苦難的男人和女人的臉從他們眼前經過。沒有誰期望能得到幫助——他們早已不指望什麼幫助了——他們只想要一個解釋。只需要有點東西來減輕這場混亂。

他們的雙腳早已走不動了。

他們的衣服上貼著大衛之星,苦難也附著其上。「別忘記你們的不幸……」有的時候,不幸就像葡萄藤一樣在他們身上纏繞。

士兵們走在他們旁邊,呵斥著讓他們加快速度,不準呻吟。有計程車兵自己還是個孩子,可他們的眼睛裡只有元首。

莉賽爾注視著這一切,她相信這些人是活著的人裡面最可憐的靈魂。她就是這樣寫的。他們因為所受的非人折磨而拉長了憔悴的臉。他們一路受盡飢餓之苦。一些人只顧低頭看著腳下的路,好避開圍觀者的目光;有些人哀求地看著趕來欣賞他們受辱的人們,這是他們死亡的前奏;還有人渴望著能有人,隨便什麼人,能走上前來抱住他們。

不管圍觀者是帶著驕傲、魯莽還是恥辱來看這場遊街,都沒有人走上前打斷它,目前還沒有。

有時,一個男人或女人——不,他們不是男人和女人,他們只是猶太人——會在人群中看到莉賽爾的臉。他們會迴避她的目光。偷書賊只能無助地望著他們走遠。她只能希望他們能讀懂她臉上深藏的憐憫,並且能意識到這是真切的悲傷,不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家的地下室裡藏著一個你們這樣的人她想說。我們一起堆了個雪人他生病的時候,我送了她十三件禮物

莉賽爾什麼也沒有說出口。

說了會有什麼好處嗎?

她清楚自己完全無能為力來援助這些人。他們不可能被拯救出來,幾分鐘後,她會看到想幫助他們的人會有什麼遭遇。

前進的隊伍裡,有個人的年紀比其他人都大。

他留著鬍子,衣衫襤褸。

他的眼睛裡流露出極度的痛苦。雖然他的身體輕飄飄的,但他的雙腿還是承擔不了這一點點重量。

有好幾次,他都倒了下去。

他的半邊臉貼在地面上。

每次都有一個士兵站在他身邊。「站起來,」他衝著老人吼道,「站起來。」

老人跪著站起身,艱難地向前走去。

每次,他剛剛趕上隊伍的尾巴,就會失去動力,再次摔倒在地。他後面還有很多人——足足有一卡車的人——威脅著要超過他,把他踏平。

他的手臂顫抖著想支撐起身體,那痛苦的樣子慘不忍睹。他們又一次讓開,然後他站起來,又走了幾步。

他死了。

這個人死了。

只要再給他五分鐘,他一定會掉進一條德國的陰溝裡死去。他們對此聽之任之,眼看這一切即將發生。

這時,有一個人。

漢斯·休伯曼走過來了。

一切在瞬間發生。

老人掙扎著前進時,那隻緊握著莉賽爾的手鬆開了,她感到自己的手一下子打在屁股上。

爸爸走到小車旁,拿出來一樣東西。他推開圍觀的人群,走到路中間。

那個猶太人站在他面前,準備接受另一番羞辱,可是他和旁人一樣,看到漢斯·休伯曼像變魔術似的遞過來一片面包。

猶太人剛接過麵包就倒在地上,他雙膝跪地,抱著爸爸的小腿,把臉埋在中間,感謝爸爸。

莉賽爾注視著眼前這一幕。

她的眼裡滿含淚水,她看到老人又向前滑了一點,把爸爸向後推,伏在爸爸的腳踝邊哭起來。

其他猶太人從他們身邊走過,看著這樁不可思議的小事。他們魚貫而行,如同一片人潮。這一天,有些人將到達彼岸,他們會得到一頂白色的帽子。

一個士兵走過來,發現了這起罪行。他審視了跪著的老人和爸爸一番,又把目光投向圍觀的人群,然後稍加思索,就從腰間取下鞭子,開始鞭打。

猶太老人被打了六下,鞭子落在他的背上,頭上,還有腿上。「你這頭骯髒的豬」鮮血從他耳邊滴下來。

接著,輪到了爸爸。

又有一隻手握緊了莉賽爾的手。她驚恐地朝旁邊看去,魯迪·斯丹納緊張地嚥著唾沫,目瞪口呆地看著漢斯·休伯曼被當眾鞭打。鞭子的那聲音讓莉賽爾頭暈目眩,她估計爸爸身上肯定被打得皮開肉綻了。他被打了四鞭子,隨後倒在地上。

那個猶太老人最後一次爬起來,繼續向前走。他飛快地回頭看了一眼,朝獨自跪在那裡的人最後投去悲哀的一瞥。因為捱了四鞭,那人的背還在火辣辣地痛,他的膝蓋也跪疼了。不過,這個老人會帶著尊嚴死去,或至少是抱著這樣的想法死去。

我的看法?

我不敢肯定這是不是一件好事。

當莉賽爾和魯迪走過來扶著漢斯站起來的時候,周圍一片嘈雜。她的記憶裡只有議論聲和一片陽光。陽光灑在路面上,一陣陣議論聲如同波浪打在她背上。當他們往回走時,才注意到那片面包被丟棄在大街上了。

魯迪正打算把它拾起,一個走過來的猶太人從他手裡奪過麵包,另外兩個人和他爭搶起來,他們向著達豪走去。

這時,那雙閃著銀光的眼睛受到了攻擊。

小車被推翻了,油漆流到了大街上。

他們叫他猶太分子。

其餘人都沉默著幫助他回到安全地帶。

漢斯·休伯曼身子前傾,扶著一戶人家的圍牆。他被剛才發生的事情弄蒙了。

他的眼前飛快閃過一個緊張的念頭。

漢密爾街三十三號——它的地下室。

他在不停的喘息中突然驚恐地想到這一點。

他們要來了。他們要來了。

噢,耶穌基督,噢,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啊。

他看看女孩,然後閉上雙眼。

「你很疼嗎,爸爸?」

她聽到的是一個問題而不是一個答案。

「我在想什麼?」他的雙眼緊閉了一下,接著又睜開了。他的工裝褲皺皺巴巴的,兩隻手上沾著油漆和鮮血。眼前的爸爸和夏天一起分享麵包的爸爸是多麼不同啊。「噢,上帝,莉賽爾,我都幹了些什麼啊?」

是的。

我必須贊同。

爸爸都幹了些什麼事啊

平靜

當晚十一點剛過,馬克斯·範登伯格提著個裝滿食物和厚衣服的行李箱走在漢密爾街上。他的肺裡裝滿了德國的空氣。天上繁星閃爍。當他走到迪勒太太的商店門口時,最後回頭望了三十三號一眼。他看不見廚房視窗的那個身影,但她能夠看到他。她朝他揮揮手,他卻沒有揮動手臂。

莉賽爾還能感覺到他留在自己額頭的吻。她能聞得出他告別的氣息。

「我給你留了點東西,」他說,「但要等你準備好了才能得到。」

他離開了房間。

「馬克斯?」

可是他沒有回頭。

他走出她的房間,無聲無息地關上門。

門口傳來輕微的響動。

他走了。

她走進廚房的時候,媽媽和爸爸都彎著腰,雙手捂著臉,就這樣站了半分鐘。

《杜登德語詞典》的第七個詞條

沉默:沒有聲音或吵鬧。

相關詞語:安靜、鎮靜、平靜。

多麼恰當。

沉默。

慕尼黑附近的某個地方,一個德籍猶太人在黑暗中走著。按照約定,他將在四天後與漢斯·休伯曼見面(也就是說,如果漢斯沒有被抓走的話)。地點在安佩爾河下游的一個地方,在河邊樹木的掩映下,一座破破爛爛的小橋邊。

他會到那兒去的,不過卻不會在那裡久留。

爸爸四天後到達那裡時,只發現了一樣東西。

樹下的一塊石頭下壓著一張紙,這張紙上沒有寫明是給誰的,上面只有一句話。

馬克斯·範登伯格的最後留言

你們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

從那以後,漢密爾街三十三號就成了一所沉默的房子,可是它卻並非不引人注意,《杜登德語詞典》上對「沉默」一詞的解釋在這裡完全行不通,尤其是與沉默相關的那些詞。

沉默不是安靜或鎮靜,也不是平靜。

白痴和穿軍裝的人

猶太人被遊街的那個晚上,這個白痴坐在廚房裡,狂飲著霍茨佩菲爾太太那苦澀的咖啡,還盼望能有支菸抽。他是在等待蓋世太保、士兵和警察——其中任何一個——來逮捕自己,他覺得這是他應得的報應。羅莎命令他去上床睡覺。莉賽爾心神不寧地在門口走來走去。他把她們都攆走了,獨自捧著腦袋一直等到第二天清晨。

沒有一個人來。

隨時隨地都可能響起敲門聲,都會傳來令人恐懼的話。

他們沒有來。

唯一的聲音是他本人發出來的。

「我都幹了些什麼啊?」他又一次自責。

「老天爺,我真想抽支菸。」他自己回答道,他已經四肢無力了。

有幾次,莉賽爾聽到他反覆責怪自己,心裡不好受,想進去安慰他,可是她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男人如此悲傷。這天晚上,沒有什麼可以用來安慰他的,馬克斯走了,漢斯·休伯曼在等待接受懲罰。

廚房裡的碗櫃是他有罪的證據,他手掌上黏糊糊的東西提醒著他的所作所為。他的手肯定出汗了,莉賽爾想,因為她自己從手指到手腕都溼透了。

她在自己房間裡禱告著。

她把雙手和雙膝都放在床墊上。

「上帝,求求你,請你讓馬克斯活下來吧,求你了,上帝,請你……」

她的兩個膝蓋難受極了。

她的雙腳也疼痛難忍。

晨曦初露的時候,她醒了,連忙走到廚房。爸爸靠著桌子睡著了,嘴角還流著點口水。咖啡的味道十分濃烈。漢斯·休伯曼那愚蠢的善舉還殘留在空中,就像是一個數字或是一次講演,重複上幾遍後,就不會忘記了。

第一次,她沒有把他弄醒,但她再次推他的肩膀時,他猛地從桌上抬起頭來。

「他們來了?」

「不,爸爸,是我。」

他喝光了杯子裡剩下的咖啡,他的喉結動了動。「他們現在該來了。為什麼還不來呢,莉賽爾?」

這是個恥辱。

他們早該來抓他了,同時把這所房子掃蕩一遍,搜查他幫助猶太人或者犯叛國罪的證據,但是,馬克斯看來是白走了,他本來可以睡在地下室裡,或者繼續畫他的素描的。

「你不知道他們不會來,爸爸。」

「我早該想到不能給那人面包的,可就是沒想到。」

「爸爸,你沒有做錯。」

「我不相信你的話。」

他站起來走出廚房,把房門敞開著。即使有許多人受到了傷害和侮辱,這還是一個可愛的早晨。

四天後,爸爸沿著安佩爾河走了很久,帶回來一張小紙條,放在餐桌上。

又是一個星期過去,漢斯·休伯曼還在等待對他的懲罰。他背上的鞭傷開始結疤。他把大部分時間都用來在小鎮上閒逛。迪勒太太朝他腳下吐口水,霍茨佩菲爾太太遵守了她的諾言,沒有繼續往休伯曼家門上吐痰,現在迪勒太太成了接班人。「我知道,」這個商店老闆咒罵著他,「你是個喜歡猶太人的下流胚。」

他悄悄走著,莉賽爾經常尾隨他來到安佩爾河的小橋上。他把兩支胳膊搭在橋欄杆上,上身探出橋去。騎腳踏車的孩子們從他身邊衝過,有時是大聲吵嚷著跑過去,腳板吧嗒吧嗒地踩在木板上。他對這一切都無動於衷。

《杜登德語詞典》的第八個詞條

後悔:充滿渴望,失望或是失落的悲傷。

相關詞語:懊悔、悔悟、哀悼、傷心。

一天下午,他問她:「你看到他了嗎?」這時,她正靠在他身旁,「就在那邊的河水裡。」

河水的流速不快,在河水蕩起的漣漪中,莉賽爾能看到馬克斯·範登伯格那張臉的輪廓。她可以看到他羽毛似的頭髮和臉上的五官。「他過去總是在我們的地下室裡和元首進行拳擊比賽。」

「上帝啊,」爸爸的兩隻手緊緊抓著破爛的木頭橋欄,「我是個白痴。」

不,爸爸。

你只是一個人。

一年多以後,當她在地下室裡寫作時,才想到了這句話。她多麼希望她當時就能想到這些呀。

「我太傻了,」漢斯·休伯曼告訴他的養女,「也太善良了,這使我成了世界上最大的白痴。現在的事實是,我想讓他們來抓我,不管怎麼樣都比干等著強。」

漢斯·休伯曼需要證明,他要證明馬克斯·範登伯格的離開是有充分理由的。

等了近三個星期後,這一時刻終於到來了。

天色已晚。

莉賽爾從霍茨佩菲爾太太家回來時看到兩個穿著黑色長軍服的人,她立刻跑進屋。

「爸爸,爸爸」她差點把桌子掀翻,「爸爸,他們來了」

媽媽先過來。「你在咋唬啥呢,小母豬?誰來了?」

「蓋世太保。」

「漢賽爾」

他已經站起來,走出門去迎接他們。莉賽爾想和他一塊兒去,羅莎把她拽回來,她們從窗戶裡面往外看。

爸爸不安地站在大門口。

媽媽用力攥著莉賽爾的胳膊。

那兩個人從他們門前走過去了。

爸爸驚慌地回頭看看窗戶,然後走到門外。他叫住那兩個人。「嗨我在這兒。你們要找的是我,我住在這兒。」

穿軍裝的兩人只停了停,檢視了一下他們的筆記本。「不,不對,」他們用低沉的聲音告訴他,「不幸的是,你比我們的目標年紀大了點。」

他們繼續朝前走,沒走多遠,就在三十五號停下來,走進了敞開的大門。

房門開啟了。「你是斯丹納太太?」他們問。

「是的,是我。」

「我們是來找你談點事情的。」

穿軍裝的兩人就像穿著外套的兩根柱子一樣,這兩根柱子立在了鞋盒子似的斯丹納家的門檻外。

他們是為了某種原因來找那個男孩的。

穿軍裝的人想找的是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