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掘墓人手冊

偷書賊 馬克斯·蘇薩克 第1頁,共2頁

特別介紹:

漢密爾街——成了一頭小母豬——一位鐵腕夫人——

一個接吻的願望——傑西·歐文斯——砂紙——友誼的味道——

一位重量級拳擊手——還有,媽媽的一頓痛打

到達漢密爾街

那最後的時刻。

那片紅色的天空……

偷書賊為什麼會跪在那裡,靠在那堆人類自己製造的、可恥的廢墟上號啕大哭?

幾年前,故事剛開始的時候,天上也飄著雪花。

有個人的生命走到了盡頭。

最具悲劇色彩的時刻

一列火車在疾馳。

車上擠滿了乘客。

在第三節車廂裡,一個六歲的小男孩死了。

偷書賊和她弟弟正在去慕尼黑的路上,那兒有一戶人家將收養他們。當然,我們知道,男孩沒有能到達目的地。

事情的經過

男孩咳得很厲害。

他的病情發展得太快太突然了。

沒過多久,一切就結束了。

一陣劇烈的咳嗽後,一切都停止了,一條生命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他的嘴巴突然沒了動靜,接著嘴唇變成了斑駁的咖啡色,就像一幅色彩脫落急需修補的油畫。

他們的母親還在熟睡。

我走進火車。

我穿過擁擠的過道,迅速將手掌覆蓋在他的嘴上。

沒有人注意到男孩之死。

火車繼續飛馳。

除了那個女孩。

偷書賊似睡未睡,半夢半醒——她的名字叫莉賽爾·梅明格——她眼睜睜看著弟弟威爾納的頭歪到一旁,死了。

他的藍眼睛盯著地板。

卻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

在醒來之前,偷書賊夢見了元首,阿道夫·希特勒。她在夢裡參加了一場集會,元首在會上做了講演。她看到了元首那縷淺黃色的頭髮和那撮漂亮的小鬍子。她專注地傾聽著元首滔滔不絕的演講,那些話語如金子般閃光。等到聽眾安靜下來的時候,他居然蹲下身,對著她微笑起來。她回敬了一個舉手禮,問道:「日安,元首,您今天好嗎?」她的德語說得不是很流利,也不識字,因為她不常上學,其中的原由要到某個時候她才能知道。

元首剛要回答她的問題時,她突然醒了。

這是發生在1939年1月的事,那時她九歲多,快十歲了。

她的弟弟死了。

半醒。

半夢。

我倒是願意讓她把夢做完,可我對此無能為力。

她的另一隻眼睛也倏地睜開了,毫無疑問,她發現了我這個死神的降臨。我雙膝跪下,取出了他的靈魂,把它輕輕放進我寬厚的臂膀。他的靈魂最初柔軟冰涼,像只冰淇淋,後來逐漸暖和起來,慢慢融化在我的臂彎裡。他的病痊癒了。

而莉賽爾·梅明格,她像被施了魔咒一樣僵硬,神情裡全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她的頭腦裡不斷重複著一句話:這不可能是真的。這不可能是真的。

她開始搖晃他。

這種時候活人總是要搖晃死人呢?

是的,我明白,完全明白,這大概是人類的本能在起作用。妄圖迴避這個不爭的事實。此時,她的心焦躁,喧囂,一團亂麻。

我愚蠢地留了下來,打算繼續觀察這女孩。

接著,是她母親。

她又劇烈地搖晃她母親,將她喚醒。

假如你無法想象出此時此刻的場景,就想想當你震驚至無法言語的時刻吧。想象心中充溢了絕望;想象即將溺死在火車裡。

雪下個不停。到慕尼黑去的火車因為鐵路故障被迫臨時停車。車上,一個女人正在慟哭,一個麻木的女孩站在她身旁。

驚慌之中,母親開啟車門。

她下了火車,來到雪地上,還緊緊摟著男孩瘦小的身體。

除了跟著母親走下火車,女孩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正如前文所述,兩個列車警衛也下了車。他們先是討論處理此事的辦法,後來產生了爭執。這種情形下,說什麼都會引起不快。最後,他們決定讓這三個人在下一站下車,好把男孩埋葬了。

火車在白茫茫的大地上緩慢行進。

它艱難地往前開,在一個小站停下來。

他們走到站臺上,男孩被母親抱在胸前。

他們站著。

男孩的身子越來越沉了。

莉賽爾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四周是冰天雪地,她只能盯著前邊站臺上模模糊糊的站名發呆。對莉賽爾來說,這個無名小鎮只是兩天後要埋葬弟弟——威爾納的地方。下葬時,還有一位神父和兩個冷得瑟瑟發抖的掘墓人在場。

我的觀察記錄

兩個列車警衛。

兩個掘墓人。

下葬的時候,兩個掘墓人中的一個發號施令,另一個按命令列事。問題在於,要是掘墓的人比命令他的那個人反應更快該怎麼辦?

錯誤,錯誤,有時候,好像我除了犯錯就什麼都不會幹了。

這兩天,我還是幹著自己的老本行:周遊世界,把死者的靈魂送往永恆之地,看著他們被命運所驅趕,不斷踏上黃泉路。我幾次警告自己離莉賽爾·梅明格弟弟的葬禮遠點,可最終還是沒有聽從自己的勸告。

我還沒有到達那個墓地,就遠遠地看到一小群人漠然地站在雪地上。公墓對我來說就像老朋友一樣親切。不久,我就到了他們身邊,並低頭誌哀。

兩個掘墓人站在莉賽爾的左邊,一邊搓著雙手禦寒,一邊嘀嘀咕咕地抱怨著大雪天裡挖墓太麻煩,說些「挖開冰層可費老大勁了」之類的話。其中一個掘墓人看上去不到十四歲,是個學徒。他離開時,一本黑色的書從外衣口袋裡滑落出來,他沒有察覺到,走到幾十步開外去了。

幾分鐘後,莉賽爾的母親也準備和神父一起走了。她向神父致謝,感謝他來參加葬禮。

女孩卻還待在原地。

大雪沒過了她的膝蓋,現在輪到她動手了。

她還是無法相信眼前的事實。她開始在地上挖起來。弟弟不可能死了,他不可能死了。他不可能——

雪立刻讓她感到刺骨地冰冷。

她雙手的血液彷彿都要結冰了。

在雪地裡的某個地方,她看到自己裂成兩半的心。它們依然炙熱,在厚厚積雪下跳動。一隻手搭在她肩頭時,她這才意識到是母親回來找她了。母親拉扯著要她離開墓地。她的喉嚨哽咽著。

大約二十米外的一件小東西

母親把她拖離墓地後,兩人都停下來喘氣。

雪地裡有一個黑色的四四方方的東西。

只有女孩注意到了它。

她彎下腰,拾起它,把它緊緊地攥在手裡。

書封上印著銀色的字。

母女倆舉起手來。

她們含著眼淚向墓地做了最後的告別,然後轉身離開,一路上回頭張望了好幾次。

我多逗留了一會兒。

我也揮揮手。

卻沒有人回應我。

母親和女兒走出公墓,準備搭乘下一班開往慕尼黑的火車。

兩個人臉色都很蒼白,瘦得只剩皮包骨頭。

兩個人的嘴唇上都生了凍瘡。

在那扇髒兮兮的火車車窗玻璃上,莉賽爾發現了母女倆的這些共同之處。她們是中午前上的車。按照偷書賊自己的描述,再次坐上火車時,她彷彿經歷了世上的一切悲歡離合。

列車在慕尼黑火車站停下來,乘客們從這個破箱子一樣的東西里魚貫而出。這些乘客魚龍混雜,但想要一眼認出窮人卻非常容易。他們總是急於下車,好像換個地方待就有了希望似的。他們沒有意識到,到了新地方後等待著他們的仍然是老問題——他們還是不受歡迎的窮親戚。

我認為女孩的母親很清楚窮人只會招人白眼,所以她沒有選擇慕尼黑的富裕家庭來收養孩子們,而是找了另一家。雖然這家人無力提供優厚的條件,但只要孩子們可以吃得好一點,還能受點教育就行了。

弟弟。

莉賽爾相信媽媽一直想念著弟弟,一路都把弟弟背在肩上。這時,媽媽彷彿把弟弟放到了地上,看著他的雙腳、雙腿和身體落到地上。

媽媽還能走得動嗎?

媽媽還能動彈得了嗎?

人究竟有多大潛能?這樣的問題我從來搞不懂,也理解不了。

這位母親彷彿把小男孩抱了起來,繼續前進。女孩在一旁緊跟著她。

負責聯絡收養的人見了她們,詢問她們遲到的原因,男孩之死觸動了他們脆弱的內心。莉賽爾蜷縮在那間又髒又小的辦公室的一角;她母親心事重重地坐在一張硬邦邦的椅子上。

大人們急急忙忙地道別。

女孩把頭埋在母親掉了毛的羊毛外套裡,不肯離開母親。人們費了好大勁才把她拉開。

在慕尼黑的遠郊,有一個叫莫爾欽的小鎮,我們這些不會講德語的人會叫成莫爾金。莉賽爾要到那兒去,到一條叫漢密爾的大街去。

翻譯一下

漢密爾在德語中的意思是天堂

給漢密爾街命名的人一定極其幽默,這不等於說漢密爾街是人間地獄,它當然不是地獄,可也不是什麼天堂。

不管怎麼說,莉賽爾的養父母已經在等著她了。

他們是休伯曼夫婦。

他們一直在等著收養這個女孩和她弟弟,並能因此掙到一小筆津貼。沒有人願意去通知羅莎·休伯曼,那個小男孩沒能承受住旅途之苦。事實上,沒有誰會告訴她任何事。儘管她以前的收養記錄都很好,但說到脾氣,她的脾氣可不敢恭維,有幾個孩子顯然有點怕她。

對莉賽爾來說,這次是坐在小汽車裡旅行。

她還從來沒有坐過小汽車呢。

她胃裡的食物不停地上下翻動著,她心裡巴望著大人們會迷路或者會改變想法,可惜這只是白費心思。她忍不住想念媽媽。媽媽還在火車站等著坐返程火車,她一定裹在那件透風的外套裡瑟瑟發抖呢。她還會一邊啃著指甲,一邊等火車。長長的站臺讓人不自在——它是一片冰冷的水泥地。在回程的火車上,她會留心兒子墓地的所在地嗎?愁緒會讓她輾轉反側嗎?

車向前開去,莉賽爾連回頭再看上最後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了。

這一天,天空的顏色是灰色,這也是歐洲的顏色。

瓢潑大雨下個不停。

「就在那兒,」負責收養工作的亨瑞奇夫人轉過頭來,微笑著說,「那兒就是你的新家。」

莉賽爾用手抹去車窗上的水汽,劃出一個圓,向外張望著。

漢密爾街的樣子

街道上的各種建築像是黏在一塊的,大部分都是小房子和公寓樓,看上去緊巴巴的。灰暗的雪像地毯一樣覆蓋著大街。街道兩旁是光禿禿的樹木,像混凝土修築而成的。連空氣都是灰色的。

還有一個男人坐在車裡。亨瑞奇夫人消失在那所房子裡時,他留下來陪著莉賽爾。他一言不發。莉賽爾猜他的職責是防止她逃跑或是惹麻煩。可等到莉賽爾真的開始惹麻煩時,他卻在那兒坐著袖手旁觀。或許他要等到緊急關頭才會採取行動。

過了幾分鐘,一個高個兒男子走了出來,這是漢斯·休伯曼,莉賽爾的養父。漢斯旁邊站著中等個子的亨瑞奇夫人,另一邊站著矮矮胖胖的羅莎·休伯曼,她看上去就像罩了件衣服的小衣櫥。她走路時搖搖擺擺邁著鴨步,很是顯眼。要不是那張皺巴巴的紙板臉和臉上那副木然的表情,她這付尊容還算得上可愛。她丈夫徑直走了過來,手裡還夾著一根燃著的香菸。香菸是他自己卷的。

麻煩事來了:

莉賽爾不肯下車。

「這孩子咋回事?」羅莎·休伯曼問道。她把頭伸進車裡說:「來,下車,下車。」

汽車前面的坐位被扳倒了,門廊裡冷冷的燈光透了進來,彷彿在邀請她下車。她還是一動不動。

透過車窗上她擦出的圓圈,莉賽爾看到高個子男人夾著香菸的手指,菸頭上的菸灰緩緩落下,在空中飄飄蕩蕩,最後落到地面。幾乎過了十五分鐘,莉賽爾才被哄下車。是那個高個子哄下來的。

他輕聲細語哄下來的。

接著,莉賽爾又拽住門框不肯進門。

她拉著門,拒絕進屋,眼裡的淚水奪眶而出。街上的人都來圍觀,直到羅莎·休伯曼對著他們破口大罵起來,人群才漸漸散去。

羅莎·休伯曼的罵人話

「你們這群蠢貨想瞧啥稀奇?」

終於,莉賽爾·梅明格小心翼翼走了進去。漢斯·休伯曼拉著她的一隻手,她的另一隻手裡提著她的小箱子。在箱子裡那一件件摺疊整齊的衣服下面,藏著一本小小的黑色封面的書。我們知道,一個無名小鎮上的某個十四歲的掘墓人曾花了好幾個小時來找這本書。「我向你保證,」我想他會這樣對老闆說,「我不知道書跑到哪兒去了,我到處都找遍了,可就是沒有」我相信他決不會懷疑是那個女孩撿了。然而,書——那本黑色封面上印著銀色字型的書,就藏在女孩的衣服下面。

掘墓人手冊

掘墓的十二步指南

巴伐利亞公墓協會出版

偷書賊生平第一次受到了觸動——這些文字把她引向了那光輝的事業。

成了一頭小母豬

是的,這是一個光輝的事業。

不過,我必須馬上澄清一件事:她偷了第一本書後,又隔了一段時間才偷第二本書。需要指出的第二點是:第一本書是從雪地裡偷來的,而第二本書是從火裡偷出來的。還有一點不可否認,有些書是別人送給她的。她總共有十四本書,不過在她看來,她的寫作主要是受到其中十本書的影響。這十本書裡有六本是偷來的。另外四本中,一本是在廚房餐桌上撿到的,兩本是躲在她家的猶太人給她寫的,還有一本是在一個陽光普照、溫暖宜人的下午來到她手上的。

莉賽爾開始寫作時,她絞盡腦汁地回憶,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起,書籍和文字對她不僅是一部分,更成為生命的全部的?是從她第一次把目光投到那一排排書架上開始的嗎?是從飽受折磨的馬克斯·範登伯格隨身攜帶著阿道夫·希特勒的《我的奮鬥》來到漢密爾街時開始的?是從在防空洞裡朗讀故事的時候開始嗎?是從猶太人最後一次去達豪遊街時開始嗎?還是從讀《擷取文字的人》一書開始的呢?也許,對於她是何時何地開始對書籍和文字感興趣的,沒有一個準確的答案。不管是哪種情況,我都無從知曉。在我們把這些事情弄清楚之前,先得看看莉賽爾·梅明格是怎麼開始在漢密爾街的新生活的,還有她是怎麼成了一頭小母豬的。

她到漢密爾街時,我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手上由於大雪和嚴寒造成的凍傷。她那麻稈似的腿,衣架子一樣的手臂都顯示出嚴重的營養不良,連她勉強擠出的微笑都帶著忍飢挨餓的痛苦。

她的頭髮是典型的日耳曼人的金髮,可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就太危險了。那時,棕色眼睛的德國人可不受歡迎。她的眼睛可能是來自父親的遺傳,不過她不能肯定,因為她連父親的模樣都記不清了。她只記得與父親有關的一件事情,那是她無法理解的一個詞,是一個標誌。

一個奇怪的稱呼

共產主義分子

過去的幾年裡,這個字眼曾經幾次傳到她耳朵裡。

在那些擁擠不堪的臨時寄宿屋裡,人們總愛問東問西。總會有人提到這個字眼,這個奇怪的字眼。它彷彿站在牆角,在黑暗中注視著他們。它穿著外衣,穿著制服。無論他們到哪兒,只要一提到她父親,就會出現這個字眼。她問媽媽這個詞到底是什麼意思,卻被告知這個字眼無關緊要,用不著為此擔心。在一處寄宿點裡,有個身體狀況比較好的女人打算教孩子們寫字,用木炭在牆上寫字。莉賽爾想問問她這個詞的含義,可最終沒有實現這個願望。一天,那女人被帶去接受審查,就再也沒回來。

莉賽爾到達慕尼黑的時候,朦朦朧朧地感覺到自己有指望活下去了,但這並不能給她帶來安慰。要是媽媽愛她的話,怎麼會把她留在別人家裡呢?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

事實上,她知道答案,當然這無關緊要。她清楚擺在他們面前的現實:媽媽經常病怏怏的,他們一直都沒有錢治病。她完全明白這一點,但這不意味著她必須接受這一現實。不管媽媽多少次說過愛她,把她送走是愛她的表現,但她無法接受。毋庸置疑,她是一個被丟掉的瘦骨伶仃的孩子,獨自和幾個陌生人生活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獨自一人。

休伯曼一家的小房子像鴿子籠一樣。他們只有幾個房間,一間廚房,一間與鄰居共用的廁所。屋頂是平式的,還有一間用於儲藏的半地下室。地下室的深度不夠,在1939年使用還不成問題,可到1942和1943年的時候就不行了。那時,空襲警報一響,他們就得衝到大街另一頭一個更堅固的防空洞裡去躲避空襲。

最初,莉賽爾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些髒話。這些話反覆出現,言辭激烈。每句話裡都帶有saumensch或saukerl或是arschloch這樣的字眼兒。我得向那些不熟悉這些俗語的人做個解釋。sau當然指的是豬,saumensch是用來斥責、痛罵或者就是用來羞辱女性的。saukerl是用在男性身上的、意思相同的字眼兒。arschloch可以直接翻譯成蠢貨,這個詞是男女通用的,沒有性別的差異。

「你這骯髒的豬玀」第一天晚上,莉賽爾拒絕洗澡,養母就衝著她大聲嚷嚷起來,「你這頭骯髒的母豬怎麼還不脫衣服呢?」羅莎喜歡發脾氣。事實上,羅莎·休伯曼總是板著臉,這就是她那張皺巴巴的紙板臉的由來。

其實,莉賽爾正處於極度焦慮之中。她可不打算洗什麼澡,或是洗完澡再上床睡覺。她蜷縮在狹窄的盥洗室的一個角落裡,雙手緊緊貼在牆上,就像是牆壁上有兩隻手可以拉著她不去洗澡一樣,其實那上面什麼也沒有,只有早就乾透的油漆。兩人喘著粗氣。羅莎費了半天力氣,還是沒有成功。

「讓她自己來吧。」漢斯·休伯曼介入了這場拉鋸戰,他那柔和的聲音發揮了作用,剛才,他也是這樣驅散了圍觀者,「把她交給我吧。」

他走到莉賽爾身邊,靠著牆坐在地上,地磚冰涼,坐上去不太舒服。

「你知道怎麼卷香菸嗎?」他問。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他倆坐在越來越濃的夜色裡,擺弄著菸草和捲菸紙,漢斯·休伯曼抽著那些裹好的香菸。

一個小時後,莉賽爾已經能夠熟練地卷好一支香菸了,不過,她還是沒有洗澡。

關於漢斯·休伯曼的情況

他愛抽菸。

他最喜歡的其實是捲菸的過程。

他的職業是粉刷匠,他還會拉手風琴。

這個愛好遲早能派上用場,尤其在冬天,他能在慕尼黑的小酒館,比如科勒爾酒吧,靠拉手風琴掙點錢。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他曾從我手下逃脫過,但是,不久之後,他會捲入另一場大戰(這是人類一意孤行的結果),這回,他將再次成功地從我身邊溜走。

對大多數人來說,漢斯·休伯曼是個不引人注目的人,一個沒什麼特別之處的人。當然,他幹起活來手藝不錯,他的音樂才能也比一般人強。不過,我相信你也遇到過這樣的人,即使是站在前臺,他們也只適合給別人當陪襯。他常常在那兒,不引人注意,也無足重輕。

他那普普通通的外表通常會讓人誤以為他的身上沒有一點可取之處。實際上,他有著難能可貴的品質,莉賽爾·梅明格沒有對此視而不見(孩子經常比愚蠢遲鈍的大人目光敏銳),她立刻捕捉到了這一寶貴的品質。

那就是他沉靜的舉止。

還有環繞在他周圍的靜謐的氣氛。

那晚,當他開啟那間又小又冷的盥洗室裡的燈後,莉賽爾觀察到養父眼中的奇異之處。那雙眼睛裡充滿了慈愛,閃著柔光,像正在熔化的白銀。看到這雙眼睛,莉賽爾一下子明白了養父是一個可以信賴的人。

關於羅莎·休伯曼的情況

她身高不足一米六,灰褐色的頭髮用橡皮筋盤在腦後。

為了貼補家用,她要替慕尼黑大街上的五戶富裕人家洗熨衣物。

她的廚藝不敢讓人恭維。

她有一個獨特之處:能夠惹惱每個她遇到的人。

可她的的確確愛莉賽爾·梅明格。她表現愛的方式也是奇特的。

那就是隔一段時間就用硬木勺給莉賽爾來一頓打,再加上一番臭罵。

莉賽爾在漢密爾街住了兩個星期後,終於洗了澡。羅莎緊緊地擁抱了她,差點讓她窒息。羅莎說:「你要再不洗澡,可就真成了頭髒兮兮的母豬了。」

幾個月後,莉賽爾不再稱養父母為休伯曼先生、休伯曼太太了。羅莎說了一大堆話:「莉賽爾,從現在起,你得叫我媽媽。」她又想了想,「你怎麼叫你親媽的?」

莉賽爾小聲回答:「也叫媽媽。」

「得啦,我就算二號媽媽。」她瞟了一眼丈夫,說,「那邊那人,」她好像是從手心裡摳出一個個詞來,再把它們拍緊實了,用力扔到了桌子那頭,「那頭豬,下流胚,你叫他爸爸就得啦,聽懂了嗎?」

「是的。」莉賽爾立馬答道。在這個家裡,回答問題要迅速。

「是的,媽媽。」媽媽糾正她,「小母豬,和我講話要叫我媽媽。」

這時,漢斯·休伯曼剛卷完一支菸,他舔了舔煙紙,把香菸粘牢。他瞧瞧莉賽爾,衝她眨了眨眼。要讓莉賽爾叫他爸爸,不會有任何問題。

一位鐵腕夫人

毫無疑問,開頭的幾個月是最難熬的。

每天晚上,莉賽爾都會做噩夢。

夢見她弟弟的臉。

夢見弟弟的雙眼盯著火車車廂的地板。

她在床上醒來時感到陣陣眩暈,然後大聲尖叫起來,彷彿要淹死在那堆床單裡了。房間的另一邊,為弟弟準備的那張床在黑暗中像一艘漂浮的小船。等她恢復意識後,那小船慢慢地沉下去,似乎沉入地板下面去了。這個幻覺沒什麼可怕,但是在她停止尖叫前,它一直不會消失。

或許,噩夢給她帶來的唯一好處是,她的新爸爸,漢斯·休伯曼會走進來安慰她,愛撫她。

他每晚都會過來,坐在她身旁。開頭的幾次,他只是和她待在一起——他是幫助她排遣孤獨的陌生人。過了幾晚,他開始對她耳語:「噓,我在這兒呢,別怕。」三週後,他開始摟著她,哄她入睡了。莉賽爾逐漸信賴他,主要是由於那股男性的溫柔帶來的神奇力量,還有他的存在。女孩開始確信她半夜尖叫時,他一定會來,而且會一直守護自己。

字典中找不到的詞條

守護:一種出於信任和愛的行為,通常只有孩子才能辨別真偽。

漢斯·休伯曼睡眼惺忪地坐在床頭。莉賽爾把頭埋在他袖子裡哭泣,好像連他都要一塊兒吸進去似的。每天凌晨兩點後,他身上那淡淡的菸草味,濃烈的油漆味,還有男人的體味,伴著她進入夢鄉。黎明到來的時候,他總是蜷著身子在離她不遠的椅子上睡著了。他從來不睡另外那張床。莉賽爾爬下床,小心翼翼地親親他的臉頰,他就會微笑著醒來。

有時候,爸爸要她回到床上等一會兒,他會拿著手風琴回來,給她演奏音樂。莉賽爾坐在床上跟著音樂哼唱,冰涼的腳趾頭興奮地緊緊縮在一起。從前可沒有人給她演奏過音樂。看著他臉上的皺紋,還有他眼中的柔光,她會咧著嘴傻笑——直到從廚房裡傳來咒罵聲。

「蠢豬,別瞎彈了」

爸爸還敢再拉上一陣兒。

他會對小姑娘眨眨眼,她也笨拙地衝他眨眨眼。

有時,為了給媽媽火上澆油,他會把琴帶進廚房,在大家吃早飯時拉個沒完。

爸爸吃了一半的麵包和果醬丟在盤子裡,上面還殘留著牙印兒。音樂彷彿鑽進了莉賽爾的心裡,我知道這樣說有點奇怪,但她的確覺得爸爸的手好像是在乳白色的琴鍵上漫步似的,他的左手按著鍵鈕(她尤其喜歡看他彈那個銀色的閃閃發光的鍵鈕——c大調鍵)。他拉動著風箱,空氣在土灰色的風箱裡進進出出。手風琴那黑色的外殼雖然已有了劃痕,但晃動時依然閃閃發亮。此時的廚房裡,爸爸讓手風琴活了起來。我猜你只要仔細想想就能明白我的意思。

你怎麼判斷一個東西是不是活著呢?

當然得檢查它是不是能呼吸了。

手風琴的音樂聲其實也給她帶來一種安全感。白天的時候她是不會夢到弟弟的。雖然她在那間狹小的盥洗室裡會思念弟弟,並且時常無聲地哭泣,但是她高興自己是清醒的。在到達休伯曼家的頭天晚上,她藏起了最後一件能讓她想起弟弟的東西——《掘墓人手冊》。她把書藏在床墊下面,偶爾會取出來,握在手裡,盯著封面上的字看,雙手撫過書裡的字。她不知道書裡講了些什麼,不過,書的內容並不重要。這本書對她的重要性不在於內容。

這本書對她意味著

1.最後一次見到弟弟。

2.最後一次見到媽媽。

有時,她會喃喃地叫著「媽媽」兩個字,媽媽的影子也會無數次出現在她面前。可是,這些與噩夢帶來的恐懼相比,只能算小小的不幸罷了。在那些噩夢中,那些綿綿無盡的噩夢中,她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孤獨。

我相信你們已經注意到了,這個家裡沒有別的孩子。休伯曼夫婦有兩個親生孩子,但他們都長大了,早已搬出去住了。小漢斯在慕尼黑市中心工作,特魯迪在一戶人家裡當女傭,負責看孩子。不久,她照看的兩個孩子就會參戰。一個人造子彈,另一個人在戰場上用子彈射擊。

你可以想象,上學對莉賽爾來說,是樁苦差事。

雖然這是所國立學校,但還是深受天主教會的影響,而莉賽爾卻是路德教教徒。這還不算是最糟糕的,因為校方很快發現她既不會閱讀也不會寫字了。

莉賽爾被安排和剛開始學字母的小孩子一起學習,這讓她覺得很丟臉。雖然她面黃肌瘦,可在那群小孩子中間還是一個龐然大物。她常常想讓自己再蒼白點,白到可以隱形的程度。

即使是在家裡,也沒人能幫上她的忙。

「甭指望他能幫你,」媽媽一針見血地指出來,「那頭豬玀,」爸爸正凝視著窗外,這是他的習慣。「他只讀到了四年級。」

爸爸沒有轉身,平靜地回應了媽媽的攻擊,可話裡沒少帶刺兒。「你最好也別去問她,」他把菸灰抖到窗子外面,「她連三年級都沒上完。」

這所房子裡看不到任何書籍(除了她偷偷藏在床墊下面的那本書),所以莉賽爾只能小聲念念字母表,而且還得在不知什麼時候會收到的禁聲令之前完成。一切彷彿只能偷偷摸摸地進行,直到有天晚上,她半夜做噩夢時把床尿溼了,卻因此有了額外的接受教育的機會。這不是正規的學習,是午夜課程。因為它經常是凌晨兩點才開始。這種學習機會越來越多。

二月中旬,莉賽爾快十歲的時候,得到了一個黃頭髮的、缺了一條腿的舊洋娃娃。

「這是我們能找到的最好的禮物了。」爸爸不好意思地解釋。

「你在瞎說啥呢?能有這東西,就算她走運啦。」媽媽糾正了爸爸的說法。

漢斯繼續擺弄著洋娃娃剩下的那條腿時,莉賽爾在試穿著新制服。滿十歲就意味著可以加入希特勒青年團了,就能穿上一件小小的棕色制服。因為是女孩子,莉賽爾被批准加入青年團下面的一個叫bdm的組織。

bdm的含義

它是德國納粹少女隊的縮寫

加入少女隊之前,他們先得聽聽你是不是把「萬歲,希特勒」喊得夠響亮。然後,再教你走正步,裹繃帶,縫衣服。你還得參加徒步拉練之類的活動。星期三和星期六下午三點到五點是他們指定的集會時間。

每個星期三和星期六,爸爸都會送莉賽爾去少女隊總部,兩個小時後再來接她。父女倆從來不會就少女隊的事多說什麼,他們只是手拉手走著,聽著彼此的腳步聲。爸爸還要抽上一兩支菸。

爸爸唯一讓她感到不安的事,是他經常會離開家。好些個晚上,他走進起居室(也是他們夫婦的臥室),取下舊壁櫥上的手風琴,穿過廚房,走向前門。

等他一走到漢密爾街上,媽媽就會開啟窗子對著他大聲吼叫:「別老晚才回來。」

「你那麼大聲嚷嚷幹嗎」爸爸也轉過身衝她吼。

「蠢豬你只配舔我屁股我想咋說就咋說」

她滔滔不絕的咒罵聲跟在他後面。他決不回頭看,至少在他確定他老婆消失在視窗之前是不會回頭看的。那些夜晚,他提著手風琴盒子走到大街的轉角處時,會駐足在迪勒太太的商店前面,轉過頭,看看視窗出現的另一個人影。他揮揮又長又瘦的手,然後轉身繼續緩慢的步伐。莉賽爾再看見他的時候,是凌晨兩點,他把她從噩夢中拯救出來的時候。

每晚,小小的廚房裡總是十分嘈雜,沒有一次例外。羅莎·休伯曼老是喋喋不休地咒罵著,永無休止地爭論和抱怨著。其實沒有人與她爭吵,可媽媽只要逮住機會就說個不停,好像在廚房裡和全世界的人論戰,幾乎每晚如此。等到他們吃完飯,爸爸出去了,莉賽爾和羅莎就待在廚房裡,羅莎利用這個時間給別人熨燙衣服。

一週裡會有那麼幾次,莉賽爾放學後要和媽媽一起到鎮上的幾處富人區去,收攬別人要洗的衣物,再把上次洗好的衣服送回去。這些人住在考普特大街、海德大街,還有其他幾個地方。媽媽滿臉堆笑地送著衣服,接下新的活兒,可等別人家的大門一關上,她就開始詛咒他們,詛咒他們的財富和懶惰。

「洗他們的衣服真是倒了八輩子的大黴。」她說這話時完全忘了自己就是靠這些人生活的。

「哼,」她數落著住在海德大街上的沃格爾先生,「他就是靠他老子發的財,只曉得把錢扔到女人和酒缸子裡,當然嘍,還有洗洗涮涮上頭。」

她要挨著個兒把他們奚落一頓。

沃格爾先生,潘菲胡佛夫婦,海倫娜·舒密特,魏因加特納一家,他們在某種程度上都是有罪的。

照羅莎看來,恩斯特·沃格爾除了酗酒和好色的猥瑣外,還老喜歡撓他長滿蝨子的頭髮,舔著手指頭把錢遞過來。「回家前我可得把手洗乾淨。」最後,她這樣總結。

潘菲胡佛一家會仔細檢視送回來的衣物。「‘這些襯衣上不能有摺痕。’」羅莎學著他們的口氣,「‘這件西服可不能起皺。’他們居然就站在我面前,居然敢在我鼻子底下把衣服翻來翻去地檢查,真是一堆人渣。」

魏因加特納家養了一隻正在換毛的母貓,真是一群呆瓜。「你知道我花了多長時間才把貓毛弄掉的嗎?到處都是毛。」

海倫娜·舒密特是個富裕的寡婦。「那個老瘸子——只會傻坐著浪費時間,一輩子都沒幹過一天活兒。」

不過,羅莎最瞧不上眼的是格蘭德大街八號。那是一座大宅子,建在莫爾欽北面的一座小山丘上。

「這地方,」他們第一次到這兒來時,她指著這所房子對莉賽爾說,「是鎮長家,這個惡棍,他老婆成天坐在家裡,小氣得連壁爐都捨不得生——那裡頭冷得像個冰窟窿。她是個瘋子。」她又加上一句,「貨真價實的瘋子。」在大門口,她對女孩做個手勢,「你去。」

莉賽爾害怕極了。她看著一段臺階之上的棕色房門,門上安著一個黃銅門環。「我?」

媽媽推搡著她。「甭想讓我去,小母豬,快去。」

莉賽爾只得走上臺階,猶豫了一下,敲了敲門。

一個穿著浴袍的人來應門。

穿浴袍的是個女人,眼裡是吃驚的表情,頭髮像鳥窩,身體保持著戒備的姿態。她看見了站在大門口的媽媽,便把一袋子要洗的衣服遞給女孩。「謝謝您。」莉賽爾說道,可沒有得到回答,只有那扇門,門關上了。

「你瞧見了吧?」等她走回大門邊時,媽媽說,「我就得這麼忍著。這些個渾蛋,這些個下流胚……」

她們拿著要漿洗的衣物往回走。莉賽爾扭頭看了一眼,那個房門上的黃銅門環彷彿還在盯著她。

羅莎·休伯曼一旦結束了對她的主顧的控訴,又會把矛頭轉向另一個她喜歡折磨的物件——她丈夫。她瞅瞅洗衣袋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宅子,嘮叨起來。「要是你爸爸能有點出息,」每次從莫爾欽鎮走過的時候,她都要告訴莉賽爾,「我就用不著幹這個活兒了。」她鼻子裡哼哼著,「一個刷牆的幹嗎嫁給這個蠢貨?他們當初就是這麼勸我來著——我家裡人早就這麼說過了。」她們腳下的地被踩得咯咯響。「我可太傻了,成天忙裡忙外幫人家洗衣服,每天在廚房裡當牛做馬,就是因為那頭豬沒工作,沒幹過一件正事,只會提著那個破手風琴每晚在那些耗子洞里拉個沒完。」

「是的,媽媽。」

「你就只會對我說這話嗎?」媽媽的眼神就像一道淡藍色的電流直通到她的臉上來。

她們繼續走著。

莉賽爾手裡拎著洗衣袋。

在家裡,她們在爐子旁邊的蒸鍋裡洗衣服,在起居室的壁爐旁晾衣服,然後在廚房裡熨衣服。廚房是幹活的地方。

「你聽見沒有?」媽媽幾乎每晚都要問這個問題。她手裡正拿著在爐子上加熱過的熨斗。屋子裡的光線很弱,莉賽爾坐在餐桌旁,望著眼前劈啪作響的爐火出神。

「什麼?」她總是這樣回答,「你聽到了什麼?」

「是該死的霍茨佩菲爾,」媽媽已經從椅子上下來了,「那頭母豬又往我們門上吐痰了。」

他們的一個鄰居,霍茨佩菲爾夫人,每次從休伯曼家大門外經過時,總要朝前門上吐一口痰。休伯曼家的前門離大門口有幾米遠,看來霍茨佩菲爾夫人每次吐痰時都計算準確,實在太精確了。

她朝這家吐痰,是因為她和羅莎·休伯曼打了多年的口水仗了。沒人知道她們最開始吵架的原因,可能連她們本人都忘了。

霍茨佩菲爾夫人是個精瘦精瘦的女人,明顯對人懷有敵意。她從沒結過婚,卻有兩個兒子,都比休伯曼家的孩子大幾歲。兩個兒子都參了軍,我向你保證,等最後這個故事要結束時,他們都會出來亮相的。

在這樁口水大戰裡,我得說霍茨佩菲爾夫人從頭到尾的戰鬥力都很強。每次從三十三號門口路過,她決不會忘了朝門上吐口痰,罵上一句「豬玀」我注意到德國人的一個愛好:

他們都對豬挺感興趣的。

快問快答

你覺得每天晚上誰會被派去擦掉門上的痰呢?

是的,你猜對了。

如果一個鐵腕夫人讓你去擦門上的痰,你只能照辦,尤其是她手上還拿著個滾燙熨斗的時候。

這當然是每天的日常工作之一。

每天晚上,莉賽爾都要走到門外,擦去門上的痰,再抬頭仰望天空。夜空陰冷滑溜,偶爾一些星星會有出來閃一閃的興致,但也不過是幾分鐘而已。這個時候,她會在外面多待一會兒。

「你好,星星。」

同時她也等待著。

從廚房傳來的聲音。

直到星星又消失在德國的夜空裡。

吻(童年的關鍵)

像大多數小鎮一樣,莫爾欽生活著各式各樣的人物,其中有很多住在漢密爾街上,霍茨佩菲爾夫人是其中之一。

還有其他人:

魯迪·斯丹納——隔壁鄰居家的男孩,他非常崇拜美國黑人運動員傑西·歐文斯。

迪勒太太——堅定的雅利安人,街角處商店的主人。

湯米·穆勒——一個患有慢性中耳炎的孩子,做過幾次手術。一條粉紅色的疤痕穿過臉頰,常常抽搐。

一個通常被叫做普菲庫斯的人,他擅長罵街。與他相比,羅莎·休伯曼簡直是個文化人兒或者聖人。

總的來說,這條街上住的都是窮人。雖然在希特勒的統治下,德國的經濟發展迅速,可仍然有貧民區存在。

我們已經提到過,休伯曼家隔壁的房子租給了一家姓斯丹納的人。他們有六個孩子,其中一個就是「大名鼎鼎」的魯迪。不久,他就成了莉賽爾最要好的朋友,死黨,誘使她犯罪的人。他們是在大街上認識的。

莉賽爾第一次洗過澡的幾天後,媽媽允許她出去和別的孩子一塊兒玩。在漢密爾街上,友誼是在戶外活動中產生的,無論外面天氣如何。孩子們都很少到別人家串門,因為每家人的房子都很小,沒有可供他們活動的空間。另外,他們要在街上進行他們最喜愛的運動——踢足球,像職業足球員一樣。他們還組建了自己的球隊,垃圾桶權當球門。

由於是新來的,莉賽爾不得不到垃圾桶中間當守門員。(湯米·穆勒終於解放了,雖然他是漢密爾街上有史以來球踢得最臭的人。)

那天,一切都挺順利,直到魯迪·斯丹納進攻時被湯米·穆勒犯規剷倒,決定性的時刻到了。

「天哪」湯米吵吵著,他的臉因為絕望而扭曲了,「我幹了什麼好事?」

魯迪這邊的隊員都可以罰一個球。現在,輪到魯迪·斯丹納來對付新來的莉賽爾·梅明格了。

他把球放到一堆骯髒的雪上,心裡滿有把握。畢竟,魯迪有過十八次罰球無一不中的記錄,甚至對方球隊都認為湯米·穆勒可以一邊待著去了。他從來沒有射偏過。不管這次是誰取代了湯米,他一樣會進球。

這回,他們也想讓莉賽爾一邊待著去,你們可以想象,她肯定要抗議。魯迪表示了贊同。

「行了,行了,」他微笑著說,「就讓她待在那兒。」他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了。

現在,紛紛揚揚的雪停了。他們在地上踩出了一個個泥濘的腳印。魯迪拖著腳走過來,飛起一腳,莉賽爾俯下身,用胳膊肘把球擋了出去。她直起身來,得意地咧嘴笑著。可她接下來看到的卻是一個直飛過來的雪球,擊中了她的臉。裡面淨是泥,砸得臉火辣辣地疼。

「你覺得這球怎麼樣?」那個男孩大笑著跑去撿滾遠的足球去了。

「豬玀。」莉賽爾嘟囔著。她很快學會了這個在新家聽到的詞。

關於魯迪·斯丹納的情況

他比莉賽爾大八個月,麻稈腿,尖牙,細長的藍眼睛,頭髮是淡黃色的。

他是斯丹納家六個孩子中的一個。他永遠都像沒吃飽似的。

他曾經幹過一件事,讓大家都覺得他有點瘋瘋癲癲。人們很少談論這事,但都把它叫做「傑西·歐文斯事件」:有天晚上,他把自己塗成了一個小黑炭,在鎮上的體育場裡跑了好幾百米。

不管魯迪是不是有病,他都註定會成為莉賽爾最好的朋友。打在臉上的那個雪球當然就是他們持久友誼的開端。

莉賽爾上學後不久就開始和斯丹納一家交往了。魯迪的媽媽芭芭拉要求魯迪必須和這個女孩一起去上學,主要是因為她聽說了那個雪球的事。魯迪欣然接受了這個任務,他樂意和莉賽爾一塊兒上學。他完全不是一個喜歡和女生保持距離的男孩子。相反,他非常喜歡女孩子,也包括莉賽爾(從那個雪球開始喜歡她的)。事實上,魯迪·斯丹納是個討女人喜歡的冒失鬼。每個人的孩提時代都會經過這樣一段朦朦朧朧的時期。他是不會僅僅因為別人都害怕接觸異性,所以自己也對女孩子產生恐懼感的,他可是個有主見的人。因此,魯迪對與莉賽爾·梅明格一起上學沒有任何意見。

在上學路上,他想向莉賽爾介紹鎮上的一些標誌性建築,或者至少對這些建築來個走馬觀花。在途中,他告誡弟弟妹妹閉嘴,可惜他的哥哥姐姐卻用同樣的話來教訓他。他對一棟公寓二樓的一扇小窗戶的介紹引起了莉賽爾的興趣。

「那是湯米·穆勒的家。」他意識到莉賽爾沒想起這個人,就說,「就是臉老是抽抽的那人。他五歲時,有一天天氣冷得最厲害,他在市場裡走丟了。過了三個小時他們才找到他,他都凍僵了,耳朵也凍得生疼。過了一段時間,他耳朵裡面都感染化膿了,大夫給他動了三四回手術,弄壞了臉上的神經,所以他的臉老是抽抽。」

莉賽爾插了一句:「他的球踢得太臭。」

「是踢得最臭。」

接下來是迪勒太太在漢密爾街拐角處開的商店。

迪勒太太的一個重要特徵

她有一條金科玉律

迪勒太太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目光犀利,眼神惡毒。她這副尊容會讓那些想從她店裡偷點東西的人徹底死心。她總是像個士兵一樣守衛著商店,她說話時甚至呼吸都帶著「萬歲,希特勒」的冰冷味道,這些也對她的商店起著保護作用。商店本身就是冷冰冰的白色,沒有一點人情味兒。與漢密爾街上的其他房子相比,它要顯得更莊嚴一些,連擠在它旁邊的小房子彷彿都受惠於它。迪勒太太主宰著這種嚴肅的氣氛,把它作為唯一的免費服務提供給大家。她是為她的商店而生的,而她的商店又是為第三帝國而生的。雖然不久就實行了配給制,她的商店卻還能在私下出售某些外面難以買到的東西,然後她再把錢捐給納粹黨。在她常坐的坐位上方,掛著一個鑲有元首照片的相框。要是你走進她的商店卻沒有喊「萬歲,希特勒」,那她是不會為你服務的。魯迪他們路過商店時,他提醒莉賽爾留神商店櫥窗後面那雙斜視著他們的刀槍不入的眼睛。

「你經過這兒時要說‘萬歲,希特勒’,」他嚴厲地警告她,「除非你想離得遠遠的。」等他們走過了商店,莉賽爾回頭看時,那雙可怕的眼睛還死死地盯著外面。

轉過街角,展現在眼前的是滿地泥濘的慕尼黑大街(這是進出莫爾欽鎮的主要通道)。

大多數時候,街上都會有一群受訓計程車兵在行進。他們的軍服筆挺,黑色皮靴在雪地裡弄得骯髒不堪。他們臉上的神情十分專注。

等這些士兵在視野裡消失後,斯丹納家的孩子們和莉賽爾又走過幾家商店,還有宏偉的市政大廳。這座大廳後來會被攔腰炸斷,成為一片廢墟。有好幾家被遺棄了的商店外面還貼著黃星和反猶太人的標語。再往下走,就能看到藍天下醒目的教堂了,教堂的屋頂是由許多瓦鋪成的。整條街像是一根灰色的管道——潮溼的走道,人們弓著身子在寒風中走著,雙腳在泥水裡吧嗒吧嗒地踩著。

忽然,魯迪拉起莉賽爾衝到了前面。

他敲了敲裁縫鋪的窗戶。

要是莉賽爾認識招牌上的字,她就會知道這是魯迪爸爸的鋪子。裁縫鋪還沒有開門呢,但櫃檯後一個男人已經在忙著整理布料了。他抬起頭來,朝他們揮揮手。

「這是我爸爸。」魯迪告訴她。他倆身邊很快就擠滿了大大小小的斯丹納家的孩子們,孩子們要麼朝爸爸揮揮手,要麼送上一個飛吻,要麼只是站在那兒,點頭問好(通常大孩子才這樣做)。然後,他們繼續往前走,朝著離學校最近的標誌性建築物走去。

最後一站

黃星之路

沒人想在這個地方停下來多瞅瞅,可每個人又忍不住要看上一眼。這條路形狀如一條長長的斷臂,路上有幾處遍體鱗傷的房屋,門上還畫著大衛之星。大家都像躲麻風病人一樣離這些房子遠遠的。至少,它們像是德國領土上被感染的傷口。

「這是黃星之路。」魯迪說。

不遠處,一些人在走動著。在濛濛細雨中,他們像幽靈一樣在鉛灰色的天空下游蕩,彷彿他們不是人,而只是些影子。

「你們兩個走快點。」科特(斯丹納家的長子)在叫他們了,魯迪和莉賽爾趕緊朝他快步走去。

在學校,魯迪在課間休息時常來找莉賽爾出去玩,他不在乎別的孩子起鬨嘲笑莉賽爾的愚蠢。起初他來找她,過了一會兒,等莉賽爾不再垂頭喪氣的時候,他還會再來。不過,他這樣做可不是沒有目的。

比有一個恨你的男孩更糟糕的是

有一個愛你的男孩

四月末,他們放學以後,魯迪和莉賽爾像往常一樣站在漢密爾街上等著足球比賽開始。他們到得有點早,其他孩子還沒有來呢。他們看到了滿嘴髒話的普菲庫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