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那兒。」魯迪指著他說。
普菲庫斯的肖像畫
他外表不俗,滿頭銀髮。
他穿著件黑色的雨衣,咖啡色的褲子,破破爛爛的鞋子。
他的嘴,那是怎樣一張臭嘴啊。
「嗨,普菲庫斯」
遠處的身影一走近,魯迪就開始吹口哨。
老人立刻直起腰,開始惡言相加,這些髒話只有天才才能想得出來。沒人知道他的真實姓名,不過,即使他們記得,也從來沒叫過。人們只叫他普菲庫斯,是因為愛吹口哨的人都叫這名字,這就是「普菲庫斯」這個詞的意思。他老是喜歡吹一首叫《拉德茨基進行曲》的曲子,鎮上所有的男孩子都會大叫著他的名字,也吹同樣的曲子。這個時候,普菲庫斯會改變平時的走路姿勢(彎著腰,邁著大步,雙手背在雨衣後面),直起身來準備罵人。接下來,他的破口大罵會打破所有寧靜。
這個時候,莉賽爾也和魯迪一起嘲笑起普菲庫斯來,就像條件反射一樣。
「普菲庫斯」她附和著,迅速吸納了孩子們在童年時產生的那點殘酷。她的口哨吹得很難聽,誰讓她是沒練習過就吹上了呢。
他追趕著他們,叫罵著,開頭是「狗孃養的」,後來就越來越難聽了。最初,他的目標只是魯迪,可很快就對著莉賽爾開火了。
「你這個小婊子」他衝她咆哮著。這句話一下子把莉賽爾打蒙了。「我可從來沒見過你呀」竟然把一個十歲大的女孩罵做婊子,普菲庫斯就是這樣的人。人們都說他和霍茨佩菲爾夫人真是天生一對。「滾過來」這是魯迪和莉賽爾聽到他罵的最後一句話,他們趕緊跑開了,一口氣跑到了慕尼黑大街上。
「快來,」等他們一緩過勁,魯迪就說,「到這邊來。」
他把她帶到了休伯特橢圓形運動場,這裡是傑西·歐文斯事件發生的地方。他們站在那兒,手插在褲袋裡。跑道就從面前延伸了出去。在這兒只能做一件事。魯迪開始使用激將法:「我們跑幾百米吧,我敢打賭你跑不贏我。」
莉賽爾才不會上當呢。「我打賭我能贏。」
「你拿什麼賭呢,小母豬?你有錢嗎?」
「當然沒有。你有嗎?」
「沒有。」可魯迪想到個主意,這個主意只有戀愛中的男孩才想得出來。「要是我贏了,我就親你一下。」他蹲下身開始挽褲腳。
莉賽爾警惕起來,想收回賭注。「你為什麼想親我?我身上可髒啦。」
「我也是。」魯迪不覺得身上不乾淨會影響這件事,他們倆都有一段時間沒洗澡了。
她一邊打量對手瘦長的雙腿,一邊考慮著。那兩條腿和她的差不多,他不可能打敗她。於是,她鄭重地點點頭,就這樣定了。「要是你贏了就親我一下。可要是我贏了,以後踢足球時我就不當守門員了。」
魯迪想了想。「行,還算公平。」他們倆握手達成協議。
天陰沉沉的,密密麻麻的雨點開始落下來。
跑道實際上比看上去更泥濘。
兩名參賽者已做好準備。
魯迪把一塊石頭扔到空中當發令槍。石頭一落地,他們就開跑了。
「我看不見終點線了。」莉賽爾抱怨起來。
「那我就能看到了?」魯迪反問道。
石頭掉進了泥裡。
他們緊挨著跑起來,邊跑邊推搡對方,好讓自己領先。他們腳下的泥漿被踩得劈啪作響。在離終點大約二十米的地方,他們滑倒了。
「我的媽啊」魯迪大聲慘叫著,「我渾身都糊上屎了」
「不是屎,」莉賽爾糾正他的說法,「是泥。」雖然她也覺得有點像屎。離終點五米時,他倆又摔倒了。「算成平局得了。」
魯迪咧著嘴,眯縫著細長的藍眼睛思量了番,他的臉上沾了好多泥巴。「平局的話,我還是可以親親你嗎?」
「做夢都別想。」莉賽爾爬起來,拍拍衣服上的泥巴。
「我也不讓你當守門員了。」
「讓你的守門員見鬼去吧。」
等他們回到漢密爾街時,魯迪說:「莉賽爾,總有一天,你會主動想親我的。」
可是,莉賽爾知道。
她發誓。
只要魯迪和她自己還活著,她就永遠不會親這頭骯髒的蠢豬,尤其是在這一天。他們沒什麼事可幹了,就打算回家。她低頭看看自己衣服上的泥,清楚地意識到:
「她會殺了我的。」
她,當然是指羅莎·休伯曼,那個被叫做媽媽的人。的確,羅莎差點殺了莉賽爾。「小母豬」這個詞總是伴隨著懲罰一起降臨,媽媽差點把她變成一堆肉餡。
傑西·歐文斯事件
在莉賽爾的記憶裡,她好像親眼目睹了魯迪小時候的那樁糗事。事實上,她已經成為他幻想的觀眾中的一員了。早就沒人提這件事了,但顯然魯迪是念念不忘的,以至於當莉賽爾回想往事時,對那個全身塗成黑色的小男孩在草地上跑步的樣子,簡直歷歷在目。
事情發生在1936年的柏林奧運會上,當時希特勒已經統治了德國。
傑西·歐文斯跑完了4×100米接力賽,贏得了他在本屆奧運會上的第四枚金牌。據說因為他是劣等的黑人,希特勒拒絕和他握手。這件事傳遍了全世界。不過,即使是最喜歡種族歧視的德國人也為他取得的成績而驚奇不已,街頭巷尾都在議論著他的勝利。但沒人比魯迪·斯丹納更崇拜他了。
斯丹納家的人都在起居室裡,只有他悄悄溜出來,跑到了廚房裡。他從爐子裡拿出些木炭,在手裡捏碎。「我現在準備好了。」他暗自微笑。
他用木炭仔細地塗抹著身體,把全身上下都塗上了一層厚厚的黑色,連頭髮上都抹了一遍。
男孩看著窗戶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激動地咧開嘴笑了。他穿上背心和短褲,偷偷地把哥哥的腳踏車推出來,蹬上腳踏板朝大街上騎去,準備去休伯特橢圓形運動場。他的褲子口袋裡還裝著幾塊用來「補妝」的木炭。
在莉賽爾的腦海裡,那天晚上的月亮躲進了雲層,周圍的黑雲把它遮得嚴嚴實實。
鏽跡斑斑的腳踏車停在休伯特橢圓形運動場的柵欄外。魯迪翻過柵欄,一溜小跑,到了百米跑道的起點。他興致勃勃地做起了熱身運動,那副模樣真是笨拙。接著,他又開始在地上挖起跑點。
他四處溜達,等待著那個屬於他的時刻的到來。周圍一片黑暗,只有月亮和重重黑雲密切關注著他的動靜。
「歐文斯的狀態看來很不錯,」他開始做現場解說,「這可能是他最偉大的一次勝利……」
他與想象中的其他運動員握手,祝他們好運,雖然他知道他們已經沒有機會贏他。
發令員示意他們就位。休伯特橢圓形運動場的每一處角落裡都擠滿了觀眾。他們都在歡呼著一個人的名字,不斷為他加油——那人當然是魯迪,只不過他現在叫傑西·歐文斯。
全場安靜下來。
他赤裸的雙腳緊抓著地面,他能感覺到腳趾縫裡全是泥土。
應發令員的要求,他改成了蹲式起跑——發令槍在夜空中發出清脆的響聲。
前三分之一賽程裡,比賽波瀾無驚,但渾身塗成黑炭的歐文斯最後的衝刺,馬上就要到來。
「歐文斯跑在前面。」男孩尖叫起來,慶祝他跑完空蕩蕩的直道,跑向那喧鬧的人群。他們在為奧林匹克的輝煌勝利而歡呼。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衝向終點時,終點線在他胸前裂成了兩段,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誕生了。
在他贏得了勝利的跑道上,夢想變成了令人心酸的現實。歡呼的人群中,他爸爸就像個惡魔一樣站在終點線上,或者至少是個穿著西裝的惡魔。(我們先前提到過,魯迪的爸爸是個裁縫,他喜歡西裝革履地出現在眾人面前,不過,此時,他裡面胡亂穿了件襯衣,外面套了件西服。)
「你在幹嗎?」看到變成黑炭的兒子帶著勝利的喜悅出現在他面前,他吼道,「你到底跑到這兒來幹什麼?」觀眾們一下子無影無蹤了,一陣微風吹過來。「我正在椅子上打瞌睡,科特說你不見了。大夥兒都在找你。」
斯丹納先生平時是個彬彬有禮的人,可要是在某個夏夜發現自己的孩子成了一塊「黑炭」,這顯然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情。「這傢伙瘋了。」他嘟囔著。他不得不承認,生了六個孩子,肯定會有這種事發生,六個裡頭總會出現一個「壞蛋」。這會兒,他看著這個「壞蛋」,等著聽兒子的解釋。「說吧。」
魯迪彎下腰,嘴裡還在喘氣,他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我是傑西·歐文斯。」他回答道,彷彿這是最自然的一件事。他的語氣裡甚至還有一種得意的暗示:我看上去怎麼樣?等他看到爸爸睡眼矇矓的樣子,這種洋洋自得的感覺就立刻消失了。
「傑西·歐文斯?」斯丹納先生是個木訥的人。他的聲音乾巴巴的;人長得又高又壯,像棵橡樹;頭髮像是頭頂上的一頭碎片。「他又是怎麼回事?」
「爸爸,他就是那個‘黑色閃電’。」
「我來給你點黑色閃電。」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揪住兒子的耳朵。
魯迪慘叫起來:「噢,痛死我啦」
「是嗎?」他爸爸更在乎手上沾的木炭灰。這小子真的用木炭把全身都抹了一遍?他爸爸想。上帝啊,連耳朵眼裡都有「快走。」
回家的路上,斯丹納先生決定盡其所能和兒子談談政治。魯迪要過幾年才能懂政治——那時再明白可就晚了。
亞力克斯·斯丹納充滿矛盾的政治信念
第一點:他雖然是一名納粹黨徒,卻不仇恨猶太人,或者其他這類人。
第二點:當他看到猶太人開的商店被迫關閉時,他私下裡不禁有種解脫感(或者甚至可以說是喜悅感)——因為納粹的政治宣傳告誡他,猶太裁縫如同瘟神,遲早會搶走他的生意。
第三點:但這是否意味著他們該被趕盡殺絕呢?
第四點:他的家庭,他得支撐這個家,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如果這意味著要加入納粹黨,那就參加好了。
第五點:他心裡的某個地方長著一個瘡,但他得小心避免揭開這個傷疤,他害怕隨之產生的後果。
他們拐過了幾條街,回到漢密爾街。亞力克斯警告魯迪:「兒子,你再也別把渾身塗成黑色到街上亂跑了,聽懂了嗎?」
魯迪覺得很有趣,卻又迷惑不解。這時,月亮從厚厚的雲層裡鑽了出來,在夜空中自由穿行,柔和的月光灑在魯迪臉上,使他的臉顯得更朦朧更昏暗,就像他此刻的思維。「為什麼不能呢,爸爸?」
「因為他們會把你帶走的。」
「為什麼?」
「因為你不應該變成黑人或猶太人或者別的……不屬於我們的人。」
「誰是猶太人?」
「你還記得我們的老主顧,考夫曼先生嗎?我們常在他那兒買鞋子。」
「記得。」
「對,他就是個猶太人。」
「我不明白。當個猶太人得花錢嗎?得辦個執照嗎?」
「不,魯迪。」斯丹納先生一手把著腳踏車,一手把著魯迪,卻把握不住這次談話。他的手一直摸著兒子的耳垂,自己卻並沒有察覺這一點。「這就像你是個德國人,或是個天主教徒一樣。」
「哦,那傑西·歐文斯是天主教徒嗎?」
「我不知道」腳踏車的一個腳踏板把他絆了一下,他鬆開了兒子的耳朵。
他們又沉默著走了一陣兒。魯迪說:「爸爸,我就是希望我能像傑西·歐文斯一樣。」
這回,斯丹納先生把手放在兒子頭上向他解釋:「我知道,孩子——不過,你有一頭金髮,還有一雙大大的安全的藍眼睛。你應該為此高興,清楚了嗎?」
可魯迪什麼也沒弄清楚。
魯迪什麼也不懂,那個晚上只不過是個前奏。兩年半過後,考夫曼的鞋店變成了一堆碎玻璃。所有的鞋子都被裝進鞋盒子裡,然後被扔上了一輛卡車。
砂紙的背面
我想,人們總會遇到某些意義非凡的決定性時刻,尤其是在他們的孩提時代。對某個人來說,它是傑西·歐文斯事件。對另一個人來說,則是嚇到尿床引起的一件事。
1939年5月末的一個晚上,那晚與別的晚上沒什麼不同。媽媽在熨衣服,爸爸出去了,莉賽爾擦乾淨了前門,仰望著漢密爾街的夜空。
剛才,這裡進行過一次遊行。
穿著咖啡色襯衣的民族社會主義德意志工人黨(通常稱為納粹黨)極端分子,沿著慕尼黑大街遊行。他們驕傲地扛著旗幟,高昂著頭,就好像下面有根棍子在撐著一樣,嘴裡一直高唱著《德意志高於一切》。
人們也像往常一樣歡呼鼓掌。
他們一路上情緒高昂,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目的地到底是何處。
站在街上圍觀的人群中,有的手臂筆直地行舉手禮;有的把手掌都拍紅了;有些人像迪勒夫人一樣矜持地繃著臉;還有一些人,像亞力克斯·斯丹納,散佈在人群中,像木頭樁子似的站著,緩慢、服從地拍著手,盡職盡責。
莉賽爾和爸爸、魯迪一起站在小路上。漢斯·休伯曼陰沉著一張臉。
一份重要資料
1933年,百分之九十的德國人表示無條件支援阿道夫·希特勒。這就意味著,有百分之十的人沒有做出這種表態。
漢斯·休伯曼就在這百分之十中。他這樣做是有原因的。
那晚,莉賽爾又做噩夢了。起初,她夢到了那些穿著咖啡色襯衣遊行的人,可是很快他們就讓她上了一輛火車,等著她的依然是那可怕的一幕——弟弟睜著雙眼凝視著她。
莉賽爾尖叫著醒來時,立刻發現有什麼事情不對勁。她感到床單下面暖暖的、溼漉漉的,還能聞到一種味道。開頭她還企圖說服自己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可是爸爸走進來摟住她時,她哭了,趴在爸爸耳邊承認了這件事。
「爸爸,」她悄悄說,「爸爸。」這兩個字就夠了,他可能聞出來了。
他溫柔地把她從床上抱下來,帶她到盥洗室裡。幾分鐘後,關鍵的一刻來臨了。
「我們把床單扯下來。」爸爸說。等他伸手扯床單的時候,有個東西跟著床單啪的一聲落到了地上。是一本黑色的印著銀色字母的書,恰好落在這高個子男人兩腳中間。
他低頭看了看書。
他又看了看女孩。她膽怯地聳聳肩。
然後,他專注地看著書,響亮地讀出了書的名字——《掘墓人手冊》。
原來它叫這個名字,莉賽爾想。
沉默在他們之間靜靜蔓延。這個男人,這個女孩,這本書都無聲無息。男人拾起書,用溫和的聲音說起話來。
兩人的對話
「這是你的嗎?」
「是的,爸爸。」
「你想讀它嗎?」
仍然是:「是的,爸爸。」
一個疲憊的微笑。
一雙閃爍著光芒的眼睛。
「那我們最好待會兒再來讀。」
四年後,當莉賽爾在地下室裡開始寫作時,這次不幸的尿床事件讓她有如下的感慨:首先,最慶幸的是爸爸發現了那本書。(幸好以往要收洗床單的時候,羅莎都讓莉賽爾自己鋪床疊被。「快點弄好,小母豬你要磨蹭一整天嗎?」)其次,她為漢斯·休伯曼在她的教育中所起的作用而感到無比驕傲。她寫道:
你不會想到,教會我讀書的不是老師,而是我爸爸。別人都以為他不是個聰明人,雖然他確實讀得不快。但不久我就瞭解到,文字和寫作曾經拯救過他的生命。或者,至少說,是文字和一個教他拉手風琴的人救了他……
「眼下,」那晚,漢斯·休伯曼把床單洗乾淨並且晾好之後回到了房間,「得開始我們的午夜課堂了。」
昏黃的燈光亮了起來。
莉賽爾坐在冰冷的乾淨床單上,又害臊,又興奮。她一想到自己尿床的事就覺得無地自容,可是她要開始讀書了,她要開始讀那本書了。
這個念頭讓她興奮不已。
一個十歲的讀書天才即將誕生。
假如能夠那麼容易的話。
「實話告訴你吧,」爸爸事先解釋道,「我自己也不太會讀書。」
但這並不影響他緩慢地閱讀。如果說有什麼影響,那就是他的緩慢的朗讀速度反而幫助了莉賽爾,減輕了女孩因為不識字而產生的沮喪感。
最初,漢斯·休伯曼手裡拿著書審視了一番,覺得有些不妥。
他走過來,挨著她坐在床上,背靠著牆,兩腿懸垂在床邊。他又看看那本書,把它扔在毯子上。「你這樣的好姑娘怎麼會讀這種書呢?」
莉賽爾又聳聳肩。要是那個學徒一直讀的是歌德的全集或是別的名著,那擺在他們面前的就會是那些書了。她準備解釋解釋:「我——在……雪地裡發現它的,還有……」她的柔聲細語輕輕落下,像粉末一樣飄落在地板上。
爸爸知道這時該說什麼,他從來都很清楚該怎麼對莉賽爾說話。
他用一隻手攏了攏凌亂的頭髮,說:「好了,莉賽爾,答應我一件事。要是我什麼時候死了,記住要把我埋得妥妥當當的。」
她點點頭,表情誠摯。
「可別漏掉第六章,還有第九章裡的第四步,」他笑起來,就像發現她尿床時一樣,「我真高興能提前把後事安排好。那我們現在就開始讀書吧。」
他換了個姿勢,骨頭嘎吱嘎吱地響,好像人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我們有好戲瞧了。」
一陣風吹開了書,夜晚顯得更加寧靜。
回顧當時的情形,莉賽爾完全能體會到爸爸在瀏覽《掘墓人手冊》時的想法。他肯定意識到這本書不容易讀懂,學這本書可不是什麼好主意,裡頭有些字連他自己都不認識,更別提那些不適合小孩子的內容了。可女孩對這本書是如飢似渴,根本不在乎能不能理解其中的內容。在某種程度上,她也許是想確認弟弟是被妥善安葬了的。不管出於什麼動機,她想讀這本書的願望是如此之強烈,不亞於任何一個同齡人身上所能表現出的飢渴。
書的第一章名叫「第一步:選擇精良的裝備」。簡短的引言裡列出了下面二十頁裡提到的所有東西。有各種型別的鏟子,鎬頭,手套等等,全部都分門別類,登記在冊,還註明了這些工具的保養方法。掘墓可是一件嚴肅的事情。
爸爸翻看著書,感覺到莉賽爾在注視著他。她投過來的目光中飽含著期待,期待著從他嘴裡發出的聲音。
「這兒,」他又調整了一下坐姿,把書遞給莉賽爾,「看看這一頁上面你認識多少字。」
她看了看書——只好撒謊。
「大概有一半。」
「給我讀幾個。」她當然讀不出來。她順著爸爸的手指一行行讀,只找出了三個認識的字——三個在德語中表示「這」的詞,而這一頁上大約有兩百個詞。
這比我想象的要糟糕,他想。
雖然僅是一瞬間的念頭,莉賽爾還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他起身又走出房間。
這次,他回來時說:「我想了個好辦法。」他手裡拎著一隻油漆匠用的粗鉛筆和一疊砂紙。「我們先從塗鴉開始吧。」莉賽爾沒有理由反對。
在砂紙背面的左側一角,他畫了一個一寸見方的正方形,並用力在正方形裡寫了一個大寫字母a,又在右下角寫上一個小寫的a。字寫得挺漂亮的。
「a。」莉賽爾念道。
「說個以a開頭的單詞。」
她笑著說:「apfel(蘋果)。」
他把這個單詞寫得大大的,又在它下面畫了個歪歪扭扭的蘋果——他只是個粉刷匠,不是藝術家。畫完後,他看看莉賽爾,說:「接下來是b。」
他們一個一個字母學著,莉賽爾的眼睛越睜越大。她在學校和幼兒園都學過字母表,但都沒有這次認真。她是唯一的一個學生,而且也不再是傻大個了。她看著爸爸的手寫下一個個單詞,再慢慢勾出一幅幅圖畫。
「啊,來吧,莉賽爾,」看著她絞盡腦汁的樣子,爸爸說,「說一個以s開頭的單詞,小菜一碟,要不我就對你太失望了。」
她還是想不出來。
「快點,」他對她耳語,「想想媽媽。」
那個詞一下子閃過她的腦海,她咧開嘴笑了。「saumensch(母豬)。」她叫出聲來。爸爸也捧腹大笑起來,可馬上又止住了笑。
「噓,我們得小聲點。」可他還是忍不住笑著寫下了這個詞,還畫了張圖畫。
典型的漢斯·休伯曼的畫作
「爸爸,」她悄悄說,「畫上的我怎麼沒有眼睛?」
他摸摸女孩的頭髮,她已經完全沉迷到他的「詭計」裡了。「要是像這樣大笑的話,」漢斯·休伯曼說,「就看不見眼睛了。」他擁抱了她一下,又注視著那幅畫,臉上帶著柔和溫暖的笑意。「下面該學t了。」
他們學完了字母表,又進行了多次複習。然後,爸爸俯身對她說:「今晚就學到這兒吧?」
「再學幾個單詞吧?」
他意志堅定。「行了。你早晨醒來的時候,我會給你拉手風琴。」
「謝謝,爸爸。」
「晚安,」一個無聲的微笑,「晚安,小母豬。」
「晚安,爸爸。」
他關上燈,走回來坐在椅子上。莉賽爾在黑暗中睜大了雙眼,她還在看著那些單詞。
友誼的味道
學習繼續進行。
從接下來的幾週一直到夏天,午夜課堂都會在每晚的噩夢後開始。又發生了兩起尿床事件,漢斯·休伯曼依舊重複著洗床單的活兒,然後接著進行寫寫畫畫的學習。凌晨時分,即使是小聲說話也顯得格外響亮。
一個星期四,剛過了下午三點,媽媽讓莉賽爾準備和她一起去送洗好的衣物,爸爸卻另有打算。
他走進廚房,說:「對不起,媽媽,她今天不跟你一起出去了。」
媽媽檢視著洗衣袋,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哪個在問你,蠢豬?走,莉賽爾。」
「她在讀書,」爸爸說著衝莉賽爾眨眨眼,臉上露出堅定的微笑,「和我一起讀書。我在教她讀書。我們要去安佩爾河上游,我練習手風琴的地方。」
他的話終於引起了媽媽的注意。
媽媽把衣物放到桌子上,準備給他們潑點冷水。「你說啥?」
「我覺得你聽得很清楚了,羅莎。」
媽媽笑了。「你他媽的要教她學啥?」她的臉上皮笑肉不笑的,又給爸爸當頭一棒,「好像你挺能耐,你這隻蠢豬」
廚房裡的人都等待著。爸爸開始反擊了。「我們替你去送衣服。」
「你這個下流——」她停下來考慮,髒話暫時沒從嘴裡蹦出來,「天黑前滾回來。」
「天黑了我們就沒法讀書了,媽媽。」莉賽爾說。
「你說啥,小母豬?」
「沒什麼,媽媽。」
爸爸咧開嘴巴笑起來,他指指女孩。「書、砂紙、鉛筆,」他命令道,「還有手風琴」她差點忘了帶上琴。不一會兒,他們就站在漢密爾街上了,手裡拿著書、樂器和洗衣袋。
他們朝迪勒太太家走去,不時回頭看看媽媽是不是還站在門口監視他們。她的確這樣做了,還衝他們大聲嚷嚷,「莉賽爾,把衣服拿高點兒,別弄皺了」
「好的,媽媽。」
等他們又走了幾步。「莉賽爾,你穿得暖和嗎?」
「你說什麼?」
「骯髒的小母豬,你耳朵聾了你身上穿得暖不暖和?待會兒會更冷的」
在拐彎處,爸爸彎下腰繫鞋帶。「莉賽爾,」他問,「能幫我卷支菸嗎?」
沒有什麼比這更讓她高興了。
他們一送完衣服就往回走,來到安佩爾河邊。這條河從小鎮旁邊流過,朝著達豪集中營的方向流去。
河上有一座用長長的木板搭成的橋。
他們坐在離橋三十多米遠的一片草地上,寫下一個個單詞,並大聲朗讀著這些單詞。夜幕降臨時,漢斯拉起了手風琴。莉賽爾看著爸爸,欣賞著他的演奏,雖然她沒有馬上注意到那晚爸爸拉琴時臉上覆雜的表情。
爸爸的臉
他的眼神遊離而迷茫,從他臉上看不到任何答案。
至少現在看不出。
他身上起了點變化,微小的變化。
她看出來了,不過,要等到後來所有真相都浮出水面時她才能明白這一切。她沒有看到過爸爸拉琴時走神,她不瞭解漢斯·休伯曼的手風琴的故事。在不久的將來,這個故事會在一天凌晨到達漢密爾街三十三號,外面穿著肩頭皺巴巴的,滿是褶子的夾克,隨身攜帶著一個手提箱,一本書,還有兩個問題。這是一個故事。故事之後的故事。故事裡的故事。
至於說現在,只用在乎莉賽爾一個人的感受,她沉醉在音樂中。
她躺在茂密的草叢中。
她閉上雙眼,聆聽著每一個音符。
當然,也有讓她煩心的事。有幾次,爸爸差點對她發火了。「快點,莉賽爾,」他會催促她,「你知道這個單詞,你知道的」她總是在一切看上去挺順利的時候出岔子。
天氣晴朗的時候,他們下午就去安佩爾河邊學習。天氣不好的時候,他們就在地下室裡學習,這主要是因為媽媽的緣故。起初,他們是打算在廚房裡學習的,可惜不現實。
「羅莎,」有一回,漢斯忍不住打斷了她那滔滔不絕的話匣子,「你能幫幫忙嗎?」
她從爐子上抬起頭看看他。「啥事?」
「我請求你也好,懇求你也好,拜託你把嘴巴閉上五分鐘,行嗎?」
你可以想象得出媽媽的反應。
最後他們只好搬到地下室去。
地下室裡沒有電燈,他們就拿了一盞煤油燈下去。漸漸地,從學校到家裡,從河邊到地下室,從風和日麗的日子到陰雲密佈的日子,莉賽爾學會了讀書和寫字。
「要不了多久,」爸爸告訴她,「你就是閉上眼睛都能夠讀那本可怕的掘墓的書了。」
「我就可以從那些小矮人的班上升級了。」
她的話裡包含著很強的自尊意識。
一次,在地下室上課時,爸爸沒有用砂紙(砂紙快用光了),他拿出了一支刷子。休伯曼家沒有什麼奢侈品,但油漆管夠,用在莉賽爾的學習上是綽綽有餘。爸爸說一個單詞,女孩就要大聲拼出來,並寫在牆上,一直到她說對寫對為止。過了一個月,這面牆上寫滿了單詞,爸爸會再刷上一層水泥。
在地下室學了好些個晚上以後,莉賽爾蹲在盥洗室裡,聽到了廚房裡傳來的說話聲。
「你身上臭死了,」媽媽對漢斯嚷道,「一股子煙味和煤油味。」
莉賽爾坐在水裡,琢磨著爸爸衣服上的那股子味道。那不是別的味道,那是友誼的味道,她在自己身上也能聞到同樣的味道。她笑著聞聞自己肩膀上的味道,連洗澡水漸漸冷了都渾然不覺。
校園裡的重量級冠軍
1939年的夏天匆匆過去了,至少莉賽爾是匆匆過完了這個夏天。她的時間花費在如下方面:和魯迪及別的孩子在漢密爾街上踢足球(他們一年到頭都可以玩這項運動),和媽媽一起到鎮上送衣服,還有讀書識字。夏天彷彿才剛剛開了個頭就結束了。
這一年的下半年,發生了兩件事情。
1939年9月到11月
1.第二次世界大戰開始了。
2.莉賽爾·梅明格成了校園裡的重量級冠軍。
戰爭開始的那天,莫爾欽鎮天氣涼爽,我的工作量卻從此大大增加了。
全世界都沸騰了。
各種報紙都在標題上大肆渲染。
元首的聲音在德國的電臺裡咆哮。我們決不放棄。我們決不停止。我們一定會贏得勝利。屬於我們的時代即將來臨。
德國開始入侵波蘭,隨處可見聚集在一起聽廣播的人群。德國的每一條大街都因為戰爭而變得喧鬧無比,慕尼黑大街也不例外。那些味道,那些聲音充斥著整條大街。幾天前,牆上寫著要實行配給制——現在正式實行了。英國和法國發表宣言對德宣戰。借用漢斯·休伯曼的一句話:
有好戲瞧了。
宣戰的那天,爸爸幸運地找到點活兒幹。在回家路上,他拾起了一張廢棄的報紙。他沒有停下來把報紙慌忙地塞到手推車上的油漆桶中間,而是把報紙展開,偷偷塞到他的襯衣裡面。等他回到家把報紙取出來時,汗水已經把報紙上的油墨印到他皮膚上了。報紙雖然鋪在桌子上了,可新聞卻印在他胸口,像一個文身。他撩開襯衣,在廚房昏暗的燈光下看著身上的新聞。
「報紙上是怎麼說的?」莉賽爾問他。她一會兒看看他身上的黑色文字,一會兒又看看報紙。
「希特勒攻佔了波蘭。」漢斯·休伯曼回答完畢,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德國要統治世界。德意志高於一切。」他小聲說,口氣一點也不像一個愛國者。
那種表情又出現了——拉手風琴時的表情。
戰爭就是這樣開始的。
莉賽爾很快會陷入另一場戰爭。
學校開學後一個月左右,她就升到了本該就讀的年級。你或許會認為這是由於她的讀寫水平提高了的緣故,不過,事情並非如此。雖然她取得了一些進步,但是她讀起書來還是有許多困難。句子讀起來總是很吃力,一個個單詞彷彿總在捉弄她。導致她升級的主要原因是她在小孩子的班上越來越愛搗亂了,她總搶著替別的孩子回答問題,還把答案大聲說出來。不久,她在走廊裡接受了一次「處罰」。
一個解釋
處罰,就是沉痛教訓
她被帶進教室,安排在邊上的椅子上坐下。老師還警告她要閉上嘴,這位老師剛好是位修女。在教室的另一頭,魯迪朝這邊看著,還向她揮揮手。莉賽爾也揮揮手,強忍住臉上的笑意。
在家裡,她和爸爸一起順利地讀著《掘墓人手冊》一書。他們把她不理解的生詞畫上圈兒,第二天帶到地下室去學。她以為這樣就足夠了,但這遠遠不夠。
十一月初,學校進行了一系列的水平測試,其中一項就是測驗閱讀水平的。每個孩子都得站到教室前面,朗讀老師給他們準備的一篇文章。那天早晨雖然氣溫很低,可是陽光燦爛。孩子們眉頭緊鎖。一輪光暈懸在死神——考官修女瑪麗亞的頭上。(順便說一下,我喜歡人們創造出的死神形象——披黑袍,持鐮刀。我喜歡他們手裡的大鐮刀。它讓我覺得很有趣。)
老師在光線充足的教室裡隨意喊著孩子們的名字:
「沃登海姆,勒曼,斯丹納。」
他們都站起來朗讀了一篇文章,各人水平不一。魯迪居然讀得不錯。
整個考試過程中,莉賽爾坐在坐位上,心情極為複雜,既熱切期待,又極度恐懼。她焦急地等待著檢驗自己的水平,想看看自己到底學得怎麼樣了。她的水平會比這個高嗎?她能接近魯迪或其他人的水平嗎?
瑪麗亞修女每次看名單的時候,莉賽爾都覺得全身的神經一下子繃緊了,開始是她的胃部神經,然後慢慢地向上蔓延,很快就到了她的脖子,像有根繩子在勒著她。
湯米·穆勒結束了他平平淡淡的朗讀,莉賽爾環顧了下教室。所有人都朗讀過了,她是唯一沒有接受測試的人。
「很好,」瑪麗亞修女點點頭,檢視了一遍名單,「每個人都考過了。」
什麼?
「不」
一個聲音幾乎同時從教室的另一頭叫出來,聲音是一個長著淡黃色頭髮的男孩發出來的。課桌下,他那骨瘦如柴的腿隔著褲子互撞著。他舉手說道:「瑪麗亞修女,我想您忘了莉賽爾。」
瑪麗亞修女沒有一點動靜。
她砰的一聲把資料夾放到面前的桌子上,用哀嘆的眼神審視著魯迪。真讓人傷腦筋。為什麼,她嘆息著,為什麼她得忍受魯迪·斯丹納呢?他簡直管不住他的嘴巴。為什麼呀,上帝,為什麼?
「不,」她毫不留情地說,嬌小的身體微微前傾,「恐怕莉賽爾讀不了這些,魯迪,」她朝這邊看看以便確定此事,「她待會兒再讀給我聽。」
女孩清了清嗓子,挑戰似的說:「我現在就能讀,修女。」大部分孩子都在安安靜靜地旁觀,其中有幾個很會背地裡嘲笑別人。
修女再也無法忍受了。「不,你不可以……你要幹什麼?」
——因為此時莉賽爾走下了坐位,緩緩地,意志堅定地走到教室前面。她拿起書本,隨意翻到其中一頁。
「那好吧,」瑪麗亞修女說,「你想讀嗎?那就讀來聽聽吧。」
「是的,修女。」莉賽爾飛快地瞥了一眼魯迪,然後垂下眼睛研究起這一頁書來。
等她抬起頭來的時候,教室裡的孩子們都離開了坐位,圍了過來。所有的孩子都在她面前擠成一團。有一陣子,她想象著自己流利地、一字不差地讀完了這一頁書。
一個關鍵詞
想象
「快讀吧,莉賽爾」
魯迪打破了沉默。
偷書賊低頭看了看,看著那些文字。
快點,這次魯迪不出聲地動動嘴巴,快點啊,莉賽爾。
她感到血一直往上湧,眼前的文字變得模糊起來。
這張白色的書頁上的字好像成了外語,眼淚禁不住湧入她的眼眶。她連這些外語都看不清了。
還有陽光,倒霉的太陽光透過窗戶玻璃照遍了每一處角落——直射在這個無助的女孩身上,像是在對著女孩的臉大叫:「你會偷書,卻不會讀書」
她突然想到了一個解決辦法。
她深吸了幾口氣,開始朗讀,不過,她讀的不是面前的這本書,而是《掘墓人手冊》裡的內容。第三章:下雪時的注意事項。她把爸爸唸的內容記得滾瓜爛熟。
「要是下雪,」她讀著,「你必須找一把好鐵鏟。你得挖個深深的洞,不要偷懶,不要漏掉角落處,」她又深吸一口氣,「當然,天氣暖和的時候挖起來要容易一點,當——」
聲音戛然而止。
她手裡的書被一把奪走,接著只有一句話:「莉賽爾,到走廊上去。」
這算一個小小的懲罰。她能夠聽到從教室裡傳來的孩子們的笑聲,夾雜著瑪麗亞修女的喝止聲。她看得見他們,那些擠做一團的孩子們,他們在陽光下咧開嘴大笑,每個人都在嘲笑她,除了魯迪。
下課後,她遭到了嘲弄。一個叫路德威格·舒馬克的男孩拿著一本書走過來。「嗨,莉賽爾,」他問她,「我不認識這個單詞,你能幫我讀讀嗎?」他笑了——露出一個十歲男孩那沾沾自喜的笑,「你這個白痴。」
一大群人逐漸圍攏過來,越來越多的孩子開始對她起鬨,欣賞她憤怒的樣子。
「別理他們。」魯迪建議道。
「你說起來倒是很容易,你不是那個笨學生。」
課間休息結束前,嘲笑過她的人已經有十九個。她對第二十個人進行了反擊。這個人是舒馬克,他打算再次捉弄她。「來吧,莉賽爾,」他拿了一本書放到她鼻子底下。「幫幫我吧,好嗎?」
莉賽爾的確好好幫了他一把。
她站起身,從他手裡搶過書,趁他昂著頭朝別的孩子得意地微笑時,她一把將書扔得遠遠的,隨後用盡全身力氣朝他的腹股溝踢去。
接下來的事你們可以想象得到,路德威格·舒馬克被打得彎下了身子,就在他彎腰的當兒,耳朵上又捱了一拳。他被打倒在地後再次遭到攻擊,這攻擊來自一個狂怒的女孩,她對他又打又抓,彷彿想徹底幹掉他一樣。他的皮膚既溫暖又柔軟。她的手指和指甲雖然小小的,此時卻令人如此恐懼。「你這隻豬玀,」連她的叫聲都好像要吃了他似的,「你這隻蠢豬,你會寫蠢豬兩個字嗎?」
哦,連天上的流雲也飄過來,聚攏在一堆。
好大一團雲。
陰暗而又濃密的雲。
它們互相碰撞著,彼此道歉,再挪挪窩,找個合適的地方。
孩子們都喜歡看熱鬧,馬上就圍了過來。他們圍得水洩不通,叫喊聲、喝彩聲此起彼伏。他們都想瞧瞧莉賽爾·梅明格是怎麼修理路德威格·舒馬克的。「上帝啊,」一個女孩尖叫著下了個結論,「她快把他給宰了」
莉賽爾沒有殺掉他。
但是也離殺掉他不遠了。
事實上,唯一促使她停手的是湯米·穆勒那張微微抽搐的咧嘴大笑的臉。莉賽爾體內的腎上腺激素還在升高,一眼瞥見了還在蠢笑的湯米,一下子把他拖倒在地,又開始揍他了。
「你要幹啥?」他號啕大哭起來,等他捱了三四拳後,一股鮮血從他鼻子裡冒出來,她這才住手。
她大口吸著氣,聽著躺在地上的兩個人的呻吟,看著周圍旋渦般閃動的臉,大聲宣佈:「我不是白痴。」
沒有人表示反對。
等所有人都退回教室以後,瑪麗亞修女才發現路德威格·舒馬克那副慘不忍睹的樣子。首當其衝被懷疑的是魯迪和其他幾個孩子,因為他們是搗亂分子。「把手伸出來。」每個男孩都得到命令,可每雙手都是乾乾淨淨的。
「我可不敢相信,」瑪麗亞修女小聲說,「不可能。」顯然,當莉賽爾出列,伸出她的雙手時,路德威格·舒馬克都嚇得不敢動彈了。「到走廊上去。」修女命令她。這是她這一天的第二次受罰了,實際上也是這個小時裡的第二次受罰。
這一回可不是普通的懲罰,是一次嚴厲的懲罰。隨後的一個星期裡,莉賽爾都沒有被允許坐進教室。教室裡再沒有傳出笑聲,更多的是害怕被莉賽爾聽到。
這天放學的時候,莉賽爾和魯迪還有斯丹納家的其他孩子一起回家。快走到漢密爾街時,莉賽爾心裡突然烏雲密佈,她身上發生的一切不幸——背誦《掘墓人手冊》的失敗,離散的家人,午夜的噩夢,這天所受的恥辱,聚攏到了一起。她蹲到水溝邊哭起來。
魯迪站在一旁,盯著地面。
開始下雨了,細密的雨幕籠罩著他們。
科特·斯丹納在叫他們,可他們都沒有理會。一個痛苦地坐在雨中,另一個站在旁邊,等著她。
「他為什麼會死了呢?」她問。可魯迪沒有吱聲,也沒有動彈。
最後,等莉賽爾哭完了站起身來,他伸手摟住她,就像是好哥兒們一樣,一起向前走去。他沒有提出吻她的請求,也沒有類似的請求。如果你願意,可以把這作為喜歡魯迪的理由。
你千萬別踢我的下身。
這就是魯迪當時的想法,但他沒有告訴莉賽爾。大約四年後,他才把這些話告訴她。
現在,魯迪和莉賽爾冒雨往漢密爾街走去。
他是個敢把自己塗成黑色,想贏得全世界的狂小子。
她是個不識字的偷書賊。
不過,請相信我,那些文字就快來了,等它們到達的時候,莉賽爾會把它們像雲一樣攥在手裡,再像擰出雲裡的雨一樣把這些字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