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堆積如山的瓦礫廢墟

偷書賊 馬克斯·蘇薩克 第2頁,共2頁

眼淚已經在偷書賊的臉上結成了冰。

日食

第二次見到她時,天空的顏色是具有象徵意義的黑色,這種顏色能向你展示出我的另一個側面。此時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這回,我要帶走的是一個年輕人的生命,他大約二十四歲。從某種角度來說,這架飛機墜毀的時候場面非常壯觀。飛機還在轟鳴,發動機仍在冒著黑煙。

飛機墜毀的時候在地面劃出了三條深深的痕跡。兩個機翼脫離了機身,成了斷翅。飛機再也無法起飛,再也不是金屬小鳥。

其他的瑣事

有時,我去得太早了。

我匆匆趕到,那人卻出人意料地多活了一陣。

過了一會兒,飛機燒得差不多了,再沒有煙霧從裡面冒出來。

先是一個男孩喘著粗氣跑了過來,手裡拎著個工具箱一樣的東西。男孩顫抖著靠近機艙,想看看飛行員是不是還活著。從醫學角度來說,他還沒有完全死亡。半分鐘後,偷書賊也趕來了。

已過去幾年了,可我還是認出了她。

她也在喘氣。

男孩從裝滿東西的工具箱中翻出一隻泰迪熊。

他把手伸進破碎的擋風玻璃,把小熊放到了飛行員的懷裡。微笑的小熊躺在了飛行員的遺體和血泊中。幾分鐘後,我打算去碰碰運氣。時間剛剛好。

我進入機艙,解救出他的靈魂,輕輕地將其帶走。

留下的只有他的軀體,漸漸散開的煙味,以及那隻微笑著的泰迪熊。

等其他人隨後趕來時,四周已經發生了變化。地平線上晨光初露,黑暗正迅速消失,留給這個世界的只有混亂。

飛行員的身體蒼白,毫無血色,身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飛行服。他那雙褐色的眼睛冰涼冰涼的——就像咖啡漬一樣——這亂糟糟的情景在我眼前呈現出一個既奇異又熟悉的畫面,成為了某種象徵。

和以往一樣,人們驚呆了。

我從人群中走過時,發現每個人都站著,品味著死亡帶來的寧靜。他們胡亂地打著手勢,壓低了嗓門說話。現場籠罩著沉悶的不自然的氣氛。

我扭頭瞥了一眼飛機,看到飛行員咧開的嘴唇像是在微笑。

像在講最後一個下流笑話。

像是一個雙關妙語。

他縮在那堆飛行服裡,灰色的晨光正在撕破黑夜。在我準備開始新的旅程時,天空中彷彿閃過了一道暗影,剎那間像是發生了日食——這是另一個靈魂離去的徵兆。

你們明白了吧,當有人死亡時,除了那些點綴我所見所聞的世界的色彩以外,還能看到一次日食。

我已經見過不計其數的日食。

我已經記不起見過多少次了。

旗幟

我最後一次見到偷書賊時,天空是紅色的,就像一鍋咕嘟嘟冒著氣的熱湯,有的地方甚至像被燒糊了似的。紅色的湯裡還夾雜著黑色的麵包屑和胡椒。

在此之前,孩子們在街上玩跳房子的遊戲。而那街道,像一頁沾上油漬的紙。我趕到的時候,還能聽到他們的腳在地上跳來跳去產生的迴音,還有笑聲。可他們的笑聲就像鹽一樣迅速溶化了。

炸彈來了。

現在,一切都太遲了。

警報,還有收音機里布谷鳥鳴一樣的報道,都來得太晚了。

幾分鐘內,街道就變成了一堆堆廢墟,只剩下殘垣斷壁;血水像小溪一樣流淌,直至乾涸;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就像洪水中漂浮的木頭。

他們一個挨著一個倒在地上,成為一包靈魂。

這是命運的安排嗎?

是不幸嗎?

是這些把他們連在一起的嗎?

當然不是。

我們拋開這些愚蠢的想法吧。

這一切都是那些從天而降的炸彈造成的,是那些躲在天上的人類乾的。

一連好幾個小時,天空都是可怕的紅色。這個德國小鎮一次又一次被撕裂。雪花般的灰燼在空中優美地飄舞,以至於你都想伸出舌頭去嚐嚐它們的味道了。可它們卻只會燙傷你的嘴唇,弄疼你的嘴巴。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我正要離去時,看到偷書賊跪在那兒。

周圍是小山似的瓦礫堆,她手裡緊緊攥著一本書。

她不管周圍發生了什麼變故,一心只想回到地下室去,去寫字,去最後再讀一遍她的故事。直到後來,我才明白了她臉上的表情。她渴望回去——回到帶給她安全感的地方——可她做不到,地下室已經不存在了,它也成了廢墟的一部分。

我再次請你們相信我。

我真想停住腳步,蹲下身子。

我想說:

「對不起,孩子。」

但這是不允許的。

我沒有蹲下身,也沒有說話。

我觀察了她一會兒。等她能動彈時,我跟在她的身後。

偷書賊的書掉下來了。

她跪下來。

她號啕大哭起來。

清理工作開始後,不斷有腳踏在她的書上。儘管人們得到的指令是隻清理爆炸後的建築垃圾,可女孩最寶貴的財富卻還是被扔到了垃圾車上。我也沒有辦法。我爬上了卡車,把她的書拿在手裡。當時怎麼也沒料想到,在以後的歲月裡,我將在旅途中把她的故事讀上好幾百遍。我會發現我們曾經相遇的那些地方,也會對她的經歷和她能倖存下來的原因感到驚奇不已,這是我能做的最好的一件事情——把書中的內容與我在此期間的見聞結合在一起。

每當我回憶起與她相遇的時刻,我就能看見一系列的色彩,但只有三種顏色與她最為契合。有時,我會遠離這三種顏色所代表的時刻,直到那血腥的一刻徹底結束,直到汙濁歸於清明。

以下就是這三種顏色的內涵。

三種色彩

紅色:白色:黑色:

這三種顏色一個重疊在另一個上面:濃重的隱喻的黑色,重疊在一片刺眼的白色上面,再下邊是濃湯一樣的紅色。

是的,我常常會想起她。我的斗篷口袋裡裝著她的書,我會給你們講講書裡的故事。這本書是我隨身攜帶的物品之一。我的東西通常都放得有條有理的。每一件東西都在努力——並且突破性地——向我證明了,你們和你們的存在都是有價值的。

這裡,就是其中一個證明。

偷書賊。

如果你們樂意,就跟我一起來吧。我講個故事給你們聽。

我要向你們展示一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