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明月不歸沉碧海

後來,龍斐閣嘲笑我:「那個是我伯母當初最中意的人選,比你堂姐還要吃香呢,老太太是想叫你自慚形穢,順便挫挫你的銳氣,」他啼笑皆非地搖了搖頭,「沒想到你這麼笨。」

龍斐陌依然不動聲色。

自此老太太很少登門。

龍斐陌見不見她我不知道,但是不久前,他開始有意無意說起她邀我們去她家。

我極其煩惱,緊緊皺眉。

以前我不在乎,現在卻總感覺有點芥蒂。

龍斐陌暼了我一眼,直接將車拐到了另一車道上。我就知道,他問我只是出於習慣性的禮貌。

我第一次來到這裡。這是棟老房子,兩層樓式的西式建築,一樓沒有嚴格意義上的房間,只設餐廳、客廳和廚房,室外搭了一間專門用來曬太陽的玻璃棚,二樓靠東側的正房周圍有4間套房,她就住在其中一間。看得出來,她是一個很有情調很會生活的人。

我們到的時候,她正安坐在「太陽間」裡品功夫茶。桌上早已備齊一套茶具,她從容不迫地衝燙茶具,納茶,候茶,衝點,刮沫,淋罐,燙杯,篩茶,整套程式一絲不苟做完後,最後,素手拈起兩杯茶,分別遞給龍斐陌和我。

龍斐陌喝完,淺淺一笑:「好茶。不過,功夫茶不宜獨飲,太孤靜;不宜多人,太喧譁。」他暼了我一眼,「以後,我跟桑筱有空就來。」

我頓時食不知味。

她暼了我一眼:「現在的年輕人,懂得什麼叫品茶?」她用下巴頦點點我,「牛飲還差不多。」

我轉過臉去,朝天翻白眼,無非就是講究什麼關公巡城(迴圈篩灑)、韓信點兵(輕點至於盡)、輪流品飲、先客後主、司爐最末。十歲那年,身為潮汕人的安姨就鉅細無靡地教過我。她還告訴我,在潮汕話中,「功夫」就是做事講究的意思。

只是,我向來不愛講究。我就愛敷衍塞責。

她盯著我,彷彿知道我在想什麼:「你很忙呵,跟斐陌聯絡過幾次,總是你沒空。」我看了龍斐陌一眼,他低頭品茶,很是陶醉。

姓龍的,你給我記住了!居然放我一個人單挑。

我有點無精打采地:「小職員麼,老闆大過天。」一個老太太,口舌便宜,勝之不武。她眼中精光一閃:「只是工作忙嗎?聽斐閣說你玩心重,沒事就出去遊山玩水,就連做家務也要跟他猜拳。」

我眉頭皺得緊緊的,龍斐閣,算你狠!多輸了我幾次就來告黑狀。聽聽,多嫻熟的春秋筆法!極端不合理的誇張。

我正待說些什麼,龍斐陌終於放下端在手上老半天的茶杯。我怎麼覺得他的表情說不出的詭異?他微笑:「伯母,好久沒吃到你做的東坡肉了。」

我忿忿地看著手中的菜刀,憑什麼他一句話,就可以讓那個看上去矜持雍容的老太太樂顛顛地忙裡忙外,還毫不客氣地讓我陪綁打下手,而他老兄就只消悠閒自得地坐在那兒翻翻報紙?

老太太學過讀心術一般,不知打哪兒冒了出來:「俞家沒教過你燒菜?」我嚇了一跳,手中的菜刀差點兒飛了出去。她又皺眉:「你一直這麼冒冒失失?」我垂眸,悶悶地:「您不喜歡我,也別折騰我。」她眨眨眼,反倒笑了:「那好,你倒說說,我為什麼要折騰你?」我嘀嘀咕咕地:「看我不順眼唄。」我幾乎可以讀到她心底的想法,「學歷一般,工作一般,還不聽話……」

她沒等我說完,突然間開口:「原來你倒也不算太笨。」她幽幽地,「這些,我年輕時都有,又能怎麼樣?」她她坐了下來,不客氣地打量我,「如果不是看在斐陌的面子上,你以為我願意沒事請你來惹我生氣?也就個子高點兒,嘴皮子刻薄點兒,逗人生氣的本事強點兒,我一早說過,也不知道斐陌看上你哪點?」

我的臉一點一點變紅。這個老太太!這麼不知道……含蓄。我微轉身,耳根後都開始發紅。

她仍然盯住我,唇角竟然逸出淺淺的笑紋:「既然能讓斐陌願意娶,必然還有什麼不一般的地方,只不過啊……」她上上下下颳了我好幾眼,「我還要多看看才能看出來。」

我撇嘴。她始終不肯放過我。這不是拐彎抹角地說我還要經常來報到?!

算了,她是他伯母麼,我索性想開點兒:「好啊,只要您不嫌棄我牛飲。」我想了想,「聽斐陌說您是傳統文化促進會的名譽會長。」我很想去採訪。這樣純粹維護華夏文化的非營利性組織,總教我肅然起敬。我們雜誌曾經做過古文化遺蹟的專稿,社會反響極佳。

而且,我是學中文的,沒事愛格物致知,越是那些帶點滄桑斑駁氣息的舊聞逸事,我越喜歡。

深夜,龍斐陌從枕上扭過頭來:「桑筱。」我正跟周公拉鋸:「嗯?」他沒作聲。半晌之後,我翻了個身,呻吟了一聲:好吧好吧,我瞪不過你。

他學過讀心術嗎,連我潛意識裡想什麼都知道?!

我從枕邊抽出那兩張藏了一下午的紙,推到他面前。他草草瀏覽了幾眼,重又無動於衷地轉過臉去。嘖,不用這麼拽吧!我湊近他:「你很喜歡小孩哦?」照片上居然微笑,看得我當時表面上假裝鎮定,其實腎上腺素瞬間飆升。

他沉默片刻,睜開眼,拿起那兩張紙:「偷拍角度沒取好。」他很客觀地,「看得出來是個新手。」一張是他站在希望小學門口被孩子們簇擁,另一張,他靜靜站在一家母嬰坊門口。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身旁始終有另外一個人。更重點的是,那個人,其實是兩個人。

笑容多麼耀眼,多麼熟悉啊。

我們又開始新一輪的目光對峙。良久,他垂眸,非常淡定地:「想知道什麼?」我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你不知道在中國大陸婦女權益高於一切,絲毫侵犯不得麼?」他的眼中閃過淡淡的光芒,只是片刻之後,他就恢復慣有的平靜,幾乎是饒有興味地:「何以見得?」

我從他手中接過相片,端詳片刻:「根據我的目測,這位優秀員工的肚子該有六七個月大,跋山涉水辛苦工作固然不宜,陪老闆逛街這種閒差,更是應該能省則省。如果老闆是個豬頭不懂得體諒,應該鞋子直接飛過去打醒他,完全不必客氣。」

他先是微笑,而後開口:「你今天一天勉勉強強的,」他探究地看著我,「難道因為懷疑我是經手人?」

我悻悻地:「你有這麼笨麼?」做賊還要帶出幌子,不是向來狡猾的龍斐陌的風格。

他唇邊的笑意漸漸逸開,他俯身向我,伸出手指慢慢纏住我的長髮,一寸一寸,緩緩拉近:「關牧說得對,我好像真撿到了一塊寶呢。」

我白他一眼,扯回頭發,趴下,撐住下巴,躊躇片刻,還是決定從外圍著手:「她……還好吧?」

我不記得她結過婚。

他點頭,微帶調侃地:「唔,不錯。」他的唇角可惡地慢慢翹起來,刻意模仿我:「你……還好吧?」

我瞪他瞪他再瞪他。

好吧,我有所圖,所以我忍。

我翻身離開一段距離,片刻後遠遠伸手,非常有職業素養地:「請問龍先生,可不可以採訪你一下?一分鐘就好。」

「……」他的表情很是怪異。

「專程?」簡單的兩個字,卻難以啟齒。我深深喘氣。

他恢復過來,眯起眼不善地:「小菜鳥,你是哪家八卦雜誌派來的?」

我沒好氣地回他:「其實我是火星派來地球臥底的。」我恨恨地,「跟姓陳叫世美的不對付,見一個滅一個!」跟我彎彎繞?我跟喬楦周旋這麼多年是白混的?!

他表情又開始怪異,很久之後,他湊近我,低低地:「其實俞桑筱,我是你的先遣部隊。」

我暈。這麼多年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雞早的採訪活,白乾了!

他唇角輕揚:「生氣了?」

我是。我正是。我無法控制。

他似笑非笑地:「我好像比你更有資格生氣吧?你讓我生平第一次輸掉賭注。龍太太,你不知道今天是aprilfool’sday嗎?不過……」他終於輕輕笑出聲來,「奇怪的是,我竟然輸得還很開心。」

我臉紅,氣憤。我一聲不吭狠狠瞪他一眼,轉過身,他在我身後靜靜地:「前一次是我們捐助的希望小學剪綵,後一次只是順路帶她過去。」

我仍然有點不是滋味,他那麼忙碌,那麼厭倦世俗的一個人,竟然陪她逛街。

他輕輕一笑,「秦衫斷定,你若知道,必定生氣。」片刻之後,他反手握住我的手,「她贏我輸。但你知道的,桑筱,那個人不是我。」

我別過頭。我知道。我根本不是芥蒂這個。我嫉妒他跟秦衫之間那種無以名狀的親近。以前我不在乎,我以為我不在乎,可是,我偏偏在乎。

他想了想:「秦衫跟那個人在香港認識,對方是海龜,從一夜情開始糾結,到愛上她,再到要求負責。事情到了今天,已經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清,我也沒興趣過問。而且事關秦衫的隱私,我一個外人,並不方便詢問太多。」

我垂眸。從開始到現在,這是他第一次耐心對我解釋。

「我跟秦衫認識十年,義父認她做女兒,然後她、我、斐閣在美國幾乎朝夕相處,如果我們之間有什麼,早就該有了,又何必等到今天?而且,你伶牙俐齒的,她已經對我承認,從開始起,就從來沒從你身上佔到過便宜。」他翻身朝我,微帶調侃地,「說起來,我還真不知道你對自己這麼有信心,居然要跟我這樣令你討厭的人廝守50年。」

我想起在別墅那晚曾對秦衫誇下的海口,不由臉一紅。

聯想起這份大可研究的匿名信和照片,我是不是給那個叫秦衫的唯恐天下不亂的可怕陰險女人給一不做二不休地算計了?!

既然無望,何必不忘。

她倒是如假包換的職業女性,聰明想得開,不作無謂的拘泥。

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眼前的這個人,正心照不宣地拉近我:「龍太太,其實完全不用等上50年,」他一本正經地,「此刻,現在,你就有大把時間醞釀情緒向我傾訴衷腸。」

我惱羞,死命抽出手:「睡吧睡吧,明天我還……」

……

……

選擇性耳聾啊選擇性耳聾,發明這個詞的大師,我由衷佩服你!

很久之後,我昏昏欲睡,聽到他無比清晰地:「桑筱,答應我一件事。」

「嗯?」我迷迷糊糊,點頭如搗蒜。

「無論在什麼情況下,無論以什麼身份,都不要跟何言青見面。」

「……」我已經聽不清,昏昏然倦極睡去。

作者「陸觀瀾」的其他小說

天使來臨的那一夏》《向莎翁致敬》《守望(2)》《守望(1)》《心素如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