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明月不歸沉碧海

我終於看到了於鳳梅。

老總命我去醫院採訪一位抱病堅持在工作崗位的保潔員,等我走出來,路過腫瘤科的時候,無意中往裡面看去,竟然看到了她,端坐在一張椅子上,還是那麼雍榮華貴,凜然不可侵犯的模樣,只是憔悴了很多,她的身旁站著友鉑還有另外一個不認識的女孩子。

我的哥哥友鉑,絕不肯彎腰到龍氏報業集團工作,直接選擇了出國,在紐西蘭做建築設計,偶爾也跟我聯絡,但在言談舉止上,終究生分和疏遠了很多。我一早知道,我們兄妹倆無拘無束抵足夜談的光陰再不會重來。

現在的他,比以前黑了很多,但麥色的肌膚映襯著深邃的五官減褪了他原有的奶油味,反而顯得更成熟。他正跟醫生對一份報告指指點點說著些什麼,我有些猶豫,最終還是退到一旁,站在外面等。

終於,他們出來了。友鉑率先看到了我,他有些意外地:「桑筱。」她看著我,臉上沒有一絲笑容:「你也在。」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叫了一聲:「媽。」她沒有回答我。她的眼神不如遠遠過去清亮厲害了。她以前,可以不說一句話就把家裡年輕的清潔工嚇得哆哆嗦嗦痛哭流涕。

聽說她弟弟,那個昔日著名的紈絝子弟死活不肯讓她回孃家待著:「算命先生說你命相不好,回來後,由著克我們大家麼?!」枉她暗中貼給他那麼多,金錢,生意,人情。當年他屢次三番調戲安姨,我從樓上扔花瓶砸得他骨折,為這件事,由她出面,家裡一個一個排查,反覆折騰,她自始至終懷疑我,雖然沒有證據,但我捱過她跟父親的好幾記耳光。

我只替她悲哀。

友鉑看了,朝那個女孩子吩咐道:「你先跟媽過去。」女孩沒有看出我們之間的暗流湧動,微微一笑:「好。」沒有很出色的五官,簡單的馬尾,t恤牛仔勾勒出勻稱的身材,肚子微微凸起。一看就知道是那種海外長大的華裔,跟友鉑以前的女人比不算驚豔,但看了還算舒服。

我看著他們走遠,她的步履竟然有點蹣跚,我不會忘記以前的她,是多麼精力充沛,可以通宵打麻將,可以煲電話粥一煲好幾個小時,還可以跟父親冷戰,一連持續好幾個月。

畢竟是老了。

「還好吧?」極其客套。我點頭:「你呢?」他還是很客氣:「好。」我低頭,突然有些難過。曾幾何時,他大呼小叫樓上樓下地攆著我「桑筱桑筱桑筱,死哪兒去了?」「桑筱,累死了,給哥哥我捶捶背!」「死丫頭,一個子兒都不肯讓,我看你是不想混了你!」

……

友鉑又是片刻沉默之後:「我這次回國,是跟flona一起,準備帶媽去紐西蘭治病。我們已經在國外簡單註冊,我在那邊開了一家設計公司,我年紀已經不小,孩子也快出世,不能再像以前一樣糊塗過日子。還有,我以後……」他又沉默了一會兒,「可能很少回來。」

我也沉默。爺爺奶奶跟大伯母自有伯父生前安排得好好的,他至死不放心父親,他們去了瑞士,小叔小嬸離開這裡去了其他城市。他們走的時候,沒有通知我一聲。

他們恨我都來不及。

他們無望地把最後一根稻草的希望加在我身上,卻加速觸動了一枚摧枯拉朽的按鈕。

現在,父親在牢裡,友鉑也要離開。整個俞家,分崩離析。

忽剌剌似大廈傾,一場歡喜忽悲辛。

我看著他:「……哥……」他打斷我:「你看上去還不錯。」他輕咳了一聲,「這樣就好。俞家三姐妹,一向比男孩子還要強。」

他看著我,淡淡地,「六歲那年,我聽到他們吵架。可是,我還是一直把你當妹妹。十歲以後,你開始慢慢掩蓋自己的真實情緒。」他平靜地,「我知道你為什麼拼命省錢,你跟桑瞳明爭暗鬥,我從來不喜歡桑瞳,也算私心吧,我偏幫你,包括婚姻,我希望你過上好日子,」他想了想,「一直以來,我好像幫不了你什麼。」

我垂頭。

「還有,爸爸那裡……」

我沉默。

良久,他拍拍我的肩:「桑筱,保重。只是現在,對不起,」他站了起來,「從感情上,我對你抱愧,從理智上,我無法坦然面對龍太太這一身份。」

友鉑走了。

我去了機場,但沒有出面送他。我抬起頭看著飛機慢慢遠去,轉身。

我係好安全帶,剛要發動車,有人「篤篤篤」敲我車窗。我抬眼,是桑瞳。她也來送友鉑。

她還是那麼咄咄逼人的美麗,穿著一件寶藍色風衣,捲髮飄揚,看著我,微微一笑:「我車壞了,介不介意搭個順風車?」

車到半路,她側身打量我:「桑筱,你知道什麼叫環境改變人麼?」我暼了她一眼,繼續目不斜視開車,到hairculture之類的地方理個新發型,換上華服,就變了麼?

人的心深不可測,該有多冥頑。

她似笑非笑地:「你現在跟以前完全判若兩人。不是衣著,不是化妝,而是那種精神氣兒,以前,無論你怎麼掩飾,你的眼睛裡面總有著慌張驚恐,而現在……」她頓了頓,淡淡嘲諷地,「你可以教人移不開視線,看來,龍斐陌有心得出乎我意料。」

我蹙眉,很不喜歡她的評判口吻:「方老師回英國了。」

他抱病而去,她沒有出現。

她神色不變,甚至連說話口氣都不變:「我知道。」

我實在有些生氣,一句話脫口而出:「那你當初何必追到英國去!」

她的臉色變了變,只是片刻,她又恢復了原先的漫不經心和慵懶:「那你說,我應該怎麼辦?」她的語調漸漸變冷,「再一次追到英國去,再一次誘惑他,感動他,等待他的垂青,然後,費盡千辛萬苦,終於有一天,可以過上貧賤夫妻百事哀的生活?」她從隨身的坤包裡掏出一支菸燃上,徐徐吐了一個菸圈,「俞桑筱,你是不是過於天真了?你覺得我做出這麼大的犧牲值得麼?」

我冷冷地:「你不是愛他麼?」

「愛?」她微笑,漸漸地,她的笑容越來越漂浮,越來越虛幻,「是啊,如果我不愛他,十六歲那年,何必每到那天就穿上自認為最漂亮的衣服,忐忑不安地希望他在?他動手術,我何必飛到英國,衣不解帶夜夜守在他床前,聽著他的每一次呼吸等待他醒來?……」她出神般頓住,直到菸頭燃到她的指尖,她開啟車窗,輕輕一彈,呼嘯的風聲穿越我的耳膜。

「可是,那又能怎麼樣?不愛,所以不珍惜。他從未珍惜。」

「俞家人走的走散的散,只有我還穩穩站在這兒。爺爺奶奶罵我狼心狗肺,說我白白給敵人賣命,兩個叔叔對我嗤之以鼻,笑我痴人說夢,媽媽勸我一道出國,雖然家業沒了,過後半輩子的錢還不缺,可是,我俞桑瞳從小到大就沒得過第二名,從小到大,俞桑瞳就應該就只能站在萬人矚目的舞臺中央。龍斐陌一宣佈娶你,我頃刻成為大家口中的笑柄和茶餘飯後的談資,那些女人們旁敲側擊拼命挖苦我,有什麼關係?龍斐陌處處鉗制我,在我身邊佈滿了耳目和親信,有什麼關係?俞氏一倒,多的是人爭先恐後來踩,又有什麼關係?從來這個世上,比的就是誰能忍到最後。」

「我可以從頭學起,從資訊源,到釋出,到傳播方式,所有的,一切的,以前我沒有時間,沒有興趣,覺得沒有必要的,我統統開始學。」她又點起一支菸,我這才發現,她的指尖微微泛黃,「以前我不喝酒,現在一個星期至少五天,我都在酒桌上陪客,以前我不抽菸,現在我幾乎天天一包,以前我極其鄙視憑藉美色而上位的女人,現在……」她的臉孔漸漸逼近我,市區已到,我停車靠邊,坐著回視她,良久之後,她輕輕一笑:「桑筱,哦不,龍太太,我應該感謝你嗎?為我謀得一個稍縱即逝的機會,而憑著它,我終於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只要我願意,還可以得到更多,而我曾經做過的犧牲,跟它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呢?」

她推門下車,在轉身的一瞬間,淡淡地:「我知道你根本不會在乎,你從來都安於現狀得過且過,可是等著吧桑筱,總有一天,我會把失去的,一點一點,全部都拿回來。」

她朝前走去。

我踩下油門,駛向一個完全相反的方向。

一個肉團團的小不點兒撲進了我的懷裡,嬌嫩嫩地:「幹――媽――」我的眼睛頓時不爭氣地眯成一條線,自動自發地彎腰從抽屜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東西:話梅,牛肉乾,巧克力,開心果……:「兜兜,今天怎麼有空來看乾媽?」

一歲半,扎著小辮兒,揹著蠟筆小新背包,走路還有點晃啊晃的小妮子忙不迭地抓起桌上的東西往嘴裡塞,一邊滿足地眯起眼,一邊奶聲奶氣地:「想幹媽。」

呵呵,想我抽屜裡的東西更多些吧。我厚道地作出陶醉的模樣,狠狠親了她一口。趙兜兜小姐,黃曉慧女士速戰速決生下來的寶貝女兒是也,聰明伶俐,狡猾無比,就連一向跟小孩無緣的龍斐陌都有點喜歡她。

我是她乾媽,雖然有點黯然神傷但仍捐棄前嫌握手言和的老總是她乾爸。

唉,多麼混亂的輩份。

她撲閃著大眼睛,臭美地:「乾媽,把我的包包拿下來,會弄亂我的頭髮。」我翻翻白眼:「遵命。」她繼續對我拼命放電:「乾媽,幫我把包包開啟。」咦,支使我上癮啦?我剛想擺出長輩應有的尊嚴,她又開始色誘我:「媽媽說,裡面好東西喔,不過,」她一邊津津有味地吃著pokey慕斯巧克力棒,一邊含混不清地,「她說不敢給你。」

哦?我的胃口被吊得高高的,我朝不遠處看上去很忙碌,始終臉不朝這邊的黃曉慧盯了又盯,鼻子裡哼了數聲。能教出這麼狡猾的女兒,本身道行該有多深!

我不假思索開啟,裡面躺著兩張紙。我拈起來看,看了又看,隨即不動聲色地放了進去。

又一個週末,我走出門外,想起什麼,又折回來:「阿菲,帶上相機。」她似乎悟到什麼,跟著我直衝出來。

轎車前,我叩叩車窗,爾後轉身:「給你五分鐘。」

十分鐘後,車子裡,龍斐陌瞪我:「你到底欠了那個女人什麼?」我閉目養神不吭聲。不就為了踐諾拍幾張相片給阿菲拿去交差嗎?唉,這個年頭,做人難哪。

寂靜了很長時間之後,他拿手肘碰碰我:「桑筱,今天我們去伯母家。」我煩惱地皺眉,不情願地:「你去就可以。」我已經當夠一坨空氣了。那個老太太眼睛像鷹,我看了心裡發憷。

她反正不喜歡我。

第一次跟她見面,她只朝我淡淡暼了一眼,在我遵禮參拜她的時候。

第二次見她,在結婚沒過幾天,龍斐陌出差,龍飛閣上學,我正在鋤草,她不請自來,還帶來兩個氣質不俗穿著時尚的大家閨秀。

她一進門就看到我染滿草漬的雙手還有皺巴巴的衣服,緊緊蹙眉:「這些事交給柏嫂就好,何必自己動手?」我撒謊:「柏嫂上街買東西去了。」我聽信佛的她唸叨過幾次今天是觀音得道日,索性給她放假,反正我也是一個人在家。

老太太哼了一聲,直接進屋。

在外面嫋嫋婷婷站著的兩個人不約而同輕扇鼻子。其中一個看上去不會超過二十歲的女孩子,撇開一副鐵了心要找我麻煩的模樣,長得酷似松浦亞彌。到底是小丫頭片子,連拐彎抹角都不會:「你哪學校畢業?」

我老實給出答案。

她立刻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什麼破學校,沒聽過!」她的臂上,佩著一枚校徽,上面用拉丁文寫著veritas(真理)。我笑笑,針鋒相對:「哈佛是好學校,學生卻未必個個出色。」我若是看不出她明顯為身旁那個楚楚動人星眸微垂的女孩子出頭,未免太笨。我放下手中的大剪子,陽光中眯起眼,很美很古典的五官,很端莊很典雅的氣質,很我見猶憐的感覺。

突然間,我想起了什麼,眼前一亮顧不上多想,跳到她面前細細打量:「你是不是去年z市清風××整形美容杯圍棋大賽得冠軍的那個?」原來一直叫清風杯,寓意兩袖清風矢志不渝,後來終究還是抵不過金錢的誘惑,我跟喬楦第一眼看到的時候捧腹,說幸虧沒叫××燒傷專科杯。然後,我們倆一直嘖嘖驚歎於那個女孩子高超的棋藝和美麗的容顏,痴迷於此的我甚至蹲在電視前一場不落地看轉播。

她的臉微微一紅:「是啊。」連聲音都好聽。

我大喜:「有沒有空?」跟龍飛閣那小子下多了,幾乎天天鬱悶明月照溝渠。

一個小時過去。

兩個小時過去。

三個小時過去。

……

我終於心滿意足,笑眯眯抬頭:「跟高手下棋就是不一樣。」酣暢淋漓,雖敗猶榮。

她含羞帶怯,完全看不出方才棋盤上的沉著淡定:「下次有空我們再切磋,我也很久沒下得這麼開心了。」

我忙不迭點頭,一抬眼看到兩張黑得不能再黑的包公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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