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熱情的媽媽,第二天便邀請他們來我家吃飯,做了一桌菜,噓寒問暖。毛雯雯也來了,只是客人們都有些沉默,我媽竟有點像唱獨角戲。吃完飯,我送他們回去。毛雯雯帶著陳盡歡的媽媽先進了屋,我和他在花壇上坐了坐。
他說路上的見聞,一個人開車在路上的時候,他的麵包車裡先後坐過十幾個人。有人攔車,他就讓人家上車,根本不會去想危險不危險。他想,這個人一定也有媽媽,說不定他是急著去見他的媽媽呢。他聽他們說各種方言,聽懂了一些,也有一些聽不懂。他想了很多,也想到了我。
他說,以前覺得媽媽會走,是因為爸爸沒有做出全部的努力和挽留,爸爸應該綁也得把她綁家裡。所以對我,就下足了全部的力氣,卻從沒有考慮過我接受不接受。
他說,他是漸漸明白的,他媽媽在是他媽媽之前,也是一個像我一樣的女孩子。她是獨立的,也是自由的,他的爸爸留不住她,他也留不住。這並不是他和他爸爸的錯,那麼是她的錯嗎?也許根本就沒有什麼對錯。
「所以,」他說,「蛋蛋,我不會再追你了。想到我媽她曾經因為那次出走獲得過哪怕短暫的幸福,我就原諒她了。你能在袁毅那裡得到的,也許是我給不了的。所以,我放棄了。你因為沒有和我在一起而獲得了幸福,我應該高興不是嗎?」
我笑了:「作為朋友那樣高興嗎?」
他沒說話,也笑了。路燈把我們坐在一起的影子映到了地上,這樣淡淡的沒有枷鎖的感覺,像是回到了我們拿錯書包的那個傍晚。我八歲,他十歲。時間如水晶一樣繽紛閃耀,苦難和甜蜜都隱在了晚霞之間。
「我想起來小時候拿錯書包的那件事了。還有那個蛋糕。」我說。
「是嗎?」他並不吃驚,「你小時候扎著蝴蝶結,可比現在可愛多了。」
「我就想問,你覺得那蛋糕好吃嗎?」
「一直回味,難以忘記。」
有人回首無心,有人記了半生。
「毛雯雯是個好姑娘,要珍惜。她現在正捧著一塊更大的蛋糕等著你呢。」我說。
「看緣分。」他笑笑說。
隱隱看到毛雯雯在視窗,頭探了三次,又探了三次。
值得一提的是,曉春和周志清喊著死也要死在一起的口號,複合了。
等我再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手挽手站在一起,笑得有點尷尬。
而我,也為了不辜負他們的尷尬,也只好鄭重其事地賠著笑臉。
初戀對一個人到底意味著什麼呢?是無心偶得到的原著,也是悉心註釋過的譯文。是牽手時晴空一覽的提問,也是離開後深海多疑的答案。是參照物,是密碼鎖,是日記本,是教育基金,是憑空而起的枷鎖,也是輾轉落眠的鑰匙。
袁毅回國的前一天,我坐火車回上海。下午的兩點二十八分,在火車上與所有人起身默哀了三分鐘。
在等待袁毅的那一週裡,時間變得緩慢,我只覺得我從來沒有像那時那樣愛他。一個全部的我,在等待中愛著全部的他。
我提前了一個小時到機場接他,心中連續幾天不斷地忐忑,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煙消雲散。
再次擁抱的時候,我知道我們之間開啟了另一扇門。
我們坐車,回家。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內心有著不可思議的坦然,像傘等待著雨一樣,等著他的發落。只是他一直沒說什麼,握著我的手,很緊很緊。
「太累了,我要先睡一會兒。」到家後,他就爬上了床。他睡著了,我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我準備飯菜,整理他的皮箱。他帶的衣服很少,皮箱裡塞滿了帶給我的禮物。包包、首飾、衣服,還有鞋子。等他醒來的時候,我已經擺好了飯菜,並且用他的禮物把自己裝扮一新,化好妝,還開了瓶酒。
他迷迷糊糊地從臥室裡出來,看到我就笑了:「真不把自己當外人啊。」
「那是,我本來就是個內人。」
方法永遠比問題多。更何況,許多問題問出去的時候,內心已有了答案。
那個晚上,我們聊了很多,且略帶著酒氣不斷地親吻。與袁毅最動人的瞬間,大概就是一個吻在間斷時,我們目光的交會。那是一種真正的身心滿足。
他問我答,或者我問他答。我也知道了他曾經有過的那個女朋友,還有在美國的那一年約會過的只有一夜情的姑娘。我不生氣,真的,還很高興。
真高興,我們可以無話不談。感激他,能夠退後一步,和我並肩,蹲下來,注視我的眼睛。可其實,我也想好了如果他要吵架的應對手段。我就討好他,纏著他,死皮賴臉地親吻他,像樹袋熊那樣地抱著他,不停地說我愛他。
我們,不過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對飲食男女,沒在一起的時候的那些空虛,是無意識的痙攣。在一起之後他的控制,我的壓抑,是有意識的用力。
就是在那個當下,我有了我的安全感,知道他不會離開。也有了我的歸屬感,確信我不會離去。
一個夜晚過去,似乎我們的靈魂也更靠近了一些。我們之間的拼圖,正在你一塊我一塊地慢慢拼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