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唯一能夠逃避的就是逃避本身
不要走在我的後面,因為我可能不會引路。
不要走在我的前面,因為我可能不會跟隨。
請走在我的旁邊,做我的朋友。
——加繆
在我上大學的時候,我的選修課是文藝心理學。老師是個快六十歲的中文系教授,不點名,管得很鬆。但課很枯燥,不太動聽。選修課原本就只有二十幾個人,而逃課最多的一次,教室裡只有四個人。但他還是講得興致勃勃,然後問在座的四個人:「你們為什麼來上課?」
有一個人說喜歡,老教授說:「能給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不會太累。」
有一個人說在宿舍裡無聊,老教授說:「無聊的時候選擇上課,你不會迷失。」
有一個人說他沒選修這個,喜歡的姑娘在這個班,所以他來了,但那女孩卻曠課了。老教授說:「懂得投機,卻缺調查,聰明,卻有點浮躁,你小心吃虧。」
問到我,我說:「就是覺得,老師講課的時候學生要聽啊。」
還記得老教授推推眼鏡問我:「那麼你來,是因為怕我課上沒有人來才來的嗎?」
似是而非地,我點了點頭。於是他說了一句話:「看來,你的問題最大。性格軟弱的人,善良、膽小,太在意別人的感受。容易有慈悲之心,卻難勇敢,也難活出自己。」
那句話我一直記得,生命中所經歷過的感情上的糾結和痛苦,似乎就有了原因和解釋。性格決定岔路口時的選擇,決定趕路的姿態,決定了命運。甚至我的每一次勇敢,都是最低限度的勇敢。我的每一次選擇,都是在做最大程度的止損。
那個因為一場天災而舉國悲慟的晚上,結束通話了陳盡歡的電話後,我坐在沙發上掩面大哭。我不明白上帝為什麼要對他這樣殘忍,要對他做出這麼多的試探。相比之下,我們之間有過的互相傷害,簡直不值一提。
陳盡歡於我來說,就像一個沒有紋理的死結。他不是什麼白玫瑰或者紅玫瑰,袁毅已經是我的五彩玫瑰,而他只是花葉。但他重要,不管他喜歡或者不喜歡我,他都重要。他的重要,甚至和曉春無二。
可有時「喜歡」,就是男女之間的枷鎖,就是無法靠近的隔牆。但我還是給陳盡歡打了個電話:「……需要我陪你嗎?」
「不用。太危險了,我不能讓你去。」
「你去難道不危險嗎?」
「我不得不去。」
「那好,你得,你必須得好好回來。」
「蛋蛋,」他說,「有你這句話就夠了。我會好好回來的,最多一週……」
「可以的話,每天報個平安。」
掛了電話,我捂住了臉。
信任是一種智慧,也需要勇氣。在我和袁毅之間,陳盡歡的名字是一個禁忌。
除了那次刷卡小票事件,他從未再主動說過陳盡歡的名字。也許,他並不是討厭他。他是因為我而討厭他。
而我,甚至說不上是左右為難。我知道我所處的位置,明白陳盡歡對袁毅的意義,也清楚他不能再出現在我的生活裡。可是他那個當下的境況,我做不到視而不見。也許我欠袁毅一個解釋。過去的一切,其實並沒有什麼說不得的。我的坦誠,其實太過片面。我為什麼要因為我們分手後的那段日子而難為情?真的是因為過去,讓我的此刻變得艱難嗎?
我上網給袁毅的qq留言。我把我們彼此答應過對方的再也不提的過去,一一坦白。我的軟弱、痛苦。分手時的細節。分手後與陳盡歡接觸的片段。他的遭遇、瓶頸,他的妄念,他遇到的女孩。他後來在我心中,我自己也沒有注意到的分量。
事實和道理錯綜複雜,誰有辦法愛憎分明?
寫了很多很多。然後我終於撥出了一口氣,似乎看見袁毅,他無奈地扭過頭去,而我努力地把他的頭扳正了回來,讓他看著我的臉。
真正的愛情,不需要化解過去。我愛的是全部的你。我寬恕你的過去,貪戀你的現在,暢想你的將來。我理解你的痛苦,就算不點明。我深知你的糾結,但依然握住手。我們彼此接納,不是無可奈何,而是心之所向的堅定。
我不會再隱藏了,也不想再戴面具去愛一個人。我要袒露全部的我。不扮演,不壓抑,克服自卑,不患得患失,甚至,不強求。畢竟,遇見你時,清風霽月,天地悠闊,我,就是全部的我。
第二天的早上,約定和袁毅影片的時候,他沒有出現。只有一句留言:「你一個人在上海我不放心,你先回老家去,注意安全,等我回去。」
那幾天,公司很人性化地放假了。下午,我把女朋友送去寄養後,坐上了回家的火車。回到家,擁抱父母,感恩欣慰。那幾天人人都在說地震。毛雯雯回了一趟家,又回到了陳盡歡租住的那個小屋子。她說她也想陪他去,跳上了車又被趕了下來,又追了一次,被他鎖在了屋子裡,是我媽喊回來張姨才開了門。
每天,我從她的窗前經過,總能看到她託著腮,像是祈禱,也像是悵然。
五天後,陳盡歡接回了他的媽媽。箇中艱辛,他沒有說過,只是小麵包車已經瀕臨報廢。
他的媽媽年過半百,衣著豔麗,有著像小姑娘一樣的明亮雙眼。只是在她的兒子面前,說話小聲小氣。這個拋夫棄子追逐愛情的女人,神情裡寫滿了半生顛沛流離的疲憊和新近失而復得的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