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愛裡的一千零一面鏡子

你應該讚美這殘缺的世界。

想想我們相遇的時刻,在一個白色的房間裡,窗簾飄動。

想想那場音樂會,音樂流淌。

你在秋天的公園拾起橡果,樹葉在大地的傷口上旋轉。

——亞當·扎加耶夫斯基

開春,大概過完了一個毫無新意的情人節之後,袁毅就開始很忙。

有時候他加班,我便坐在沙發上一邊做口語練習一邊等他。偶爾會睡著,但一聽見門響,就會醒來。韓劇裡女主角睡著了被男主角抱上床這種事兒從來沒在我身上發生過。

偶爾出差,他自己收拾行李,麻溜又整齊。這活兒我很想幹,但每次興致勃勃地收拾好了,他都得自己再收拾一遍。強迫症患者真的是要求什麼東西必須放什麼地方,都很頑固。

他不在的晚上,總會電話簡訊不斷,鎖好門,鎖好窗子,不要怕,很快就回來啊什麼的。

然而我才不怕。終於可以一邊摳腳一邊掌握遙控器,再也沒有人跟我搶電視了。

打電話的時候嘻嘻哈哈,可是結束通話後,遙控器摁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節目都不想看。

一個月後,我終於上班了,在一家廣告公司做dm雜誌策劃。說是策劃,其實是要自己聯絡客戶,寫軟文,然後收取廣告費。

領導給了我一堆名片,讓我跑一些4s店。基本上每天都出去,坐車要坐兩個多小時。

穿著高跟鞋,站過去,糟透了。後來學乖了,背一個大包放著四五本雜誌,高跟鞋也放包裡,坐車的時候就穿平底鞋,見客戶的時候就換上高跟鞋。包重,肩膀越來越不堪重負。

當然沒少吃閉門羹,也有虛頭巴腦鑽空子找免費的,也有給「安慰獎」說下次的。

半個月下來,我覺得我黑了,且瘦了。

袁老師每天陪我貼面膜的時候,還會幫我揉揉肩:「你看你上個班,回來我還得伺候你。我怎麼覺得你上班了,我更累啊。」

「這邊捏一下,用力一點。啊……」

「別叫得這麼銷魂。」他的手伸進了我的睡衣裡。

極其自律的人,是慾望強烈的人。呃,有道理。

一個月,我終於談成了一個單子。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客戶,看起來很儒雅,也很紳士。簽了合作意向書之後,我們一起吃了午飯,他堅持送我回公司,卻在路上,把車子停在了一家酒店門口。

「這不是××路吧。」我一直路痴。

「進去休息一會兒嗎?」

「去酒店裡休息?」原諒我那時還沒有明白到他的意圖。

「對。」

是在他曖昧的笑容裡,我才忽然警覺了。

「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下午公司還有事。」我從車上跳下來,往相反的方向走去。過了好一會兒才捂住了胸口,天哪……

這事兒當然沒有和袁毅說,他知道了肯定會炸。

有一次打給一個男客戶,剛說了我是誰,他便說:「今天我心情不好,你可以陪我聊一會兒嗎?」

我陪他聊了一個多小時。掛電話的時候他說:「謝謝你這麼有耐心,我心情好多了。明天你帶合同過來吧。」

意外之喜。

回家後,洋洋得意地跟袁毅炫耀,他十分不高興:「陪男客戶聊一個多小時?交心啊?」

……我無話可說了。

四月,老胡來上海續廣告合同,約我見了一面。

「要不要我在你們這個雜誌上也投放個廣告?」他翻了翻我帶給他的dm雜誌。

「不用不用。」我連忙擺手,「這個投放對弗利沒什麼用的。印刷量才兩千本,不過是在咖啡館、地鐵裡供人免費取閱的。再說,我都準備換工作了。」

「做得不開心嗎?」

「當然沒有在弗利時感覺那麼好。」我低頭攪咖啡。

「想找個什麼樣的工作呢?」老胡問我。

「其實我也沒有什麼職業規劃,只是想找點事情做。」

「沒關係,剛畢業的時候,都是混口飯吃,職業規劃也是慢慢形成的。我在上海還有點人脈,可以幫你打聽打聽。你沉下心積累積累。」

「不用,我自己來吧。」

「中國是個很重人情的社會。很多時候,人情佔社會規則的上風。不順應規則的話,真的會在角落裡默默地消失掉。當然,除非你很有實力。但以你現在的資歷,單槍匹馬沒有後臺,可以說是寸步難行。也許工作下來,你餓不死,但也只有餓不死的程度了。所以,你要學會借力。」

「我不太懂。」

「以後就會懂了。與人打交道的精髓是互利共贏,不要去追求什麼兩不相欠。關係是要用的,人情是要還的。你可以在我這裡借力,我也可以在別人那裡借力,這些都不是問題。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也許總有一天,你也有能力幫我呢?」

我笑笑。

他也笑了:「相信我,因為人情得到的工作,會讓你更努力。否則,對不起人情是不是?」

「嗯。」我只好點頭了。

一週後,在老胡的引薦下,我去了一家新公司面試,三天後,開始上班。還是做助理,但似乎得心應手了很多。

對老胡,很是感激。工作的時候,全心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