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不是不想來?」
「哎呀,怎麼會。不就是多等幾個月嗎?」
「不行。」
「親愛的……」我先服了軟,哄他。
「喊老公也不行。」
「老公。」
「我明天就去安徽,我去找他。不找也行,我們直接收拾收拾就來上海了,裸辭!」
「這樣不太好……」
電話掛了後,我真是有點騎虎難下。之前袁毅並不這樣強勢,現在竟連個商量都不能打了。
在去正裝修的新辦公室的公交車上,我打電話給曉春吐槽,她激動了:「袁毅那是在意你,我就喜歡這麼霸道的男朋友。嘖嘖。」
「我明白他的心意。也是我有言在先答應過他的,可幾個月的時間真的這麼不可調和嗎?」
「當然可以調和,就看你怎麼發揮了。需要充分地調動你大腦的智慧……」
「……你的意思是要鬥智鬥勇對嗎?」
「差不多。加油!」
電話結束通話後,我望向了秋已經漸深的窗外,陷入了甜蜜又煩惱的苦苦思索。
第二天傍晚的時候,袁毅到了。我下班的時候,接到了他的電話:「我在你家樓下。」
「好的。我馬上到家。」
我拋棄了公交車,打了輛計程車,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飛奔過去。可奔到一半,想起要鬥智鬥勇,於是又慢了下來。
就看他本來張開的手臂,又尷尬地放下了。
「你幹嗎?腿疼嗎?」他彎腰看我的腿。
「不疼。」
「天涼了別穿裙子了。」被他注意到我的薄絲襪。
「啊?」
「明天開始穿褲子!」
「不要。」我開始鬥智鬥勇的第一步。
「任性。」他揉揉我的頭髮,觀察我,然後笑開了,「幹嗎,想到招兒對付我了?你接下來是不是會說,我可以答應你明天穿褲子,但是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兒?」
我震驚了,太恐怖了:「你怎麼知道?」
「我是誰啊。」他得意地拉著皮箱走在了前面,只剩下一個茫然無措的我,在風中凌亂。
「快跟過來,電梯不等你了。」他悠悠地靠在電梯牆邊等我,笑得特別好看。
我大腦缺氧一樣地跟了過去。
還記得第一次他來的時候,我們倆尷尬彆扭的樣子,這次卻完全不同。這位爺已經完全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地盤了,輕車熟路地自己換鞋,把西服脫下來掛好,又大剌剌地坐在了沙發上:「過來。」
我再次大腦缺氧一樣地過去了。
抱了好一會兒,什麼鬥智鬥勇的心都沒了。可話還是得說,觀點還是要表達,理論還是得到位。
於是吃飯的時候苦口婆心外加撒嬌賣萌地又把這事兒提了一遍:「我們還有很多年可以相守,不要受困於這幾個月了。」
「以前我也是這樣想的,然後呢?」他依然不接受。
我性格里的弱,他看得透透的,而回憶裡的「然後」我們都不願觸及。
我默默地吃飯,直到他嘆一口氣:「安徽這邊的專案我會跟到年底,我儘量往這邊多跑跑。你也多上招聘網站看看上海那邊有沒有合適的工作。」
我喜悅地抬起頭:「真的嗎?」
「其實我還有一個想法,大學的專業基本被你放棄了吧,如果有喜歡的別的科目,你就挑個上海的學校考個研究生吧。不一定非要工作。」
「讀研當然也很好,只是我不想讓父母再為我花錢了。」
「我送你去讀。」他的臉上沒有波瀾,像是隨口說的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他夾一筷子菜送到自己的嘴巴里,吧唧吧唧,吞嚥,「嗯,味道還行。」
可是,我要淚奔了。
在後來與袁毅的相處中,我才知道,在某些事情上,他只是嘴巴上強勢。大多數時候,他會給自己時間,說服不了我,他會說服自己,儘量給我最大的尊重和支援。而當我左右搖擺躊躇不決的時候,又會幫我分析利弊,做好判斷,推我找到答案。
想起大四那年在酒店裡實習時收到的那束花,就想問送花人是不是他。可那時的氛圍太好了,實在是捨不得讓回憶的雨打在當下已經收起了傘的我們之間。於是就心中洶湧著,默默地捧著臉看他吃飯。
如果那時候也有「帥哥陪你吃飯」的影片直播的話,我一定推薦袁毅做個兼職。因為他真的吃得很香,很香。
吃完飯回去的路上,我緊拉著他的手。霓虹燈閃爍喧囂嘈雜的夜晚,我只覺得和他正航行在一片無邊無垠的海上。孤舟裡,坐著我們兩個人,偶爾相視一笑。天地寂寥,而我們不需要熱鬧。
因為有負責的事務需要緊急處理,袁毅第二天下午就回了上海。那個週末我要去展會,他也要加班,週日還要踢球賽,所以,就沒有再過來。
週五一天都在佈置展會,腿都站累了。一直弄到晚上快九點鐘,才和幾個同事準備一起去吃飯。
吃完飯回到家,爬到床上和袁毅打了一個長長的晚安電話。太累了,竟然說著說著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看到手機上他發過來的簡訊:「你打呼了,小豬。」
「是不是旋律特別動人?」我回。
「嗯,下次我要給你錄下來,讓你也欣賞欣賞,好東西要分享。」
「不用了。瞬間消逝的,才是美和永恆。」
互相打趣了好一會兒,我才依依不捨地爬起來,洗漱,吃早餐,去會展中心。
穿著高跟鞋,一天站下來,我都想給自己頒發個勞模獎。展會結束後,在會展中心的門口,忽然有人叫住了我。回頭,是一個陌生的男士。
「你是?」
「我是你s大的校友,我叫陸諦。」
「你好,抱歉,我不大記得……你是管理學院的嗎?」
「我是計科系的,比你高一屆。」
「啊,我真的想不起來了。你也是來參加展會的嗎?」
「對,畢業後我留在江城,出差來這邊,負責我們公司這次的參展。真沒想到能碰到你,開始還不確定,直到聽你同事喊你的名字。怎麼樣,有時間一起吃個飯嗎?」
於是在附近找了個咖啡館坐了一會兒。聊了聊學校的近況,還有工作的事兒。
可我始終想不起來他是誰,在哪兒見過他,但聲音是熟悉的。沒忍住問了,他很無奈地搖搖頭苦笑:「你大一的時候在圖書館,我們坐對面,我經常幫你佔座兒。兩週後,我給你寫了個字條,你給我退了回來。」
「啊,原來是你。」我有些不好意思。
「後來,你給影評社寫影評,是我在廣播上讀出來的。當時我在廣播臺做播音。」
「怪不得,我就覺得你的聲音似曾相識。」
「我畢業那年,公司開年會去度假村,你在那邊做前臺。我給你送了一束花,在卡片上寫著……」
看著眼前這個回憶裡沒有支撐的陌生的人,說起那些與自己相關的片段,我變成了一個找不到驗證的旁觀者,無力又震驚。
「真的很對不起,我現在才知道……」
「沒關係啊。有些人在別人的生命裡,是隻負責經過的。」
看我沒說話,他又笑笑:「別想太多,我新交了女朋友。」
「噢,恭喜。還有,謝謝。」我撥出一口氣。
「你現在還和那個男朋友在一起嗎?」
「對。分手過,又和好了。」
「他現在怎麼樣?幾個月前知道他的訊息,剛好他的代理律師是我們公司的法律顧問,所以多問了一點。」
「律師?什麼事兒?」
「他好像被告抄襲,那個作品又被宣傳過,在網上炒作了一下,所以鬧得有點大。賠了不少錢吧,工作也丟了。也是很有才華的一個人,不知道為什麼會用別人的圖稿。你不知道嗎?還是我們說的不是一個人?」
「陳盡歡?」我這才明白過來,「他,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我和他已經很久沒有聯絡了。」
「哦,那是我弄錯了。早知道他不是,我就追你了。以前總看到他在你旁邊出現。」他呵呵笑著,而我心亂如麻。
分別後,在一個人回家的計程車上,我給曉春打了個電話,不知道從何說起,可也沒辦法當作毫不知情。
曉春卻並不驚訝:「我知道這個事兒,小黑跟我說過,但我沒讓他告訴你。陳盡歡現在在老家這邊,我遇見過幾次,他在步行街那邊擺地攤賣包。」
「是嗎?」我想起陳盡歡意氣風發的樣子,還有最後一次見到他他眼睛裡的紅血絲。
「他是死是活,你管他幹嗎?別跟袁毅說這個事兒,他知道了又要生氣。你們好不容易才重新在一起了。」
「我明白。」
「許佳慧,我知道你心軟。我提醒你啊,你可別在同一條溝裡掉兩次。」
「嗯。」我嘆了一口氣。
他若過得好,像他當時說的那樣有女朋友了,我當然懶得理。可知道他過得不好,心中的惋惜不是不帶著疼的。不可否認,他在我生命中的意義,到底是不可磨滅的。
時間給每個人際遇,無論是機緣還是苦難。遭遇瓶頸,怎樣掙脫出來,是一個漫長、艱難又孤獨的過程。全靠自己,別的任何人都無能為力。但扛不下去的時候,還是需要鼓勵,還是需要陪伴,還是需要一些微小又耀眼的火花刺激。
希望,他能遇見那個可以給他溫暖和陪伴的人,一起製造出那些微小又耀眼的火花,然後走出低谷吧。
如若遇不見,那就希望他有慧根,一株草、一縷陽光、一隻飛鳥、一些人影,也是支撐。
想想他當時騙我說有女朋友,大概就是剛輸了官司的時候。既然他不願讓我知道他處在沒辦法炫耀的困境之中,那我也不應該去戳破他的謊言再去打碎他的自尊。
他有他的侷限,我也有我的。
我確實不需要做任何事了,我想。我在心裡,把他交給了上帝。
傍晚給袁毅打電話,這傢伙剛踢完球。上週末沒去訓練,這次還能進個球,他喜不自勝,得意地請隊友吃飯。
「別喝太多酒。」
「男人吃飯怎麼可能不喝酒。女人家別管老爺們兒的事兒。」
「你說什麼?」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電話被煩躁地結束通話。一分鐘內就收到一條簡訊:「他們不相信我有女朋友了,所以就演得用力了點兒……小豬別生氣,要殺要剮見面再說。」
「你才是豬。」氣死我了。
可一個人吃飯的時候,還是莫名微笑,看來,是時候準備一塊搓衣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