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奏
人是可以以二氧化碳為生的。
只要他有愛情。
——廖一梅
「中午一起吃飯嗎?」正在廣告公司的會議室看ppt的時候,收到袁毅的簡訊。
「好。」我回。
弗利做的是軟體開發,一直找不到好的媒體來做推廣。這家廣告公司思路很開闊,大概是國內最早的有植入概念並操作起來的公司。他們作為平臺,聯絡網路和手機遊戲公司,做軟體的硬植入。
當時價格也不高,並且他們這邊願意先做一週的測試,看市場反應,可以的話就籤長約。
小海本來更傾向網路搜尋排名最佳化,但×度實在是太貴了,條目又五花八門,還是等有錢了再說吧。紙媒不考慮,但是可以做小成本的地鐵拉環、電梯廣告牌來配合對公司的宣傳。
我很興奮終於找到了好的切入點,討論越來越多,竟然忘了午飯時間。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已經將近一點鐘。手機上有袁毅的n條簡訊:結束了嗎?現在在哪兒?去接你嗎?人呢?好餓……餓癟了……瘦了兩斤了……
婉拒了廣告公司一起午餐的邀請,又無情地拋棄了小海,我像只燕子那樣飛下了樓,跳進了一輛計程車。
半日不見也如隔三秋了。
他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等我,我過去的時候,就看見他雙手環抱自己,對著飯店門口翹首以盼的樣子。哎呀,太可愛了。像小狗在等著主人一樣。
滿桌子的魚生、壽司、天婦羅,他竟一筷子未動。
「等你等太久,我都不餓了。」看著他又乖又可憐的樣子,我要笑死了。
「我餓。」我說,「那你看著我吃吧。」夾了一筷子壽司,往自己嘴巴里送,又拐了個彎兒,塞進了他的嘴巴里。
他這才笑了,帶點無奈,看了看腕錶說:「趕緊吃吧,吃完我就得回去上班。你這邊什麼時候搞定,我和你一起回安徽辦辭職。」
「辭職?這麼快?」
「當然要快,我們昨天約好的,你不要給我打折扣啊。」
「可是我剛剛做了推广部經理。」我得意地拿出名片來,雙手遞給他。
他看了一眼,放在桌邊:「joannaxu是誰?我只認識許佳慧。」
可憐我人前人後忙了一個星期的許經理,在他面前的正職只是一隻貓咪的陪伴者。
「辭職的事情,我會找機會和老闆說的。再說,還要交接不是嗎?我在安徽的房子租約還有一個多月到期呢。給我點時間。」
「好,我就再等你一個月。不過週末的時候我們必須見面,我去你那邊或者你過來。最好你過來,不然女朋友會比較不高興。」
「知道了,聽你的。」
吃完飯後,我送他回公司,手拉手走在路上。這盪盪悠悠手的搖擺,這長長短短的腳步的距離,這纏纏繞繞的我們的影子。
要穿過這條街道,跨過兩座城市,越過四年的分離,然後比翼飛去天空我們的城。去我們的城,我準備好了。
下午和小海回到酒店,反覆討論後,給老闆打電話。說服老闆是個艱辛的過程,在某些方面,他其實是個老古董。不過還好他最後同意試一試。
然後就去袁毅的公司接他下班,一起在外灘的某個著名餐廳,吃了燭光晚餐。說了很多又傻又幼稚的話,在他的建議下去酒店退了房。又去超市採購了一些生活必備品。又一起回了家。
秋風十里柔情,夜月一簾幽夢。
第二天早上,我便早早地爬起來去做早餐了。
費了很大力氣做的早飯,味道卻不如人意。他坐下來後,大概也是費了很大力氣才吃完吧,且委婉地表達了他的意猶未盡:「許佳慧,你知道我們要在一起吃多少次早餐嗎?」
「啊?」
「21900次。」
「你怎麼算的?」
「假如我們都能再活60年,那麼就是21900次。」他認真嚴肅地說,「所以早餐很重要。」
我大腦飛速地計算,浪費了很多腦細胞,還是沒能算出他的答案是不是正確。還好我靈機一動:「那還有閏年呢?」
他恍然地點點頭,誇我:「哎喲不錯哦,智商有所提升了。」
想起七年前我們剛認識,在迎接新世紀到來的那個晚上,他跟我說:每年的第一天是星期幾,最後一天也是星期幾。我還超認真地回家去查了日曆,真是恍如隔世。此時,忍不住就笑了。
和我在一起開心嗎,袁包子?好想就這麼問一句。
嗯,我也很開心。好想就這麼答一句。
喂完了女朋友後,我們一起出門。他開著車,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握著我的手。偶爾的換擋,就把我的手放上去,咔咔咔。
昨晚夜半下了小雨,清晨的上海,像是剛剛被洗滌過的城市。清爽蓬勃,車流如織,人們腳步匆匆,去爭搶得到或者放棄失去。
在酒店門口停車,我們告別。他吻了吻我的臉頰說:「早啊,許佳慧。」
「早啊,袁包子。」
「你能不能別喊我袁包子?」
「為什麼?別人能喊我也可以。」
「你應該給我一個特別的稱謂,比如說親愛的、老公啊什麼的。」
「大傻子。」
「這個不好聽,換一個。」
「我下車了。」
「你給我回來。」
「拜拜,大傻子。」
坐在酒店的大廳裡等小海,笑一直盪漾在嘴角下不去。
小海太磨蹭了,百無聊賴的我找到大廳的報紙,翻看生活版塊,希望能找到一兩個菜譜,挽救一下我糟糕的廚藝。
翻閱的時候,卻看到一個人物專訪。採訪的是江城一家公司的服裝設計師,推薦的圖片是最新款的保暖內衣。大略掃了幾眼,訝異地發現,這家公司恰好是陳盡歡所在的那家。而其中兩款內衣,都是陳盡歡之前給我炫耀過的他的設計。雖然無法理解為什麼這兩款內衣被標上另一個年輕的女設計師的名字,但也沒想太多。
小海姍姍來遲還哈欠連天,一見面就調侃我:「和前男友複合真的這麼美?你嘴巴都咧到耳朵上去了。」
「美。」
「那又怎麼樣,還是異地。」
「馬上就不異地了,我回去就跟老闆聊辭職的事兒。」
「你傻了吧。」
「我是在為愛走天涯。」
「那他怎麼不能為愛走天涯?他也可以去安徽啊。」小海潑冷水上癮了,「我覺得你在犧牲自己。」
「讓世界充滿愛,犧牲有時是個褒義詞。」我說。要知道曾經我連犧牲的機會也沒有啊。
「你一定是瘋了……」小海搖搖頭,眼裡盡是不可思議。
工作的事情搞定後,請示了老闆,摳門老闆下令讓我們當天晚上就回安徽去。
送我和小海去車站的時候,袁毅毫不顧忌地發牢騷:「你們公司就不能安排兩位女同事一起出差嗎?」
「男女搭配幹活不累。」小海愉快地搶答。
醋王沒有說話,但握著我的手,微微用力。
「其實,小海在我心目中就是個女的。」我小心翼翼地安慰他。
再回頭看坐在後排的小海,他臉都綠了,到下車也沒說一句話。
回安徽的火車上,小海不高興:「你這個前男友……」
「已經不是前男友了,是現任。」
「他好像對靠近你的一切異性都心存敵意。」
「也不是,他很喜歡我抱女朋友。」
「什麼女朋友?」
「他養的貓,叫女朋友。」
「公貓叫女朋友?」
「嗯。不過已經絕育了,是個太監。」
「怪不得……」
小海沉默了一會兒,而袁毅的簡訊不停發過來,累不累、餓不餓、到哪兒了、下車給我打電話……
我回復著他,被牽掛的感覺讓我好像回到了十八歲。那一年從未想過會有今天的輾轉和遇見。那一年,也是像現在這樣甜蜜地只想到永遠。
窺不到時間深處的意義,但萬物有靈又有情。念念不忘的回想,是天地恩賜,是整個宇宙合力助攻的實現。多麼寶貴。
「許佳慧,」小海喊我,「雪萊有一首叫《無常》的詩這樣寫著:在這脆弱的樂器上,任何兩次彈撥都奏不出同一種情致和聲韻。」
「你什麼時候這麼文藝了,還背雪萊?」
「我覺得這脆弱的樂器不是別的,就是感情了。」小海認真地說。
「好啦。我們會很好的,別擔心。」我愣怔了好一會兒,才安慰小海,也給自己打氣。
隱在內心深處的不安,不是沒有,而是被別的什麼壓抑了。
我不能再像當年那樣錙銖必較,患得患失。而只想努力地努力地,在我和袁毅的這張琴上,好好地重新彈一次,絕不會輕易停下,再讓它戛然而止。
辭職的時候,老闆不同意:「怎麼著也得做到年底,你現在走,是沒有分紅的,你的股份也不會值錢,只會被回收。」
「分紅沒那麼重要。」袁毅的溫暖觸手可及,這份工作也不是什麼理想中的宏圖偉業,但平時那麼摳門的老闆竟然提醒我分紅的事兒,也是始料未及。
「許佳慧,別怪我沒有提醒你。經濟實力在兩性關係中有多重要你知道嗎?你現在有多少存款?你過去了找不到工作怎麼辦?準備讓他養你嗎?或許他覺得沒什麼,但你自己有安全感嗎?時間長了呢?」
「我……」
「你知道當年我老婆為什麼要和我離婚嗎?我咬牙創業又是為了什麼?當時太年輕,有情飲水飽……呵呵……」
我沒想到老闆會跟我說這麼多,一下就愣那兒了。
「聽話,過完年就放你走。你出去吧。」
辭職信被扔了回來,我從桌上撿起出門。
「裝修那邊的事情,你繼續跟,廣告公司還是你來對接。還有,這個週末的展會,你要去站臺。」關門的時候,老闆悶聲悶氣地下達好了任務。
「好的。」
回到座位上,我簡直愁得抬不起頭來。該怎麼跟袁毅說呢,老闆說的也很有道理。照搬說給他聽,應該會被理解的吧。
給他發了條簡訊,很快他把電話打過來了:「你把電話給你們老闆,我來跟他談。」
「你跟他談什麼啊?」我很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