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問老魚,老魚也沒理他。
他一把給我摁了關機鍵。
我嘆一口氣:「你到底想幹嗎?」
「我找了四家網咖,才在這裡找到你。你想幹嗎,這是你通宵的第幾天,你還要不要命了?」
「我要命也是我自己的,與你何干?」我重新開機。
他乾脆拽掉了插頭。老魚看不下去了,推推他:「哥們兒,幹嗎呢,好好說話。」
他惡狠狠踹老魚的椅子:「我跟她說話,跟你有什麼關係。你再推我一下試試?」
我無奈地站了起來,跟老魚說:「不好意思啊,今天先走了。你跟隊長說一聲,我真的不是隨便離隊的。」
老魚也站起來:「你沒事兒吧,要不然我送送你。」
陳盡歡一把把他摁下:「你沒資格送!」
呵呵,我冷笑了。
走出網咖,陳盡歡來捉我的手。我甩開,他又捉住。
「跟我回去。」他說。
「你租的房子那兒嗎?」
「嗯,去好好睡一覺。現在也回不了宿舍了。」
「那你不如讓我撞死在這路上吧。」終於甩開了他,我轉身就走。
寂靜的街道,偶爾只有幾輛車呼嘯而過。我吹著越來越冷的初冬的風,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冗長又單調。幾片樹葉從樹頂飄落,像我殘存的遲鈍的感官。
細雨忽至,卷卷襲來。綿密得像悔恨也像思念。
我順著那條路往下走,似乎走到哪裡也無所謂。在那個當下,我無處可去。隨遇不安。
只是太冷了,我不禁打了個寒戰,又打了個噴嚏。
一直跟在後面的陳盡歡,快速跑來,片刻後,他和他解開懷的大衣,一下把我包裹了。
瞬間,我停止了戰慄。
這該死的胸膛。
這該死的暖。
這該死的,純生理的無法抗拒。
後來,我找到了一個可以鎖上門的電話亭。
我站在電話亭裡,外面的雨越來越綿密,而站在外面的陳盡歡越來越焦躁。然後他開始踹門。
只好開啟門,就看到他睫毛溼漉漉一片,眼睛卻著了火。他把大衣扔給了我,說:「你想回網咖,就回去吧。我不會再逼你跟我走了。」
然後他扭身離去。
過了好一會兒,我從電話亭裡出來,才走幾步,就被一隻手臂捉住,陳盡歡守株待兔一樣躲在前面,就那樣連拖帶拽地扯著我往前走。
手臂被扯得生疼,經過的車也越來越少了,喊破喉嚨的話應該也就像石片在湖面打了個水漂兒。昏黃的路燈下,只有我們兩個野獸一樣搏鬥搖晃的身影。
我乾脆上嘴咬,用盡了我全部的力氣。感覺牙齒咬破了他的皮肉,血腥味充滿了口腔。而他站定,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半分鐘後,他忽然就笑了:「蛋蛋啊,別折磨自己了,我已經遞交了退學申請了。以後那個校園裡,就沒有我了。」
我愣了一下,鬆開了他的手臂。
坐在網咖裡,我機械地點著滑鼠。時間分秒捱過,原本的喧囂也漸漸變得寂靜。剛才在網路上廝殺吶喊過的很多人,柔情蜜意過的很多人,熱血沸騰過的很多人,孤苦自棄的很多人,都軟軟地疲憊了下來,頭枕著自己的手臂陷入了淺眠。
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白天是混沌的一天。
然後迎來沒有差別的同樣的夜晚。
很長時間之後,當我回憶起這一段在淚光之上醉生夢死的日子,更覺得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沉淪。
我只想到一個詞來形容自己,那就是:迷失。
對,我迷失了。
在我的心智無法承接的痛苦和自棄中,我以下墜的姿態擁抱了很多小得曾經不屑一顧的誘惑。
我第一次理解了小黑,理解了他曾經在遊戲裡的沉溺。那種活在日光之下的苦,每一分鐘都是煎熬,連呼吸都疲累。當有一個地方可以有暫時的忘卻,有一雙手可以拉,一個懷抱可以取暖的時候,真的,很容易就陷落了。
我曾經以為我不會恨任何人,可是我恨我自己。也曾想過悔不當初,可是當初有什麼罪呢?所有的路不是我自己走的嗎?所有的選擇不是我自己做出的嗎?所有的問題不是我自己造成的嗎?
從網咖出來的時候,我看到坐在大廳沙發上和衣而睡的陳盡歡。他抱著自己,整個人像縮小了一圈,眉頭緊蹙,嘴唇深抿,好像也在和誰咬牙切齒地較著勁,而右手虎口的傷口觸目驚心。
我長長撥出了一口氣,忽然就沒有了任何再爭執下去的心。
人與人之間的糾纏就像在織一件毛衣,點點滴滴,絲絲縷縷,不知不覺竟彼此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