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下墜

當你向深淵看得夠久時,深淵也會回頭看你。

——尼采

那個夏天,我好像把那一年的眼淚都流乾了。

袁毅送我的東西,兩件衣服,被我打包壓在了衣櫃底,還回去的話倒有點可笑了。那隻可愛的毛絨曼尼,被我帶去了學校。電腦已經被他帶回去了。

可我們之間,似乎永遠也無法清算。無論是感情還是物質,我都欠他的太多,太多。

大二的課相對少了一些。大部分時間我都在圖書館看閒書,卻再也不敢翻開愛情小說。

陳盡歡找過我幾次,我都沒有見他。他偶爾在路上堵我,我都把他當作透明。只是無法控制憤恨,無法控制渾身發抖。我甚至再也沒有走過那個小酒吧門前那條路。我從來沒有那樣討厭校園和校園門前的路。

他大概已經知道我和袁毅分手的事兒了,發大段大段的簡訊給我,我看都不看就刪掉了。後來實在是難受,就回復了他一條:「你知道嗎?我想退學了,因為和你在一個學校裡,我感覺到噁心。」

時間以一種很緩慢的速度在流逝。我的睡眠從暑假開始就沒有好過。總是很晚也睡不著,覺得有一隻小蟲在咬著我的胸腔,缺口越來越大,什麼也填不滿。暑假在家裡的時候,因為父母在,所以強忍著裝正常。當難過、失意、悲痛終於可以自由發揮的時候,我開始下墜,並沉浸其中了。

碩碩和橘園公子也分手了,她每天在宿舍裡放一首名叫《無情的情書》的歌。有一次,宿舍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她講了講她的失戀故事。橘園公子家人給他介紹了個能幹活的門當戶對的姑娘,他不會再等她三年。

她拿出素梅的搪瓷臉盆,把與橘園公子有關的東西一股腦地放在盆子裡燒。有他們的往來信件、合影照片,還有他送她的髮卡、手錶等小東西。

燒了紀念物的話,會舒服嗎?

如果會的話,我更想跳進火盆裡燒一燒自己。我的整個人,整顆心,全部的血液和細胞便是這場戀愛的紀念。除了燒了我自己,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方法可以忘記。

鬼使神差地,我從床上跳下來,竟然真的把腳踩進了盆裡。

碩碩嚇了一跳,連忙拽我:「許佳慧,你不要命了?」

我被碩碩拽倒在地,火盆也滾翻,她嚇壞了,拿起被子就撲在了地上。

所幸的是,火滅了。被子被燻了幾個窟窿,搪瓷臉盆也無法復原,而我的腳掌燙了一塊,腳面迅速地鼓起幾個碩大的水泡。

在醫院裡,我躺了兩天。那兩天,我像是一個笑話。對,我不哭了。想到我自己是個笑話,我就笑了。

我的事蹟應該會傳很遠,從此,別人再看見我,就是個因為失戀而自殘的傻瓜。我沒有跟曉春說這件事,可以想象她知道後的表情,她會動手打我的,她一定會。

陳盡歡在第二天下午的時候來醫院了。

他鐵青著臉,極憤怒的樣子。我扭過頭去不想看他,他就把我的頭扳過去面對他。如是三番,他終於爆發了:「你看著我,你是不是傻瓜?失戀而已,你弄得像是全世界都欠你。生命對你來說不重要嗎?重要不重要?你要是想死,現在我陪你爬到頂層,從十三樓那兒跳下去,我跟你一塊兒,你跳不跳?你看看你的腳這個鬼樣子。我是欠你了,你說你想讓我怎麼辦?讓我把你男朋友給勸回來嗎?你一句話,我立刻帶你去北京。你自己找不痛快,為什麼要折磨我?」

雖然不知道我到底哪裡折磨到他了,但既然他這樣說,那還是很抱歉:「對不起。」

他煩躁地抓著頭髮,在病房裡暴走。

過了好大一會兒,他才平靜下來,坐在我旁邊,盯住了我的眼睛:「許佳慧,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我也不痛快。可是事已至此,你們已經分手了,翻篇兒行嗎?」

我沒吭聲。

「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我是說真的。不是約會物件那種,是做我的女朋友,以後結婚的那種。我會永遠只喜歡你一個人,永遠也不會對你放開手。你願意嗎?」

「對不起。」我說。

「你是復讀機啊?對不起,對不起的。你欠誰對不起?是我嗎?不是我!」

病房是三人間,另外幾個人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們,我繼續笑笑:「對不起啊。」

後來出院後,我的腳掌感染了一次,又打了幾天針。腳面上的水泡下去後,留下了黑色的蛻不掉的疤。

對哦,我手掌上也有一塊疤,像個逗號,現在腳上的這些是句號了吧。

不不,也許是省略號,或者感嘆號。

瞧,初戀給我的這些紀念,真的是不可磨滅呢。

我開始玩網遊。開始時碩碩帶我一起,後來,我玩得比她還兇。在遊戲世界裡,時間過得好快。作為一個笨蛋,打個弱怪也能消耗掉不少的時間。

後來玩得太厲害,便經常刷夜。手機也不帶,經常關機扔被窩裡,晚上在網咖也挺好,反正我也睡不著。

我認識了老魚。他是個遊戲高手,有一次在網咖刷夜,他就坐在我的旁邊,大概是我的水平太次了,他實在看不下去,就在遊戲里加了我,帶我練級。

老魚是隔壁學校的,在法律系。好像是個掛科王,幾乎每天都在網咖包夜。後來我才知道,那網咖是他和同學一起開的。大學四年的學費生活費,全投在了網咖裡。

老魚偶爾會跟我說他少年時期喜歡的女孩子。他初中時就喜歡她,經常尾隨她回家。高中畢業後,他跟她表白被拒絕。女孩說,老魚,等你有錢了再來找我吧。

所以,還沒有入大學,老魚便想著如何掙錢的事兒了。開網咖確實掙了點兒錢,但老魚拿著賺來的那點錢去找女孩的時候,女孩已經有男朋友了。

老魚笑:「結局來得太快,竟沒有時間去探究初衷。」

想想那時的我們,對於愛情,明明什麼都不懂,卻憑一顆赤子之心全身心投入。根本不想,是不是有未來。他的話,是聖旨。他的事兒,是天底下最大的事兒。

後來有一次刷夜,陳盡歡找到了我。他看看坐在我旁邊和我談笑風生的老魚,又看看我:「你新交的男朋友嗎?」

我沒理他。

「是不是?」他越發經常這樣地突然冒出來了。比如等在我下課的教學樓下,在食堂、圖書館忽然出現在我旁邊,或者在我的宿舍樓下喊我。

「是。」我頭都沒抬,我們正在組隊打一個副本,我不能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