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先提出分手的那個人,以為自己做了最正確的決定

今天我還在這裡歌唱,明天我將死去,不知所向,

住在一個奇妙又荒涼的星球,沒有時間,沒有以前和以後。

——博爾赫斯

回去的時候我沒有坐車,就那麼走回去的。我像個木偶,走在霓虹燈下的馬路上,燈光斑駁,影影綽綽。夏天吃燒烤的人那麼多,歡聲笑語和烤羊肉的香味撲面襲來,我的心裡一片死灰。

我不知道是怎麼走到我家樓下的,甚至沒看到坐在花壇邊上等我的袁毅。

「你去哪兒了?家沒回,手機也不接。」他的聲音冷冷的。

我的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他嚇了一跳,連忙起身來幫我擦,不停地問:「你怎麼了?」

我抽噎不停,後來終於止住,對他說:「我們分手吧。」

「胡說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緊抓住我的手臂。

「對不起,分手吧。求你了。」我的眼淚不斷往外湧。

「因為陳盡歡嗎?他們說,看到他跟你一起上了計程車。」感覺袁毅太過用力,指甲要掐進我胳膊裡了。可是這疼,也比不了我心裡疼的十分之一。

「不是。」我搖頭說。

「那為什麼?」

「不為什麼。」我繼續哭著說,「只是覺得很累,分開了我們兩個人都會輕鬆些。」

「許佳慧你有沒有良心啊!我等了你三年,我們在一起的時間統共加起來才多久?我以為我們會有那麼多日夜可以相守……我那麼喜歡你,傾盡全力地對你好,為你做了那麼多那麼多的努力,你就這樣對我嗎?」

「對不起,也許,也許我沒有你以為的那樣喜歡你!」咬咬牙,終於還是說出了狠心的話,絕情的話,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

「我哪裡做得不好,你告訴我,我改,我一定改。不用等畢業了,我下學期就去江城找你。不管怎麼樣,你不能這樣輕易地說分手行嗎?」

「不行。」我推開他,淚眼婆娑,根本連他的模樣也看不清了。

他一拳砸上我身後的牆壁,沉默地看向我。

我心如刀絞。再多糾纏一分鐘,也許我就要妥協了,我會小心地隱瞞一切,只做他甜美無辜的小女朋友。再多糾纏一分鐘,我就永遠也不會說出分開的話。再多糾纏一分鐘,我們會繼續我們的旅行,繼續相愛到百年。再多糾纏一分鐘,我就會吻他說「對不起,我只是跟你開了個小玩笑呢」。

可是沒有。

一個又一個的一分鐘過去了,他終於放開了我說:「好吧,如果你堅持的話。」

走了幾步,他回頭對我說:「許佳慧,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我會等你,但不會等太久。以後,我不會等你了。」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我的心像是被迅速抽掉200cc的血液,疼到幾乎無法站立。

我的初戀是這樣結束的。現在總想,當時分手的原因是如此可笑。如果放在現在,說不定還能寫一篇帖子,題目叫:《要有多矯情,才以為失身會要命》來自嘲一番。

心大一點,乾脆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

就算是心中囹圄,但刻意努力地隱瞞好了,也許就不會有差錯。或者乾脆坦白,共同承擔或者被嫌棄,也好過莫名其妙的就地轉身。

但對當時的我來說,與陳盡歡的這件事卻是毀滅性的。它摧毀了我的信心,讓我覺得我不配擁有這世界一切的美好。骨子裡的傳統,讓我只覺得自己不純潔了,從此再無法清白無辜地對著喜歡的人笑,再無法恬不知恥地去接受他毫無保留的喜歡與付出。

一整夜的流淚,聽房門外的動靜,父母都上班後,才敢從床上爬起來,看到自己的眼睛和臉都是腫的。

手機上,看到曉春和小黑打來的十幾個未接來電。

我給曉春打了電話,她劈頭蓋臉地責問:「為什麼不去旅行了,袁毅說你和他分手了,到底怎麼回事?」

我長長吐出一口氣說:「對,我們分手了。我現在眼睛好腫,怕我媽發現,所以這幾天能住你那兒嗎?」

「好,你來吧。」曉春嘆一口氣。

我收拾收拾東西,給我媽打了個電話,說去曉春家,我媽同意了。之前說去旅行,她不太放心,現在拿曉春當幌子說不去了,倒是怎麼都好說話。

坐上公交車的時候,想起以前和袁毅一起坐公交車時,他的手臂撞上我的手臂,目光撞到我的目光,而以後再也不會有這樣的經歷,眼淚唰唰地掉。

曉春在公交車站等我,看到她時,根本無法控制的淚腺再次開了閘。

可哭似乎也發洩不了什麼,流出去的眼淚多一些,心裡的痛就更深一些。

對,我不是在發洩,我是在懲罰自己。如果我足夠痛,是不是就能分擔掉袁毅所承受的那些?

就算對著曉春,我也說不出口分手的原因。倒在她的公主床上,我一動也不想動。

曉春的媽媽早出晚歸地工作,除了一個清掃和做飯的阿姨,偌大的房子裡只有曉春一個人。所以,這真的是個不錯的避難所。如果不是小黑總是找過來的話。

小黑家就在曉春家隔壁。第一次他來,我躲在房間裡沒出去。第二次他送來她媽媽做的包子,大概是曉春愛吃。第三次,他乾脆衝進了曉春的閨房,看到我後,質問卻嚥了下去,聲音也低了下來:「你的眼睛怎麼腫成這個樣子?」

我對他苦笑了下。

「袁毅說你和他分手了,真的嗎?」

我點頭。

「為什麼?」

我沒說話。

「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你們那麼好,為什麼要分開?因為楊婷嗎?還是昨天那個臭小子陳盡歡?」

「誰都不因為,是我不好。別問了。」

「許佳慧,你這樣堅持分手不會後悔嗎?」

會,我怎麼會不後悔,我現在已經悔得想把青了的腸子掏出來斬成一段一段。

「小黑,」我說,「好好陪陪袁毅吧。有什麼事兒告訴我好嗎?」

「我們今天晚上七點的火車去旅行,你要是改變主意,就跟我們一起走。我先回去收拾東西,你想好了就打我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