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燙的頭髮太醜,已經被我媽強行拽著剪成了超短髮。對鏡自照,簡直就是個以假亂真的青澀少年。耳釘雖然被我拼命保住,但它更像是沒有什麼戰鬥力的殘兵,畫蛇添足一樣的存在。而之前還心之所向的女人味,已經變成一個未曾擁有過的笑話。

我一直窩在家裡很多天。羞於見人是一方面,無處可去也是一方面。可吳曉春竟然真的買通了關係去讀了培優班。很想知道她是否真的心甘情願用發呆來打發時間。

七中畢業生報志願的那天,我也只敢從我家的窗戶那兒往外看了看。七中大門外熙熙攘攘,家長和學生進進出出。我站了很久很久,也沒能看到袁毅。

他今天穿的什麼衣服啊,是我眼神不好,還是錯過了他呢?他說他只去a大,是所有的志願都只填a大嗎?我要不要去學校找他,還他那天幫付的飯錢呢?

一直到臨近中午,校園門口又迴歸了平靜,我依然站在窗前,心裡不斷地盤算要不要出門。直到聽到了敲門聲。

去開門前我的第一反應是跑去照了照鏡子,弄了弄無論怎麼弄也不會開出花來的短髮。開啟門,門前站著剛下班回來的爸爸。

「你不是有鑰匙嗎?」我很生氣。

「你不是在家嗎?怎麼,要出去啊。」我爸問。

「不啊,我出去幹嗎啊。」

「出去也不要戴這個髮箍,像個傻大姐。」我爸也是毒舌君。

「戴著不影響視線!」我憤憤地摘下發箍,回了自己的房間。

我竟然在期待,門外站著的也許是他。

「中午吃什麼啊?」爸爸在廚房大聲問我。

「隨便吧。」

「麵條行嗎?」

「好。」

「家裡沒麵條了好像。我去買。」爸爸像在自言自語。

我從房間裡衝出來:「我去買,我去買。」

「買細的啊。你媽愛吃細一點的。」

「知道了。」我衝出門跑下樓,往學校的方向跑去。

學校的大門敞著,但校園已經空了。偶爾才能看到一兩個人影。我跑了一圈,徒勞枉然,覺得自己好沒意思,意興闌珊地往外走。

我混混沌沌地,在校門外的馬路上,被一輛電動車撞倒在地。手掌和膝蓋都擦破了。特別是手掌,一片血肉模糊。

騎電動車的中年大叔說我:「小姑娘,走路怎麼不看路啊?」

「對不起,」我說,「您先走吧。」

大叔走了,我託著滴血的手掌往家走。走到一半才想到應該回學校門口的小診所處理一下傷口,於是又折回去。在小診所內,醫生用雙氧水幫我洗傷口,疼得我齜牙咧嘴。

「摔得很厲害啊,肉都翻出來了,怎麼搞的?」醫生也一副全是我錯的口氣。

對啊,全是我的錯。眼淚就那麼出來了,根本毫無預兆且無法停歇。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也許再也見不到那個人了。也許我們要永別了。

我哭得把醫生都嚇到了,他說:「哎哎,你這學生,淚腺還挺發達。」

我哭得更兇了。

包好了傷口才發現,我根本沒帶錢,只好說一會兒送來。醫生戲謔道:「原來是怕我把你扣在這兒啊。回家吧,下次來學校把錢送來就行。」

麵條沒買成,回家又被我爸一通罵。奇怪的是,哭過之後,那種永別了的絕望感似乎不那麼強烈了。雖然有點鼻塞,但一點也沒影響吃飯。只是手掌上的傷口過了很久才長好,並且留下了一個疤,像個逗號,沒有了紋路。

培優班結束課程後,吳曉春和她媽媽出去旅行,楊婷繼續留在家裡啃高二的書,我看了很多小說。也試圖寫了一些,寫得亂七八糟的,各種幻想和瑪麗蘇情節。有時把自己寫哭了,有時寫得哈哈笑。然後,無疾而終。

像是一場結局不清的戀愛事故。

如果不是我媽幫我收拾東西發現了寫小說的本子,非喊著我爸一起觀瞻,我氣急敗壞下把它撕碎燒燬,現在說不定還能窺到當時少女情懷的一二。

那個暑假過完,我也沒再見到袁毅。只是學校放榜的時候,看到過他的名字。他去了a大,是學校可以炫耀的驕傲。

吳曉春旅行回來約著晃悠了幾次,聽她叨叨過小黑。小黑買了臺電腦,天天在家打遊戲,據說還用一種叫oicq的東西在網上和姑娘聊天。

當然,曉春說得最多的還是周志清。上課無聊的時候,她便畫他的背影。

「他脖子上有顆痣,好可愛。」吳曉春一犯花痴也變得可愛起來。

她的頭髮已經拉直回來了,剪成了齊耳波波頭,看上去多了幾分嬌俏。

「哦,對了,」曉春說,「上次我審過小黑了,我問他為什麼之前老打聽你的事兒,他說有人想知道。我問那為什麼現在不打聽了?他說,因為那人又不想知道了。你說這個人是不是袁毅?」

我啞然。

「你說話啊。」曉春推我。

「你都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我打馬虎眼。

「說不說,不說我就讓你嚐嚐我的厲害。」曉春作勢來掐我的脖子,我也裝作被她掐死過去。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我的心很疼很疼,原來,原來真的是永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