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歲月是個撕書人

就像一個溺水者拼命升上水面吸口氣,

再沉下去也能顯得平靜些。

——劉慈欣

終於等到了文理分科的這一天。

除了我,楊婷、曉春和周志清都選的理科。雖然曉春肯定是為了追隨「心」的腳步,才去的理科班。但我可以確定,不消多久,她就會很乖地回到我的身邊。

七中的每個年級十二個班,文科只設了兩個班。高一的語文老師張老師,做了我們的班主任。班上六十個人,四十個女孩子,個個出挑有個性,班裡幾乎變成了「美女聚集地」。剛開學時,甚至有別的班的學生在課間到我們班觀賞美女。

你可以想象一到下課,女孩子們圍坐一起,拿著小鏡子一邊照,一邊嘰嘰喳喳的場面嗎?

每天都有男生站在門口喊女孩子,喊到了,兩人就站在走廊裡說話。說的什麼並不重要,但是各自臉上露出的羞澀,很是動人。傳達室百分之八十的信都是寫給文科班的女孩子們的,每天課間操時間,小信使總能帶回來厚厚的一沓分發。

與我同桌的小信使名叫朱綰綰。她在看《中學生閱讀》的時候,參加了一個筆友會,交上了一個在內蒙古赤峰市的筆友。那人是個高我們一屆的男孩子,很瘦,也很帥。男生的照片被綰綰放在文具盒裡,一開啟就能看到他酷酷的笑臉。

兩人相約要考到同一所大學去。他的信紙總是折成一顆心的樣子。被綰綰分享過來的信的內容裡,我看到在每一封信的尾巴上,男孩都畫著又彆扭又醜的「一箭雙心」。

綰綰是小個子女孩,皮膚白,眼睛鼻子嘴巴都小小的,一笑很可愛。她性格很好,偶爾犯二。比如,她買來的小說,全部在扉頁上寫上「書毀人亡」。有點愛書如命的傻氣。

在文科班,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朝氣。那一年,我每天都像打了雞血一樣,在人群中讓自己變得激昂。像是失敗的「心如止水」之後的另一個極端。我說服班主任張老師讓我們去視聽教室(七中沒有音樂課和美術課,視聽教室基本很少開放給學生)聽音樂,每週兩節的作文課其中一節用來作為音樂欣賞課。聽梁山伯與祝英臺的化蝶比翼、俞伯牙和鍾子期的高山流水。

我還寫了個劇本,找班裡的帥哥和美女演。雖然小話劇的最終實施效果不太理想,但我好歹過了一次自編自導話劇的癮。

我真的很充實,也很快樂。可我真的,也沒忘記那個人。

小信使每天帶回來的信,從來沒有一封是他寫給我的。

倒是收到過幾次小黑的信。小黑去了南方的一所大學,囉裡囉唆地說了很多他在學校的所見所聞。還有讓我好好拽著吳曉春,千萬別讓她一個不小心和誰談了戀愛,影響發育。

信我拿去給曉春看了,她看完就罵:「這個神經病,別搭理他。從小就是個囉唆鬼。」

小黑的信也會捎帶提到袁毅的訊息。a大課業繁重,他竟然還像高中時那樣,每天早起去自習,晚上也自習。

偶爾我會想象他一個人揹著書包去上自習的樣子。在陌生的碩大的校園,他會寂寞嗎?我之前還真的不知道其實他是個很努力的人。

曉春在高二下學期的時候轉到了文科班,依然是坐在我的後排。能熬過半年聽天書的日子,我對她刮目相看。

曉春、我、綰綰,很快又變成三人行,經常一起嬉笑打鬧,跑到校外去吃飯。

楊婷和周志清一班,晚自習放學的時候,我會等在教學樓的拐角,和她一起回家。她似乎快樂了一點,她說她在給袁毅寫信,他還寄了學習資料給她。她說她一定要努力也考到北京去,然後……

她講述的時候,我真的就像在聽一個遙遠的故事。

我是漸漸才說服自己的,我於袁毅來說,只是一個他朦朧喜歡過的女孩子。淡淡地喜歡過,然後錯過。我於他來說的生命意義,其實很淺,很淺。

在文科班雖然感覺不到壓力,但沒有壓力的好時光總是過得太快。高二一年倏忽而過,很快,我們就迎來了高三。

高三剛一開學,就有理科班的幾個同學因為壓力過大而轉到了文科班。也不斷傳來有同學出現神經衰弱的症狀:頭疼,注意力無法集中,失眠,消化不良。神經衰弱一時間成為父母心中的大敵。特別是我爸,但凡我看書看得晚一點,都會來敲門關燈,碎碎念:「可別學傻了啊。」

那天電視裡播一個新聞,一個女孩因為不堪高考壓力跳樓。我爸憂心忡忡地看完新聞,又憂心忡忡地看著我,小心翼翼地問:「我姑娘沒什麼壓力吧?」

「沒,沒。」我連忙擺手。

「不要有壓力啊,高考雖然重要,但身心健康更重要。考不上也沒關係,爸爸養著你。」我爸真是深情款款啊。

「老許啊,」我媽果然看不下去了,「你不能這樣教育孩子你知道嗎?她考不上是沒關係,考不上就去打工啊。現在十八九歲打工的小姑娘多了去了。去廣東那邊的工廠,流水線,每天往毛絨玩具上貼眼睛。多好的活兒啊,讓她幹這個就行。然後她再和廠裡的小青年談個戀愛,早早生幾個孩子,我們也早當外公外婆啊。多好的事兒啊。許佳慧,你說對吧?」

「不對。」我聽見我媽這麼說話就很生氣。不過我原諒她了,她就是吃醋嘛,看不慣我和我爸這麼「恩愛」。

班主任張老師在每週的激勵班會上總會用這樣的開場白:「臺上十分鐘,臺下十年功。親愛的同學們,到了你們盡情發揮的時候了。」

他真是太感性了,並且情緒飽滿,非常真誠,恨不得把每個學生捉住,用力地推一把。

那年,七中於我們來說更像是一個鎖起來的訓練場。學校和老師並不嚴苛,但大家似乎都不願意放過自己。

曉春因為要走美術藝考路線,所以幾個月都在外地參加集訓。綰綰和赤峰筆友聯絡也漸少,有一次她收到他寄過來的一個盒子,裡面是一個吹飽了氣的心形氣球,旁邊放了一張字條:「這裡面有我的呼吸。」

真是讓一班的文科女生們都震驚了。

我和楊婷除了放學回家的路上走過那五分鐘的校園路程,基本很少再碰面。彭蘭阿姨幫她請了理化的家教,還從各地蒐集回各種真題。她偶爾也會頭疼,但一直在堅持她的「挺住意味著一切」。

模擬考試越發地多了,楊婷的成績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她看起來很疲憊。不那麼好的時候,她又很焦灼。

高二之後我就很少再見過周志清,聽說他每天連課間時間也不放過,真的是抓住了每一分鐘努力。他的成績穩定,還拿過年級第一。

高三下學期,小信使從保安室那兒拿回來的屬於我們的信越來越少了。漸漸地,沒有人再特意去那裡拿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