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璐的目光裡帶著微不可察的審視,嘴角輕輕彎著。
「什麼都不懂,就這麼跟我來了?」
蔣茹緩緩搖頭:「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目光移向遠方的湖水,又說,「昨晚睡覺的時候我回想了一下,也覺得很神奇,那個時候……其實你好多話我都沒有聽清楚,我就只是單單看著你,就感覺後背上好像有股勁在推我一樣。」
白璐沒有說話。
「許輝也是個怪人……」靜了一會兒,蔣茹轉頭問,「你喜歡他嗎?」
西湖水,輕波瀾。
蔣茹問過後,又好像不在意答案一樣,重新看向遠處,輕聲說:「白璐,我一點都不後悔跟你來杭州。」
白璐還是沒有作聲,蔣茹眺望一個方向,抬起手指。
「你看那兒。」
白璐看過去,說:「那是雷峰塔。」
蔣茹靠近白璐,小聲說:「許仙和白娘子的地盤呢。」
白璐轉過頭,看見蔣茹一派天真地嘟著嘴,忍不住上手掐了掐。
安靜的房間裡,有人在削蘋果。
削得很鬧心。
隔壁床的大嬸看不過去了。
「小夥子,照你這麼個削法,蘋果最後還能剩幾口呀?」
孫玉河干笑幾聲,乾脆放到一邊。
不削了,反正也沒人吃。
往旁邊瞄了一眼,許輝拿著手機躺在床上。
躺了一天了。
孫玉河深吸一口氣,問:「想吃什麼不?」
搖頭。
「喝點什麼?」
搖頭。
「睡一會兒不?」
搖頭。
「上廁所呢?」
搖頭。
「……」這要不是醫院,孫玉河就抽刀了。
他忍無可忍,指著床上的人。
「許輝!」
被指著的人一動不動,孫玉河咬著牙說:「你能不能別這麼要死不活的?!」
還是沒動。孫玉河一著急,緊走幾步繞到另一面,對著他的臉。
一看見許輝的臉,孫玉河又吼不出來了。
人雖然救回來了,但就像醫生說的,他的身體有問題已經很久了,尤其是胃部,根據胃鏡觀察,他的胃潰瘍十分嚴重。
臉色依舊蒼白,人也靜靜地躺著。
孫玉河掐著腰,憋了半天,終於說了句:「你是不是想見那個誰啊?」
許輝的目光輕移,看向孫玉河。
孫玉河說:「還不說話?那是想見還是不想見啊?」
許輝沒有反應,孫玉河說:「你想見就打個電話唄,有什麼難的?!」
許輝像不想理他一樣,偏了偏頭。
孫玉河:「你就隨便找個理由。你現在不是得病了嗎,來看望個病人總行吧。」
他不停地發問,對面大嬸又看不過去了。
「小夥子,胃壞了你要讓他少說話,傷氣的。」
孫玉河被大嬸教育得一哽:「好好,我自言自語好了。」
大嬸還在絮絮叨叨:「這種病一定要靜養,心態得好。」
孫玉河實在不擅長這種跨越年齡層的對話,沒一會兒就落敗了,對許輝說:「我先回店裡,等下小方會過來。」
臨走前,孫玉河拍拍許輝肩膀,以示鼓勵。
雖然現在沒有什麼大礙了,但一想到之前的事情,孫玉河還是忍不住後怕。
他知道許輝心思很重,但他從來沒有往這個方向想過。
他開始嚴重懷疑自己對許輝瞭解太少,打算彌補一下,回店裡交代了幾句後,跑到杭州大廈,買了一堆慰問品。
可等他晚上拎著大包小裹趕到醫院的時候,迎接他的是空蕩蕩的床鋪。
他問對面的大嬸:「人呢?」
大嬸說:「那個帥小夥?剛才出去了。」
孫玉河干瞪眼:「出去了?!跑哪去了?」
大嬸只顧著啃蘋果:「我哪知道。」
校園晚風輕拂。
結束一天的學習,學生們的步伐變得慵懶緩慢。
白璐是在送完蔣茹回到學校的時候,在宿舍樓下看見了許輝。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坐在青草壇邊,看起來乾淨又單薄。
可能身體還有些難受,許輝沒什麼精神,雙手疊在一起,頭低著。
風將他微長的黑髮吹得輕動。
他一直沒有發現她,直到白璐坐到他身邊。
他側過頭,面容在夜間顯得極為清淡。
白璐才想起來,他們好像很久都沒有像這樣真正對視過,沒有酒精、隔閡或紛擾。
昨夜下過雨,空氣裡有潮溼和嫩草的味道。
他背彎著,模樣輕柔,像是一個走丟的孩子,迷迷糊糊來到這裡,還渾然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白璐看著他,說:「偷跑出來的?」
許輝點了點頭。
「不喜歡醫院?」
他又點了點頭。
白璐瞭然,轉首之間,一對校園情侶相互喂冰激凌,挽著手有說有笑地從他們面前經過。
「你現在身體沒有恢復,不能亂走。」頓了頓,白璐又說,「胃病要靜養。」
「……我睡不著。」許輝終於開口,聲音又低又緩,沒有力氣。
「你作息時間太亂了。」
許輝微微垂眸,似是預設。
白璐說:「為什麼跑來這裡?」
許輝看向她,目光裡並沒有複雜的「意味深長」或「明知故問」,事實上他的眼眸裡乾淨得什麼都沒有。
白璐被這種清澈看得心神顫動。
沒錯,她心想,走過生死關的人,真的會變得不一樣。
白璐:「我送你回去吧,等下太晚了,你得早點休息。」
許輝重新低頭,無聲地表達「不合作」的態度。
白璐:「怎麼了?」
許輝輕聲說:「不想回醫院。」
「好。」白璐瞭然,「那就回店裡。」
許輝看著她,不確定地問:「可以嗎?」
白璐站起身:「走吧。」
許輝順利拉了一個「戰友」,扶著石壇邊緣慢慢起身。雖然個子高出二十多公分,卻是白璐在遷就許輝的速度,因為他還很虛弱,走得很慢很慢。
或許是孫玉河覺得晦氣,許輝的房間被徹徹底底地打掃了一遍,所有的東西都換了新的,厚重的窗簾被扯了下去。
沒有窗簾,偌大的玻璃窗外,大學城的夜燈火通明。
白璐想讓許輝早點休息,但許輝堅持要洗澡。
白璐:「你現在身體這麼差,感冒怎麼辦?」
許輝像是一個不停複製上一個動作的娃娃,搖頭搖頭再搖頭,隨手拉下掛著的毛巾。
「三天沒洗澡了,」他嫌棄地說,「好惡心……」
他愛乾淨,醉的時候可以當成不知道,一旦醒了便忍不了身上殘留的酒汗味。
「那你小心點。」
許輝點頭,拿了兩件換洗衣服進了洗手間。
許輝洗澡期間,白璐在屋裡閒轉,無意之中看見了窗臺邊的畫框。畫框被摔過,中間碎了,但她還是輕易地從細密的裂痕中認出這是自己當初畫的忍冬花。
許輝洗完澡出來,剛好看見她拿著畫框,他走過去,坐到她身邊。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白璐看向他,許輝沒有與她對視,從她手裡拿過畫框。
他帶著水汽,身上有沐浴露的淡香,黑色的圓領t恤衫裡露出清瘦的鎖骨和白皙的皮膚,半垂著眸,側臉線條柔和平靜。
「你喝多的時候都想什麼,有記憶嗎?」白璐問。
許輝頓了頓,低聲說:「有……但不是很好。」
「那別想了,早點休息,已經不早了。」白璐指指床,「喏,躺下。」
許輝放下畫框,很聽話地躺到床上,就是沒有閉眼。
「你睜著眼睛可以睡覺嗎?」白璐說。
許輝淡淡開口:「不能。」
沒等白璐再說,他又道:「閉著眼睛也不能。」
「……」白璐道,「平時睡不著怎麼辦?」
許輝猶豫了一下,才說:「喝酒……」
白璐恍然道:「好辦法啊。」
許輝對白璐的冷嘲熱諷保持沉默。
白璐起身,他很快說:「去哪兒?」
「關燈。」
只剩月輝從窗外灑進。
她坐在床邊,許輝說:「等我睡著你再走。」
白璐凝視他片刻,最後同意:「睡吧。」
往後的時間裡,他們基本沒有再說過話,只是會偶爾看對方一眼。他們幾乎沒有聊過彼此的生活,可又好像對對方的事情瞭如指掌。
時間慢慢推移,窗外的燈光也少了。
城市也漸漸進入安眠。
許輝失眠已成習慣,但白璐不是。
本來最近幾天她就已經累得不行,今天又強撐著出去陪蔣茹逛西湖,回來的時候已經筋疲力盡。
坐著寬大的床,旁邊就是鬆軟的被子,屋裡有淡淡清香,白璐覺得自己的眼皮不受控制一樣,越來越沉。
半睡半醒間,有人從身邊坐起,扶著她的身體慢慢放平。
白璐還在無意識地呢喃:「你早點睡……」
許輝往旁邊靠了靠,給她蓋上一層薄被,然後側著身躺下。
「嗯,」他回答她一樣,低聲道,「你早點睡……」
他將她的眼鏡摘下,放到床頭櫃上。
不戴眼鏡的白璐看起來更為嬌小,細細的眉,小巧的鼻尖,薄而緊閉的唇,左側眼角下有一顆痣,看著精緻,也有點冷淡。
許輝靠得很近,近到能聞到她髮梢淡淡的香味。
他用鼻尖蹭了蹭。
「白璐……」他睡不著,就在她耳邊叫她的名字,又怕吵醒她,聲音輕得不能再輕。到最後,究竟有沒有發出聲音,或者乾脆只是腦海中的臆想,許輝已經分不清了。
黑暗把一切淹沒。
白璐醒的時候是清晨,睜開眼的瞬間就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她抬手想揉一下眼睛,結果發現一隻手被握著。
他的手指很長,手背上的經絡和血管清晰可見。
白璐轉頭,許輝離她很近,面對著她微微彎曲身體。
他可能剛睡著不久。
白璐將手緩緩地抽出,悄聲離開。
回到宿舍,三個人都還沒起床,週六難得的懶覺時間誰也不想錯過。
白璐儘量讓屋裡保持安靜,出門散步。
快中午的時候回來,皮姐已經醒了,坐起來打了個哈欠。
白璐關好門:「起來吧,要睡到下午嗎?」
三個人磨磨蹭蹭下床,臉沒洗牙沒刷,坐在下面聊天。
老么問白璐:「室長你昨晚去哪了呀,怎麼沒回來?」
「昨天我陪高中同學,她從四川來玩。」
「噢噢。」
「話說室長,正好有空,你看咱要不開個會?」皮姐說。
「什麼會議內容?」
皮姐:「就許輝啊,他那店。」
「怎麼了?」
皮姐從桌子上撿了塊昨天沒吃完的餅乾,塞嘴裡,轉頭說:「傳得沸沸揚揚啊,許輝幾天前是不是自殺了?」
白璐一頓,老三已經插話進來:「好像是,嘖嘖——以前就覺得他有點陰鬱美,沒承想美到這個程度了。」
老么害怕地說:「自殺啊……好恐怖。」
「你們從哪聽說的?」白璐問。
校園太小,甚至大學城都太小了,這周邊發生的任何一點超出尋常的事情,都會成為學生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可三天的工夫,未免傳得太快了。
「黃心瑩啊。」老么嘴裡還有根黃瓜絲,「昨晚她上我們寢室來串門的時候說的。」
「她自己也嚇死了吧。」老三在旁邊說,「聽說許輝是跟她去聽音樂劇,半路回去就自殺了,好多人還問她情況呢。」
老么點頭:「她是嚇死了,一宿都沒睡著,昨兒個上我們這壓驚。她勸我們少跟許輝來往,說這人搞不好精神有問題。」
皮姐一臉凝重地看著白璐:「室長,雖然這個賤人平時淨瞎放屁,但這事說得好像還有點道理。」
白璐走到飲水機邊倒水:「有什麼道理?」
「就……就道理唄。」皮姐誇張地給白璐解釋,「自殺啊!正常人誰會自殺啊!」
白璐喝了一口水,說:「我們模組課下了很大功夫了,沒必要因為這麼點小事就換。」
「小事?!」皮姐被她輕描淡寫的語氣震驚了,「自殺啊大姐!」
白璐放下水杯:「不是沒死嗎?」
「……」
白璐靠在桌子上:「沒死就行了,我們該做什麼做什麼。」
老三也從皮姐桌子上拿了塊餅乾吃:「也對啊,說實話換店也麻煩,要不先湊合著?」
皮姐盯著老三,半晌不滿地來了句:
「你能不能別總偷我餅乾?昨天晚上拿了兩塊以為我不知道?我都數著呢!」
老三翻了一眼,嚼得越發響亮。
許輝是凌晨睡著的,覺很淺,不到四個小時便醒了。
迷迷糊糊之際,他隱約感覺到一個人影蹲在床邊,頗為擔憂地看著自己。
許輝睜開眼,發現是孫玉河。
對視兩秒,許輝翻了個身。
孫玉河:「……」
站起來,孫玉河指著他說:「你什麼意思啊?不想見我?」
許輝起床時低血壓,臉色不太好看,孫玉河冷笑一聲:「上趕著去見那女的,換兄弟來了就這姿態,許輝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受虐狂?」
許輝一動不動,孫玉河湊過來,神秘地說:「我可看見了。」他有點八卦地問,「哎,一宿啊,有啥情況沒?我可是特地等到她走了才進來的。」
許輝想要推開孫玉河,後者又說:「不過哥們勸你一句啊,你這身板現在、現在真的——」
許輝側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孫玉河嚴謹地措辭:「我認真說,你現在這情況,確實不太適合劇烈運動……萬一出點啥事你說是不是賠死了!加上你本來就沒經——哎,哎哎哎?!」
誠誠懇懇地說到一半,脖子被掐住了。
許輝雖然病中,但手上力氣不小,修長的手指卡在孫玉河脖頸上,就差最後使下勁。
「哎喲我——!」孫玉河抓住許輝的手腕,「哥,你別照死裡掐啊!」
許輝湊近一點,低聲道:「不想幹了就直說。」
孫玉河賠笑:「錯了錯了,真錯了!」
許輝鬆開手,孫玉河捂著脖子,一邊咳嗽一邊想著,還不錯,看這樣子比前幾天精神多了。
孫玉河把杯子拿過來。
「吃藥。」他不容拒絕地說,「你要不想回醫院住,就按時把藥吃了。」
許輝坐起來吃藥,孫玉河在旁邊微微興奮地盯著他,身體還有意地擋在許輝面前。
許輝從杯子裡瞄了他一眼:「又怎麼了?」
「嘿嘿!」孫玉河陰笑兩聲,忽然一彈,讓開了視線。
許輝看見對面牆邊堆放著一套新型音響裝置。
「哥們昨天去市區提的,送你!效果絕了!」孫玉河興致勃勃地過去,把音響開啟,「給你聽聽!」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鐘,然後,在這套霸道的全黑bose影劇院級音響中,緩緩流出布拉姆斯的經典之作——
《搖籃曲》。
許輝深吸一口氣,垂下頭,用手按住自己的臉。
「怎麼樣,是不是還不錯?我特地去問失眠聽點什麼好,他們都推薦這個。」
說實話孫玉河一點也聽不懂這些,但是對音樂的舒緩度很滿意。
許輝掀開被子,起身下床。
路過孫玉河身邊,孫玉河還等著他的反饋。
許輝看他看了很久,最後把一口氣嚥下,去衣櫃裡選了幾件衣服換上,又回到孫玉河面前。
「你接著欣賞,今天我不在店裡,你看著。」
拿起手機,轉身就走。
孫玉河在後面喊:「你又上哪去啊你!飯還沒吃呢,大中午的吃點東西再走啊——」
屋裡還在熱烈地聊著天,話題已經在許輝、大劉、豆芽之間來回走了一遍。
手機振動,白璐低頭看,隨即抬眼問道:「你們餓不餓?」
眾人齊聲:「餓!」
皮姐接收到利好訊號,一臉諂媚:「室長要出去買飯不,幫忙帶點。」
「這麼懶。」白璐道,「有人請客去不去?」
一聽請客,眼睛全亮了。
皮姐大吼:「不知是哪位義士挺身而出?!」
白璐往陽臺走,隨口道:
「自殺沒死成的那個。」
正午時分,陽光已經將宿舍樓全部包圍,南面陽臺上都是晾衣服和曬被子的。
樓下,還是那個青草壇的位置,許輝穿著萬年不變的黑色襯衫、休閒褲,正拿著手機低頭看。
驀地,他似有所感,仰頭。
白璐胳膊肘墊在陽臺上。
皮姐幾人也擠過來看熱鬧。
「哪呢哪呢?人咧?」
許輝看見陽臺欄杆上突然多出來的三顆人頭,有點不知所措。
四個人在陽臺邊站著,高低不齊地碼成一排往下看,態勢非常之像兒時逛動物園。
皮姐衝下面吼了一嗓子:「哎!」
這一聲像是把魂給喚醒了,許輝笑了出來。
他沒有力氣喊話,便負過手,輕輕欠身。
豔陽天下,人白衣黑,他安安靜靜的樣子,就像是一滴老天在勾畫人間卷軸時不小心遺留的水墨。
皮姐整個人往後仰,捂著自己的額頭,有氣無力地說,「不行了,酥得我都站不住了……」
老三在後面頂著她:「幹什麼?!就這點出息!」
皮姐拉著白璐:「室長,你說得對。」
白璐看向她,皮姐緊攥著她的手腕,真誠地說:「沒死就行了,真心的……啥也不用,沒死就行!」
三下五除二地洗完臉換好衣服。
「走走走!」皮姐一腳踢開門,「別讓人家等太久了!」
老三在後面不屑一顧:「昨天晚上還偷偷貓被窩裡跟豆芽聊微信,一轉眼看見許輝就發瘋成這樣,我說你有點羞恥心行不行?」
皮姐在走廊裡仰天長嘯。
「哈哈哈——說得好像昨晚你沒跟大劉影片一樣!」
老三踢皮姐一腳,皮姐給老三一拳,最後手挽手湊到一起。
皮姐:「欣賞,純是欣賞。」
「沒錯。」老三點頭,兩人像是達成什麼秘密協議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強調。
「純、欣、賞!」
「簡直一對神經病。」老么在後面看到這一幕,忍不住說。
白璐鎖好門,拍拍老么:「走吧。」
前面兩人摟在一起,老么跟白璐走在後面。
「有沒有什麼想吃的?」白璐問老么。
「都行呀。」
下了兩層,老么忽然問:「他怎麼會突然請我們吃飯呢?」說著,小聲在白璐耳邊,「不是才……那個什麼過?」
白璐頓了頓,剛想開口跟幾個人說最好別在許輝面前提這件事,可皮姐和老三已經下到一樓了。
許輝等在一樓門口,皮姐見了上去就是一拱手:
「恭喜啊!」
許輝有點迷茫:「怎麼了?」
「恭喜你大難——」
「不死」還沒出口,人就被老三拉回去了。
「不好意思啊。」老三衝許輝擺擺手,「她有病,你別管她。」
許輝頓了半秒鐘。
白璐注意到他短暫的停頓,知道他已經察覺了皮姐要說的話。
白璐開口:「吃什麼?」
大多數的大學生在畢業之後,總結自己的象牙塔生活,都會覺得即使是加上繁複的專業課和永遠也寫不完的論文,四年時間裡最難的課題也依舊是這三個字:
吃什麼。
此問題淺入深出,滲透生活,平均下來每人一天至少要被問個四到五次。
皮姐成功被轉移注意力,看老三:「吃啥?」
老三給出經典答案:「隨便。」
皮姐又問老么:「你呢?」
老么小聲給出第二個經典答案:「都可以。」
最後看向許輝:「你請客,你做主!」
許輝似是在等白璐的意見,但白璐並沒有說話,他想了想,放棄似的道:「別讓我做主,還是你們定吧。」
皮姐壞笑:「那我們挑貴的了?」
許輝點頭,淡淡道:「行。」
皮姐一個陶醉的深呼吸,對大夥說:「真心話,男人最帥的時候也不外於此了!走走走,出發了!」
十五分鐘後,五個人坐到了食堂三樓。
「……」
許輝有點拘謹。
一張圓桌,白璐坐在他對面,正在跟皮姐研究選單。
「在……」許輝的聲音在熱火朝天的討論聲中格外細微,但還是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四雙眼睛從選單裡抬起,齊刷刷瞄向他。
皮姐努努嘴,讓他繼續說。
許輝的手指示意了一下週圍,眼睛看著白璐,明顯在問她:
「想……在這吃嗎?」
「怎麼?」白璐面不改色,「看不起我們食堂?」
許輝搖頭,垂下眼:「沒有。」
「食堂很好吃噠。」老么小聲對許輝說,「而且我們在三樓的食堂,」她的表情十分認真,跟許輝強調說,「是高階食堂。」
所謂的高階食堂,就是不需要打飯,像是普通餐館一樣拿著選單點菜,價格比餐廳便宜,很多老師中午會來這裡吃飯。
老么鄭重的態度不容置疑,許輝只能耐心地坐著,看著四個女生挑挑揀揀半天,最後選了四菜一湯。
「我們是先結賬的。」服務員站在一邊,「現金還是刷卡?」
許輝抬頭看她:「多少錢?」
「七十六塊五。」
許輝開啟錢包的一刻心情和表情都有點複雜。
「再加一碗南瓜粥。」白璐對服務員說。
感覺耳根有點熱,許輝低頭看錢包以作掩飾,輕聲問:「現在多少錢?」
服務員把南瓜粥記上,一撕單子。
「七十八塊五!」
一頓飯吃得開開心心。
許輝話不算多,但大家對他有所體諒,而且有皮姐在,場面一直沒有冷下來。
「你們店的宣傳我們前兩天耽誤了,不過杭電那邊我們室長都已經聯絡完了,最近學校課太多,抽不出空,等有時間了馬上就去。」皮姐給許輝解釋模組課程式。
許輝不甚在意地說:「無所謂,有時間弄弄就行了。」
「你們店生意最近怎麼樣?」老三也問,「我們的宣傳有成果沒?」
許輝笑笑:「不錯,有效果。」
眾人都感覺今天的許輝是說不出的善解人意,滿足地點頭:「那就好啊,不枉費我們花那麼大工夫!」
因為氣氛實在良好,餐桌上的話題慢慢從模組課轉向了私生活。
皮姐撓了撓臉,說:「有件事哈……咱們一直想問你,就怕唐突了。」
許輝早早吃完了飯,聲音很輕:「沒關係,問吧。」
皮姐眼睛半眯:「你跟我們班那個誰,是不是真的好了?」
許輝沒聽懂:「嗯?」
「就那誰,」皮姐一念她的名字就忍不住撇嘴,「黃心瑩。」
許輝停住幾秒,眾人皆以為他是在思考複雜的情感類問題,只有白璐看出他的大腦放空了。
他像是一副重新洗過的牌,被徹底打亂了順序,他現在還不熟悉牌面,自己都不確定哪張牌放到了哪裡。
許輝的確呆住了。
他花費了兩秒鐘思考誰是黃心瑩,又花了三秒鐘把人物和大腦中的影像對上號,等他回過神,第一反應是看向白璐,又在撞上她目光的前一秒僵硬地挪開視線。
「你……」他回答皮姐的問題,「你為什麼會這樣問?」
皮姐讓他寬心:「哎,你別多想,我們就隨便聊聊。這不看你太帥了,八卦一下嗎?」
許輝的答案很簡潔。
「沒有。」
皮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沒有?」
許輝懶得回答這樣的問題一樣,只是緩緩搖頭。
皮姐步步緊逼:「那你現在有沒有女朋友?」
還是搖頭。
「喔!」眾人驚呼,「你這簡直資源浪費啊!」
「為什麼不找女朋友?」
許輝特地為這個問題停頓了一陣,然後意味深長地說了句:「女人太可怕了。」
白璐瞥了一眼過去,許輝自然沒有接住。
皮姐和老三在一旁緊著說:「可怕什麼!一點都不可怕!讓姐姐們疼你吧!」
許輝忽然抬頭,問皮姐:「都是姐姐嗎?」
皮姐想了想:「我記得你好像跟我一年,幾月的?」
「九月六。」
老三:「哇,處女座!」隨即又道,「我覺得這個星座名字不太好,男同胞多尷尬,有處女座也應該有處男座才對。」
許輝:「……」
皮姐把老三推一邊去:「九月六的話那我們屋只有室長比你大了,她四月份的。」
許輝悠長地啊了一聲:「四月啊。」
白璐:「……」放下筷子,「吃完沒,走吧。」
插科打諢地吃完飯,皮姐作為代表對許輝的慷慨表示了謝意,大家都覺得517跟甲方的合作在莫名其妙的氛圍中更上一層樓了。
「那咱們今天就這樣吧。」皮姐搓搓手,「有空我們去你店裡,再細聊!」
溜達著往外走,皮姐跟老三在最前面,熱烈地討論下午要更新的劇目,老么有點困了,打著哈欠下樓梯。
白璐剛想問她是不是累了,指尖就被人拉住了。
右手的食指,被輕輕捏著,往後拽了拽。
白璐抽第一下沒抽出來,他又往後拉了拉。
兩隻手接觸的地方很小,小到除了這裡,身體剩下的部分每一根神經都敏感異常。
走到轉角處,白璐終於不動聲色地抽出手。到了食堂門口,白璐說:「你們先回去吧。」
「你去哪啊?」
「我等下再回。」
等人走沒了,白璐轉頭,許輝站在背後看著她,面無表情地等她開口。
白璐:「吃飽了嗎?」
點頭。
「想回去嗎?」
搖頭。
「南瓜把你的嘴黏上了?」
許輝淺白一眼,懶洋洋地側過臉,看向旁邊。
不能總在食堂門口乾站著,白璐問:「你想跟我走一會兒嗎,怕不怕熱?」
許輝終於賞臉,嗯了一聲,先行邁開步伐。
週末的中午校園很空,來到操場上,塑膠跑道上只有三個人在鍛鍊。
白璐和許輝緩慢地圍繞著中間的綠茵場散步。
不到四圈的工夫,許輝已經有點受不了了。
白璐領他到看臺陰涼的地方坐下休息。
許輝額頭有一層薄汗,臉頰難得泛著淡紅,氣息微微不勻。
白璐看他的樣子,說:「你等我一下。」下了看臺,過了幾分鐘後,拎了一瓶礦泉水回來。
許輝拿到手,皺眉。
白璐:「常溫的,你就別喝涼的了。」
許輝握著礦泉水看,白璐:「是不是我還得替你開啟?」
她不經意間看到許輝的手,正輕微顫抖。
「有點中暑了?」
許輝:「沒有。」
他看起來很沒精神。白璐想了想,把礦泉水拿過來,語氣嫌棄地說:「你也太嬌弱了。」
水瓶拿到自己手裡,白璐用力地擰了半天也沒開啟,清秀的眉頭緊緊地皺著。
「怎麼這麼緊?」
許輝淡淡地冷眼看,半晌,一把將水瓶搶回來,瞬間便擰開了。
他沒忍住地哼了一聲,還以為有多緊。
嘲諷的表情還掛在臉上,轉頭間便看見白璐抱著腿,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逗小孩嗎?
意識到被最簡單的陷阱騙了,許輝嚥下氣。他皮膚白,所以但凡變一點顏色看起來就格外的明顯,乾淨的臉頰上,鋪開著好像暈染在絹紙上的胭紅,不知道是窘的還是氣的。
「嘁。」他懶得計較,仰頭,一口氣喝了半瓶水。
寬闊的操場有風吹來,舒心宜人。
休息之餘,白璐發現許輝不停地按自己的太陽穴。
「頭疼嗎?」
「沒事。」
「睡得怎麼樣?」
許輝誠實地搖頭。
「不怎麼樣。」
「慢慢來。」
許輝沉著臉,沒有說話。
看得出來,剛剛二十冒頭的男生,在操場上四圈都走不下來,這讓他心情挫敗。
「這不是著急就行的事情。」白璐說,「你也不是用一天時間變成這樣的。」
許輝的手擋住了臉,她看不到他的神情。
「你本來應該還躺在醫院裡。」她又道。
輕輕搖了搖頭,許輝的手放下,他低垂著頭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冷淡。
「我這身體已經讓我玩完了。」
白璐不贊同:「沒那麼誇張。」
許輝轉過頭看向她。
白璐漸漸覺得,自他一步一步從混沌中甦醒,他的目光也時時刻刻都在發生變化——似乎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為清晰。
他淡淡地說:「我現在回想之前的日子,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白璐沒說話,他自言自語地接著說:「那個時候,我看他們玩,我就跟著玩,他們要賺錢,我就也去賺錢,反正有人在就行,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我就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現在呢?」白璐問。
許輝思考了一會兒,沒有回答,他看向遠處,身體靠在後面。
半晌,許輝說:「你有期待嗎?」
「嗯?」
「對我。」
許輝眼睛黑亮,平淡地看著她:「你對我,有什麼期待嗎?」
白璐點頭:「有。」
許輝輕揚下巴,示意她接著說。
白璐與他對視良久,才說:「我希望你能過得奢華一點。」
許輝眉頭輕皺,自己想了一會兒。
「怎麼奢華?你覺得哪種程度的生活才算是奢華?」
白璐託著腮幫,認真地看著他。
「至少一天三頓飯吧。」
許輝:「……」
「八個小時睡眠。」
「一小時日曬。」
「中年沒有啤酒肚。」
「老年不花眼。」
她一本正經地敘述著,許輝聽了一會兒,終於嗤笑出來,笑著笑著便偏開了頭,手掌按在自己的脖子上,說不出的心慟。
他知道她在盡力逗他開心,讓他放鬆心情。
白璐:「你笑什麼?」
許輝深吸一口氣,用低緩的聲音說:「……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很累?」
白璐沒有應聲。
「我知道。」許輝還偏著頭,白璐只能看見他的手和柔軟的黑髮,「跟我在一起很累……雖然你們誰都沒有說過。」
白璐:「你——」
許輝:「陪我半個月吧。」
白璐看著他,許輝轉過頭,目光清淡而平靜。
「半個月,行嗎?」
她本來想問為什麼是半個月,半個月後他想做什麼,可看著他的樣子,她又覺得沒什麼必要開口。
他跟之前不同了,用脫胎換骨形容也不為過,雖然現在還有些懵懂,但他的骨血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堅固、濃稠。
他會逐漸發現自己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不能左右他的想法,也不能把他困在一處。
於是她只說了一個字:
「好。」
靜了兩分鐘,許輝低聲說:「我還有一個問題。」
白璐:「說吧。」
他冷著臉看過來:「你到底幾月幾號出生的?」
白璐:「……」
「四月四。」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