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被送進急救室。
一起來的服務生不停地打電話,白璐在外面填寫資訊。
「我已經通知孫哥了,他在濱江那邊接人,馬上往這趕,讓我們先看著。」
服務生來到白璐身邊,他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也不清楚為什麼自己的老闆會忽然想不開,他本能地想跟白璐說話緩解緊張情緒,可白璐完全沒有要閒聊的跡象。
她嘴唇緊閉,手握著筆,字不知是寫出來的還是抖出來的。
「我錢帶得可能不夠,你叫人拿錢來。」白璐聲音低沉,轉身往醫院裡面走。
搶救、檢查、化驗……
她一字不落地聽著醫生的話,又覺得聲音只是過了一遍耳朵,根本沒有進入大腦。
她強迫自己集中注意。
初步檢查為重度中毒。
醫生站在她的面前,面容和聲音都極為模糊。
「現在患者處於深昏迷狀態,全身肌肉弛緩,反射消失,要馬上安排洗胃。」
白璐的神情太過陰鬱,但醫生依舊保持著嚴謹的說話風格,一句不肯多說。
幾個小時後,慌張的孫玉河趕到醫院,看見白璐都沒工夫理會,逮住醫生就問:
「怎麼樣?他有沒有危險?」
醫生的回答還是那句:「要做進一步檢查。」
醫生走了,孫玉河垂下頭,手遮住眼,後背溼成一片,隨即又向服務生髮狠。
「不是去看音樂劇了,這是怎麼回事?!」
服務生受無妄之災,為自己辯解。
「我怎麼知道!輝哥沒走多一會兒就提前回來了。」
「提前回來你不會問問?!」
「他直接就上樓了啊,我們都以為他是累了要去休息,誰知道會、會——」服務生一撇嘴,又小聲說,「何況以前這樣的時候也都沒問過……」
孫玉河急火攻心,眼前發暈,服務生識相地閉了嘴。
胃鏡結果出來,醫生問:「他之前是不是有永續性的腹痛,有沒有嘔血的症狀?」
醫生直接看向孫玉河問的,孫玉河張了張嘴:「他——」他極力回憶,「他是經常疼,但沒有、好像……我不知道他吐沒吐過血。」
「頭暈眼花,心跳過速,臉色蒼白出冷汗。」醫生熟練列舉,「症狀應該出現很久了,患者有很嚴重的胃潰瘍,又長期飲酒,引起胃出血,現在又服用過量安眠藥——」
他們一句一句地說著,白璐卻忽然轉身,不再往下聽。
她來到病房門口,裡面有兩個病患,另外一個看起來像是附近的大學生,出了車禍,胳膊和腿上都打上了石膏,哼哼唧唧地叫著疼,身邊圍著幾個同學,不停地安慰他。
相對的,許輝安靜很多。
就像平時一樣。
白璐沒有站近,只是站在門口看著。
他連呼吸都變得微不可察。
如果醫生現在過來,告訴她他已經死了,她也會信的。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白璐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
她看著他被燈光襯得更蒼白的臉。
黑暗裡隨波而去的少年,蕩在滾滾長河之中,沒有目的,沒有結局。
她緩緩搖頭。
越搖心裡的想法就越是激烈。
要真的這麼死了呢?
迷迷茫茫。
渾渾噩噩。
不明不白。
白璐深吸一口氣,大步轉身,路過盤問醫生的孫玉河和服務生,停都沒停。
孫玉河看見,衝她背影大吼一聲:「你幹什麼去?!」
服務生拉住他,醫生緊皺眉頭,警告道:「不要大聲喧譁,這是醫院。」
醫生走了,服務生小聲對孫玉河講:「這次多虧了她啊。」
孫玉河問:「怎麼發現的?」
「誰知道她怎麼發現的。」服務生把過程跟孫玉河講了一遍,說,「直接就衝下來跟我要鑰匙,嚇我一跳。」
孫玉河手掐著腰,因為趕路喘著的粗氣到現在也沒有平復。
「混蛋……」他下意識地開口就罵,也不知道自己在罵什麼。
服務生還在旁邊問:「她怎麼知道的呢,她好像很瞭解輝哥?」
服務生的態度很正常,可聽在孫玉河的耳朵裡卻總像是在嘲諷一樣,他瞪著眼睛,神情兇狠地說:「我不知道!別問我!」
等白璐趕回學校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天依舊燥熱,雨還沒有下。
宿管阿姨被吵醒,態度格外差,可當她拿本過來登記,看見白璐狼狽的樣子時,手一哆嗦,訓斥的話也忘了。
白璐一步一步上樓,寢室裡三個人都睡了。
白璐將聲音放到最輕,來到桌旁。
皮姐幫她把書都收起來了。
已經三點多,她覺得疲憊,卻無法休息。
精神彷彿是菜市場上的豬肉,被穿了鋼環強行吊起來。
拿著手機,她漫無目的地翻著通訊錄,陷入回憶。
皮姐一大清早醒來就看見坐在下面的白璐,打了個大哈欠:「室長你醒得這麼早啊……」
白璐沒有回話,拿筆在記錄著什麼。
皮姐睡眼蒙朧地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感覺不對勁,察覺出什麼。
「哎?你一宿都沒睡吧?」
老么也醒了,迷迷糊糊地扒著床往下看:「室長,你幾點回來的啊?」
白璐好像沒聽見一樣,皮姐皺眉下地,拖鞋都沒穿光著腳就過來了。一走近,看見白璐的臉,皮姐馬上叫道:「我的天老爺!你這是幹什麼去了,上戰場了?打仗了?!」
白璐手機充著電,撥開皮姐伸過來的手,低聲說:「我有事,等會兒再說。」
「嗓子怎麼成這樣了?」皮姐皺著臉,「到底出什麼事了?」
白璐搖搖頭,剛剛說的那一句讓她察覺到喉嚨的疼痛,但無暇顧及。
等到天亮,白璐拿著手機和一個本子,去陽臺上,關好門。
電話一打就是一個上午。
其間回來充電兩次。
往常處事最淡定的人變成這樣,這讓整個寢室都緊張起來。
「怎麼回事?」老三起得最晚,看見這詭異的情形,問皮姐。
皮姐同樣詫異:「我不知道啊。」
門拉開,白璐好像得到了自己要的訊息,她迅速拿過書包,把剛剛的本子、手機、錢包以及充電器裝進去。
皮姐蹙眉看著,下一秒,她拉住白璐的手腕。
「你先等等。」
白璐掙了掙,皮姐力氣稍大了一點,嚴肅道:「來,看著我!」
白璐看過去,皮姐緊盯著她的眼睛:「到底怎麼了?你要幹什麼?」
白璐一天一夜沒有睡,人已經憔悴得不能看了,嘴唇泛白,眼睛下面有濃濃的黑色。
「我要,」白璐儘量平穩地說,「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兒?」
「四川。」
全寢室人一起開口:「什麼?!」
白璐把手從皮姐手裡抽出來:「我回來再跟你解釋,我現在沒有時間了。」
皮姐:「不是,那課呢?課怎麼辦啊?」
白璐把包拉好:「我很快會回來。」說完頓了頓,「要是沒趕回來,你們也不用幫我點到,就說我有病去不了,回來假條我會想辦法。」
白璐直接出門,身後腳步聲急促,皮姐跟了出來。
「室長,你等等。」
白璐沒有停,被皮姐一把拉住。
「站住!」皮姐厲聲道,跟她在樓道里拉扯起來,「你知道自己現在什麼樣?你就這麼出去,出什麼事怎麼辦!你至少告訴我你上四川幹什麼!」
白璐眼神渙散,嘴唇在悶熱的天氣裡起了薄薄一層皮。
「我要去找一個人。」她說。
皮姐看著她:「你要找誰?」仔細看她的臉,「……你是哭過了?」
白璐的視線並不集中。
皮姐問:「你要找誰?」
疲憊的大腦讓白璐不能思考太多事情,她低了低頭,又重新看向皮姐,目光堅定,也有少許的絕望。
「我沒有別的辦法了。曹妍,我快沒力氣了……我也不知道我做得對不對,但他真的不能就這樣結束。」
皮姐一頭霧水:「什麼?」
白璐鬆開她的手:「就這一次了,到時不管什麼結果,我都認了。」
下午兩點,蕭山機場準時起飛一架空客319,近五點的時候,落在雙流機場。
成都的天氣比杭州稍好一點,沒有那麼悶,但也一樣的熱。
飛機上白璐也沒有休息,從機場出來的時候,有片刻的暈眩。
她直接打了一輛計程車。
「四川大學,江安校區。」
江安是川大新校區,主要是大一大二的學生。
江安校區最著名的是一條近千米長的景觀水道,兩側坐落著七十二幅日曆造型的雕塑作品群。
那是四川大學的歷史文化長廊。
繼承了天府之國慵懶的氣質,餘暉中的校園,寧靜又安詳。
白璐在校園門口看了一會兒,便去不遠處的一家快捷酒店住下。
躺在床上,大腦空白,又是將近一夜未眠。
第二天上午十點,白璐根據地圖,找到了約定的地方。
一家路邊的小咖啡館,裝修風格清新又可愛。
推開咖啡館的門,掛在牆上的鈴鐺叮鈴鈴地響。
連續幾天,心裡的弦一直繃著。
她在門口看了一圈,在靠近窗戶的位置上,發現一個人的背影。
夏日,對方穿著一身淺黃色的連衣裙,頭髮編成了辮子,上面有一塊紫色髮卡,鑲著小鑽,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白璐一步一步向她走過去。
周圍都跟著靜下,白璐心裡那根弦還繃著。
越來越近,越來越緊。
終於,白璐來到她身後,低聲叫了一句:
「蔣茹。」
她轉過頭,在看見白璐的一瞬高興地叫了出來。
「白璐!」
長久沒有見面,蔣茹有一點小激動,站起身抱了抱她。
明明也是外地人,但還是盡著地主之誼。
「坐呀坐呀。」
白璐看著她,慢慢坐到對面。
蔣茹還在說:「昨天晚上到的吧,累不累?我說要去機場接你你還不答應,怎麼樣,學校好找嗎?」
她興奮地說了半天,才注意到白璐的神情:「哎?你臉怎麼這麼白,黑眼圈好重哦。」擔心地說,「是不是沒有休息好啊?」
白璐緩緩搖頭:「沒……沒有。」
蔣茹叫來服務員,把飲品單給白璐看:「你想喝點什麼?我請你。」
白璐腦子還有點空,掃了一眼單子,隨手點了一款,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
「奇異果冰沙。」服務員記下。蔣茹沒有看選單,直接點了三色果汁,看起來是這家店的常客。
果然,服務員走後,蔣茹說:「我有店裡的會員卡,這裡的東西很好喝的。」
她眨眨眼,發現白璐話還是很少,只是一直盯著自己。
抬手在白璐眼前晃了晃,蔣茹不由自主地笑著說:
「白璐,你怎麼還是這麼呆呀。」
這一句,將白璐推向過去,又拉回現實。
白璐終於找了個話題開口:「你最近怎麼樣?」
「還行呀。」蔣茹說,「我不是休了一年學嘛,今年才大二,你是我學姐啦。」
「學的什麼專業?」
「數學。」
「這麼難?」
「還好啦,本來家裡讓我報金融,一直在勸我,但我不喜歡啊,覺得好亂,我還是傾向基礎學科。你呢,你學的什麼?」
「傳媒。」
「哎?」蔣茹睜大眼睛,驚訝地說,「傳媒?你喜歡這個?」
「亂報的。」
蔣茹咧開嘴:「你還是老樣子。」
服務員把兩杯冰飲端上來,蔣茹拿吸管晃了晃,喝了兩口。
「啊——好涼好涼,你也喝呀。」
蔣茹咬著吸管看著白璐,奇怪地說:「你幹嗎一直盯著我?」開玩笑道,「想喝我的啊?」
白璐搖頭,輕聲說:「我看你,是因為你很漂亮。」
陽光揮灑,對面的女生盤著發,留著輕盈的劉海,皮膚嬌嫩紅潤,一雙大眼睛帶著笑意,可愛甜美,充滿活力。褪下幾分稚氣,曾經偏瘦的臉頰如今飽滿起來,寬寬的額頭白亮可人。
蔣茹擋住紅了的臉,說:「四川東西太好吃啦!來了一年多胖了七斤了。」
「沒……」白璐還看著她,聲音很輕,「真的很漂亮。」
蔣茹喝了一口飲品,靜了靜,還是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知道,你可能覺得有點……畢竟之前有過那樣的事情。」
她提起以前,吸了口氣,說:「那個時候嚇著你們了吧,但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我爸媽特別生氣,那段時間確實是我太不懂事了。」蔣茹聲音小了一點,「本來我想聯絡你的,但一直沒有鼓起勇氣,我覺得這件事好丟臉……」
白璐默默地聽著,蔣茹又給自己打氣了一樣,搓搓手說:「不過不要緊,都過去了,人還是要向前看嘛。」
「嗯。」
「對了,我給你看這個。」蔣茹把手機拿出來,找到什麼,有點羞澀地給拿給白璐。
照片上是她和一個男生的合影,男生一看就是個好學生,戴著寬邊眼鏡,長得不算帥,但有股濃濃的書卷氣。
肯分享,說明這段感情真的讓她覺得開心,剛見了從前的朋友,便迫不及待地讓對方知曉。
「這我們班的,成都本地人,是不是傻傻的?」
白璐搖搖頭:「沒。」
「就是脾氣好,不知道是不是成都的男生都這樣,每天懶洋洋的。」
她表情嫌棄,可喜悅卻隱藏不住。她不停地給白璐講著現在的生活,學習,愛情……好像要把這幾年攢著的事情全部告訴白璐一樣。
她很快樂。
說了半天,嗓子都快乾了,蔣茹捧著飲料,狡黠地看著白璐。
「你呢,你有沒有什麼進展呀?」
「哦,我……」白璐笑笑,「我還是那樣,在杭州讀大學,南方的天氣有點不適應。」
她依舊看著蔣茹紅潤的臉頰,聲音總覺得不像是自己的。
「太陽太足了,空氣太悶。」
「剛走過來的路上,我有點難受……」
「這裡跟家那邊不太一樣……」
她有點語無倫次。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去思考應該用怎麼樣的話來應對此時的談話。
全部力氣都用在堵大腦裡那扇門上,門外有無數的記憶片段,在門縫中朝她悲鳴。
你看你做了些什麼?
撐不住時,白璐喉嚨一哽,話再也說不出。
她低下頭,手指緊緊地扶著桌子邊沿。
看看現在,想想你做了些什麼。
你們都做了些什麼。
他死,她走,她忘了……
每個人都自顧自地與他糾纏,然後又撇得乾乾淨淨,走向自己既定的路和結局。
只有他一人,被遺留在那段純真又殘忍的時光裡,跌跌撞撞間,輸得一敗塗地。
也許未來一天,她也會甩開這一切,然後等到偶然一個契機,被人問得心神一顫。
唉——
你,還記得許輝嗎?
蔣茹:「什麼?」
她真的問了出來。
白璐抬起頭,蔣茹被她的神情嚇到了:「白璐,你是不是不舒服呀?怎麼、怎麼——」
她狼狽不堪,艱難地講了下面的話。
「蔣茹,我要跟你說一件事。這件事在你看來可能會有點奇怪,甚至有點可怕,但你答應我,一定要聽完。」
蔣茹愣愣地看著:「哦。」
太陽從東昇到正中。
門鈴響過一次又一次。
杯子裡的冰已經全部化了,誰都沒有再喝一口。
桌上靜了好久好久。
白璐說完整件事,心裡的那根弦終於鬆開,就像是一個交代完遺言的老人。
蔣茹怔然。
紀伯倫曾經說過,忘記是自由的一種形式,記憶是相會的一種形式。
白璐的話,讓她與那個蒼白的男孩,在某個有著昏暗路燈和幽幽花叢的小巷轉角重逢了。
「許輝。」
她念出這個名字,表情並不歡快,但也不是痛苦,那是一種只屬於回憶的神情。
一雙細白的手在唸完這個名字後,不由自主地放到嘴上。
眉毛輕皺,聲音哽咽著顫抖。
「許輝……」她看向白璐,「你為什麼要做這些……」
白璐回答:「我不知道,我曾經給自己找過很多理由,但現在……都沒用了。」
她凝視著白璐的眼睛,許久後,嗯了一聲。
白璐抬眼:「你恨他嗎?」
蔣茹幾乎馬上就說:「恨。」
恨得那麼輕,就像冰凌下的水珠,滴落之後馬上消失不見。
白璐垂著眼。蔣茹說完之後,眉頭更緊了,她咬著嘴唇,有點難受也有點委屈,好像自己在勸自己一樣。
「就是恨他……」
白璐還是沒說話。
蔣茹忍了很久,終於問道:「他身體怎麼樣了?有危險嗎?」
「我不知道,他出事第二天我就來了。」
「那你為什麼來找我?」
白璐的頭低著,任何往來的人都能從她身上察覺出疲態。
她沒有馬上回答蔣茹的話,而是說起她在醫院時候的事。
「那天晚上……我在醫院裡,看見他躺在床上,很安靜,就像個死人一樣。我不太清楚那一刻的想法,我就是覺得,他不能就這樣死了。」
蔣茹抿著嘴,似乎是懂了:「你想讓他臨走時得到一次原諒,不管來自於誰,好讓他得個心安。」
白璐搖頭,聲音低啞。
「我想請你告訴他真實。」
蔣茹:「什麼真實?」
白璐頓了頓,低聲說:
「蔣茹,你知道嗎……膽小鬼最擅長偽裝成兩種樣子:一種漫不經心,一種虛張聲勢。這兩樣他都試過,可裝得都不像。」
她的聲音無限疲憊,可也無限果決。
「他從來沒有真正回過頭,從來沒有……他一直在逃避,逃到現在無路可逃了,就想一走了之。」她緩慢搖頭,「他不能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你們,也不知道自己……他不能這樣死。」
蔣茹被一股莫名的感情壓制住,下意識地問:「為什麼?」
白璐被她問得又是一頓,茫然間,用嘗試的語氣說:「你有沒有覺得,其實許輝……並不是很壞?」
話一齣口,眼角泛紅。
你有沒有覺得,他並不是很壞?你有沒有覺得,其實他是個很溫柔的人?
蔣茹目光悠遠,她被勾起回憶,深深地低下頭。
白璐的目光如影隨形。
「我從來沒有想過博得原諒,不管是你對他,還是他對我。世上本來就沒有真正的原諒……」白璐聲音低啞,「可是蔣茹,他本心不壞……他至少值得一次面對的機會。」
蔣茹低著頭,劉海遮住了雙眼,輕聲說:「要是我不原諒,見了他還說恨他呢?」
「那就恨。」
白璐的聲音裡有種慘烈的堅持,聽得蔣茹手掌輕輕一抖。
「愛就愛,恨就恨,你是可憐他也好,憎惡他也好,讓他知道真實。」
「他從來沒有真正見過被他傷害過的人,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猜的。他不敢問,也不敢接觸,如果他現在死了,那也是被自己嚇死的,下輩子還是一個膽小鬼。」
手掌在桌上張開,白璐身體向前,語氣是超過平常的堅定,她已經陷入他的故事,陷入執拗的瘋魔中。
「躲避和猜測裡永遠找不到自我。」
「他必須面對。」
「如果沒有寬恕,那就讓他帶著確切的恨去死,清清楚楚,好來世再來。」
時間的光影,映在帶著水珠的玻璃杯上,反出刺眼的光芒。
蔣茹在這漫長的停頓當中,想起一件事情。
「你還記得嗎,」蔣茹輕聲說,「之前你勸我時,曾經說過,我對許輝的感情並不是愛,你說你理解的愛要更濃烈一點。」
要麼救人,要麼殺人。
「我一直不明白你那時說的是什麼意思,現在我好像有點懂了。」
蔣茹抬起頭,原來早已經哭過了。
白璐的一顆心放下了:「跟我去一次杭州。」
蔣茹擦了擦眼淚:「我可能要準備一下,東西——」
白璐背起包:「現在走。」
蔣茹:「你現在都這樣了,再歇一會兒吧,而且票還——」
「我不要緊,票已經買完了,下午的飛機,晚上到。」
她拉著她,走到門口,蔣茹問了一句:「為什麼提前買票?你怎麼知道我會跟你去?」
白璐腳步一停,低聲說了句:「猜的。」
她們都知道不可能是猜的,但話題沒有繼續下去。
走在成都氣氛慵懶的街頭,白璐在心底默默地回答她:
因為昨晚我憶起,在整個故事的最初,你給我介紹你心愛的忍冬花時,也只是從地上撿起,而不忍採擷。
你一定會去,因為你的心太軟。
你們的心都太軟。
長長的醫院走廊有消毒水的味道。
他被轉移到住院部。
夜裡很安靜,孫玉河跟那天一起去醫院的服務生在外面抽菸。
白璐領著蔣茹過去時,孫玉河並沒有認出蔣茹。
他們都將彼此遺忘了。
「你……」
白璐看著他:「給我一點時間。」
孫玉河看著她,沒有再問,點點頭,說:「就在裡面第一間,他今早醒了。」
蔣茹又開始緊張,拉著白璐,小聲說:「你不跟我去嗎?」
白璐搖搖頭,蔣茹看見白璐的臉,再緊張也忍住了。
只是聊了一上午,再坐了一次飛機趕到這,蔣茹已經覺得疲憊,可想白璐現在是什麼樣子。
蔣茹進了病房,白璐就在門口靠著牆壁站著。
她的頭如同灌了鉛,睜眼都覺得費力。
出了太多的汗,出了幹,幹了再出,最後變成一張薄膜一樣,緊纏著她的身體,讓她難以呼吸。
順著牆壁慢慢蹲下,白璐的頭靠在膝蓋上。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摸摸她的頭,白璐睜開眼,看見面前的蔣茹。
她實在太累了,聽不清她說了什麼,或許她根本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靠過來,輕輕抱了抱她。
白璐覺得自己該對她說些話,至少要道謝。
謝謝她答應她的請求,也謝謝她能對她如此溫柔。
可她憔悴得張不開嘴,有點急的時候,蔣茹抬手摸了摸她的頭,她的心奇異地安定下來。
蔣茹走後,白璐重新抱緊雙膝。
再一次睜眼,也是因為意識到了什麼。
許輝穿著淡藍色病號服。人過了生死關,總會有些不同,可她現在真的沒有力氣分析,只能看見他的臉依舊蒼白,瘦弱的身體如同枯枝。
他們在彼此的眼中,都萬分狼狽。
許輝靠在對面的牆上,兩人之間,只有幾步之遙。
「白璐……」就這麼一句,他就沒法再開口,所有的話,都湧在黑而清澈的眼裡。
你能聽懂嗎?
白璐點頭,她能。
他在無聲地道歉。
在他崩潰前夕,他下意識地尋找可以發洩的人。
他懦弱,迷茫,痛苦……
又心有不甘。
可此時此境,他又後悔拉著別人一同承受。
許輝太虛弱了,他靠在牆壁上,慢慢坐了下來。
我昨晚做了一個夢。
夢見什麼了?
我夢見小恆了。
然後呢?
許輝瘦長的手指插在髮梢之中,擋住了自己的臉。
剛剛蔣茹來,你猜她最後對我說了什麼。
我不知道。
她哭了,她跟我說對不起,說明明大家都有錯。
許輝緊緊地抓著頭髮,漆黑的髮間,瘦白的手指關節突出。
白璐靜靜地看著。
是不是你弟弟,也跟你說了同樣的話?
她聽不見他的回答。
微微刺鼻的廊道里,有他壓抑的哭聲。
白璐默然。
她找蔣茹,只是一時衝動,她不想讓他這樣不明不白地逃避下去,並沒有想過其他。
她以為蔣茹或許會對他說句她不怪他,卻沒有想到她會對他道歉。
但仔細想想,也不是那麼難以理解。
畢竟她,他們,都曾那樣愛他。
白璐抓緊雙臂。
她忽然體會到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藐視。
她被這種不需要思考和計算的、人世間最簡單的善震懾了心扉。
我真心愛過你,所以只要有機會,我一定願意幫你。
不管是現實,還是夢裡。
兩個人都埋著頭。
他們一樣脆弱,一樣沉默,一樣精疲力竭。
似乎碰一下,就會灰飛煙滅。
兩隻雛鳥抽出羽翼,掙扎著破開堅硬的蛋殼。
直面五彩斑斕又鮮血淋漓的世界。
廊道安安靜靜,老天也對新生抱有慈悲。
世上本來就沒有真正的原諒,所有的路,踩過都會留痕。
可我依舊感恩。
因為在人生最難的路段上,善拖著惡在走,愛揹著罪前行。
等跨過這片荊棘林,回頭看時,真假善惡皆是我心。
白璐大病了一場。
事實上她從醫院回宿舍的時候已經意識模糊了,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也沒爬起來。
宿舍門開啟,另外三隻上完課回來了。
在門口的時候還嘰嘰喳喳,一進屋聲音都直覺地放輕了,空氣裡瀰漫著豆腐湯年糕的味道。
皮姐打頭陣,來到白璐鋪下面,踮起腳,與頭腦昏沉的白璐看個正著。
「室長,醒啦?」皮姐扒著欄杆上來,「好點沒?」
白璐想張嘴,但喉嚨乾澀,說不出話。
「行了,你別讓她說了。」老三在後面道。
老么接了一杯水,皮姐給白璐遞過來。
「你先喝口水潤潤嗓子。」
白璐沙啞地問:「……怎麼回事?」
「你看。」皮姐一拍手,衝後面兩人說,「我就跟你們說,她昨晚就肉身飛回來了,魂不知道哪去了。」
白璐腦袋轉得有點慢,又問了一遍:「怎麼回事?」
皮姐回頭,拍著自己的胸口認真地說:「是這樣,你昨晚靈魂出竅了,是我們作法把你拉回來的。」
白璐:「……」
老三從下面路過,照著皮姐屁股就來了一下。
「她都這樣了你還在這扯淡!」
下面又吵了起來,白璐頭疼鼻塞地轉回來。
過了幾分鐘,皮姐的爪子又伸上來。
「來,先把藥吃了。」
在白璐吃藥的時候,皮姐嘖嘖兩聲,摸了摸白璐的頭,感嘆道:「瞅瞅這兩天折騰成什麼樣了,你好好養著。」
白璐把水杯遞過去,皮姐又說:「假條那邊我們已經給你開好了,你老老實實養病。」
「……好。」
好。
什麼都不用想了。
白璐翻過身,看著天花板。
渾身乏力,嬌小的身體像是被抽乾了一樣。
理智告訴自己不用再想了,可記憶還是不受控地湧進腦海。
躺了半天睡不著,白璐掙扎著坐起,蓬頭垢面地喊皮姐遞來手機。
昨天她險些累暈過去,還不知道蔣茹去哪了。
有沒有回四川?
給蔣茹打電話,電話裡吵吵嚷嚷的。
白璐頓了頓,謹慎地問:「蔣茹?」
「璐璐!」
「你那怎麼了?」
「喂喂?!」蔣茹那邊的聲音太雜,聽不清楚。
白璐精神反射性地緊張起來:「你在哪?身邊有誰?」
蔣茹這回勉強聽清了,大聲吼著說:「我在市區呢!」
「你去市區幹什麼?」
「我想去西湖看看!」
「……」
蔣茹還在喊:「我讓同學幫我請了兩天假!正好明天週末,我好不容易來杭州一趟,之前都沒來過!」
白璐深吸一口氣,看了看錶,剛好中午十二點多。
白璐問蔣茹:「你現在已經在西湖了?」
「沒!我在找地鐵!」
「……」白璐掀開薄薄的被子,說,「哪站,你等著我,我帶你去。」
「你要上哪去?」皮姐瞬間回頭,「你老實點行不行?你看你腿都直哆嗦,怎麼最近改屬猴了?」
「我朋友來杭州了,我去陪她玩一下。」
「你都這樣了怎麼玩?」
「沒事。」
白璐衝了個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雖然憔悴,但精神很好。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無事一身輕。
換好衣服,白璐看著窗外,自言自語地說:「怎麼突然晴了?」
「哦,昨晚下大雨了。」皮姐回答她,「可算是下了,憋了一週多,老天爺也不怕腎壞了。」
豔陽高照,晴空萬里。
一起緊著的,也都一起鬆了。
回想幾天前的狀態,恍然如夢。
白璐紮起頭髮,換了件薄薄的短袖襯衫出門,與蔣茹在武林廣場碰頭。蔣茹拿著杭州地圖,曬得滿頭大汗還興致勃勃。
白璐帶著蔣茹來到西湖邊上的「外婆家」吃飯。白璐在病中,蔣茹食量也不大,排了半個多小時的號,結果十幾分鍾就吃完了。
「太甜了……」蔣茹捂著肚子,「完了我又要胖了。」
白璐扶著她:「杭幫菜就這樣,習慣就好了。」
走在西湖邊上,蔣茹眺望著遠處:「西湖看著也很普通嘛。」
「就是一座湖,你還想讓它怎麼樣?」
蔣茹努努嘴:「再好看點?」
在一處長椅坐下,白璐說:「挺好看的。」
「你覺得好看嗎?」
白璐點頭。
「哪好看啊?」
昨天剛剛下過雨,今日氣溫降下一些,湖邊有風,吹得兩人都放鬆起來。
白璐轉頭,看著蔣茹,給她講了她第一次來西湖的情形。
那是大一軍訓剛剛結束的時候,她得了空閒,慕名而來。
因為還沒有完全適應南方燥熱的天氣,所以她特地把時間安排在清涼的夜裡。
西湖靠近市中心,即便是夜,人也不少。但也正是因為西湖緊鄰市區,所以比起其他地方的景色,少了點自然風情,卻多了一分紅塵味道。
順著西湖邊走,吹著徐徐晚風,在即將離開的時候,白璐在夜幕當中看見一個女人的背影。
女人面對著西湖,靜靜站著。
她穿戴整潔,髮髻高盤,氣質典雅,輕輕地抱著手臂,旁邊停放著一個行李箱。
白璐不認識她。
她不知道她有怎樣的故事,不知道她要去往何方,赴什麼樣的約。
可她還是被這畫面吸引了。
她站在那看了很久,久到日後每次回想起西湖,她首先想到的都是這個背影。
城市被具象化。
她一瞬間對杭州產生了感情。
「所以你就喜歡上了?」聽完白璐的話,蔣茹眨著眼睛問。
白璐點頭。
蔣茹乾脆地說:「不懂。」
白璐也承認:「是不太好懂。」
白璐垂著頭,過了一會兒發現沒有人說話,看向蔣茹,發現她盯著自己。
「怎麼了?」
「璐璐,」蔣茹輕聲說,「你知道嗎,我高中的時候就覺得你……」
「我怎麼了?」
「覺得你很怪。」
白璐挑眉。
「也很厲害。」蔣茹又說。
白璐笑了笑:「哪有……」
「也有點可怕。」她最後說。
行人從她們面前走過,風吹來幾片葉子。
白璐看向蔣茹,低聲說:「是嗎?」
蔣茹說:「我一直都不太懂你在想什麼……高中的時候不知道你為什麼招惹許輝,大學了又不知道你為什麼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