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氣清,豔陽高照。
時間不算早,但整棟樓還是安安靜靜。
細細聽的話,隱約能聽到輕輕的腳步聲,從樓梯上來,慢慢拐進五樓過道。
說是五樓,其實嚴格來說應該是六樓,真正的一樓是宿管阿姨的地盤。
「赤裸裸的欺騙!」
當初第一天報到的時候,來到寢室,推開門就聽見裡面一個女生憤憤地抱怨樓層的問題。
腳步聲停在一個房間前,門上掛著517的字樣。
拿出鑰匙,為了不吵醒裡面的人,輕輕地擰動。
屋裡昏昏暗暗,窗簾也沒有拉開,屋裡有一股睡覺獨有的氛圍,地上的拖鞋亂放,衣服堆在椅子上。
關好門,把手裡的東西放到一邊,站到離門最近的一張床下面,踮起腳拍上面的床鋪。
「喂——喂——」
被子里老大的一坨,慢悠悠地翻了個個兒,如同會移動的山巒。
「起床了——」聲音還在叫著。
「山巒」有氣無力地哼哼了兩聲,又沒動靜了。
把桌子上的東西拿過來,袋子撥開一些,舉到上面。
「山巒」抽抽著鼻子過來,腦袋終於在被子裡露出來,聲音依舊軟弱,但內容已經有力。
「哎喲,煎餅啊……」
伸手就要過來拿,煎餅卻離遠了些。
「快起床。」
長嘆一口氣,「山巒」一個打挺坐了起來,看一眼手錶,底氣十足地喊:
「來來來,別睡了都!一天天的是想怎麼的……老三!」一聲暴喝,還嫌不夠,手裡抄起身邊一隻沙皮狗玩偶,朝著對面的床上就扔過去。
天天扔,準頭足夠,對面還掛著蚊帳呢,硬生生從兩個小開門中間的夾縫裡把狗扔進去了。
砸在熟睡的人臉上。
「要死啊……」
山巒一邊穿褲子一邊吼:「快快快,今天有點晚了。」
經過一番折騰,山巒從上鋪下來,把煎餅搶來,香噴噴地吃著,一邊說:「寢室長,估計我這大學唸完,回憶裡除了你買的煎餅,基本啥都不剩了。」
白璐看了看錶,說:「快點收拾,早自習要遲到了。」
剩下兩個人也起床了,三個女孩子在廁所裡擠來擠去搶地方,打鬧嬉笑。白璐把窗簾拉開,一瞬間陽光照入,眼睛不由得微微眯起。
樓下是一塊巨大的草坪,有修草工正在剪草,傳來吭哧吭哧的聲音和濃濃的草腥味。
已經有學生走在去教學區的路上,嘴裡咬餅的,手裡拿豆漿飲料的,比比皆是。
白璐很快適應了刺眼的陽光,就像她已經完全適應了南方的生活一樣。
大一剛剛來報到的時候,她曾被南方的天氣震懾。
都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剛到杭州時,白璐卻對這句話產生了嚴重的懷疑。
夏天太熱,陽光太足,晚上太潮。
記得軍訓的時候,宿舍沒有空調,她晚上躺在床上,睡二十分鐘就要拿紙巾擦一次汗,尤其是下巴的地方,半夜醒來一摸全都是水。
學校為了方便寢室同學溝通,儘量安排家近的同學住在一個寢室,結果全班加上白璐滿打滿算四個北方女生,全部歸在517寢室裡。
不止白璐,其他三個小姑娘一開始來到杭州也萬分不適應,沒半個月,感冒的感冒,溼疹的溼疹。皮姐說她成年之後體重唯一一次下六十五公斤,就是開學那會兒。
好在,隨著日子慢慢推移,大家都適應了。
時間是萬能的。
最先從廁所出來的就是剛剛吃了煎餅的那位,曹妍,山東人,體格健碩,雙眼有神,因為酷愛沙皮狗,又被朋友稱為皮姐。
後面兩個是老三和老么,一個來自哈爾濱,一個來自北京。
全寢室最瘦小的白璐,反而是年齡最大的,比皮姐大了足足半年有餘。
七點半,準時出門,皮姐一個煎餅下肚還覺得不夠,又在去教學樓的路上買了一盒煎餃。
「都大三了上他個毛線的早自習啊……」四個人排成排走,老三半睡半醒地抱怨。
皮姐吃得嘴巴流油:「誰說不是呢。」
旁邊的小學弟被皮姐的膀大腰圓和平底拖鞋嚇到了,偷偷瞄了一眼,皮姐嘴裡咬著煎餃,轉過頭。
「往哪看呢?」
小學弟哆哆嗦嗦地轉了回去。
「哈哈哈哈!」
笑聲爽朗又豪放。
大三,不上不下,不尷不尬。
褪去剛剛上大學的稚嫩,還沒感受到實習工作的巨大壓力,堪稱賦閒人員。
事事通,事事松,徹頭徹尾的老江湖做派。
自習課不讓吃東西,皮姐在進門前嚥進去最後一個餃子,把油乎乎的袋子扔進垃圾桶。
進屋的時候班長黃心瑩正準備點名,看見她們四人,趕緊招手。
「快快快,馬上要點名了。」
黃心瑩人白淨,圓臉盤,長相甜美,一為你著急的時候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張大。
皮姐不經意地白了一眼,四個人坐到後面的座位上。
「裝什麼清純!」皮姐低聲嗤道。
白璐坐在她身邊,把書本拿出來:「小點聲。」
皮姐哼了一聲,趴桌子上睡覺。
除了白璐以外,整個寢室跟黃心瑩都有仇——說是仇,最多也就是看著厭煩,不至於到撕破臉的程度。
起因是老么的一次志願者經歷。
大二那年杭州舉行全國性的大型運動會,在各個高校挑選志願者,白璐從不參加這些活動,皮姐懶得要死,老三忙著談戀愛,只有老么為了加學分去了。
當時班裡一共選上兩個人,還有一個就是黃心瑩。
黃心瑩跟誰都笑呵呵的,性格外向,討人喜歡,起初老么跟黃心瑩在一起覺得挺開心,但後來時間久了,不對勁的地方就多了。
首先黃心瑩總是隔三岔五地請假。
老么覺得她是班長,學校的事情多,就一直幫她頂班,沒有在意。後來志願者工作太多的時候,沒有辦法,黃心瑩才回來幫忙。
早上去食堂吃飯,刷卡從來都是老么刷,黃心瑩天天跟老么勾肩搭背大大咧咧,就是從來不提還錢的事情。
老么臉皮薄,也覺得自己不好斤斤計較。
最後一次志願者活動結束,黃心瑩叫上一個播音系的男生,跟老么一起吃飯,在校門口的重慶火鍋店,黃心瑩點菜,點了四百多塊錢,剩了一桌子沒吃完。
最後老么請客,黃心瑩說她家那邊都是這樣的,你請一次,下次換我請。
可惜老么一直沒等到黃心瑩請客的時候。
老么脾氣好,自己在外面的事情從來不說,後來大二下學期期末的時候,有一天皮姐從外面回來,嘀咕著說什麼,大家一問之下才知道,黃心瑩跟皮姐一起從機場打車回學校,車費一百多塊都是皮姐拿的,這都好幾天了,也不見黃心瑩還錢。
老么這時候跟皮姐說了之前的事情,三人頓時同仇敵愾。皮姐橫刀立馬,捏著自己的沙皮狗玩偶,嘴撇到耳根子。
「還真是逮便宜不佔王八蛋!我還以為是她忘了,這女人,天天裝得人模狗樣的,我今天非要讓全班看看她什麼嘴臉!」
當場就要上樓,黃心瑩住在六樓的寢室。
還是白璐攔了下來。
「現在才大二,她是班長,跟老師導員的關係都很不錯,不好直接撕破臉。」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給她發條簡訊,私下催她還了就行了。」
「我——」
「皮姐。」
白璐是寢室長,也是整個寢室年齡最大的,說話多少有點分量。
這事就這麼算了,但黃心瑩也從此被划進了517寢室黑名單。
點完了名,團支書走到前面,說了一下模組課報名的事情。
「還沒報名的同學快點報了,其他班級的都已經上交了。」
白璐是傳媒專業,模組課要選修其他專業的課程,可供選擇的有不少,517寢室四個人打算報同一個課程,到時候相互也有個照應。
早自習下課之際,白璐找到團支書,把她寢室四個人都報到數字媒體藝術的模組課裡。
「哎喲,你可真是趕巧了,最後四個名額了。」團支書把白璐寢室的人名字寫上。
白璐正低著頭看,忽然感覺身上一重。
「璐璐!」她轉頭,黃心瑩抱住她,又對團支書說,「小風風,我們的名字寫了沒有?」黃心瑩一低頭,啊了一聲,有點著急地看著團支書,「我不是說之前給我和楊婷留兩個數藝的模組課名額嗎,你忘啦?」
團支書張張嘴:「啊……你之前不是說不一定嗎,我忘了。」
「你就這麼忘了。」黃心瑩拿手指尖戳了戳團支書的額頭。
團支書看了看白璐:「那怎麼辦?」
黃心瑩抱著白璐搖:「璐璐——」
白璐抿抿嘴:「行,那我們四個一起換到廣告吧。」
「行行行。」團支書擦了白璐幾人的名字,重新寫到廣告學下面。
回到寢室,白璐把這件事告訴了室友們,皮姐又要炸了。
她捂著腦袋:「又是這個賤人,我這個血壓……我這個頭……」
白璐幫她按摩緩解,老么在一邊說:「算了吧,廣告就廣告吧。」
老三正在鏡子前試唇彩,說:「室長,我可聽學姐說過,廣告學的模組課最後考試很麻煩的。不是筆試,要去外面自己找店鋪,給人家拉關係做廣告,大熱天的煩死了。」
皮姐:「什麼?!」
老么打圓場:「反正報也報了,到時候大家一起出去找店,咱們這是大學區,附近這麼多店鋪,吃的喝的玩的到處都是,很好找的。」
老三扣上唇彩,定論道:「得了,就這樣吧。下午沒課,我要去約會了,姐幾個怎麼定?」
老么:「我去一下社團,有彩排。」
皮姐:「我還沒緩過來,頭疼,睡覺。」
白璐揉了揉皮姐的腦袋,最後一個說:「我去自習室。」
又是一日清早,老三早上六點半跟白璐一起起了床。
「你怎麼起這麼早?」白璐悄聲問。
「室長,你來——」老三聲音更輕,悄悄把白璐叫過去,低頭在她耳邊說,「我今天要出門,上課的時候你幫我點下到好不?」
白璐扭頭看她:「怎麼又出去?」
老三推推她,一副明知故問的樣子:「大劉來了呀。」
白璐:「他前幾天不是還削髮明志來著。」
老三的男朋友是隔壁藝術院校的學生,因為體格十分龐大,被老三喊作大劉,也是三年級。搞藝術的一般文化成績都不怎麼樣,大劉大三了英語四級還沒過,今年開學的時候據說家裡給下了死指標,不過四級斷生活費。
前幾天大劉請全寢室的人吃飯,飯桌上喝了酒,大劉情緒激動,說是要讓大家給做個見證,誰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直接拿剪子把自己留了三年的頭髮給剪了。
一週不到,又原形畢露了。
「看書也得勞逸結合。」老三毫不在意,收拾妥當後拍拍白璐肩膀,「室長,全靠你了。」
好在今天課程不多,上午一節下午一節,上午的還是兩個班級一起上的大課,老師在前面點名,白璐幫著老三順利過關。
「哎喲——不管看幾次都覺得神奇,你怎麼就這麼淡定呢?」皮姐支著胳膊肘,側臉看著白璐,還是納悶,「今天幫同學點到的成功率還是維持在百分之百的高水平線上,室長就是室長,牛逼。」
白璐笑笑,小聲說:「別開玩笑。」
中午老么提前回宿舍,白璐跟皮姐去食堂吃飯。
「也不知道老三跟大劉在哪呢。」皮姐飯量驚人,打了滿滿一盤子的葷菜,「不至於光天化日的就生命大和諧了吧。」
白璐坐在皮姐對面,抬眼瞄了她一眼:「吃飯。」
皮姐撇撇嘴,又要說什麼,手機響了。
「喲,老三的。」
接了電話,嗯嗯啊啊地聊了幾句,放下了。
「得,猜猜什麼訊息。」皮姐問。
白璐:「不知道。」
皮姐甩甩手機:「讓我送錢去!」
白璐從飯菜裡抬起頭:「送錢?」
臨時來了活,皮姐緊著扒拉兩口飯:「啊,說是玩得太入戲了,沒注意,錢花光了,現在還差兩瓶酒錢。」
白璐皺眉:「大中午就喝酒?」
「誰知道呢。」
「你去把人帶回來吧,喝了酒就別留外面了。」
「您就甭操心了,等著吧,我馬上把人領回來。這大劉也不行啊,膀大腰圓的屁錢也沒有,吃個飯都交不起。」抹了抹嘴,皮姐站起來,「室長,下午的課幫我倆佔個座啊。」
白璐應下。
下午,皮姐踩著上課鈴聲奔入教室。
「天啊——累死我了可!」皮姐一腦瓜的汗,因為跑步趕路,臉上紅撲撲的。
「老三呢?」
「別提,不回來!」皮姐厚厚的嘴唇抿到一起,「玩瘋了!」
「在哪兒?」
「一家新開的清吧。」皮姐說,「好像才開半個月,在廣場後面的大廈裡,十一層和十二層,兩樓,桌游水吧住宿都有。」
皮姐湊過來小聲跟白璐說:「跟我借了兩百。我看這是直接要睡的節奏,室長你說說這青天白日的——」
「人家兩口子的事你管什麼,大熱天的你不怕上火嗎?」
老教授慢慢悠悠地來到課堂,推推眼鏡腿,也不點名,直接開始上課。
一直到太陽落山,寢室門禁之時,老三才回來。
「這一身酒味啊!」皮姐沒看見人,直接就擰著鼻子喊道。
「啊——」一聲嬌吟。
皮姐捏著兩臂回頭:「賣春啊!」
白璐和老么也看過來。
老三如入無人之境一樣,拎著包,轉著圈地往屋裡走。
「哎!別磕著!」皮姐拉開凳子,老三又轉了回去,最後咣噹一聲貼在門上,又是一聲:「啊——」
「幹什麼到底?!」
老三手掌捂著胸口,慨然一嘆。
「爽!」
「毛病是不是?」
老三伸出手指頭在皮姐面前晃了晃:「處女沒有發言權。」
皮姐急脾氣,上去就要抽她。老三閉上眼睛,似是回味無窮:「今兒真是……帥哥美酒相伴,好久沒這麼高興。」
老么忍不住笑了一聲,皮姐噓她:「哎喲,還帥哥……你讓你家大劉照照鏡子行不行,勞改犯一樣,還帥哥。」
「嘖。」老三白了皮姐一眼,「誰說咱家大劉了。」說完感覺不對,又補充一句,「我家大劉也是帥哥。」她晃晃腦袋,接著說,「我說的是玩的時候那個老闆。」
「什麼老闆?」
「那家清吧的老闆呀。」老三一邊說一邊回味,「真的太帥了……還年輕,哎喲我去那白得,跟瓷人似的。」
皮姐不屑一顧:「什麼玩意!」
「真的。」老三眼珠子瞪大,指著皮姐,「你別不信邪,老講究了。」
皮姐衝陽臺抬抬下巴:「跟那群比呢?」
皮姐嘴裡的「那群」,指的是正前方的那棟樓,與女生寢室隔了一片草地,是離女生宿舍最近的男生宿舍樓。
那棟樓住的是播音學院的學生。
白璐的學校播音是強學院,藝術招生特別嚴,裡面的學生無一不是高挑大個,每天把自己打扮得油光鋥亮,一張嘴就是標準的播音腔。
學校裡談戀愛的美女,有七成是跟了這棟樓的人。
誰知皮姐一抬出播音樓,老三馬上大嘴一歪,一臉看不上的樣子,抬手,揮舞著噴出兩個字:
「不!配!」
皮姐:「……」
「差遠了。」老三回到自己的桌子前,放下包,轉向白璐,「室長,你瞭解我吧,我什麼人?就算平時喜歡玩,但對錢還是有譜的。結果——」她使勁拍了一下桌子,「我今兒花個底朝天啊。」
白璐:「你怎麼花的?」
「就……」老三醉酒之中,支支吾吾,「就……就看他拿著酒,衝我笑了笑,問我要不要來一瓶,我就……」
皮姐:「你就繳械啦?」
老三嘎巴嘎巴嘴:「其實他也沒給我推銷,就是隨口一問的感覺,但……唉,就賊細膩,小眼神一瞥,說話聲音也輕,那畫面……得了,我就當看電影買票了。」
「沒用的東西!」
老三側頭,對皮姐說:「我不跟你說,週末帶你去就知道了。」
皮姐:「行啊,你請客!」
「自己掏錢!」轉頭又問白璐和老么,「一起去唄。」
老么不太好意思:「我沒怎麼去過這種……」
「怕什麼,清吧。」老三特地強調了一下「清」字,「正經地方!裡面全是附近大學城的,熱鬧得很。你不是愁找不著物件嗎,去物色物色。」
老么使勁點頭:「行啊。」
「室長呢?」
「我不去了,」白璐說,「你們玩吧。週末要聽防火宣講,每個寢室都要派一個代表。」
「呀,忘了……」老三撓撓腦袋,「那就……」
「我去聽宣講,你們玩你們的。」
接下來幾天,寢室一直處在激烈的爭論中。
爭論雙方主要是老三和皮姐。
皮姐抱著自己心愛的韓劇,為男女主角的感情經歷痛哭流涕,一邊損著老三,說她眼皮子淺,鼠目寸光。
老三各種不服,扯著脖子跟皮姐吵。
終於,混亂複雜的一週過去,週六當天,除了白璐,寢室剩下三個人手拉手肩並肩地離開宿舍。
白璐起得比平時晚了一點,聽完宣講之後吃午飯,然後去自習室看會兒書,回到宿舍五點多,還是空無一人。
白璐挑挑眉,心想看來又是玩開心了。
一直到晚上八點多,白璐在網上看網頁的時候,門砰的一聲被撞開。
白璐嚇了一跳,險些把滑鼠扔出去,轉頭,第一眼就是擋在門口體格健壯的皮姐。
她喝了酒,臉上酡紅,神色堅毅得如同跨雪山越草地的老紅軍,手指前方,鼻孔放大。
「廣告學模組課就選他家了!蒼天作證,擋路者死!我要是拿不下來,天打五雷劈!」
門還沒關上,整層都回響著皮姐的聲音。
「天打五雷劈——天打五雷劈——天打五雷劈——」
自從皮姐發了毒誓之後,一切就在緊鑼密鼓地安排中。
模組課如期開始,老師是廣告學院的明星女教師,姓王,長相甜美,波浪長髮,穿著高跟鞋健步如飛,來的第一堂課就講了期末考試的內容。
「想必大家已經有所耳聞了啊,我們廣告模組課的期末考試不是筆試模式,要同學們自己走出去。外面廣場那麼多店鋪,基本都是做大學生生意的,你們找一家,把自己的宣傳概念跟店家說清楚,拉店家的贊助進行實踐活動,店鋪不限,活動內容也不限。」王老師一邊說一邊幫學生舉例。
「跟你們說啊,知不知道門口影城給咱們學校單獨辦的優惠卡,好多同學手裡都有吧。那就是去年廣告模組課一個組跟影城談妥的。還有樓上的高檔自助餐廳,也是我們的學生給宣傳的。所以啊,你們記著別怕店大,別不敢幹,只要你們肯想,就沒有什麼是做不成的。
「啊,最後再說一點,期中的話是交策劃書,期末以ppt形式進行成果展示,一組最多五人最少三人,今天起你們就可以著手幹活了。」
白璐不經意地轉頭,看見身邊皮姐烈火熊熊的雙眸,好像恨不得吃了講臺一樣。
「壓力山大。」
下課後,517四個人走在一起,老三說:「你們聽說沒,好幾個組要跟我們搶食。」
皮姐:「誰來也不好使。」
「先下手為強?」
「必須的。」
一齊轉頭看白璐。
「室長!」
白璐:「嗯?」
皮姐一胳膊把白璐攬過來:「你也出主意啊,都我們弄太慢了。」
白璐:「你們想做就跟他們老闆說唄。」
皮姐思索:「怎麼開口好呢?」
白璐被皮姐摟得有點呼吸困難,指著她的粗胳膊:「你就這麼說吧,把他也夾在你的胳膊裡,就說你不同意我就擠死你。」
「哈哈哈哈!」皮姐鬆開白璐,還幫她捋了捋後背。
老三:「說真的,室長,拿個主意。」
白璐:「什麼主意?你們要覺得突然開口太唐突,就先準備一個初步的策劃案。」
「還要策劃案?」
白璐斜眼:「我怕到時候你看到人家就不會說話了。」
皮姐:「哈哈哈哈!」
老三一臉不忍直視的樣子:「完蛋玩意,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不過皮姐到底上心了。從白璐那句話開始,一直到晚上,她都在唸叨策劃案,連韓劇都顧不上看。
「你魔怔了。」老么說。
白璐也勸她:「不要想太複雜的,想個可行性高點的。」
「可行性……」皮姐橫跨在凳子上,眉眼緊皺,「我發自肺腑地講一句,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把小老闆的臉印在明信片上,逮誰發誰。」
老三一拍手:「我看行!」
「……」
白璐忍不住了,笑出來:「嗯,你們弄吧,寫個簡單的方案,我等下去列印出來,你們看看什麼時候有時間,我們一起去一趟。」
皮姐拿出期末複習的架勢,眼鏡一戴,屁股一沉,一個下午就交待進去了。
「去吃飯嗎?」
「別叫她啦,論文也不見她有這麼大勁頭。」
「那等下給你帶飯回來。」
皮姐補了一句:「再幫我買兩個蛋撻!」
食堂吃完飯,白璐讓老三把皮姐的份先帶回去。
「我去給她買蛋撻。」
「呦呵,她可真是功臣了哎。」老三拎著飯回去,老么跟著白璐。
「室長我跟你去買,正好散散步。」
太陽落山,晚霞漫天。
「天氣真好。」老么挽著白璐。
白璐跟她閒聊:「你們社團的事情忙完了嗎?」
「沒啊,好多事情。過兩個多月有個比賽,大家都在忙著準備排練。」
老么參加的是一個動漫社團。她上學早,十七歲就上了大學,今年才十九,還有點小孩子的做派,喜歡看動畫片,收集動漫畫報。
「那很快了啊,你演什麼角色?」
「哪有角色啊,我上不了場的,我是負責準備道具的。」老么不好意思地說。
「怪不得天天在宿舍裡剪這個剪那——」
側目一瞬,眼前一晃。
話也停了下來。
老么還在等著:「怎麼啦?小的東西我就拿回寢室做了,大的道具還得在工作室弄,要是……室長,室長?」
白璐被叫回神:「嗯?」
「怎麼了?」老么看向白璐盯著的方向,馬路上的車川流不息。
「沒什麼……」聲音太淺,被一聲鳴笛蓋住了。
「啊?」
白璐換成了搖頭,拉著老么接著往前走。
老么很快忘記剛剛的插曲,興致勃勃地接著講社團的事情。
白璐默不作聲地走著。
剛剛……那麼一瞬間,在拐角的地方似乎看見了一個人。
他的朋友吧。
叫什麼來著?好像姓孫……
看錯了吧。
她有一下沒一下地回憶著,很快走到奶茶店,買了幾杯鮮奶茶和一盒蛋撻,打道回府。
皮姐的策劃基本完成,晚上的時候全寢室的人一齊稽核一番,刪減了多餘部分,又加了點材料,重新排版,白璐拿去列印。
最後日子定在了週五晚上,寢室四個人同行。
學校生活區對面是一家大型商業廣場,跟杭州主市區的廣場不同,這裡更多的是為大學生服務的小店鋪,不管是飯店、服裝店,還是電影院、酒吧……都比較平價。
廣場後有一棟高樓,掛著酒店名牌,其實各層都已經出租出去了,大部分做了旅店,也有的做了工作室。
這家清吧開業不久,但生意異常的好,手筆也不小,十一、十二兩層樓都租了下來,電梯停到十一層的時候,就隱約聽見裡面的喧鬧聲。
大廈只南側出租,一層樓十幾個房間,據皮姐說,樓上是短租住宿的,十一層是用來玩的。
大學附近總有這樣的地方,能供班級聚會,自己做飯,開桌玩遊戲。
看這個規模,這家清吧在整個大學城範圍內也算大的了。
有兩扇房門開著,不知道是哪所大學的學生,應該來了有一陣了,不知道在玩什麼遊戲,叫嚷一聲大於一聲。
皮姐在房間門口探頭往裡看,說:「不認識……」
老三:「他們老闆在嗎?」
「好像不在,沒看到。」
「另外一個房間呢?」
「我去看看,老三你去打聽一下。」皮姐往裡面走,白璐和老么跟在後面。
到了另外的屋子門口,皮姐敲敲門,然後大大方方地進去。
過了一會兒,聽見她的聲音傳來。
「哎,那位!來一下,有事說!」
「ok啦,稍等。」
一個男孩的聲音。
白璐忽然有一瞬間的恍惚。
男孩的聲音在十幾二十多歲間,變化得很快,在這嘈雜的環境裡,其實聽不出什麼,但是那感覺從何而來呢?
或許還是因為,女人天生的直覺。
白璐抬頭,皮姐走出房間,沒幾秒鐘,跟出來一個人,跟前面的皮姐說說笑笑。
皮姐:「你們老闆呢?」
「找他幹什麼,跟我說不是一樣?」
「哎,重要的事情。」
「那更得跟我說啦。」
兩人嘻嘻哈哈,沒個正形。
那天並不是錯覺。
白璐站在後側,安靜地看著前面孫玉河跟皮姐你一句我一句。
到底都是同齡人,共同語言多,孫玉河跟客人交談輕車熟路。
「什麼事啊這麼重要,我牌才打——」
聲音一定,目光也一定,孫玉河看向白璐的方向。
皮姐:「啥呀?」
「……才打了一半,就出來了。」他也只定住一下,就接著往下說,只是聲音比剛才小了一點,若有所思的樣子。
「另外開個屋唄,有事說。啊對了,」皮姐指向白璐這邊,給孫玉河介紹,「這是我們寢室的,老三老么,你上次見過。」最後指向白璐,「這個你沒見過,這是我們寢室長。」
白璐衝孫玉河點點頭,低聲道:「你好。」
孫玉河似是想笑,又扯不出好看的表情,最後乾脆抹平了臉,點點頭:「你好。」看向皮姐,「來這邊吧。」
領著眾人往裡面的房間走,避開兩個玩鬧的屋子。
幾個人跟著孫玉河來到一間更為開闊的房間,傢俱都搬走了,做成了一個小型的高層水吧,裝修簡約,放著輕音樂。
裡面有幾個客人,都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邊喝東西聊天,一邊看大學城的夜色。
孫玉河找了個大臺子坐下,點了根菸。
「說吧,什麼事?」
老三開口:「你們老闆呢?」
皮姐接話:「對啊對啊,你老闆呢?」
白璐看向一邊,不知道孫玉河的目光有沒有落到她身上。
明明是盛夏天氣,她卻覺得皮膚髮緊。
老闆。
她想起了當初老三和皮姐對這位「老闆」的描述……
白璐站起身。
「怎麼了?」老三看過來。
白璐拿著包,低聲說,「你們先說,我有事去外面一下。」
「去哪兒啊……哎!」皮姐叫了兩聲,白璐頭也沒回。
皮姐轉回頭:「奇怪了呢。」
孫玉河在旁邊彈彈煙,笑著說:「覺得悶吧,待不住。沒關係,咱們接著說。」
走出水吧,離開空調的範圍,空氣燥熱起來。
白璐走到走廊盡頭,看著外面的景象,腦海之中空空如也。
明明該是忘記了的事情,卻沉在心裡面最深處。
已經過去很久了……但也好像沒有過去很久。
心中深潭清可見底,只要低頭,就能看見。
水波中晃動著日光,明媚乾淨的夏天。
叮咚一聲響,電梯開了。
白璐眼瞼莫名一顫,回過頭。
一個人從電梯裡走出來。
黑色襯衫,長褲板鞋。
似乎比以前高了一點,但依舊很瘦,走路微微駝背,沒精神。
他剛剛睡醒的樣子,冷漠而茫然,頭髮微亂,露出的皮膚白到瘮人。
他揉著頭髮往前走,幾步之後似乎意識到前面有人。
抬頭,手還在黑漆漆的髮梢裡。
四目相對。
不怪老三和皮姐那樣說。
他長大了,也成熟了。
幾秒之後,他放下手轉過身,往另外一個方向去。
「許輝。」
人站住了,可並沒有回頭。
白璐在看到他的一刻,想起一件事來。
她覺得,也許就是因為這件懸而未決的事情,讓本該遺忘的過去一直無形地牽扯著自己。
「去年冬天,我接到一個電話。接通了,但沒人說話……是你嗎?」
也不知靜了多久,許輝重新邁開步子,一言不發地離開。
白璐就看著他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走廊盡頭。
裡面還在討論,老三和皮姐都發現孫玉河多少有點心不在焉,以為是自己的策劃對方不滿意,皮姐腦子飛轉,想著其他的方法。
忽然,她眼睛一亮,注意力被門口吸引。
其他人也意識到什麼,一起轉過頭。
皮姐對孫玉河說:「你們老闆來了啊。」
許輝進來後直接去吧檯裡,掏了瓶冰啤喝,皮姐和老三的目光從他進來後就移不開了。
「那什麼……」皮姐撥了撥孫玉河,「要不叫你老闆過來,咱們一起討論一下。」
孫玉河似笑非笑,低聲緩道:「嗯,是得討論一下。」
他側身仰頭,「阿輝。」
許輝恍若未聞,還在灌酒。孫玉河看著壁燈下的人,皺起眉頭,聲音也大了。
「阿輝!」
酒瓶總算放下,許輝轉過頭,孫玉河說:「過來一下。」
許輝走過來,坐在空出來的座位上。
他氣場不對,皮姐三人作為外人不敢開口。
許輝聲音很低:「……什麼事?」
孫玉河:「沒睡醒?」
許輝眼睛半睜:「到底什麼事?」
「喲,還不耐煩了?」孫玉河看著他,忽然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聲。
皮姐跟老三面面相覷,不知道什麼情況。
孫玉河對皮姐說:「沒事,你接著說就行了。」
「啊……」皮姐把事情跟許輝說了一遍,許輝頭微垂,髮絲擋在眼前,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
手機忽然響了一聲,老么看一眼,對皮姐小聲說:「室長說她先回去了。」
「啊?」
孫玉河瞄向許輝,後者的頭抬起了,淡淡地看著說話的老么和皮姐。
「她說她先回去了,讓我們談。」
「這怎麼能回去呢!不是就在門口透透氣嗎?」
「我也不知道……她就說了這一句,要回她什麼?」
「就說——哎,算了,回就回吧,可能有事吧。」
皮姐說著說著,忽然感覺到身旁的目光,轉過頭去,與許輝黑漆漆的眼睛對個正著。皮姐虎軀一震,脫口而出:
「老闆什麼事?」
許輝笑了,聲音溫柔:「別這麼叫我。」
皮姐:「那怎麼稱呼?」
「我叫許輝,你們可以叫我阿輝。」
阿輝可比老闆聽著親近多了,皮姐被許輝笑得心曠神怡,說:「阿輝,你剛剛從門口進來的時候,見沒見到一個女生,那時她應該還沒走。那是我們寢室長,我們一塊來的,本來要一起談的,結果不知道怎麼她就——」
「我見到了。」許輝說。
孫玉河在旁邊又點了一支菸。
許輝說:「你們把剛剛的事再跟我說一遍吧。」
半個多小時後,皮姐三人心滿意足地回了學校。
週五晚上八點多,這是大學生活最豐富多彩的時間點。店裡人來人往,客人漸漸多了起來。
幾個打工的店員忙得不可開交,一個服務生挨個屋子找來找去,抓來另外一個店員問:「看見孫哥和輝哥了嗎?」
「沒啊,我這也找呢。」店員也很急,「裡面的客人還要找他們玩呢,哪都找不著人,手機也打不通。」
十二樓離十一樓只有一層之隔,但是差別很大。
大廈的隔音效果不錯,樓下的喧囂並沒有傳到這裡。
走廊盡頭是一塊大的落地窗,攔著欄杆。從玻璃窗向外看,能看見熱鬧的大學城。保潔阿姨最常來這裡,因為這裡的垃圾桶總是使用率最高的。
裡面沒有垃圾,只是堆滿了菸頭。
這好像一塊抽菸的風水寶地,誰來都忍不住點兩根。
孫玉河悶聲抽了兩根菸之後才開口,問對面的許輝:
「什麼意思?」
許輝沒說話,靠在牆上,側著頭看窗外。
天已經完全黑了,可窗外的世界畢竟帶著光亮,照在許輝沒有表情的臉上,添了幾許青白。
「問你話呢。」孫玉河緊盯著他,緩緩道,「我說呢……放著北上廣不去,非要來杭州,原來這麼回事。」
許輝抿著嘴,似是陷入了自我的恍惚中。
孫玉河忍不住推他肩膀。手下的人肩胛纖瘦,摸過去盡是骨頭。
許輝有點吃痛,皺著眉,自己揉了揉:「……幹什麼?」
「幹什麼?我還想問你幹什麼!」孫玉河氣不打一處來,「你來杭州就是找她吧,你在她身上吃了多大苦頭你自己不知道?還來?」
許輝不說話時給人一種冰冷的感覺。
孫玉河:「這樣的話當初我要找人的時候你怎麼不讓?」
還是兩年前,許輝走後不久,孫玉河高中畢業去找他玩,在許輝一次醉酒的時候,得知白璐和他分手的原因。
當時孫玉河想找白璐算賬,被許輝攔了下來。
孫玉河氣得額頭青筋暴露:「你來杭州是不是就來找她的?!」
許輝:「不是。」
「不是?!」
許輝眉頭皺得更緊了,低聲說:「……你不要跟我喊,這麼大的聲音我頭疼。」
孫玉河接著大吼:「你還知道頭疼?」
許輝聳聳肩。
孫玉河看著,說:「要不,你回屋休息,今晚上我去忙?」
「不用。」
「又怎麼的?」
「你又沒有我帥。」
「你什麼意思?!」孫玉河「狂暴」地吼了一聲,看見許輝的表情,才知道他在開玩笑,咬牙切齒一番後,孫玉河收斂心神,指著許輝臉說,「你就在這跟我扯淡吧,我是不管你了,你自己愛找罪受你就找罪受去。」
許輝薄唇抿著,孫玉河又說:「哎,你要是被那賤人玩死了,你我好歹兄弟一場,你就說你想要啥吧,到時候託夢告訴我,美鈔英鎊歐元……要啥哥都給你燒。」
許輝輕輕地笑,孫玉河狠狠地哼了一聲。
「阿河,」許輝也點了一根菸,對孫玉河淡淡地說,「你不要擔心。」
孫玉河一臉懷疑。
「我承認當初來這裡是跟她有關係。我知道她在杭州,也知道她在這所大學。」
「你還喜歡她?」
許輝輕描淡寫地哼笑一聲。
孫玉河:「你——」
「都過去很久了,沒必要再想了吧。」
許輝抽了一口煙,神色在煙霧後面,顯得淡淡的。
孫玉河隨後放心了:「行了行了,都聽你的,你是老大。話說回來,咱們現在過得多好,你跟家裡也沒聯絡了,完全沒負擔。咱們好好幹,就憑你這腦子,將來啥也不用愁。」
許輝笑笑,沒有再說話。
窗外華燈初上,車水馬龍,走廊裡幽深靜謐,昏沉黯然。
都過去很久了。
沒必要再想了吧。
「哎!大踏步,跟姐走,想要的東西都能有!」
皮姐拖著健碩的身軀,左手握著剛剛買的巨型冰淇淋,右手挎著老么的肩膀,一步三蹦高。
「凱旋而歸——」
宿舍樓下面的女生都像看神經病一樣地看著皮姐一行人。
皮姐毫不在意,連上樓都比平日有勁了,幾個大跨步回到寢室門口,咣咣鑿門。
「室長!室長室長!八百里加急!前方捷報!」
門開啟,白璐讓幾個人進屋。
皮姐手上粘上了冰淇淋,去廁所洗了手,興奮勁還沒過去。
老三換了一件涼快的睡衣,說:「我說,人家還沒答應呢,你現在興奮是不是早了點?」
皮姐仰脖:「我看那態度基本是差不多了,就差點個頭,老么你說呢?」
老么同意說:「我也覺得他們聽得挺仔細的,好像還蠻感興趣的。」
皮姐掏出手機:「我這微信也要來了,晚上我再加把火,到時候趁熱打鐵,直接拿下!」
「皮姐。」
皮姐眼睛不離手機:「怎麼啦室長?」
「換一家行嗎?」
氣氛凝住幾秒,然後三個人都看了過來。
「什麼?」
白璐說:「我說,咱們換一家店可以嗎?」
皮姐張著嘴,還沒回過神:「換一家?為啥啊?」
白璐:「這家店是新開的,而且規模不小,他們要求肯定不會低的,太麻煩了。」
皮姐一甩頭:「嗨,我以為什麼呢。怕啥,他們高標準嚴要求我們就花心思做唄,你對我們沒信心啊,你身為寢室長這樣可不行,得相信我們的戰鬥力。」
白璐:「畢竟只是一個模組課,不像專業課那麼重要,要是花太多時——」
「我認了!」皮姐一拍大腿,「花再多精力我也認了!天天在學校看一群理科男屌絲,我真是……越看越沒眼界,咱給這小老闆幹活,就當洗眼睛了。」
老三在旁邊哈哈大笑:「沒錯沒錯。」
老么也難得加入話題。
「那個老闆好白淨,長得精緻,看著像漫畫裡的人一樣。」
白璐坐在一旁,看著三個姐妹興致高昂地討論著許輝和策劃案。
第二次模組課。
王老師讓同學們把自己著手的店鋪列出來,她幫忙做分析。結果不出意外,517寢室跟其他兩個組撞車了。
所有的店鋪裡,只有許輝的店同時被這麼多人盯上。
「什麼他的店,根本就是他的人被盯上了!」皮姐的血壓又上來了,按著太陽穴,「哎喲啊——腦袋疼。」
王老師也覺得驚訝。
「喲,哪兒的店啊,這麼多人想做。」
另外一個組的女生說:「老師,剛開的,還沒有店名的,所以我們組的策劃第一項就是給這家店鋪起一個合適的名字。」
王老師:「嗯,不錯。」
皮姐在一旁咬牙切齒。
「那其他兩個組……」王老師有意一指,皮姐馬上大聲說:「我們也起名!」
「呃……」王老師見各組情緒都這麼高漲,便說,「你們要是私下協商不好的話,那就只能讓商家選定了。這樣也行,有競爭才有成績,你們三個組都加油吧。」
課上,老師在前面講著ppt,白璐完全沒法集中注意力。想了想,她還是拍拍皮姐的肩膀。
皮姐從策劃案裡抬頭,一雙大眼睛裡寫滿期冀,閃爍著金光。
「咋?」
「……」
頓住幾秒,白璐搖頭。
「沒事,你繼續吧。」
就店鋪名稱的問題,517宿舍連番開會討論。
老么提議:「店裝修得也很好看,要不起個清新的名字,比如忘憂啊、晴天啊。」
「拉倒。」老三聽不下去了,一邊往腳上塗指甲油一邊說,「還忘憂,你怎麼不讓他叫四葉草啊。」
老么眼睛一亮:「哎,也行啊,很好聽。」
皮姐在一旁琢磨:「太淡了,不是我的菜。」
老三:「你給起一個。」
皮姐:「我覺得這店適合走裝逼路線,比如夜色、天街……要不就來點歐美範,樓層不是高嗎,就叫巴別塔得了。」
聊了一會兒,皮姐扭頭,看向旁邊空著的位置。
「室長最近跑圖書館的次數更多了。」
老三也看過去:「嗯,不過她去自習也很少搞專業,我跟她去過一次,在圖書館待了四個小時,她有三個小時是在幹別的事。」
老么說:「也行呀,之前學得多。她的雅思和託福分數都超高,可能是想出國吧。」
「誰知道呢。」皮姐墊著下巴,嘀咕一句,「看著乖,主意可正了。」
許輝的店鋪名字未定,但是在517寢室裡,它已經有了自己的代號——聖地。
皮姐如此解釋:「如同菩薩的道場、基督的耶路撒冷、伊斯蘭的麥加——」
老三在旁邊插嘴:「或者共軍的井岡山。」
皮姐:「一邊去!」
第二次去朝聖的時間在一個星期後,皮姐在得知競爭激烈後,又將策劃案完善了一遍,新增了不少細節。
白璐看著列印出來的策劃案,說:「這樣弄的話,預算不會低,你們還是跟店裡老闆商量一下,看他們願不願意出這麼多錢。」
「商量商量,今晚就去商量,我已經跟他們約好時間了,晚上七點過去。」
白璐放下策劃案,嗯了一聲。
當晚,白璐在食堂吃完飯,回宿舍的時候看見皮姐翻箱倒櫃。
「幹什麼呢?」白璐把飯放到皮姐桌子上,「給你帶的,先吃飯吧。」
皮姐大屁股在櫃子外面晃來晃去,最後大叫一聲,直起腰,頭髮蓬亂,眼珠溜圓。
「室長……」
「嗯。」
皮姐扶著白璐的肩膀,痛心地說:「你說我怎麼一條裙子都沒有啊,我還是不是女人啊!」
白璐指了指桌子:「我買了你喜歡的燒鴨飯,你先吃點東西。」
皮姐一屁股落在凳子上:「沒胃口……」
白璐:「等下不是還要跟人家談事情,不吃東西哪來的精力。」
皮姐瞄了白璐一眼,嗔怪地說:「你都不上心,光我們三個哪夠,沒有凝聚力,談也談不下來。」
白璐低頭:「沒有……」
「還說沒有,你上午不還說晚上你不去了。」
過了一會兒,白璐說:「好,等會兒我跟你們一起去。」
皮姐這才開始吃東西。
店裡的人比上次多,十一層包了六個房間出去,皮姐又是微信又是電話,找了半天才把孫玉河從一間屋子裡拉了出來。
他不知道跟人玩了什麼,滿頭是汗。
「來吧,還在這邊說。」
再一次來到水吧,還是上次的位置。
「喝點什麼不?」孫玉河問。
皮姐:「喲,這麼一會兒工夫也不忘做生意,來,我看看你這都有什麼。」
不好乾求於人,皮姐她們都點了最貴的飲料。
聊了半天,皮姐左右張望,裝作不經意地問孫玉河:「阿輝今天不在啊。」
孫玉河說:「在,就隔壁屋,不過被人纏著脫不開。」
在座的都是一愣,皮姐笑得意味深長:「是嗎?也沒辦法,長得越帥責任越大。店就你們兩個人開的嗎?看你們歲數也不大,真厲害啊。」
「跟我沒關係,我是來抱大腿的,厲害的是阿輝。大事都是他在管,我就是給他打雜的。」孫玉河不甚在意地說,「哦對了,旁邊那屋好像是你們學校的人呢,不知道你們認不認識。」孫玉河說著,忽然注意到什麼,看著門口方向。
許輝走進來,老樣打扮,從吧檯抽出一罐啤酒,然後徑直走過來。
皮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旁邊抽了一把椅子,夾到自己和白璐中間。
許輝腳下不停,拉開椅子直接坐了下來。
白璐移開一點,給他騰出位置。
他坐下的一瞬間白璐就聞到了淡淡的香氣。
香水的味道很熟悉,他的喜好一直沒有變。
手裡拿著金黃的酒罐,許輝開啟之後仰脖灌入,喉結上下滾動,一口氣喝了半罐酒才放下。
孫玉河看著他:「怎麼出來了?」
許輝低聲說:「讓小方去了。」
孫玉河:「能行嗎?」
許輝:「就是牌不太懂規則,教會就行了。」
孫玉河挑挑眉,皮姐在旁邊問:「你們這有多少種牌啊?」
孫玉河笑著說:「你市面上能見到的桌遊我這都有,信不信?」
「哎,吹牛吧。」
「其實玩起來都差不多。」孫玉河衝皮姐揚揚下巴,「你把你們那個什麼策劃跟他說說吧。」
皮姐剛好在跟許輝講,許輝伸手把她的策劃案拿了過來,說:「我自己看吧。」
許輝手指纖長,一頁一頁翻過去,似乎看得很仔細。
旁邊的皮姐不時給他解釋其中細節。
「這個宣傳單的話,過一陣我們學校要舉行運動會,連帶著有不少活動,可以抓住那個時間點。」
許輝側目,對皮姐笑了笑:「嗯。」
皮姐老臉一紅,有點不好意思。
皮姐這邊興致盎然地解說著,忽然感覺對面的老三渾身一緊。
老三翻出三角眼,往門口一擺,示意皮姐。
皮姐回頭——
一個女生正走進水吧,本來只是想去吧檯那買點喝的,結果眼神一斜,看見窗邊的一桌,驚訝地睜大眼睛。
皮姐馬上回頭,一秒鐘內心裡默唸三遍:
看不見看不見看不見……
太晚了,黃心瑩水都沒有買,直接走過來。
「璐璐!」
皮姐似是打了一個噴嚏:
「碧——嗤。」
人已經走到面前,白璐轉頭,對黃心瑩說:「你也在啊。」
黃心瑩圓圓的眼睛眨了眨:「你們寢室怎麼都在這裡?」又看見孫玉河和許輝,「幹嗎呢呀?」
白璐:「廣告學模組課的作業。」
「嗯?」黃心瑩似是來了興致,「什麼作業啊?」
白璐解釋:「就是找店鋪做宣傳。」
「咦——好玩好玩。」黃心瑩從旁邊拉來椅子坐下。
中間加不進去人了,黃心瑩坐在白璐和許輝後面,手扶著兩人的凳子,歪頭看許輝手裡的策劃書。
孫玉河看著黃心瑩,說:「你們認識啊?」
黃心瑩點頭:「當然啊。」攬過白璐肩膀,「寢室長啊!」
因為517寢室的幾個人很少叫白璐名字,總是喊寢室長,加上白璐經常幫人點到佔座,班裡很多同學也半開玩笑似的跟著叫她寢室長。
黃心瑩一來,氣氛明顯不對了。
皮姐三人都是直腸子,旁邊坐著黃心瑩,她們明顯找不到話茬,只剩下白璐張嘴應對。
白璐問黃心瑩:「你也來玩嗎?」
「是啊。」黃心瑩一仰頭,看著孫玉河,「剛剛還在旁邊屋子呢,團部聚會。」
皮姐眼珠子快翻出來了,團部聚會聚這來了。
孫玉河的目光回到許輝身上。
「怎麼樣?」
許輝放下策劃案,皮姐想問什麼,猶豫之間黃心瑩說:「你們已經定下來了嗎?」
「還沒最終確定。」孫玉河靠在椅子上,點了一根菸,看著白璐,「不瞞你們說,這個禮拜啊……好多你們這個課的人來找,我都聽混了,誰是誰都記不住。」
白璐放下手上的飲料,不經意地看孫玉河一眼。
「是嗎?」
孫玉河眉尖一抖,菸灰掉到褲子上,他低頭去撲。
黃心瑩在旁邊說:「選我們啦。」
孫玉河抬頭,黃心瑩眼睛閃閃:「好不啦,選我們呀。」
孫玉河:「為什麼?」
黃心瑩不愧在學校混得開,爽朗樂天,笑容宜人,把以白璐為首的四個人誇得天花亂墜,又把策劃書從許輝手裡借來,一目十行地掃過,看到什麼,眼睛一亮,指著說:
「喏你看這個,運動會。我正好負責組委會的飲料採購,我們要是合作的話,我應該能把這個專案簽到這裡,差不多兩千的預算,雖然不多,但是可以在入場門口的地方放一個易拉寶,那幾天人員流動量特別大,宣傳效果加倍的。」
孫玉河一聽,稍稍有點動心的樣子:「真的?」
「當然啊!」黃心瑩說服力奇佳,「我們是學校的王牌專業,資源不是其他院能比的,學校很多事情都是優先選我們,你跟我們合作沒錯。」
孫玉河摸摸下巴,眼睛看向一直沉默坐在那的許輝:「哎……」
黃心瑩本來離許輝就近,看見孫玉河等著他拿主意,抬起小手拍拍他的肩膀。
「許大老闆,你覺得怎麼樣呀?」
許輝動了動,鬆了鬆肩膀,側頭。
是白璐的方向,也是黃心瑩的方向。
他的笑在她的余光中呈現,與從前不太一樣了。
「行呀。」許輝輕描淡寫地說,「勞你多幫忙了。」
黃心瑩笑著推他,許輝弱不禁風一樣,隨她的手晃動身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生意正式談妥,皮姐卻飽受打擊。
在跟黃心瑩分開之後,皮姐回到宿舍,用兩床被子捂住自己的臉,才大吼出聲。
老三把包扔到桌子上,也有點生氣:「真憋屈!」
老么在旁邊弱弱地說:「算了吧,不是談成了嗎?」
皮姐腦袋從被子探出來,髮絲凌亂。
「讓她說成我寧可不談了!你瞅她那樣……」皮姐一提黃心瑩就咬牙切齒,「播院那個男的看來又沒戲了,瞄上更好的了。明明自己發騷,還一副、一副……啊啊啊!」
老么:「畢竟幫忙了,咱們說了那麼久都……」
皮姐這邊糟心,一轉眼看見白璐坐在電腦前,不知道在看什麼。
皮姐把凳子蹭過去,看見白璐螢幕上的黃色罐子。
圖片下面是介紹。
「……奧丁格啤酒?」皮姐眯著眼睛唸完第一句,頓時深吸一口氣,掐住白璐肩膀,一頓晃。
「這什麼東西?我們在這痛不欲生,你還有心思查啤酒酒精度,你是不是想氣死姐幾個啊!」
白璐被晃得前仰後合,可目光還落在啤酒的資料上,眼波流轉,嘴唇緊緊地閉著。
距離運動會還有半個月。
大學的運動會與高中不同,不需要人人都到,每班湊齊二十幾人就可以,一般是班委必須到,其他人自願來。
運動會舉行三天,是學校除了招新和美食節以外最熱鬧的時候,一條從生活區通往教學區的主幹道上擺滿了攤位。
最大的是通訊商,電信和移動不放過任何可以拉活的機會,面對面嘶吼,激情碰撞一萬年也不膩。
其次是學生在外拉的贊助商,像飯店或者出國中介,只要有學校黨部的蓋章,運動會期間也允許進校園宣傳。
還有學生自己的小團體,也會湊熱鬧招人。
許輝店鋪的海報和易拉寶是白璐和皮姐負責的,因為當初討論的時候,許輝留下話說不要擔心預算的事情,所以皮姐將這件事外包給了藝術學院一個專業的師妹來做。
第一次很快上交,皮姐拿給白璐看,白璐只看了一眼,就讓皮姐去問師妹到底想不想做,不要浪費時間。
第二次師妹帶著圖親自來到寢室,白璐花了半個小時跟她討論,最後挑出幾個需要改的點。事後師妹偷偷問皮姐,你們那個寢室長是學過設計的嗎,感覺好專業啊,都不敢亂弄。
「沒啊。」皮姐說,「不過她看的書多,什麼都知道,雜家一個。」說著才反應過來,抬手敲師妹的頭。
「你還敢亂弄!找抽是不是!」
小師妹捂著腦袋:「人家開玩笑的啊。」
第三次交上來,總算滿意了。
週六上午,白璐準備去許輝店裡。皮姐難得地起了大早,說要一起。
因為時間還早,店裡人很少,皮姐連續打了幾個電話,才把昏昏欲睡的孫玉河從十二層弄下來。
他剛睡醒,迷迷糊糊的,穿著背心短褲,腳上是拖鞋。
孫玉河不懂海報設計,也提不出什麼意見,只覺得畫面的衝擊力和色彩都很好,便點頭同意。
皮姐問:「你老闆呢?讓他也看看。」
「他不管,我定就行了。」
因為海報很大,幾張桌子拼在了一起,白璐站在桌前,聽著皮姐跟孫玉河的談話。
「那就這麼定了?要是定下來的話,我們就去印刷了。」
「行。」
「印刷的話我們是打算大海報印五十份,小——」
「皮姐。」
白璐忽然出聲打斷了她。皮姐轉頭,看向白璐:「怎麼了室長。」
白璐低聲說:「我想起來,昨晚我們的行動硬碟好像忘在宿舍樓下的印刷店了。」
「啊?!」皮姐驚呼,「我下了一晚的韓劇都在裡面啊!下午開會我就指望它呢!」
皮姐頓時坐立不安。
「不行不行,我得去看看。那個……室長……」
白璐點頭:「你去吧,等下東西我拿回去。」
「那我先走了!」皮姐跟孫玉河打了招呼,「不好意思啊,真的是火燒眉毛了。」
皮姐走了,空蕩蕩的水吧顯得格外安靜。
脫離月光與夜色,這裡當真有如老么所說,寧靜而清新。
啪的一聲,孫玉河在旁邊點了一支菸。
白璐捲起桌面上的海報,看向孫玉河。他的目光比起剛剛,銳利許多。
不知是不是菸草讓他徹底清醒了。
「許輝呢?」
孫玉河煙還在嘴裡:「跟你有什麼關係?」
安靜。
少男少女記憶力強悍,白璐甚至可以一字不差地背下來兩年前孫玉河最後那幾條簡訊的內容。
兩年時間。
在人生路上不算長,青蔥年華里不算短。
白璐微微低頭,不用看,她也能想象到孫玉河目光裡的拒絕。
她在某一個陽光直射的瞬間,想起了兒時的童話故事《小紅帽》。她或許就是那個騙人的狼外婆,只是還沒來得及走到小紅帽的屋子前,就過早地掀開了偽裝。
現在說什麼也沒用了。
許久之後,白璐淺淺地嗯了一聲:「那就這樣吧,海報我會——」
孫玉河打斷她:「你們那個什麼模組課是你負責嗎,還是黃心瑩負責?」
「我負責。」白璐頓了頓,又說,「你如果想讓黃心瑩管也可以,但她的課程跟我們幾個不一樣。我們選了課就一定要跟到底,你要是不想見我們——」
「不是不想見你‘們’。」孫玉河意味深長地說。
白璐反射性地握緊手裡的海報。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白璐又鬆開了。
她深呼吸一下,低聲說:「好,你們不想見我,我儘量不出現。」
步子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果決,白璐抬腳往外走。
「……站住。」孫玉河低沉地說。
白璐停下腳步。
還沒完?
那繼續。
今天你說什麼,我聽什麼。
白璐站在水吧的門口,走廊的風吹過,帶著樓道里潮溼的水汽。她指尖冰涼,等著孫玉河接下來的話。
「我都知道了,你真的敢啊!
「你把我們當猴耍是不是?
「裝得挺像那麼回事,楚楚可憐……心裡狠得跟狼一樣,怎麼會有你這種人!」
腳步聲漸漸逼近,孫玉河的聲音緊緊貼著她。
「你敢不敢轉過頭讓我看看?」
白璐沒動,孫玉河一腳踹開旁邊的椅子。空曠的環境裡,椅子倒地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孫玉河走到白璐身前,白璐頭低著,被孫玉河的手粗暴地揚了起來。
白璐的臉很小,事實上,她整個人都很嬌小,細細的眉,小小的唇,尖尖的下巴。
可就是這樣一個瘦弱的人,卻讓孫玉河感受出一股陰冷的倔強。
孫玉河手下動作不輕,把白璐的臉微甩到一邊。
他惡狠狠地罵:「賤人!」
白璐轉回頭。
胸腔空蕩,聽得見每一聲心跳。
孫玉河伸出食指,指著她的額心:「老子告訴你,阿輝想幹什麼是他自己的事,沒人管得著。我不管,你更不配!」
白璐點點頭:「知道了。」
一張嘴有點意外,嗓子竟有些啞了。
孫玉河靜默,白璐:「說完了?那我走了。」
孫玉河站著,白璐從他身邊繞過去,推開水吧的門。
一腳踏入微涼的廊道,她的心也冰起來,與身後的玻璃門一樣,緩慢而自動地慢慢扣緊。
還剩一絲絲縫隙的時候,孫玉河的聲音傳過來:
「阿輝弟弟死了。」
耳邊突然響起嗡鳴,風在肆意大笑。
走廊一瞬間變得空洞,陰溼的風颳著骨頭,像是要把皮也一同扯下。
孫玉河:「阿輝跟之前不一樣了,他已經離開家,已經從過去掙脫了。
「前兩年他一直在別的地方幹,賺了錢,今年才來杭州開店。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來這,但我勸你別自作多情,阿輝現在過得很好,也不缺女人。」孫玉河斜眼看白璐的背影,「除了有眼無珠被某人騙了一次,所有女人都對他沒的說。
「所以我告訴你,給我離他遠——」
「什麼時候……」
白璐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孫玉河根本沒有聽清楚。
「什麼?」
「什麼時候死的?」白璐頭垂著,「他弟弟。」
孫玉河皺眉:「跟你有什——」
白璐轉過身來,孫玉河戛然而止。
白璐凝視著他,那種表情讓孫玉河覺得,她的話遠比他要說的重要得多。
「是不是去年冬天?」
孫玉河愣住了。
白璐還看著他:「去年冬天,十二月七號。」
孫玉河的眼睛睜大了:「你怎麼——」
白璐沒等他說完,已經驗證了答案,她輕輕點著頭,自言自語似的說著:
「我知道了,謝謝你……」
孫玉河根本來不及再問,白璐已經拿著東西走了,他只趕得上跑到走廊裡,對她喊:「你別找許輝了!聽見沒有!」
這次,白璐沒有應答。
九月的杭州,蒸爐一樣。白璐從大廈裡出來的一刻,頭暈眼花,身上出滿了虛汗。
可她並沒有感覺到熱。
相反,她眼前是另外一番景象。
杭州的冬,屋裡屋外一樣冷。
白璐怕熱不怕冷,冬季裡穿得也不多,只是脖子上圍了一條厚厚的圍巾,顯得有點笨重。
大清早,她跟隨著上課的大部隊,往教學區走。
風呼呼地吹,人也懶得說話。
十二月份,已經進入期末複習階段,老師每天飛速地划著知識點和考試範圍,學生們上課熱情空前高漲。
走到操場和體育館中間的地方,白璐的手機響了。
她拿出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地點顯示是廣州。
接通後,手機裡一直沒人說話,白璐連續問了好幾句也沒有問出什麼。
在她以為是惡作劇準備結束通話電話的時候,她好像聽到手機裡的一聲呼吸。
事後回憶,她也分不清那到底是誰的呼吸,或者乾脆是風聲,只是那個瞬間,她被一聲似幻似真的呼吸拉住了。
那一通無聲的電話,打了半個小時。
白璐也不知道自己當時如何考慮,沒有上早課,躲在體育館裡,靜靜地過完這半小時,直到對方結束通話電話。
她也沒有再打回去。
腳像釘在地上一樣,豔陽炙烤,白璐的心攥在一起。
心底兩股力量在拉扯,最後竟然掙扎出撕裂般的感覺。
一萬個聲音在耳邊咆哮:走,快走快走,不要管!這比任何一次都要艱難,插手是活受罪!
只有一個聲音在心底輕輕對她講:回去,幫幫他,求你了。
白璐細細分辨,聽出那是兩年前的自己。
白璐,他在向你求救。
你聽見了嗎?
電梯直達十二層,樓道里安安靜靜。
她拿出手機,垂在身側,連螢幕都沒有看,快速撥出十一位號碼。
按了通話鍵,白璐順著走廊前行。
為了不錯過任何聲響,連呼吸都屏住了。
她不知道他換沒換號碼,不知道他關沒關手機,也不知道他會以什麼樣的態度出現。
對於朦朧的一切,她只能猜謎、試驗,把焦慮和不安狠狠壓住,不停地對自己說:
白璐,再挺一挺。
強烈的預感告訴她,若不對那通電話做出回饋,她的心將永無寧日。
下一秒,鈴聲響起。
走都不用走,就在身旁的房間。
白璐轉身之際,鈴聲斷了,被屋裡人掐斷的。
「許輝。」
隔著一道門,白璐開口:「你在裡面嗎?」
沒有人回應。
「我們談談。」
依舊沒有人回應。
白璐低聲說:「週三,晚上七點,我在廣場後面的噴水池等你。」
寢室門被推開。
皮姐看韓劇,老么聽歌翻漫畫,老三照例出去跟大劉約會。
一切都與平常一樣。
白璐性格內斂,平日不太會以這樣的力度推門,皮姐從電腦裡抬起頭,看向後方。
「室長回來啦。對了,咱們硬碟沒有忘在店裡,我在你桌子上找到了。」
白璐無聲地點點頭。
皮姐感覺有點不對,摘了耳機:「怎麼了?」
「沒什麼。」白璐低聲說。
「海報他們看完說什麼了嗎?」
白璐吸了一口氣,緩緩搖頭:「沒有,就照這個弄吧,明天我去——」
話還沒說完,身後的門被敲響。
「寢室長?璐璐?在不在?」是黃心瑩。
白璐轉頭開門,黃心瑩穿著淺色吊帶裙子,頭髮高高紮起,露出寬亮的額頭,因為天氣熱,臉上透著隱隱的紅。
白璐說:「怎麼了?」
「來跟你們說個事。」黃心瑩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班裡在統計聚餐人數,你們寢室參加嗎?」
「聚餐?」
「是的呀,就在許輝的店裡。」黃心瑩說,「房間我都看好了,最大的那個。」
此時聽到許輝的名字,白璐心裡說不出的感受,黃心瑩見她停頓,馬上說:「你得來呀,你們不是跟他的店有合作,不去怎麼能行?而且很好玩呀,我們自己做飯,包餃子!怎麼樣,來不來?」探頭進去看皮姐,「皮姐,一起來嘛。」
皮姐心裡也是想去的,她不知道白璐為什麼猶豫,但秉承著517一致對外的管理理念,皮姐沒有馬上表達看法,一張淡定臉:「室長,全聽你的。」
黃心瑩又看回白璐,眼神里有明顯的疑惑。
的確沒道理拒絕,白璐點頭:「嗯,我們四個都去。」
「好嘞。」黃心瑩一拍手,「聚餐費用一個人五十塊錢。」
對大三的學生來說,聚餐遠比考試吸引人。還剩一週時間,數學課代表就已經開始計算要買的肉和菜的比例了。
週一到週三,白璐一節課都沒聽進去。
她處在一個紛亂複雜的狀態裡,腦子裡乾涸一片,時不時地胸悶氣短,焦躁不堪。
這不是她常有的狀態,調節了三天也沒有成功。
週三,她在自習室裡坐了一個下午,最後在太陽即將落山之際,終於悟出了一個道理——
她緊張了。
這種感覺有些像去考一個肯定不會通過的測試,或者參加一場註定不會勝利的戰爭。
敗亡在所難免。
最後一刻,白璐在英語參考書上飛快寫了一句話,洩氣一般,力透紙背:
「兩人之間,最後犯錯的那個永遠低人一等。」
寫完之後,她合上書,背包離開。
校門口的廣場後人很少,有一個小型的噴水池,旁邊是一個巨大的金屬裝飾雕塑。這裡地界開闊,燈光暗淡,偶爾會有些閒聊和散步的人經過,彼此錯身,互不相識。
白璐來的時候,許輝已經到了。
他坐在雕塑後面的一條椅子上,手臂張開,搭著椅背。
椅子旁是濃密的灌木叢,夏夜有蟲鳴叫。
許輝垂著頭,看不清臉,可白璐依舊一眼就認出了他。
他的身形在夜色裡,格外好辨認。
白璐走過去,他一動不動,好像睡著了一樣,長腿微張,彎曲的腹部隱約能看見金屬的腰帶扣。
「許輝。」
白璐叫他,許輝反應有點慢,仰起頭。他應該是剛洗完澡出來,髮絲沒有完全吹乾,尚有重量,垂在額際。
「哦……」他真的是剛剛注意到白璐,「你來晚了。」
白璐沒有看錶,她知道自己沒有遲到,但她也不想跟他辯解。
「坐吧。」許輝說。
他坐在椅子正中央,而且沒有讓開的意思,白璐看了看,只能挑空大些的左側坐下。
一入座,她就感覺到不對勁。
味道太濃了——許輝身上。
她知道他用香水,上一次她也聞到了忍冬的味道,只是那次清雅淡然,沒有這一次這麼濃烈,濃烈到刺鼻。
白璐微微側頭,看見許輝眼角發紅,唇色淺白,眼睛沒有神采。
許輝是個講究的人,或許這是有錢人的通常特點,不管看著再邋遢,他的吃穿用度還是比一般家庭出來的孩子精緻許多。
簡而言之,這是一個有品位的人。
他不可能把香水噴成這樣出門,除非——
白璐腦海中浮現出那些瓶瓶罐罐,4.9%的奧丁格啤酒……
手指疊在一起,白璐低垂著頭,說:「別再喝了。」
他聽都聽不清楚。
「……什麼?」
白璐搖頭:「沒事。」
又靜了一會兒。
如果把生活當作題目,那此時的情況一定是道大型證明題,需要極其細緻的分析才能梳理出答案。
可時間太緊了,什麼都來不及準備。
許輝淡淡地說:「你叫我出來,就是坐著的?」
白璐胸口發沉。
她不習慣這樣的交流。
對白璐而言,人與人之間的交往都是劃在一定範圍之內的,但凡要涉及更深層面,必然經過謹慎考慮。
現在這種毫無腹稿就坦誠相迎的局面,讓她坐立不安。
終於,白璐問了一句:
「你為什麼來杭州?」
許輝:「你覺得呢。」
白璐自然有自己的考量,但她說不出口——她已經被羞辱過一次了。
心裡這樣想著,手卻已經做好準備,緊握成拳。
不說清,見面就沒意義。
還是那句話,再堅持一下。
她看向他:「你是為了我來的嗎?」
許輝聽了話,哼笑一聲。
白璐抿嘴,不待他笑完已經轉回頭,望著遠處的噴水池。
開闊的視野能稍微舒緩她的緊繃感。
「……許輝,兩年前的事,我很抱歉。」
許輝緩緩動作,掏出一支菸點燃。
火焰在余光中一亮一滅,白璐接著說:「我還沒正式跟你道過歉,那個時候、那個時候……」白璐回想當初,也覺得有些難以出口,「我做得太過分了,一開始我沒想過會是那樣。」
「哪樣?」許輝開口問。
頓了頓,白璐沒有詳解:「總之對不起,我不該那麼做。」
許輝彈了彈煙:「兩年了。」他的聲音比起從前低啞了許多,不知道是不是也跟酒有關。
「你兩年的時間裡都沒有跟我道過歉,現在說這些,覺得有用嗎?」
其實她道過歉,在那個煙花燦爛的除夕夜,可現在都不重要了。
「對不起。」她知道無力,但也只能這麼說。
許輝把煙扔了,起身要走。
「許輝。」
他轉過頭,等著她說話。
白璐本想勸一句,讓他不要酗酒,可開口前的一刻,她又不知道自己要以什麼樣的口吻和身份說出這句話來。
早在幼兒園的時候老師就講過《狼來了》的故事,溫言細語地告誡孩子失去信任的可怕。
沒有信任,真心也不值錢了,許多話說了也是徒增猜疑,平添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