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璐嚥下了到嘴邊的話。
「週六我們班在你店裡聚餐,黃心瑩說可能要借廚具用。」
許輝點點頭:「知道了。」
轉身離開,手隨意插在褲兜裡。
他肩膀消瘦,背影單薄,白璐看著看著,忽然腦子一熱,站起身,衝他大喊了一聲:
「許輝!」
他站住腳,回頭。
「你別再喝酒了!」
逆著噴水池微弱的光,白璐看不清楚他的臉,也不知道他是什麼表情。
那一聲吼讓白璐頭腦通暢起來,一時間,許許多多的回憶擠進腦海。
兩年前的過往,他的笑和眼淚,還有幾天前,孫玉河大聲說的「他現在過得很好」,糅雜著此時蒼白的臉色、刺鼻的香水、清瘦的剪影……
最後的最後,時光凝固,所有一切都化成了那個無聲的電話。
冰冷天地間,一聲淺淺的呼吸。
掙脫過去?過得很好?
不對勁吧。
「許輝,你弟弟——」
「行了。」他很快打斷白璐,語氣平靜,「阿河跟你說的?」微不耐地蹙眉,「……有病。」
他心有怨恨,白璐想,他不甘心就這樣相信她。
許輝又點了根菸,看向白璐,說:「人已經走了,沒必要說什麼了。」
白璐凝視著他,許輝接收到她的目光,冷笑一聲,道:「你該說的不是已經說完了嗎,還是——」頭微微側過,挑眉,「沒說夠?」
白璐嘴唇輕顫,還好夜色擋住了。
「你恨我。」手在身旁緊握,白璐對許輝道,「你怎麼才能嚥下這口氣?」
許輝冷淡地看著她,半晌,不屑哼笑,轉身離去。
他走後很久,白璐才回過神,反應過來的時候身上已經滲了薄薄一層汗。
週六沒人喜歡早起,男生被班委強制抓了幾個當勞動力,搬菜搬物品,好在許輝的店離得近,過條馬路就是了。
大清早睡不了懶覺去扛白菜,誰都不樂意,有人跟班長黃心瑩抱怨,黃心瑩一句話堵回去:「那女生來搬,你們做飯呀?」
為了圖方便,大家決定只包白菜豬肉的餃子,餃子皮是在超市買的現成的,餡要現做。
白璐寢室是在下午兩點的時候到了店裡,屋裡已經去了十幾個人了,門口黃心瑩在做卡片,看見白璐她們進來,一人手裡發了一個。
「喏,晚上做遊戲用的,匿名在上面寫東西。」
老么問:「幹嗎的呀?」
「整人用的。」
「寫什麼?」
「隨便,到時候做遊戲挨個上去抽,抽到什麼就做什麼。啊!別寫太過分啊,跳樓自焚什麼的就算了。」
紙片拿在手裡,白璐往裡面房間走。
這是個套間,裡面的房間有張雙人大床,搬完東西的男生在屋裡看電視吹空調。
過了一會兒皮姐她們也進來了,眾人放下包,去洗手間幫忙洗菜。
太陽落山,屋裡炸開鍋。
空調調到了最低,還是熱,外面切菜的、門口做道具的、屋裡玩牌的、廁所拉屎的……所有人都一頭大汗。
女生大多在忙活餃子。
做飯啊,多好的表現機會。
會做的賢惠,不會做的可愛;從容的人成熟,手忙腳亂的也惹人憐惜。
不論如何,只要你來,總能找到自己的一方席位。
白璐和老么在後場幫忙分盤子,老三和皮姐在前面弄餃子餡。
沒有人有完整的經驗,女生們幾乎人手一個手機——查餃子餡的做法,最後蔥姜鹹鹽花生油,每樣調料都沒浪費,倒了一整盆。
筷子和不開,皮姐洗乾淨手,一擼袖子:「都讓開!」
一爪子伸進去,開始人肉攪拌。
幾個女生捂住嘴:「啊——」
皮姐瞪過去:「啊什麼?!」
女生趕緊說:「皮姐牛,快點拌勻了,等會兒包餃子來不及了。」
男生還在旁邊起鬨:「就是啊,餓死了啊。」
「喊什麼喊!再喊來吃生的!」
磨磨嘰嘰兩個小時後,餃子終於包完了。二十幾個女生成功包出了二十幾種風格,千奇百怪,不勝列舉。
這個時候屋裡的人基本已經餓瘋了,一個小小的電磁爐周圍圍了三圈人,一手拿碗一手拿筷子,期盼的表情如同難民。
誰也管不上好吃還是不好吃,餃子出鍋即被分光,差不多三百個餃子,瞬間被瓜分乾淨。
外面天黑透了,屋裡的氣氛卻越來越熱。
吃完飯的同學濟濟成堆,聚在一起各玩各的。店裡接過不少類似的活動,是以準備得十分周到,各種桌遊骰子都有,撲克牌更是疊了高高的一摞。
白璐寢室四個人來到屋子邊貼近空調的地方,直接坐到地毯上,打算玩牌。
「哎喲——」皮姐體型龐大,坐下費了不少力氣,她伸手拿來一堆撲克,「玩點啥看看。」
「紅k?四衝?還是打娘娘?」皮姐嘴裡嚼著口香糖,忽感旁邊落了什麼,轉頭,被驚住,不由自主地來了句,「你誰?」
白璐三人也在看著這位不速之客。
一個男生,瘦瘦小小,長相清秀,不像是店裡的服務員,有股學生氣,可又不是本班人。
男生不好意思地笑笑,抬手:「學姐們好。」
皮姐眼睛瞪大:「你誰?」
男生打完招呼也坐下了,因為旁邊的皮姐體格實在健碩,男生伸不開腿,就乾脆像小姑娘一樣並腿坐著。
皮姐看著,下巴都要落地上了:「你——誰?」
白璐被皮姐逗樂了,把牌拿過來拆了:「哪個學院的?」
男生撓撓頭,笑呵呵地說:「新媒體。」
「喲。」老三挑眉,「我們直系啊,你怎麼來這了?」
男生說:「我跟張曉風學長都是團部的,他邀請我來玩的。」
皮姐斜過頭看後面大刀闊斧塞餃子的團支書,又看了看並腿而坐的清秀學弟,好像明白了什麼一樣,伴隨著點頭,長長地啊了一聲。
學弟看著她的眼神,開始還沒懂,傻笑來著。笑著笑著就頓悟了,臉瞬間變得通紅,額頭冒汗,使勁地擺手。
「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種!」
皮姐眉毛高高揚起:「啊……」
學弟百口莫辯,皮姐哈哈大笑,拍他後背,勁道太足,險些把他拍趴下。
「開玩笑啦。」
白璐看了一眼學弟,然後笑著低頭洗牌。
加了學弟一起玩,其間白璐去了趟洗手間,老么跟著:「室長我也去。」
洗手間裡,老么跟白璐說:「小學弟被皮姐逗得好好玩呀。」
白璐笑著說:「你問問學弟多大,搞不好比你大呢。」
老么一揚眉:「那也是學弟。不知道怎麼會來我們這玩呢。」白璐宿舍平日低調,並不是什麼熱門寢室。
白璐在水池邊洗完手,甩了甩水,衝老么勾手指。
老么乖乖湊過來,白璐在她耳邊小聲說:「你還記不記得,我們早上上自習的路上,總有人盯著皮姐看嗎?」
「哎?有嗎?」老么驚訝。
白璐:「有呀,被皮姐喊過幾次,不過她大大咧咧的,應該也沒有印象了。」說著嘖嘖兩聲,「可憐的小學弟。」
「我也沒有印象呀。」
白璐笑笑,老么發現新大陸了一樣:「你怎麼注意到的呀?哇塞!那他豈不是——」
白璐手指放在嘴邊:「小聲點。」
老么興奮地使勁點頭:「好的好的!」
手放在門把上,剛一拉開,就聽見黃心瑩一聲大叫:
「男神!」
白璐手一頓,看見門口進來一個人。
或許是知道要來跟客人一起玩,許輝今天多少打理了自己。
他的「打理」和「不打理」相差並不明顯,只是體現在一些小小的細節上。比如熨過的衣褲,邊沿乾淨的鞋子,精緻的腕錶,還有清淡的香水……
至少來前沒有喝酒,白璐看了兩眼,拉著老么回到皮姐身邊。
「我去啊……原來已經這麼熟了。」老三靠在牆邊,看著許輝在男生堆裡坐下,不止黃心瑩,班裡不少人都去跟他打了招呼,許輝笑著一一應對。
黃心瑩在許輝旁邊說:「等你好久啦!」
「不是說八點?我還早到了。」
黃心瑩到後面拿來兩瓶洋酒,說:「我剛去水吧買的,玩遊戲喝吧。」
「朗姆。」許輝拿過一瓶,對黃心瑩笑著說,「拿它玩遊戲,幾個你夠的?」
黃心瑩疑惑地睜大眼:「啊?」
旁邊另一個班裡經常出去玩的男生看見,嚷著說:「要兌的啦,直接喝你完蛋了。」
黃心瑩哼了一聲:「怎麼就完蛋了,我酒量好得很!」
男生還在擠對她玩,許輝拎著酒到門口,似乎喊了什麼人。
過了一會兒有人送來一桶冰塊,還有一瓶水。
黃心瑩好奇地湊過來:「什麼呀?」
「青檸水,我幫你們兌吧。」
「檸檬呀,多酸啊!」
許輝笑笑:「女生多吃點酸的有好處。」
旁邊人聽見鬨笑起來。
兌好酒後,男生們拉開架勢玩骰子。
玩法簡單,一對一,輸的人喝一杯。
許輝不是張揚的性格,但是依舊有強烈的吸引人的點在,玩著玩著,不少人就圍過來看著許輝這一對。
許輝和張曉風都坐在地上,搖完骰子,兩人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分別蓋住自己的。
許輝挑挑眉:「你先吧。」
張曉風眯起眼:「兩個四。」
許輝:「三個五。」
張曉風又眯眼:「嗯……四個四!」
許輝:「開。」
張曉風三個骰子都是四,許輝三點分別一二三。
「再來!」
一輪一輪又一輪。
「兩個二。」
「三個三。」
「五個六!」
「開。」
「啊!」
兌過的涼爽淡酒,依舊喝得張曉風面帶紅光,一條腿不老實地抖著。
「五個六!」
「開。」
「啊啊啊啊啊啊!」
周圍人越來越多,大家看著好笑,氣氛高漲。其實許輝不是沒輸過,只是太過漫不經心,輸了好像沒輸。
他掏出煙,點了一支,往後靠著笑道:「太菜了啊你。」
「張曉風可喝了不少了啊。」老三透過人縫,小聲說。
白璐他們玩完了牌,一邊吃零食一邊休息。
老么說:「是啊,我看他都喝了快二十杯了……會不會醉啊?」說著,撞撞旁邊的白璐。
白璐正在收拾玩完的牌,黑桃紅桃方片梅花,從a到k歸類整理,被老么碰了一下後,她放下牌,似是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對老么說:「幫我也拿一杯好嗎?」
「酒?」
「嗯。」
「為什麼喝酒啊?」
「有點渴,想喝點涼的。」
「行。」老么過去,抽了個紙杯,倒了一杯酒回來。
「謝謝。」白璐拿過酒,一飲而盡。
「啊,你怎麼喝這麼快?」老么剛剛坐下。
「沒事,酒不濃。」白璐說。
「張曉風喝了那麼多呢。」
「不要緊,上次聚會他跟導員嗆了半箱,那酒可比這個狠多了,這種濃度的他再喝二十杯也不會有事。」白璐把杯子放到一邊,又說,「只不過他喝酒上頭,看著嚇人……每個人喝酒的反應都不一樣。」
「那也喝太多了……」老么小聲嘀咕,「不過許輝真不愧幹這個的,玩骰子好厲害。」她佩服地說,「他才喝了三四杯。」
三四杯……
白璐透過人群,看向許輝的方向。
男生們都抽著煙,張曉風終於被換下來了,另外一個桌遊高手上場,跟許輝玩得有來有回。
好不容易連輸兩次,許輝在眾人鬨笑聲中拿起酒杯。
有那麼一個瞬間,他與她的視線從某一細微的角度碰到一起。
許輝的笑在那個瞬間被手中的涼酒燻得有些冰冷。
他仰起頭,酒極快速地入了喉嚨,同時也錯開了視線。
「玩遊戲啦——」快九點的時候,黃心瑩在屋裡大喊,又去裡屋叫人,「別看電視了!玩遊戲玩遊戲,快點都出來!」
所有人聚集一圈,就算客廳再寬敞,此時也不免顯得擁擠。
沒有那麼多沙發凳子,男生表現出風度,讓出位置,紛紛坐在地毯上。
許輝跟張曉風坐在一起,兩人在視覺上形成了鮮明對比。
張曉風喝得滿臉通紅,許輝則是煞白一片。
黃心瑩的嗓門做主持人有得天獨厚的優勢,扯著脖子喊半天,總算在嘈雜的環境中講明白遊戲規則。
兌完的酒還有很多,班委覺得不能浪費,第一個遊戲就要把酒消耗光。
「第一項遊戲很簡單!大家看我手上的牌!」黃心瑩高舉著撲克,大聲說,「等下每人發一張,留一張給莊家,莊家拿到牌後根據自己的點數,決定叫大還是叫小!然後下面的人可以選擇跟牌或者放棄!」
黃心瑩從牌裡抽出一張,示意說:「比如莊家如果拿到這張梅花10,決定押大,那下面的人就可以開始選了,如果有人抽到2、3這種小牌,覺得自己肯定比不過莊家,可以選擇放棄,放棄喝半杯!剩下的人全部跟牌,贏的不用喝,輸的喝一杯!」
說完又補充一點:「以上是對男生的,女生量減半!」
幾十人一起玩的遊戲,毫無組織紀律性,亂七八糟,前幾輪還能清楚一點,後面完全是瞎玩。
白璐寢室四個人都不高調,很容易被淹沒在這種熱鬧的氛圍裡,畢竟在這樣的場合下,不可能所有人都被照顧到,人們的注意力總是集中在幾個人的身上,比如班裡的活躍分子們,還有許輝。
那邊喊聲震天,掐著脖子灌酒,這邊白璐低聲問老么:「還行嗎?」
第一輪517寢室除了皮姐都押輸了,白璐正好口渴,把一杯酒喝光了,一不留神,發現老么也喝了半杯。
老三推她:「你咋那麼實誠呢,喝不了還喝?」
老么有點委屈:「不是輸了嗎?」
老三:「輸你就喝啊,誰也沒看著你,你喝點飲料意思一下就行了啊。」
老么沒怎麼喝過酒,反應比較強烈,皮姐過來:「還行不行啊?」
白璐看著皮姐:「學弟呢?」
「走了,回去寫作業了。」皮姐抻了抻衣服,拍拍自己的肩膀,對老么說,「來姐這,別靠著室長,她肩膀乾巴巴的,你也不嫌硌得慌。」
白璐扶著老么:「你覺得怎麼樣,要不我帶你先回去吧。」
老么搖頭:「沒事。」
皮姐撇嘴說:「室長,你太小題大做,咱么兒好歹也快二十了是不是,就得一步步踏入成年人的世界了。」
老三哎了一聲:「沒錯,所謂成年人的世界,就是喝酒吃肉,你總不能讓她天天喝ad鈣奶。」
皮姐跟老三一唱一和:「第一次喝酒都暈乎,慢慢練就好了。」
白璐笑笑,直身坐回去:「沒有那麼好練。」
「怎麼?」
「酒量沒那麼好練。」白璐聽著身後黃心瑩嘰嘰喳喳的叫聲,還有叮噹的碰杯聲,若有所思地說,「能不能喝,天生註定的。」
不管是玩法還是鬧法,總之奏效了,幾缸兌好的酒很快見底。
所謂酒後吐真言,屋裡氣氛熱烈,一群人圍在一起高談闊論暢所欲言。
白璐轉頭,看見許輝趁著空閒工夫,靠坐在電視旁的牆壁上抽菸。
老三也看見了,小聲說:「可能覺得無聊了吧,還是玩累了,你看他臉好白。」
白璐不可見地搖搖頭,自語般地說:「他在醒酒……」
黃心瑩抱著一個小盒子從屋裡出來:「來來來,都過來,玩下一項了!」
第二項就是下午剛進門時準備的,每個人匿名寫的卡片。
眾人磨磨蹭蹭回到中間。
「這個就不用介紹規則了吧,我看看從哪開始抽呢……」黃心瑩把箱子放到中間,點了一個男生,「就從你開始吧。」
「啊?!」男生誇張地喊了一聲,然後慢吞吞地抽出一張卡片。
黃心瑩一把搶過去,高聲念道:
「女人卸妝,男人脫光!」
第一張就充滿戲劇性,全班鬨然大笑,旁邊的男生直接上去扒他的衣服,被扒的男生叫苦連天。
許輝起身,離開了房間。
白璐轉眼,皮姐和老三看得起勁,老么閉著眼睛休息。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遊戲吸引,白璐默不作聲地跟了過去。
門開了一道縫隙,白璐看見許輝的背影進入了水吧旁的房間。
已經快十點了,大學宿舍都有門禁,除了包宿的,剩下的都走得差不多了,所以走廊裡很靜。
白璐來到水吧,一個小服務生正在偷閒玩手機,看見有人來了,問道:「小姐需要點什麼?」
「請幫我拿杯溫水。」
「溫水?」
「嗯。」
雖然感覺奇怪,但服務生還是倒了杯溫水給白璐。
旁邊的房間沒來得及上鎖,白璐推開門,毫不意外地聽見了洗手間裡傳來的嘔吐聲。
一聲接著一聲,讓聽的人不禁去想那脆弱的內臟究竟能不能承受這樣的折磨。
空蕩的屋子裡沒有開燈,白璐站在門口,聽著他把胃裡東西全部吐光,到最後只能乾嘔酸水。
白璐反手關門,來到洗手間門口。
空氣裡散發著濃濃的酸味。
許輝撐不住了,扶著馬桶跪在地上,她看見他的背上明顯的脊椎輪廓。
許輝吐完,衝了馬桶,從地上站起來的一刻沒能掌握平衡,向後仰,白璐下意識地托住他。
許輝轉過身。
他似乎還沒從剛剛的難受裡緩過勁來,反應了好一會兒,赤紅的眼睛才慢慢聚焦。
白璐把杯子拿給他,低聲說:「熱水,你喝一點。」
許輝斜眼,又轉回頭,一動沒動。
白璐小聲說:「你酒量那麼差,為什麼還喝那麼多?」
許輝冷冷地看著她,似醉似醒,嘴角帶著嘲諷的笑意。
白璐儘可能當成沒有看見,又勸他,「你喝一點熱——」
「滾。」
許輝的嗓音沙啞,像是被砂石磨礪過。
他以前的聲音並不是這樣的。
白璐沒有動,手握緊杯子。
許輝頭腦昏沉,指著她:「……你要不要臉?」
白璐深吸一口氣,又說:「你喝點熱水。」
許輝忽然發了瘋一樣,抓過水杯,往地上使勁一摔。熱水劃出一道弧線,灑在白璐臉上、身上,最後一聲脆響,杯子摔碎了。
倒沒有燙到,水是溫水。
水珠順著小小的臉頰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許輝大步過來,撥開白璐的肩膀要出去。
她抵著門,沒有讓開。
許輝喝了太多酒,站都站不穩,被她輕易地擋住了。
他狂躁起來,卻不知道該在哪用力氣。白璐抓住他的胳膊,儘可能地讓他安靜。
「許輝!」
許輝要推她,人又往後倒。
「地上有玻璃,你小心點。」
撕扯一陣後,許輝又不發狠了,他頭暈目眩地往後退了兩步,高高在上地看著她。
「你擋我在這幹什麼?我要去陪你班裡的同學。」
「你醉了。」
許輝撇嘴笑,靠近白璐:「醉?醉又怎麼樣?怕我做什麼?」
「許輝……」
「我想想。」許輝不以為意地皺皺眉,似是在思索,「哦……你寢室那仨,你最寵哪個?」
白璐咬著牙,許輝又說:「最胖的,還是那個最小的?」
白璐沒有說話,許輝靠得更近了:「你是不是怕我報復你?怕我幹那些跟你一樣的事?」
這一次,白璐終於有所回應,她搖頭:「不是。」
許輝使勁一揮手:「不是個屁!」
白璐往後仰頭,但沒躲開,眼鏡被扇到旁邊。
屋裡分外安靜,臉上沒有擦乾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白璐淺淺吸氣。
許輝朦朧之間聽見白璐低沉地說:「你要真的恨我,不甘心被我騙,想扳回一城,可以。」
許輝被一把扯過。
抬頭,細細的眉下,白璐的雙眼意外的黑亮,襯著眼角下一顆淚痣,寒意逼人。
她抬起手指,戳自己的胸膛,異常用力,清脆的嗓音因為發狠而顫抖。
「你想報復我,來!但我先說好,我比你能扛得多,你想贏,得下大本錢才行!」
他有一瞬間的茫然,醉成現在這樣,他根本聽不懂她的話。
剛想說什麼,胃裡又一陣抽搐,他皺緊眉,反身去馬桶邊,又開始吐。
什麼都吐不出來了。
到最後,許輝額頭筋脈凸出,頭暈眼花,神志越來越不清醒。
長時間的安靜讓他更難思考,甚至忘記了身後白璐的存在,半晌,終於醉倒。
白璐將他拉起來,在身上翻到了鑰匙,拖著人出屋。
許輝看著瘦,可畢竟是個男人,白璐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他弄到電梯上。
十二層,他的房間是最裡面那間。
屋裡陳設簡單,稍有點亂,沙發上扔著兩件穿過的衣服。
床上的被子疊起來了,上面有幾張紙,白璐拿起來,是店裡的進貨單。她把單據整理好,然後把許輝拖到床上,蓋好被子。
屋子拉著窗簾,似曾相識的感覺,可這簾子比那時的更厚重了。
白璐覺得,可能不管白天黑夜,這間屋子都是拉著窗簾的。
她轉頭,看見躺在床上的許輝。
從那不健康的膚色多少能判斷,他很少見陽光。
他睡得不踏實,眉頭緊皺。
但就算如此,他的容貌依舊俊秀,靜靜躺著,像是一幅陳舊的文藝電影海報。
該是多不好的經歷,才會讓一個這樣的少年,不得不躲進沉默中。
明明起名為光輝,卻與黑夜結緣。
這樣的環境太容易滋生罪孽感,白璐深深呼吸,餘光掃到旁邊的桌子。
桌子上東西不多,有一盒舒樂安定片,還有一盒吃光了的胃藥。
桌子最底下的抽屜鎖著。
白璐看著那兩盒藥,思索了一會兒,回身去床邊,在許輝身上找到剛剛的鑰匙串。
上面有一把小鑰匙,白璐將抽屜的鎖開啟。
裡面是一個模型——《變形金剛》裡面的人氣角色大黃蜂,不是新的,很多地方都磨破了。
模型受過摧殘,右側已經整個變形,不能站立。
看了一會兒,白璐把模型放回,重新鎖上了抽屜。
白璐回到床邊,蹲下看他的臉。
她說錯了。他沒有報復她,他沒有辦法報復任何人,他所有的精力和所剩的力氣,只夠恨他自己。
萬千世界,每天多少恩恩怨怨繁瑣塵事隨風而去,留下罪孽折磨著善良而懦弱的人,永世不得安寧。
一聲輕響,門鎖被開啟。
白璐回頭,看見孫玉河走進來。
「阿輝,112的酒錢你結了沒,好像——」聲音止住,孫玉河瞪著眼睛看著床邊的白璐,眼神一瞬間冷下去。
「你在幹什麼?」
白璐站起身:「沒什麼。」
「我問你幹什麼!」
「他喝多了。」
孫玉河揚起下巴,一字一頓道:「用你管?」
白璐無言以對,低著頭說:「我先走了。」
「站住。」孫玉河擋在白璐面前,「我之前的話你沒記住?」
白璐沒有說話,孫玉河:「我告訴你別找阿輝,你是聽不懂人話,還是故意較著勁?」孫玉河斜眼,看見爛醉的許輝,冷笑一聲,「這時候來獻殷勤了,你裝什麼裝!」
「他剛剛吐了。」白璐說,「你找點熱水和醒酒藥給他吧。」
孫玉河一愣,隨即更不屑。
「哦,我還得謝謝你幫我們照顧他了?」
他眯著眼睛看白璐:「哎,我真是奇了怪了,你到底是不是女人,被這麼罵還覥著臉來。」孫玉河指著她,「我告訴你,你不來他就不會這樣。我要說什麼你已經很清楚了。」
白璐一直不應聲,讓孫玉河脾氣更大,罵道:「你聽沒聽見,你個陰險的賤人!」說到氣頭上,他沒控制住,揚起手一巴掌扇了過去。
白璐有準備,身體向後撤,躲開了。
孫玉河好像沒有想到自己會動手,有點愣住,但嘴上並沒有松:「你要再敢私下找阿輝,我就整死你。」
白璐驀然抬起頭,孫玉河被她的目光震住了,就在他以為她要對他剛剛的動作追究點什麼的時候,白璐卻氣勢頓消,輕輕開口:「你多看著他點。」
孫玉河不想跟她閒扯:「阿輝想幹什麼都是他自己的事,我不干涉。」指著門,「快點走!」
白璐又說一遍:「盯緊他。」
孫玉河不耐煩:「盯什麼盯?你快點滾!」
白璐點點頭,走到門口,又站住腳。
「孫玉河。」
她叫他的名字。
孫玉河忽然有點緊張,看向她的背影。
白璐沒有回頭,低聲說:「你要真的覺得我陰險,那就不要惹我。」
回到聚餐房間,屋裡已經快玩完了,白璐坐回沙發上,看了看,問:「老么呢?」
「她有點迷糊,先回去了!」
白璐點點頭,她進門前把頭髮披下來擋住臉,可還是被坐得很近的皮姐發現了。
「哎!你臉怎麼了,這邊怎麼有道印?」
那是剛剛在洗手間裡,許輝掄胳膊時手錶剮的。
老三聽見,也湊過來:「哪兒?怎麼了?」
白璐搖搖頭:「沒事,剛剛不小心撓到了。」
「撓?!你也喝多了啊。」皮姐推推她,「哎,阿輝呢?剛才也不見了。」
白璐沒回答,對皮姐說:「你們兩個玩,我先回去了。」
「不留啦?」
「我有點累了。」
從大廈裡出來,空氣燥熱,但是清新。
回到宿舍的時候,老么已經睡下了,白璐悄聲來到洗手間,藉著瓦數不高的燈,靜靜地看著自己臉上的痕跡。
紮起頭髮,擰開水龍頭,水拂過臉頰。
冰冷讓疼痛緩解。
她再次看向鏡子。
沒有戴眼鏡,視線並不清晰,但一雙黑眼卻銳利異常。
沒有入口,不被原諒——或許她現在經歷的,他早早就已經體會過。
沒有人能逼迫他人負罪。
我們承受的,都是應得的。
現在還找不到解決問題的辦法,但是不要緊,我比你能扛得多。
運動會前一天,校園氣氛格外微妙。
為了佔據更有利的地形,各商各戶虎視眈眈,各樓各院劍拔弩張。
但517沒有這些憂慮,白璐的前期工作都準備就緒了,早在三天前,所有的海報易拉寶宣傳單就已經印好,皮姐騎著腳踏車滿校園跑,將海報貼在之前四個人一起踩過點的地方。
因為白璐寢室沒有班委人員,所以運動會沒人被強徵當觀眾,三天連著十一長假,算是悠長的假期。
晚上吃完飯,寢室開會,討論假期要幹些什麼。
老三手指頭一伸:「出去玩!」
老么:「我們社團還要排練。」
老三擠對她:「你一個背景你總練什麼啊。」
老么不滿:「什麼背景,我是負責道具的。」
皮姐一邊嗑瓜子一邊看熱鬧,又轉身問看網頁的白璐。
「室長,放假出去不?」
白璐搖頭:「我不去,你們去吧。」
「你天天宅寢室幹啥啊,養膘啊?」
白璐不鹹不淡地看她一眼:「我八十七,不知道這位壯士體重多少?」
皮姐晃悠著腿,權當沒聽見。
白璐回頭接著看網頁。
皮姐閒了一會兒覺得無聊,蹭過去:「你在看啥?……‘舒樂安定片’禁忌與不良反應。這什麼東西,藥?」
白璐嗯了一聲,皮姐驚訝道:「安眠藥?你失眠?」
「看著玩。」
「蛇精病!天天查些稀奇古怪的。」
皮姐這邊說著,門口響起黃心瑩的聲音:
「璐璐!在不在呀?」
皮姐一撇嘴,回到自己位置看韓劇,白璐去開門。
外面太熱,黃心瑩走得一頭大汗,白璐給她倒了杯水:「怎麼了?」
「我明天有事,不能坐看臺,我們班隊伍人不夠了,你們有沒有想來的?」
白璐轉頭看了一圈,屋裡三人該幹什麼的幹什麼,沒人搭腔。
這就是不想去了。
也對,大熱天誰也不想在外面曬著。
黃心瑩拉著白璐:「璐璐——就第一天,後面就不用了。」
白璐雖然在同黃心瑩講話,心卻在想別的事,近期她一直都在思索著別的事。
而且,明天早上她還得早起,把兩個易拉寶搬到運動會場門口。
黃心瑩還在誘惑白璐:「我請你喝飲料!」
皮姐那邊的凳子忽然傳出刺耳的磨地聲,屋裡人都看過去,皮姐擺手:「哎呀,不好意思,你們繼續。」
黃心瑩接著求白璐:「璐璐——璐璐——」
反正明天也找不到理由去他店裡,白璐索性點頭。
「好吧。」
黃心瑩直接送了一個擁抱。
門一關,全屋人都拿手指頭指著白璐。
老三:「室長,你啊……你!」
皮姐:「你耳根子怎麼這麼軟!」
白璐的心思完全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無奈地笑了笑,應付幾句便坐回座位。
運動會當天,白璐醒得很早,下床的時候竟然發現皮姐也起來了。
「你怎麼不睡懶覺?」
「我跟你去。」
白璐挑眉:「哦?」
皮姐打著哈欠下床,白璐眼眉一轉,輕笑著說:「師弟有專案?」
皮姐哈欠打一半就卡住了,大嘴張著,跟獅子一樣,瞪了白璐一眼:「人精呢你!」然後去洗手間洗臉。
因為起得比較早,兩人去校門口買了煎餅,又把重要地點的宣傳海報檢查了一遍,最後回宿舍去扛易拉寶。
「太陽還沒出來呢就一身汗了!」皮姐扭頭,看著白璐舉著易拉寶吃力地往前走,說,「行不行?要不先放著,我等會兒來拿。」
白璐搖頭:「沒事,一趟搬過去。」
到了操場入口,找好位置,又拿繩拴上石頭把易拉寶固定住,這才徹底折騰完。
兩人拍拍手:「不錯,花錢花心思就是不一樣!」雖然一頭大汗,但皮姐對效果相當滿意。
時間差不多了,白璐跟皮姐來到本班看臺。
「天老爺!正好大太陽底下!」皮姐憤憤地說。
白璐把傘從包裡拿出來:「等會兒打傘就行了。」
皮姐沒聽見一樣,只顧著瞪倆眼睛往隔壁瞄,忽然視線裡多出一根手指,白璐貼過來小聲說:「那個方向才是大二看臺。」
皮姐噝了一聲:「你怎麼這麼欠,坐回去行不——」說了一半,話忽然止住。白璐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看見操場門口出現幾個人的身影。
黃心瑩穿了一條坎袖花紋連衣裙,高跟涼鞋,頭髮披著,箍了一條淺藍色的髮帶,她正指著操場門口的易拉寶對孫玉河說什麼,孫玉河一邊看一邊笑著應答。
皮姐難以置信地看著:「什麼玩意,說好的有事來不了呢?」
白璐拉著皮姐,勸說著讓她冷靜,隨後目光從黃心瑩那移開,轉到後面一個人身上。
許輝總是黑衣長褲,極易辨認。
黃心瑩跟孫玉河聊完,就來到許輝身邊,接著說話。
皮姐還在氣,白璐卻在想別的事情。
視線中的黃心瑩像是一隻不知疲倦的小鳥,不停地繞在許輝身邊,嘰嘰喳喳,笑盈盈的。
許輝話很少,但也有回應。
他很少這個時間起床出門,不適應耀眼的陽光,手插在褲兜裡,一直低著頭。
「有她也不錯。」白璐低低地說。
皮姐沒聽清:「啥?」
白璐搖頭,對皮姐說:「等會兒我把黃心瑩叫過來,你千萬不要跟她吵。」
「叫來幹啥,添堵啊?」
白璐拍拍她的手,忽然看見什麼,又指:「喏,師弟來了。」
皮姐哼了一聲,嘀咕著說:「你就慫吧你,我先過去看看豆芽。」師弟姓竇名思齊,因為體格問題,一直被皮姐稱作豆芽。
跟著許輝和黃心瑩一起來的還有店裡的幾個服務員,負責搬運飲品。
時間慢慢推移,太陽更毒了,白璐看著遠處的人,拿出手機給黃心瑩發了一條簡訊:
「親,說好的飲料呢。」
黃心瑩掏手機看,然後朝白璐這邊揮揮手,回覆一條。
「稍等哦,我馬上來。」
放下手機,又開始跟旁邊人熱火朝天地聊起來。
白璐手撐著下巴,看了看,又發了一條:
「拿飲料的時候把包放我這,很重吧,我幫你看著。」
黃心瑩看完,馬上衝白璐凌空比劃了一個大愛心,然後跟身邊人說了什麼,從飲料箱裡拿了一杯過來。
擠到白璐身邊,黃心瑩的臉紅撲撲的,額頭也流著汗。
「好熱啊——」她把包放下,包很重,落地有聲,「學生會的材料,沉死了。」黃心瑩拿手給自己扇風,「折騰一早上了都,才有點空。」
「喏,請你喝飲料!」黃心瑩遞過來一杯冰鎮西瓜汁。
「謝謝。」白璐接過,順手將手裡的東西塞給她。
黃心瑩一看,是一把太陽傘。
白璐:「你沒帶傘吧。」
「啊啊!」黃心瑩激動地大叫,「是啊,忙得我都忘了!真的都要曬暈了。我拿了你還有傘嗎?」
「皮姐還有。」
黃心瑩使勁抱了抱白璐,說:「那我先走了。」
白璐不經意地點明:「這傘很大,兩三個人用都可以。」
黃心瑩不知聽沒聽清,一路跟同學邊打招呼邊下了看臺。
「……擠死我了。」另一邊,皮姐會完豆芽回來,一屁股坐下,看見白璐還看著入口的方向,也跟著看過去,「她還沒走呢?……哎?!那不是你的傘嗎?」
白璐把西瓜汁塞給皮姐:「喝水。」
「一杯水換一把傘唄?」
白璐笑笑,皮姐看著遠處的黃心瑩,不滿地說:「瞅她那樣,還跟人家一起打傘。」她踢了白璐一腳,「告訴你,她肯定不會告訴阿輝傘是跟你借的。」
白璐嗯了一聲。
不告訴才好。
運動會開始,太陽越來越毒,皮姐大口大口喘氣:「我要被曬化了……」斜眼看白璐,後者臉上也很紅,脖子上都是汗珠,「我要不行了,你真能忍。」
白璐搖搖頭:「看比賽。」
皮姐示意一個方向,操場的看臺下面有一片陰涼的地方,黃心瑩收了傘,領許輝和孫玉河站在那,好像是在看熱鬧。
「他們也不用傘了,要回來行不?」
「再忍忍。」
皮姐長嘆一聲,靠在白璐身上。
沒看多久,黃心瑩就帶許輝和孫玉河離開了。中午休息的時候白璐收到簡訊,黃心瑩說回不來了,讓白璐幫忙把包送到團部辦公室。
白璐回覆一條「可以」。
一直到晚上十點多,黃心瑩才來寢室送傘。
「璐璐,太對不起啦。」
「沒事。」白璐拿過傘,問,「對了,我看許輝他們一起來了?」
「是啊,說是來轉轉。」黃心瑩扶著腰,一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說,「本來以為就是看一眼,結果非要我領著在校園裡走一圈,累死了。」
白璐把傘放回桌子上,回到門口,說:「出去溜達一會兒吧,我請你喝東西。」
寢室裡三隻兔子耳朵都豎起來了。
黃心瑩眨眨眼:「為啥請我喝東西?」
白璐:「正好說說許輝店的事情,他們對今天的宣傳有什麼意見嗎?」
「啊,這個啊。」黃心瑩這才明白,「走吧。」白璐關上門,黃心瑩攬著她下樓,一邊說:「他們很滿意啊,我剛從他們店裡回來,孫玉河說接到了好多訂房間的。」
「還提什麼要求了沒?」
「沒,放手幹就行了。孫玉河好像還要去附近幾個學校宣傳……你怎麼不直接問他們?」
「我這不是先探探風聲,怕他們不滿意。」
「哈哈,對哦,你們是乙方,模組課成績還得指望他們。」
涼風習習,白璐在樓下的飲品店買了兩杯冰奶茶。
兩人在夜色中慢行,身邊也有不少散步的學生。
「其實你們可以多去阿輝店裡啊,平時多坐坐,關係搞好一點。」黃心瑩提議。
「四個人都湊齊不容易,而且許輝和孫玉河也經常有事。」白璐說著,看向黃心瑩,「他們經常陪客人一起玩吧。」
「是啊,年紀都差不多,都能玩到一起去,有他們在氣氛好。」
「天天這麼玩受得了嗎?」
「我感覺是受不了。」黃心瑩拉著白璐,「你看阿輝那個臉色。」
白璐點點頭:「他那麼喝酒睡眠肯定不好,搞不好還要吃點藥才能睡著。」
「哎!」黃心瑩瞪大眼睛看白璐,「還真沒準!孫玉河總跟我說阿輝失眠,睡覺跟要命似的。」
白璐:「那要注意哦,我聽說這類藥物絕對不能醉酒後吃。」
「是嗎?」黃心瑩喝著飲料,不以為意。
白璐:「那個喜劇大師卓別林,他就是這麼死的。」
「啊,那還真蠻危險的。」
「他可能自己也知道。不過——」白璐停下腳步,看著黃心瑩,「提醒一下,防患未然。表示一下關心,總不是壞事。」
黃心瑩頻頻點頭,贊同道:「有道理。」
烏煙瘴氣的房間裡,一夥人正玩得不亦樂乎。
這不是附近大學城的學生,是附近一家視覺工作室的員工聚會,也因此,他們玩鬧得要比學生厲害得多。
租用了音響,震耳欲聾。
孫玉河看向旁邊的許輝,從十幾分鍾前開始,他就不怎麼說話了。
又過了一會兒,許輝叫了兩個服務生來替他,自己離開房間。
水吧跟房間裡簡直是兩個世界,輕柔的音樂讓他的頭沒有剛剛那麼疼了。
拿了瓶啤酒,許輝來到窗邊坐著。
沒一會兒孫玉河也出來了。
「熱啊——」他坐到許輝對面,「空調開這麼低都熱,杭州這天簡直沒救了。」
許輝拿著酒瓶坐在沙發裡,或者說是沉在沙發裡,閉著眼睛。
孫玉河本想說幾句,但看許輝的樣子,又硬生生地壓住了。
這幾年下來,他也漸漸適應了許輝越來越怪的脾氣,於是拿出手機,跟惠子聊天。
聊著聊著忽然進來一條簡訊,孫玉河一看,眼睛亮了。
「哎——哎!」孫玉河踢了許輝一腳,許輝動也沒動,低低地嗯了一聲。
「猜誰給我發簡訊了。」孫玉河調侃地說。
許輝緩緩挪開胳膊,下面的目光有種醉酒後的麻木。
孫玉河說:「黃心瑩。」
許輝淡淡地看著他,孫玉河感慨地說:「哎喲,我就說你這女人緣……長得帥有福啊,老天怎麼這麼不公平。」
許輝一言不發,孫玉河又說:「知道她問我什麼不?她問我你平時喝那麼多酒,睡眠是不是不好。」
許輝似是累極,扯了扯嘴角,看不出什麼態度。
「我給你念念她說的:‘我之前就想到了,但是一直沒機會說,要是阿輝真的吃助睡眠的藥類,千萬不要酒後吃哦,很危險的。’」
黃心瑩容貌秀麗,說話聲音也可愛,現下被孫玉河學得極像,還配合著眨眼睛。
可惜聽的人似乎並不在意,許輝的胳膊重新壓在眼睛上。
「你覺得這黃心瑩怎麼樣?」孫玉河問。
許輝低聲說:「什麼怎麼樣?」
「人啊。」孫玉河一副你懂我也懂的樣子,「你別裝啊,看不出來她對你有意思?你來杭州才多久,多少女的給你留電話號碼了?」
許輝呼吸緩慢,別說講話,好像連喘氣都嫌費力。
「我感覺她還挺不錯的,反正你身邊也沒——」
許輝在小沙發裡艱難地翻了個身:「別說了……讓我靜一會兒。」
孫玉河一頓,隨後聳聳肩,不再說話。
孫玉河也沒有考大學,高中畢業了直接來找許輝。
來找他的原因第一是他跟許輝是朋友,第二是他覺得許輝這個人頭腦真的很聰明。
許輝父親出身農村,是白手起家,一路敢打敢拼,打下偌大家業。不管家庭情況如何,許正鋼的本事是不容置疑的。
可能受到父親的影響,許輝從小耳濡目染,做生意極有天賦,兩年多的時間裡,他們已經把本錢翻了幾番。
雖然掙了錢,可到現在,孫玉河卻覺得許輝精神一天比一天不好。他又不能總去問原因,畢竟他與許輝之間現在多了一層老闆和下屬的關係。
孫玉河接著跟惠子聊天,過了一會兒又收到黃心瑩的簡訊。
孫玉河頭也沒抬地問許輝:「黃心瑩說過幾天他們藝術團有演出,音樂劇,你要去不?」
沒動靜。
孫玉河以為許輝睡著了,沒有再問,過了幾秒不經意瞥過去,頓時嚇了一跳。
許輝眉頭皺著,雙眼緊閉,臉上好像刷了一層漆一樣,灰白無比。
他不由自主地抱住身體,額頭都是汗。
孫玉河連忙放下手機:「怎麼了?」
許輝連搖頭都沒力氣,孫玉河連忙說:「難受?」
許輝薄唇緊閉,唇上無色。
孫玉河:「嚴不嚴重啊!要不要去醫院?」
許輝這時才緩緩搖頭,聲音如同打磨時的砂紙:「……不用,一會兒就好了。」
孫玉河起身到吧檯接了杯水拿過來。
「熱水,你喝一點。」
許輝精神有瞬間的恍惚,就好像不久前他也聽過同樣的話——
熱水,你喝一點。
那個聲音更輕,也更細。
讓我喝熱水,憑什麼讓我喝熱水?喝完有用嗎?有什麼用?……
一想,頭更疼了。
「阿輝!」孫玉河看著渾身冒汗的許輝,把水杯拿到他面前。
許輝思維混沌,恍惚之間覺得什麼都沒用,攢下來的力氣全用在推開水杯上。
杯子沒拿住,掉到地上,水灑了一地。
旁邊的服務生趕緊過來:「孫哥,擦一下吧。」
孫玉河點點頭,服務生跑去拿拖布。
孫玉河一臉擔憂地看著許輝,覺得他這狀態是說不出的差。
餘光掃見桌上的手機,孫玉河拿過來,邊發簡訊邊說:「我幫你答應黃心瑩了,過一陣你跟她去看那個什麼音樂劇,你這樣不行,得出去走走。」
許輝閉著眼,也不知道是聽見還是沒聽見。
孫玉河咬咬牙,乾脆直接給黃心瑩打了電話。
「你過來一下吧。」
半個小時後,黃心瑩來了。
「怎麼了?我剛從學生會開完會趕過來。」擦了額頭的汗,黃心瑩看到窩在沙發裡的許輝,「呀!臉色這麼差,身體不舒服嗎?」
孫玉河在一旁說:「不好意思把你叫來,等下我還有幾個客人要陪,實在是沒空照看他了。」
黃心瑩按著膝蓋蹲下:「沒事,我來吧。」
孫玉河過去扶起許輝,黃心瑩上去搭手。
回到十二層許輝的房間,孫玉河給黃心瑩留了一把鑰匙。
許輝疼痛還沒有緩過來,暈睡在床上,黃心瑩去洗手間裡看了看,牆上掛著兩條手巾。
她取下一條輕輕聞了聞,上面有輕淡的沐浴液香味,感嘆道:「男生的手巾也這麼幹淨……」浸溼後,回到床邊,給許輝擦汗。
他皺著眉頭,表情痛苦。
嘴唇微張著,疼痛讓他的呼吸變得沉重。
黃心瑩輕撫他的臉:「許輝,好點了沒?」
他沒有回答。
身軀在床上顯得更為修長,黑色的襯衫縫隙間,偶爾能見到蒼白的皮膚。
黃心瑩慢慢變得安靜,一點點地湊到許輝的臉頰旁。
他睜開了眼。
黃心瑩離他很近,看他醒了,輕聲說:「你好點了嗎?」
許輝還是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她。
黃心瑩跟平日不太一樣了,沒那麼活潑,沒那麼愛笑,就連聲音好像也染上一層疲憊,極力地向他靠攏。
「你是不是有不開心的事?」
許輝身上的酒味還沒有散盡,黃心瑩低聲說:「其實,人人都有不開心的時候,我也有呀,只是我不喜歡把這些事說出來,可能是性格原因吧,總喜歡一個人擔著。其實有的時候也會覺得很累,想找個能分擔的人。」
他的目光似醉似醒,一直看著她,又好像不止是看著她。
同樣年紀的女孩,同樣的大學班級,同樣的生活……
同樣別有目的。
黃心瑩絮絮叨叨半天,終於問了許輝一句:「你有喜歡的人嗎?」
許輝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的脆弱給了她信心。
「你這麼帥,肯定有好多女生喜歡你吧。都是美女吧……像我這麼普通的女孩,是不是一點機會都沒有?」
許輝聽著這樣的話,不由自主地笑了一聲。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疼痛,他的笑聽著更像是在哭。
「你相信報應嗎……」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很低,低到黃心瑩都沒有聽清楚。
於是許輝接著自言自語。
「曾經做錯了事,沒有去彌補……現在再也沒有機會了……永遠都沒有原諒。往後所有這一切,就都是報應……
「身體、精力、生活,弄成這樣,全都是報應……」
他太過有氣無力,黃心瑩細細地聽,只聽到「報應」二字。
「什麼報應?」她問,「你有什麼報應,你人很好啊。」
許輝看著烏黑的天花板:「你覺得我是好人?」
黃心瑩點頭:「是啊。」
許輝靜了一會兒,不贊同似的輕輕搖頭。
黃心瑩笑了:「那你覺得自己是壞人啊。」
他想了想,又搖頭。深深吸氣,許輝抬手擋住自己的臉:「我不知道……」他低聲說,「我什麼都不知道……」
黑暗似乎也跟著迷茫起來。
黃心瑩不懂其中含義,只當他在醉酒,她站起身,來到窗邊拉開了窗簾。
月輝照進屋內,外面的大學城燈火通明。
她被什麼吸引了注意——那是放在窗戶角上、剛剛被窗簾擋住的一個相框。
黃心瑩把相框拿過來,上面落了一層灰,裡面是一幅小小的素描畫。
「這是什麼?」黃心瑩拿著畫看過來,問許輝,「是你畫的嗎?好好看呀。」
許輝的頭偏過去。
在看見黃心瑩手裡的畫的一瞬,他有片刻的茫然,而後好似被喚醒了什麼一樣,掙扎著從床上撐起身體。
「哎?你要幹嗎?」黃心瑩連忙放下相框。
許輝臉上的汗還沒幹,手有點抖地提起鞋子。
黃心瑩到他身邊:「怎麼了?想要什麼我去給你拿。」
「我要去你學校……」許輝好像迫不及待一樣,說話都沒力氣,人卻強撐著站了起來。
黃心瑩趕快扶住他。
「去我學校?現在?為什麼啊?」
為什麼?不知道。
做什麼?也不知道。
只是有一個念頭驅使他——他要見她。
他到現在也不確定他對她抱有的是什麼樣的感情。
他一直以為他們斷了,以為全部都結束了,以為那短暫的時光只是年輕時不懂事犯的傻。
直到去年冬天。
他的父親來電,他滿懷期待地接了電話,卻得到弟弟去世的訊息。
父親聲音疲憊地告訴他,王婕的精神變得不太正常,送到了療養院。
「就是通知你一聲。」父親這樣說。
放下電話,他在馬路上站了很久很久。他嘗試著撥過一個號碼,後來結束通話了。
他不知道要做什麼。
從日出,到晌午,從夕陽,到夜幕。
他曾認定,那個下著初雪的日子已經是人生的最糟,沒想到老天還嫌不夠。
是不是永遠都不夠?
連續一週,他茫然無措。
第一次喝酒喝到身體麻木。
天旋地轉中,他又一次想起了她。
白璐,那匹披著羊皮的狼,那個細心又冷酷的女人。
他忽然想見她。
就像現在一樣。
九點多的校園生活區人來人往。
寢室沒有空調,很多學生都在樓下吹風,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男生聊聊遊戲,女生聊聊情人。
怡情怡性。
校園是最好的保護層。
像是蛋殼,雖然薄,但對其中尚未完全成熟的少男少女來說,依舊是一層壁壘,幫他們擋住社會大潮的侵蝕。
這種保護,只有離開校園的人才能體會出來。
黃心瑩攬著許輝的胳膊,看著像女孩的撒嬌,其實是在攙扶。
他的身體還沒恢復過來,人卻一直堅持著要出來。
出來也好。
黃心瑩喜歡與他的碰觸。
黃心瑩是學生會的大忙人,認識的人不少,夜晚的校園裡,每走一會兒就會碰到熟人,打聲招呼。
只是她從來沒有介紹旁邊的人,好像他在她身邊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朋友們笑著看著她。
晚風吹得她心裡歡喜。
「我帶你去我們藝術團看看吧,現在應該有排練,後天晚上就是正式演出了。」
許輝不知聽沒聽清她的話,慢慢停住腳,看著周圍幾棟樓。
他臉色蒼白,身體無力,神色微微茫然。
高中畢業他就離開了校園,他對大學一點也不熟悉,這裡的一切都讓他感到隔閡而陌生。
每個人跟他年紀都差不多,可每個人看起來都跟他不同。
「去不去?」黃心瑩還在問,「不過不看也行,這樣正式演出的時候還有驚喜。」她衝許輝眨眨眼,「怎麼定,聽你的。」
「白璐住在哪……」
黃心瑩沒有聽清:「什麼?」
許輝轉眼,低頭看著她:「白璐,你們班的那個白璐,她在哪?」
這次聽清了,但是她不懂。
「璐璐?你找她幹嗎?」
許輝摸了摸身上,他的手機沒有帶。
「你想問她宣傳的事情嗎?」
許輝眉頭微皺:「她住哪棟樓?」
黃心瑩依舊不懂,但還是給他指了指:「喏,那棟樓,璐璐她們住五樓,我在六樓。」
許輝靜靜地看過去。
「璐璐她們為你們店的事情很上心的,等她們期末答辯的時候你要好好配合呀,讓她們拿個好成績。」
許輝邁開了步子,黃心瑩緊拉住他,又說:「璐璐很厲害的,雖然平時看著很蔫,但做什麼事都有準,跟她一起特別安心。」
許輝無意識地說:「是嗎……」
「是的呀。」黃心瑩笑著看著他,又說,「她男朋友是交大的高才生,還是上海學聯的副主席呢,聽說高中就認識了,厲不厲害?」
腳步停了。
風卻還在吹。
許久之後,他才又說了一句:
「是嗎……」
一個不起眼的女生從他們身邊經過,剛好聽見了他們的話,一頭霧水地推開寢室門,皮姐看過來:「回來啦,社團怎麼樣了?」
老么回答:「還行……」掃了一眼,「室長呢?」
「她去杭電踩點去了,過幾天給阿輝店做宣傳活動,還沒回來呢。」
「哦……」
皮姐看她一眼:「幹什麼玩意,神魂顛倒的。」
老么搖搖頭,到自己座位坐下,過一會兒又回頭問皮姐:「哎,室長跟那個交大的同學在一起了嗎?」
「哪個交大的……那個學聯副主席?」皮姐還在看劇。
「對啊,他們在一起了嗎?」
「還沒吧,有那方面的意思。但那男的好像說得等大學畢業了才能正式談,我聽室長說他很忙,沒有時間。」
老三正跟大劉影片,聽見了,也湊過來:「你們說那個地中海啊?」
皮姐哈哈大笑:「對對,地中海副主席。」
老三一撇嘴:「他可真能折騰人,大一讓室長考託福,大二讓她考雅思,現在大三了,聽說又想留校了。」
皮姐嗨了一聲:「怎麼回事還不一定呢,我看室長純是考著玩,她連研究生都不想念,出國幹什麼?」
老么這時才抽空插了一嘴:「我剛在樓下碰見黃心瑩和許輝了。」
皮姐一聽,耳機扯開,頓時捶胸頓足。
「哎喲還真讓她給得手了!鮮花長在碧池裡!許輝那個不長眼睛的!」
「不是。」老么打斷她,把剛剛聽到的說了。
「什麼意思?」皮姐和老三面面相覷,一臉疑惑,「跟室長什麼關係?」
老么聳肩:「不知道,我就覺得奇怪。」
老三:「在那亂吹牛唄,顯擺自己知道得多,天天在背後八卦別人。」
三個人一聊一過,沒人往心裡去。
週五下午選修課,非線性編輯。
白璐提前佔好了座——按照多年經驗,在老師電腦正前方往後數六排,是老師的絕對盲區。
課程主要是講影片的剪輯和設計,因為不是專業課,所以517寢室對這門課的興趣都不大。
畢業的學姐曾經說過:「後期學得好,要飯要到老。」除非真的是天降奇才,能拍能導,否則這行真的就是一路苦逼到底。
窗外,天有點陰。
「這個星期也不知道怎麼了,」老三拄著下巴,看窗外,低聲說,「天一直陰。到底什麼時候下雨啊,悶死了。」
白璐也看著。
這幾天的確悶熱,尤其是在沒有空調的大課教室裡,喘氣都出汗。
從運動會的那天起,她就沒有見過許輝了。
她給他打過一次電話,可他沒有接。
昨天她跟杭電的學生談完,本來想著有理由能跟他說話,可去他店裡時,上樓不巧遇見孫玉河,他把她攔下了。
孫玉河若有所指地暗示她,許輝似乎跟黃心瑩有所發展。
「你這麼想見他,明天在學校就能看見了。」他說了這樣一句話。
白璐問他是什麼樣的發展,孫玉河只嘲諷地笑。
或許是因為天氣,白璐覺得有點焦躁,也有點無力。
「嘆什麼氣?」
白璐轉頭,看見皮姐正看著自己——一集韓劇演完,她有五分鐘的休息時間。
「沒什麼……」
皮姐:「感覺你最近有心事呢。」
白璐看向皮姐:「你能看出來?」
皮姐一樂:「當然能。」
白璐想了想,問:「對了,你知不知道黃心瑩最近有什麼動靜沒?」
一聽黃心瑩,皮姐眼睛就豎起來了:「你別說,還真有。」她悄悄靠近白璐,「她好像把阿輝泡到手了。」
白璐一頓:「什麼?」
皮姐把那天晚上看到的事情講給白璐:「你說怪不怪,她跟阿輝提你幹什麼?」
白璐靜了靜,嘴角微彎,自語道:「……這樣啊。」
「哦對了,」隔著皮姐,老么悄悄過來說,「他們還排了一齣音樂劇,昨天跟我們團借幕布來著。」
「音樂劇?」
「嗯,劇目還挺高階,《悲慘世界》。」
「我呸吧!」皮姐噴了,「就他們那藝術團,能不能挑出三個五音齊全的都難說,還排《悲慘世界》?」
「反正就是排嘛,排不好還排不賴嗎,就今天晚上演出。」
原來孫玉河說的進展是這些。
白璐趴在桌子上,旁邊皮姐還在跟老么討論藝術團的事。
她轉過臉,看向窗外。
天是灰的,雲很低很低。
黃心瑩不是笨人,她對許輝有想法。
每個女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和手段,如果真的有辦法,她能幫到他,那也很好。
白璐轉過頭,額抵著桌面。
她能幫到他,那也很好。
「真悶……」孫玉河一邊抱怨著,一邊從冰箱裡拿了一瓶冰飲出來。
連續幾日的悶熱天氣讓所有人都跟著暴躁起來。
「阿輝呢?」
「輝哥還沒起吧。」
「都幾點了,不是說要跟黃心瑩去看音樂劇嗎……」孫玉河蹙眉,「等下我要出去,你去叫他一下。」
服務生點點頭。
六點半的時候,黃心瑩接到一個宿醉的許輝。
「怎麼這樣了啊……」黃心瑩微微有點不滿。
悶熱的天氣裡,她跑上跑下,費了好大力氣才從團長手裡要來兩個最好的位置。
她盡心打扮一個下午,他卻是這副沒精神的模樣。
黃心瑩看著許輝:「還行嗎?」
許輝沒有說話。
「票都要了,不能不去呀。」黃心瑩拖著他前往劇場。
路上,黃心瑩又恢復了良好的心情,攬著許輝的胳膊,給他講她是如何從競爭對手的手裡要來演出票的。
「我給團裡忙這忙那的時候,她可什麼都沒幹,現在演出了開始要票了,她怎麼好意思呢。」
她的小嘴一直沒有停下,可惜身邊人一直都沒有回應。
黃心瑩適應了許輝的沉默,依舊嘰嘰喳喳地說著。
「虧了團長跟我關係好,才沒讓她的貪票計劃得逞,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不勞而獲。」黃心瑩哼哼兩聲,跟許輝炫耀自己的小勝利和小驕傲。
「她配嗎她,根本不配好吧!」
混沌之中,他目光一抖。
不配……
尖爪從腦皮下方鑽出。
你但凡還是個人,就該自己下地獄。
你不配有好生活。
你不配……
本來混亂的呼吸變得更重了。
許輝用力晃了晃頭,黃心瑩拉著他往裡面走:「我們不用在外面等著,我帶你去後場。」
離演出還有一段時間,後場很熱鬧,演員都在休息,有人在聊天,有人在開嗓子。
黃心瑩看見了熟人,跟許輝說:「你在這等我一下,我去跟人打個招呼。」
許輝低著頭,來到牆壁邊靠著。
身後一個房間裡,有人在放原聲帶,似乎在醞釀情感。
隔著一道門,屋裡的人跟著帶子哼起了曲子。
透過耳邊的嗡鳴聲,細微的音樂一點一點鑽進他的耳朵裡。
站了一會兒,他緩緩邁步,離開了小劇場。
夏蟲鳴叫,草木清香,夜間的校園柔情似水。
身旁幾個從圖書館裡出來的同學,揹著書包,有說有笑地從他身前經過。
他枯站一會兒,拖著步子往回走。
godonhigh
hearmypray
inmyneed
youhavealwaysbeenthere
剛剛的樂曲,康姆·威爾金森滄桑悲憫的嗓音還在耳邊迴盪。
heisyoung
heisonlyaboy
youcantake
youcangive
lethimbe
lethimlive
他的步伐很虛,因為已經被掏空了的身體。
路過她的宿舍樓時,他抬頭看了一眼。
ifidie
letmedie
lethimlive
bringhimhome
差不多夠了吧,夠了吧。
回到店裡,進了房間,許輝輕輕關上門。
白璐坐在書桌前,沒有開電腦,一本書攤開著,筆在亂塗亂畫。
皮姐的劇放著,老三跟大劉影片聊得歡快,老么照例去社團排練。
只有她的心境格格不入。
她不停地思考。
音樂劇開始了嗎?
他們應該已經到了吧?
白璐覺得焦慮。
後背發黏,出了一層汗。
她有點後悔,她應該跟著去,就算只是在後面偷偷看一眼,看一眼他現在是怎樣的情況。
她好久沒有見到他了。
十點多,老么從社團回來了,一進屋就慧黠地笑,跟大夥說:「你們猜今天發生了什麼?」
老三涼涼地說:「你不用當背景了?」
老么噝了一聲:「你再說我就不告訴你了。」
皮姐笑著說:「咋了咋了?」
老么關好門,揭開謎底:「黃心瑩被放鴿子了。」
白璐轉頭,慢慢站起身。
皮姐眼睛一亮:「什麼?」
老么說:「剛才我從社團出來,路過劇院門口,看她跟團長解釋呢,許輝好像提前走了。」
老三一拍大腿:「該!」
白璐問:「走了?他沒有跟黃心瑩聽音樂劇嗎?」
「沒,黃心瑩要氣死了都,我特地站後面聽了一會兒,她還在跟團長抱怨許輝喝了酒來的,一點都不尊重演員。」
白璐直接往外走:「黃心瑩回來了嗎?」
「她跟藝術團的人出去吃飯慶祝了。」
白璐頓了兩秒,低聲道了句:「這個廢物。」又往外走。
皮姐在後面喊:「十點多了!馬上要門禁了,你上哪去啊?」
白璐出了門,腳下越來越快。
在這樣的天氣下奔跑,讓人呼吸困難,額頭的汗一滴滴流下,髮絲緊緊貼著面頰。
她必須去確認一下。
店裡還很熱鬧,白璐找來服務生,因為之前的宣傳,店員也認得了她。
「孫哥不在,出門了。輝哥剛剛回來,在屋裡休息。」
白璐點點頭,思索了一陣,最終還是上樓,叩響許輝的房門。
沒有人回應。
「許輝,是我。」
「杭電的宣傳欄我已經租下來了,我跟你談談細則,你開一下門。」
「許輝?」
她拍了半天門,也沒有人開。
攥緊拳,白璐咬了咬牙,轉身往外走。
可走得越來越慢。
走廊太靜,靜得她心慌。
轉過身,跑回門口,白璐用力地鑿門。
試了幾下未果,衝回樓下,白璐扯住一個路過的服務生,聲音顫抖地說:「鑰匙……快點,鑰匙。」
服務生被她的神情嚇了一跳:「什麼?」
白璐陡然大吼一聲:「給我鑰匙!」
皮姐新看完一集韓劇,心滿意足地伸了個懶腰,下地活動。
「完了,過門禁了。」
老么已經上床了,在床上看書,聽了皮姐的話,探頭:「是啊,不知道跑哪去了……」說著,又道,「你們有沒有覺得,每次一提到許輝的事情,室長就有點不太對勁。」
皮姐聳聳肩:「誰知道她在想什麼。」來到白璐的桌邊。
書桌很整齊,檯燈忘記關,溫暖的黃光照在一本攤開的書上,頁面被她塗塗寫寫。
「就喜歡在書上瞎畫呢……」
皮姐拉開白璐的凳子,跨坐上去,撐著下巴,看著書本上亂塗的字,隨口唸道:
「他踉蹌前行時,
清風,
請你溫柔一點。
幫他吹開繁亂思緒,陪在他的身邊。」
許輝安靜地躺在床上,周圍是空空的酒瓶和吃光了的安定片。
服務生嚇得呆若木雞,被白璐一聲驚醒,手忙腳亂地要叫救護車。
「太慢了!東方醫院很近,你下樓攔輛車!」
老三跟大劉影片得歡天喜地,笑呵呵地哼著小曲。
皮姐悠閒地活動著脖子:
「他迴天乏力時,
霞光,
請你溫柔一點。
安撫一個孤獨的靈魂,鼓勵他在放棄之前,試著再笑一遍。」
白璐不停地安慰自己:
只是幾片安眠藥,沒有那麼大的劑量,絕對不會有事。
既然已經是扶不正的樹苗,那砍倒重長也是好的。
一切重建都要付出代價。
所以不要緊,咱們都別怕。
他的頭枕在她的腿上,髮絲輕柔,和兩年前一樣脆弱。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見白璐的樣子,被她弄慌了。
「小姐啊,你不要這麼哭,再有一分鐘就到了,我已經開到最快了!」
窗外燈光晶瑩,閃閃而過。
她緊抱著他,嚎啕大哭,什麼都聽不清。
「如果真的塵埃落定,
那麼長夜,
請你溫柔一點。
施捨他一寸土地,讓他能夠平靜閤眼,然後安然長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