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場已經開始播放音樂,溫柔地進行趕人。
孫玉河雙手插兜,一臉不滿地跟在許輝身後。
本來是來步行街打電玩,結果半路這位大爺忽然覺得無聊了,扔下一干朋友自己出來。孫玉河不知道他犯了什麼病,放棄排了許久的遊戲機跟著他出來,結果發現他是去逛商場了。
「有勁沒勁啊你。」孫玉河在後面使勁催許輝,「趕緊回去,我跟大海還約了搶十,馬上要開始了。」
許輝的目光被一家水晶飾品專賣店吸引,櫃檯裡的小天鵝在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哎!」孫玉河見許輝愛理不理,不滿地喊道。
許輝貼近了一點看,一邊無所謂地說:「你回去好了,也沒讓你跟著。」
「嘿我說你!」孫玉河簡直無語了,一根手指對著許輝指指點點,「你看看你這完蛋樣!」
許輝仿若未聞,對身邊等待的營業員說:「你們這個款的,除了天鵝有別的沒?」
許輝本就白,在店裡強燈照射下,也像個透明的飾品一樣。
年輕的營業員高高興興地服務。
「請問別的款是指——」
「別的動物,不要天鵝。」許輝想了想,「鴨子有嗎?」
孫玉河在旁邊嗤笑一聲:「又開始矯情了是不?誰是鴨子,我看你才是鴨子。」
許輝斜了他一眼,淡淡說:「男的身上別隨便用鴨子。」
孫玉河頓頓,而後咧嘴:「你說你淫不淫,誰往那方面想了。」
許輝玩世不恭地一樂,旁邊比他們大不了幾歲的營業員臉上微紅。
許輝看過來,營業員結結巴巴地說:「不、不好意思,這種暫時沒有鴨子的造型。不過有小熊和兔子,要看一眼嗎?」
孫玉河在後面不耐煩地說:「就天鵝唄,趕緊買趕緊走。」
許輝充滿耐心,跟營業員道:「幫我拿一下吧。」
「請跟我來。」營業員領著許輝往裡面走,孫玉河在後面痛心疾首。
「陷進去了,你是徹底陷進去了。我的老天爺!說出去誰信!白瞎了你那張臉,外強中乾的貨!」
許輝不以為意,哼笑一聲:「你要不要給惠子買點什麼?」
「你拿錢啊?」
營業員把小熊和兔子放在櫃檯上給許輝看,許輝一邊看一邊說:「行啊,你看中哪個,我買。」
孫玉河被噎了一下,磨了磨牙,看著許輝一臉認真挑禮物的樣子,莫名有點來氣,可氣還沒撒出來,轉眼又覺得心酸。
少年心事在胸口扭了一扭,最後過去踹了許輝一腳。
許輝回頭:「找打?」
孫玉河指著兔子:「就這個了,別挑了。」
「這個好?」
「嗯。」孫玉河隨口應和。
許輝衝營業員點點頭,營業員拿著小兔子包裝開票。
拿著店裡的袋子往外走,孫玉河問許輝:「挺長時間沒見你叫她出來了。」
許輝:「他們今天期中考試,之前在準備考試來著。」
「準備考試?她學習好嗎?」
「不知道。」
孫玉河:「哪個學校?」
自動門不是很敏感,許輝抬腳晃了晃,門開,兩人出了商場。
「不知道。」
「你怎麼都不問問?」
「問那幹什麼,不重要。」
「那你們在一起都幹什麼了?」孫玉河問完,眼神有點邪惡地看著他,「啊,幹什麼了?是不是直奔主題了?」
許輝嗤了一聲:「我都懶得理你……」
「怎麼著,你要跟她細水長流了?」
許輝聳聳肩。
兩人在商場門口各點了一支菸。
太陽快落山了,深秋時節,風一天比一天冷。
「我過些日子打算回家一趟。」許輝低聲說。
孫玉河看過去:「你爸回來了?」
「嗯。」
涉及許輝家裡的事,孫玉河言辭嚴謹。
「那就回去看看。晚上回來嗎?」
「不知道。」
「別太當真了。」孫玉河撇撇嘴,「你家那倆老孃們,愛怎麼地就怎麼地吧。你弟弟的事又不是——」
「行了。」許輝皺眉,低下頭,彈了彈煙。
孫玉河努努嘴。
每次提到家裡的事情時,他總覺得許輝有點喜怒無常。
兩人都沉默了。
安靜下來後,許輝那種希冀幫助的孤獨感更加明顯。
孫玉河不知如何幫他。
他們都想幫他,但沒人能找到切入口。這偶爾讓他覺得有點無力,許輝對朋友很好,可沒人知道怎麼拉他一把。
「阿河。」許輝看著地面,額前的頭髮落下,擋住了眼睛。
孫玉河很快抬頭:「怎麼了?」
許輝:「我想跟我爸要點錢。」
孫玉河:「什麼錢?」
許輝淡淡地說:「我不想讓她天天打工,我想給她拿點錢,給她妹妹看病。」
孫玉河一愣,有點感慨地說:「有這麼喜歡?」
許輝聽完問話,沒有馬上回答,仔細想了想,最後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短暫如天邊紅霞,轉瞬即逝,但餘溫猶在。
孫玉河在那個瞬間拿煙的手不由自主地顫了顫,好像一直困擾他的問題無意中被解決了。
不論用什麼方法,有人找到了那個突破口。
許輝把抽完的煙掐滅,抬起頭,看著孫玉河說:「我之前考慮過,反正家裡容不下我,我也不想回去,我現在也成年了,打算跟我爸要五十萬,當借的,以後還他。」
「那要完錢呢?」
「等她畢業,看看她想不想上大學,上的話我就去她的城市,不上的話我們就留在這。」
「啊?去別的城市?幹些什麼?」
「隨便乾點什麼。」
「能活嗎你?!」孫玉河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使勁一拍巴掌,「你看清自己本質行不行,你根本就是個少爺命啊,五十萬給我夠活,給你,能不能撐一年都是問題!」
許輝歪過頭,看著孫玉河,有些疑惑地問:
「少爺命——我這樣的?」
孫玉河咬緊牙,他見不得許輝這樣,心裡憋屈。
「阿河,你信不信也好,我不是少爺命。」許輝拎著禮物袋。
「那你離開家了有什麼打算嗎?」
許輝也有些茫然:「我再慢慢想……」未來有很多不確定的地方,可他還是儘量給自己打氣說,「走一步算一步吧。」
孫玉河嘖嘖兩聲:「喲,有了妹子就是不一樣了。得,有你這話就行了。」
許輝拿出手機,說:「我要去找她了,我們約在晚上見面的。」
孫玉河:「那我自己先回去了。」
許輝被剛剛的談話勾起心事,點點頭說了句再見。
最後一門的收卷鈴聲響起,監考老師在講臺上拍拍手。
「最後一桌同學收試卷和答題卡,其他同學先不要動。」
十一月中下旬,北風開始刺骨。
花都謝了,葉都落了。
穿的衣服與做的習題一樣,一天比一天多。
深秋的季節,天一直泛著黑青。
白璐揹著書包,把校服領口拉到最高,蓋住了半張臉,悶著頭往學校外面走。
身後傳來腳步聲,肩膀被拍了一下。
「去哪兒?」
吳瀚文的問話越來越簡潔。
白璐說:「考完試,出去走走。」
吳瀚文:「別去了。」
白璐沒有說話,吳瀚文也揹著書包,低聲說:「我知道,同樣的話說的次數越多越沒力度。」
白璐:「不會……」
「就算沒力度我也要說。」吳瀚文正色看著她,「白璐,別去找許輝,你不懂他。」
「我需要懂什麼?」
「你是不是已經——」
「沒。」
吳瀚文沉了沉氣,說:「白璐,你不能犯這種錯誤。」
「什麼錯誤?」
「你去找他本身已經是個錯誤!」吳瀚文忽然厲聲說,「你那麼聰明,我不信你不懂,你早該明白這事沒意義,還拖著幹什麼?」
白璐一語不發。
吳瀚文有點忍不住了。
「你喜——」
「我說沒有。」
冷風吹著,好似荒野。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吳瀚文聲音微顫,小聲說著,「許輝這人太……我就知道早晚……」
「吳瀚文,」白璐眯起眼睛,一字一句,「我說沒有。」
「那你去跟他說清楚啊!」吳瀚文底氣十足,「沒有就說清楚啊。白璐,咱們跟他不一樣,你現在跟他耗時間,他拖死你啊,你得不償失的!」
白璐:「我懂你說的。」
她低著頭。
再這樣耗下去,很多事情就變了。
事實上,就現在而言,許多事都已經不是最初的樣子。她不得不承認吳瀚文說的話很有道理。
這個人太沉重了,她要分出很多力量才能拖動他,而她不敢這樣。
「你懂什麼?!」吳瀚文激動地說,「懂就別跟他扯了好不好?」
靜了一會兒,白璐開口:「你不用激我,該怎麼做我知道。」
「你要——」
「我想過的。」白璐聲音很輕,「我想過了,這幾天……我會弄好的。」
她的確已經想好。
不告訴他什麼,也不解釋什麼,只是掐斷一段尚不明朗的……
吳瀚文根本沒有聽清白璐的話,兀自在講:「你不懂,你根本就不知道,好幾個月之前我就跟你說過的,你就不應該——」
他自顧自地說著,白璐揹著書包轉身就走。
話語戛然而止,吳瀚文看著她的背影,咬了咬牙,半眯眼睛,似是有所決定。
打車回家,許輝見到白璐的時候,她低著頭站在家門口的樹叢前。
花早就沒有了,他不知道她看什麼那麼入迷。
許輝悄悄走過去,本來想繞到她身後大聲嚇唬她,結果真的站在小小的身影后時,他又改了主意,張開懷抱,從背後把白璐抱住。
白璐轉過頭,許輝歪著腦袋看她。
「沒害怕。」
白璐撥開他。
許輝站直身子,邊往家裡走邊說:「早知道就喊一嗓子嚇唬你了。」
進了屋,許輝往沙發上一倒。
「好累……」
白璐去廚房倒了兩杯水拿出來,許輝還躺在沙發裡,只不過翻了個身,換成臉向上。
白璐站在沙發邊上:「我要往下倒了。」
「……」
許輝拉著白璐也坐下,一手拿著水杯,一手把精緻的紙袋拿給白璐。
「禮物。」
白璐把袋子放到一邊:「把水喝了。」
許輝喝了口水,頓了頓,對白璐說:「考試考得好不好?」
白璐:「還行吧。」
許輝:「你能考上大學嗎?」
白璐看著許輝:「幹什麼?」
許輝:「沒什麼,就問問。」
「我也不知道……」
過了一會兒,許輝有點猶豫地問:「你妹妹差多少錢手術?」
白璐乾坐著,眼睛看著茶几一角。
許輝在她身邊問:「嗯?差多少?」
她的聲音輕得不能再輕。
「沒多少。」
許輝好像鬆了口氣:「那就好,太多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搞到,少的話要多少?十萬?二十萬?」
白璐撇過眼,卻剛好看到一邊的禮物盒。
她瞬間起身。
這屋裡好像沒有可以落目之處。
「怎麼了?」許輝窩在沙發裡,「要是——」
白璐霍然轉眼,許輝止住話:「到底怎麼了?」
「許輝。」
「嗯?」
白璐看著他的眼睛,低聲說:「我先走了,過幾天我再來,我有話跟你說。」
「什麼話?哦,對了……我過些日子也要回家一趟。」說著,許輝笑了笑,「我也有些話跟你說。」
白璐背起書包:「那好,回頭再說,我先回去了。」
她匆忙離開,許輝在後面喊了一聲也像沒聽到。
許輝不明所以,回到屋裡,忽然看見沙發上的禮物盒。
走過去,把袋子拿起來,放到茶几上。
「東西也不拿走……」
人的記憶很奇怪,那些久久沒有提起、本以為應該遺忘的內容,有時候卻會被某一小小的索引瞬間翻出。
就好比現在。
屋裡難得有了點熱鬧的氣氛,吳阿姨跟王婕在廚房做飯,許輝跟許正鋼在餐廳的桌子前坐著。
許正鋼在看一份報紙。
這樣的畫面讓許輝隱約有種熟悉感。當他開始回憶的時候,發現腦海中類似畫面的主人公都是王婕和許易恆,母子溫馨相向,帶動著有點沉悶的許正鋼和自己。
許正鋼多久沒有回來過了?
快一年了吧,許輝記不清楚了。
沒有人喜歡待在這樣的家裡,許正鋼最近幾年將精力完全投入在了工作上,男人總是擅長逃避負面的環境和情緒,就像許輝一樣。
飯菜端上桌,王婕和吳阿姨手藝不錯,簡單的家常菜也做得色香味俱全。
王婕坐在許正鋼身邊,吳阿姨本來要離開,被王婕叫住了。
「吳姐,一起吃吧。」
「不用不用。」吳阿姨連忙擺手,「我就不了,我在廚房吃點就行了。」
王婕看著她,像是尋求依靠。
「過來坐,吳姐。」她一邊說著,一邊看向許正鋼。
許正鋼太久沒有回家,不太清楚是什麼情況,瞄了一眼家政,隨口道:「行啊,坐著吃吧,也沒外人。」
「哎喲這太不好意思了。」吳阿姨說著,坐到王婕身邊。
一頓飯吃得沉悶無比。許正鋼問了問王婕家裡的情況,王婕低聲說,「沒事,一切都好。」
許正鋼:「錢夠用嗎?」
王婕:「夠用……」
許正鋼:「不夠了就跟我說。」
王婕:「知道。」
許正鋼看著沒有精神的王婕,試著開導說:「過兩天你出去玩一玩吧,這也快入冬了,你去南方旅旅遊,散散心,別天天在家裡待著。」又對吳阿姨說,「自己去沒意思的話就找個人陪著,買點東西。」
吳阿姨小心碰了碰王婕:「可以呀,出個門看看風景,也換換情緒。」
王婕緩緩搖頭:「不了,我走不開。」
許正鋼:「就幾天工夫,也不久。」
王婕捏著筷子,抬起頭,正正地看著許正鋼。
「幾天也不行,一天都不行,你要走你走。」
吳阿姨見氣氛不對,連忙打圓場:「那就不去了,在家也行。」對許正鋼說,「我家裡的小狗最近剛好下崽了,我想著給她拿一隻來,那狗可可愛了!」
許正鋼也不知聽沒聽清,隨便點了點頭,轉頭夾菜。轉眼之際又看見對面坐著吃飯的許輝,問道:
「你呢,學校怎麼樣?」
許輝低聲說:「還行。」
「成績呢?」
許輝:「就那樣吧。」
「考不考大學?」
許輝頓了一下:「不考。」
許正鋼沉住氣,筷子也放下了。
「你以前學習多省心,怎麼現在連大學都不考了?成績掉到這個份上了?」
許輝悶聲不吭。
許正鋼又說:「有沒有想出國的念頭,我有朋友說做這方面的,你要是想出國我就讓他給你準備一下。」
許輝搖頭:「不出國。」
「那……」
「爸。」許輝抬眼,看著許正鋼,「你能跟我來一下嗎,我有點事情跟你說。」
許正鋼一愣,王婕也看了過來。
吳阿姨瞅了王婕一眼,對許輝說:「咱們先吃飯吧,你媽做了好久的,等會兒就涼了。」
許正鋼眉頭常年皺著,問許輝:「什麼事?」
許輝:「跟我來一下。」
許正鋼放下碗筷,起身往二樓走,許輝跟在後面。
吳阿姨也把筷子放下了,小聲說:「沒的好了……」
王婕一語不發,低頭吃飯。
來到書房,許正鋼把門關好,坐在皮椅上,拿著煙抽。
許輝開門見山:「我想借點錢。」
許正鋼臉色不變:「借錢?」
「嗯。」
「借多少?」
許輝猶豫了一下:「五十萬吧……」
許正鋼煙一停:「五十萬?你要這麼多錢幹什麼?」
許輝說:「我去外面住。」
「你現在也在外面住。」
「我是說不回來了。」
許正鋼自顧自地抽菸,許輝又說:「錢當我借你的,我可以給你打個欠條,我五年之內還你。」
許正鋼沒說話,過了一陣,好笑似的說:「不回來了……」他忍不住罵了一句,「這家都成什麼樣了?」
許輝低著頭,看地面。
許正鋼一拍桌子,聲帶火氣:「你說你這幾年都幹了什麼?學不好好上,書不好好讀,日子也過不明白!你都多大了?我在你這麼大的年紀已經開始養一家子人了!」
許輝垂著眼,聽著父親的訓斥。
許正鋼越說越氣:「你不想學習我不逼你,你最起碼把家照顧好,有個男人樣!你看看你現在!」許正鋼直接站了起來,「你再看看這個家,爸爸要求高嗎?你說我要求高嗎?!」
許輝忽然抬頭,眼角帶著倔強。
「又不是我不想!」
許正鋼:「那是什麼?!誰不給你機會了,誰不——」
話說了一半,書房門被咣的一聲推開,王婕站在門外,目眥欲裂,緊緊盯著許輝。
「我嗎?」她輕聲,顫抖地說,「我不給你機會,你是這意思吧?」
吳阿姨在後面緊拉著王婕:「算了算了,彆氣啊,咱們下去。」
王婕甩開吳阿姨,也不看許正鋼,拍著自己胸口,大聲地質問許輝:「是不是我?!你是不是說我不給你機會?!」
「夠了」許正鋼再也忍不了,從桌上撿起一個菸灰缸,洩憤似的使勁往地上一砸,碎片四散。
許正鋼轉身就走。
下樓聲噔噔,像是一秒鐘都不想多待。
很快,樓下咣噹一聲響,大門關上,二樓的人都聽見了院子裡汽車發動的聲音,但也都像沒聽見。
王婕慢慢走過來,站到許輝面前。
許輝個子比她高很多,她仰著頭,聲音異常輕柔。
「許輝,你知道我跟你爸的事情吧。」
許輝側過頭,王婕不給他逃避的機會:「我跟你爸青梅竹馬,我跟他一塊長大的,他一文不名的時候是我陪著他熬過來的,是我……等他有錢了你那個媽就湊上來了,把你爸灌醉有了你。」
許輝往門口走,被王婕拉住。
「你媽剛死的時候你爸說怕你接受不了,我就帶著小恆沒名沒分在外面生活,一直到你上初中了才嫁進來。小恆因為沒有爸爸,從小受了多少委屈,可他從來沒抱怨過。他那麼乖,那麼喜歡你,他那麼喜歡你——」
胳膊上的力拖著他,許輝大聲說:「放手!」
王婕的聲音越發淒厲,像索命一樣。
「他那麼喜歡你!熬了好幾天給你做生日禮物,你怎麼忍心!你就那麼容不下我們!是不是我們真欠你們母子的,是不是啊!你說我不給你機會,你給過我嗎?我求求你也給我們一次機會行不行,我帶小恆走,我們不來了,我們再也不來了——」
「放手!」
許輝到底一個大小夥子,甩開王婕就要奪門而出。
吳阿姨在門口堵著,許輝伸手去撥,一個空當的工夫又被王婕抓住。
她拉著許輝的身體轉過來,與自己面對面。
他撞進那雙衰老的眼睛裡,忽然打從心底害怕起來。
「我不會原諒你,你把我們一生都毀了。」王婕一字一句地說著,滿嘴血腥,好像要把餘生的力量全部融進這些詛咒中。
「你但凡還是個人,就該自己去下地獄。」
許輝戰慄地抽出雙臂,王婕在他身後說:「你不配過好生活,你不配——」
許輝大步下樓,到最後幾階一躍而下,猛地推開大門,冷風灌入腦髓,他才覺得活了過來。
地上是兩道明顯的車轍,那是剛剛許正鋼離開時留下的。
許輝腿長,步子奇大,腳下生風地往小區外面走。
晚上六點半,正是準備晚飯的時候,走在路上,隨處都能聞見菜香。
鍋碗瓢盆,柴米油鹽,滿滿的人間景象。
許輝跑著離開小區,盲目地走在大街上。身邊的車一輛一輛地馳過,大家火急火燎,匆忙地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好像只有他一個人,不知要前往何方。
女人的聲音追著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腦中迴響。
「你但凡還是個人,就該自己去下地獄。」
「你不配過好生活……」
「你不配……」
北風吹著,汗散盡。
許輝頭皮發麻。
環顧四周,在這嘈雜繁複的大千世界裡,有那麼一瞬間,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翻出手機,許輝手指打戰,極快速地撥出一個號碼。
他知道這個時間白璐不會接電話,可他還是忍不住。
聽著那十幾聲規律的聲響,一直到結束通話,許輝的心漸漸穩定下來。
這是他自己找到的方式,一種安神之藥,一處躲避之所。
他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他也不想探究。
在這個簡單純粹的年紀裡,沒有什麼事需要理由。
攔下一輛計程車,許輝坐在後座上,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路燈和枯樹。
手機還在掌心,可攥得沒有之前那麼緊了。
到家的時候八點多,他腦子很亂,沒有馬上回屋,而是換了身衣服在家門口的小路上來回走,不時地看錶。
他在等著十點,那時白璐會接電話。
時間慢得不像話,許輝隨手揪了樹叢上一片葉子,吹了一口氣將其送走。
夜晚寒涼,已經隱約能看見呵出的白色霧氣。
葉子還沒落地,身後傳來聲音。
「許輝!」
許輝轉過頭,看見一個男孩站在身後不遠處。
男孩走過來,身材消瘦,人很精神,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秋季校服,右前胸上有一個圓形圖案,裡面是一個昂首的飛鳥——六中的校徽。
「哦……」走得近了,許輝認出他,「吳瀚文。」
吳瀚文過來,對許輝笑笑:「好久不見了啊。」
許輝點點頭。
吳瀚文:「住得近,但是我們放學時間不一樣。」
許輝輕笑一聲:「嗯。」
吳瀚文被這一笑晃了神,拎書包的手不自覺地緊了。
他還跟以前一樣。
不,他比以前更甚。
許輝看起來並沒有什麼想對吳瀚文說的,簡單打了招呼,又抬手看錶,轉身往另外的方向走。
他穿著深灰色的針織衫,背影纖瘦乾淨,吳瀚文看著他漸漸進入黑暗,腦中飛速地決策著。
眼神閃動。
「許輝,我有事跟你說!」
目光還留在抬起的手腕上,他嫌棄指標轉得太慢……許輝在小路岔口站住腳。
回頭,輕聲。
「嗯?」
媒體近年一直報道環境問題,嘮嘮叨叨地說著溫室效應,全球變暖。
可今年的初雪卻比往年都要早。
不知是不是老天也喜歡戲劇性。
週日的上午,雪就開始下了,天灰濛濛的,雲層密集,見不到太陽。
北方下雪太平常,同學們對詩意的初雪一點感覺都沒有,只顧悶頭做題。
吳瀚文今天遲到了。
「哎,到底開始懈怠了不是?」李思毅搖頭晃腦地說。
白璐停下筆,看著旁邊空了的座位。
在她的印象裡,吳瀚文並沒有請過假。
有一陣鬧禽流感,全校戒嚴,每天早上老師戴著口罩在教室門口量體溫,一個一個過篩子,那天吳瀚文感冒,稍稍有點發熱,老師讓他回去,吳瀚文死活不走,最後還是有人錄了老師上課的錄影,他才老實回家養病。
轉回頭,白璐在書桌下面拿出手機,編寫了一條簡訊。
「中午我過去。」
寫完之後,她點開通訊錄,在「忍冬」的名字上,輕輕一點。
發完之後,白璐接著做題。
卻有一絲分心。
許輝第一次回簡訊回得這麼慢,這麼短。
一個字——
「好。」
白璐抬頭,看見窗外雪花漫漫。
還沒有來暖氣,屋裡也沒有空調,坐在窗戶邊,冷到骨頭裡了。
一直到中午放學,吳瀚文也沒有來上學。
白璐揹著書包往外走。
僅剩的溫暖在抵抗,氣溫在零度來回徘徊。
第一場雪留不住,落到地面就化了,路面上潮溼泥濘。
白璐沒有打傘。
她帶了傘,在背包裡,可她懶得拿。
在這樣一個日子裡,她做什麼都覺得沒力氣。
過了馬路,走進小巷,白璐來到許輝家。
門沒有關,白璐進屋,發現窗簾又拉著。
今天跟之前不同,本來就是陰天,再拉著窗簾,屋裡昏暗得好像深夜。
電視上放著電影,沙發上隱約躺著人。
白璐走到窗戶邊,手搭在窗簾上,就要拉開。
「別……」
身後沙發上傳來沉悶的聲音。
白璐手在窗簾上一撥,許輝像個見不了光的地鼠一樣,貓著頭,小聲說:
「別別……」
白璐手停下,又把窗簾拉緊了。
轉身往回走,一半的時候許輝又說:「也別開燈……」
白璐在黑暗裡看著他。
許輝聲音很小很小,打著商量一樣。
「就這麼說吧……」
白璐走過去:「怎麼了?」
她看不清許輝的臉,可聽聲音,感覺他有點不對勁。
「沒事。」許輝從沙發裡坐起,人好像迷迷糊糊的。
白璐走了一步,差點被絆倒。她低頭看,地上橫七豎八倒了一堆空酒瓶。
「昨晚朋友來了?」
許輝幹什麼都比平日慢半拍。
「沒……」
白璐:「總不是你自己喝的。」
許輝不說話。
白璐彎腰把瓶子都撿起來,放到一邊:「你多少酒量我知道。」
許輝低著頭,兩隻手虛虛地握在一起。
「嗯,我什麼事你都知道……」
白璐簡單收拾了一下後,坐到旁邊的沙發上。
她漸漸適應了黑暗,也看清了黑暗裡靜靜坐著的許輝。
這樣的黑將安靜無限放大。
白璐忽然不知道要怎麼開口了。
許輝抬起雙手,揉了揉臉,說:「你吃飯了嗎?」
「吃過了。」白璐問,「你呢?」
許輝沒回答,又隔了一會兒,白璐看見許輝轉過頭,抬手招呼她。
「過來坐。」
白璐站起身,坐到他身邊。
酒味很重了。
酒量差的人體內酶不夠,不能快速分解酒精,是以味道會比酒量好的人重很多。
「我前兩天回家了。」許輝低聲說。
雖然很低,可白璐也聽出來,他的嗓子啞了。
「是嗎?」
「我跟家裡又吵了一架。」
白璐也低著頭,兩人肩並肩坐著,像兩個小學生。
白璐聽了許輝的話,輕輕嗯了一聲,問:「吵贏了嗎?」
許輝的頭似乎更低了:「沒有……」
他的嗓子啞得不像話,白璐從書包裡拿出一瓶水,遞給許輝。
許輝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兩手握著,兩三次都沒有擰開。
「我使不上力,你幫我。」
白璐拿過水:「你昨天到底幹什麼了?」擰開後重新遞給他,許輝仰頭喝了幾口。
她把他的異樣歸在回家的經歷上。
「是這次沒贏,還是一直都沒贏過?」
「一直都沒有。」許輝喃喃地說,「一次都沒贏過……贏不了的……」
白璐低聲說:「笨蛋。」
許輝彎著背:「……是挺笨的。」
電影放完了,畫面停在最後的「謝謝觀賞」上。
「我跟我爸說,我想離開家裡。」許輝低聲說,「我跟他借了點錢,想自己去外面生活。」
白璐:「去哪?」
「我也不知道。」許輝頓了頓,語氣不確定地說,「他今天早上給我打的電話,告訴我同意我的要求。那時候我迷迷糊糊的,他還把我罵了一通。」
白璐靜靜聽著,許輝自己一個人往下說。
「之前我跟阿河說過,他說我少爺命,在外面過不了。當時我否認了,可現在我真的有點沒底……我從小沒吃過什麼苦,不管我家裡怎麼樣,至少沒在錢的事情上犯過愁。」
白璐輕輕嗯了一聲,許輝兩隻手握在一起。
「你知道嗎,今早我爸告訴我他答應我的要求,過幾天就把錢轉給我。他結束通話電話的那一刻,我忽然有種——」
他頓了頓,咽喉卡住了,得用力才能往下說。
「我忽然有種我什麼都沒有了的感覺。」
他雙手用力,呼吸也變重了。
「我——」
「許輝。」白璐轉過頭,打斷了他。
許輝下意識地看她。
她明白了他不開燈、不拉窗簾的原因。
他哭得太多,眼睛腫得通紅。
白璐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沒家沒路時,才看出男人的本事,你別被自己嚇死了。」
許輝定定地看著她。
「你跟我一起嗎?」
白璐心神一晃,臉上神色不變,輕輕搖頭。
許輝還看著她:「跟我一起……」
白璐還要搖頭,被許輝握住了胳膊。
不怪他擰不開水瓶,長長的手指一點力氣都沒有。
可她也沒掙開。
「你說吧,你想考哪所大學?」許輝費力地看著她,「211,985……想去哪所,留在這裡還是去外地?」
白璐有點慌神:「什麼?」
「說啊。」
許輝的手掌一點一點地恢復了力氣。
「錢我給你,你願意用在誰身上就用在誰身上。你肯定是要上大學的,我去你的城市。」
白璐甩開許輝的手,站了起來。
「你說什麼?」
許輝緊盯著她,複雜的目光中,漸漸似乎也有了怒意。
「還不夠?」
白璐下頜縮緊:「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什麼?」
許輝似乎想笑,可試了幾次都笑不出來,最後不由自主地化成了哽咽。
「你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嗯?……白璐?」
手腳發涼。
他之前也喚過她許多次,可她卻敏感地察覺,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許輝。」
「你說。」
他乾乾脆脆地看著她,等待著她的回答,抑或是解釋。
白璐被他這樣的姿態喚醒,站直身體,看著他。
「沒什麼。」
「沒什麼?」
靜了幾秒,白璐又開口:「沒什麼。」
許輝慢慢從沙發裡站起身。
他好像瘦了,才幾天的工夫。
「白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