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知道了。」
回到宿舍洗漱完畢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
白璐這時才吃了藥,定好鬧鐘,上床睡覺。
睡眠並不好,鼻子不通氣,白璐只能用嘴巴呼吸,半夜口乾舌燥醒了一次。
第二天,白璐去阿姨那裡取來檸檬罐,用一條新手巾圍住罐子,放到包裡出門。
白璐在那條小路上站了好一會兒。
她第一次注意到陽光下的忍冬花。
白色的部分漸漸淡去,金色的花朵開始引人注意。
來到許輝家門口。
今日比之前更為安靜,連雨聲都沒有。
白璐輕輕敲門。
等了等,沒動靜,再敲,總算有人應了聲。
許輝聲音低啞,慵懶模糊。
「誰——」
伴隨著說話,拖鞋在地上趿拉趿拉地響,門開了。
許輝穿著黑衣短褲,唇色淺淡,睡得眼皮半耷,頭髮也走了樣。晨光之中,他這副邋遢的模樣卻有種新鮮的初生感。
白璐說:「是我。」
許輝盯著白璐看,半睡半醒之間,他的目光比之前更為直接,卻也更為迷糊。
他低啞地說:「你來幹什麼?」
白璐把手抬起來,小聲說:「還你。」
許輝緩緩低頭,是一把傘。
將褶皺的傘整個浸溼,然後在陽光下曬乾,傘面會恢復平整。白璐手裡的傘疊得乾淨規整,釦子轉圈一扣,看著像新的一樣。
許輝的目光從傘移到白璐臉上,目光比之前深了一點,淡淡地看著,不說話。
白璐輕聲說:「裡面斷了兩根,我用膠粘了一下,可能不太結實……」
許輝還是沒說話。
白璐等了一會兒,許輝也沒有開口,她將頭垂得更低了,輕不可聞地說:
「前幾次都……謝謝你了。」
靜了靜,頭頂上忽然一聲笑,許輝靠在門上,懶懶地嗯了一聲。
他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許輝沉默得別有意味。
最後還是白璐先開口,問許輝說:「你今天一天都在家嗎?」
許輝揉了揉頭髮,比起白璐的小心,他顯得隨意許多。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麼,許輝低聲說:「你不知道嗎?」
白璐微微張口,抬眼。
許輝高高在上地看著她,嘴角帶著一絲淺笑。
「昨天我打電話,你不是聽得挺仔細?」
白璐像是被發現什麼一樣,倏然又將頭低下了。
許輝笑了笑,又想說話,被白璐一個噴嚏打斷。
「對不起。」白璐連忙捂著嘴,抽了抽鼻子,有點尷尬地轉過身,鼻音甚重地說,「那我不打擾你了……我先走了。」
許輝叫住白璐,皺著眉。
「你感冒還沒好?」
白璐低著頭,輕聲說:「嗯,對不起。」
許輝覺得有點荒唐:「你跟我對不起什麼?」
白璐還保持著捂著嘴的姿勢,沒有動。許輝側開身體,說:「進來休息一會兒吧。」
白璐輕輕點頭,跟著許輝進了屋。
許輝來到沙發邊,又一次拿起桌上的煙抽。白璐規規矩矩地坐在旁邊的凳子上。
白璐看著桌角,餘光裡許輝自顧自地抽菸,揉頭髮,打哈欠。
她人雖然被放進來了,可許輝也沒有問她需要點什麼,連象徵性地拿一杯水都沒有。
他不太關心別人,大概是因為平日裡都是別人在關心他,他沒照顧的概念,也沒照顧的習慣。
菸草將許輝的睏意消除大半,他坐在沙發裡與白璐閒聊。
「你們學習也不忙?」
白璐點頭:「不忙的。」
許輝:「你也是高中生吧,幾年級了?」
白璐衝他輕笑,柔聲說:「你看我像幾年級?」
許輝樂了,挑眉,下巴微揚。
「我看你像小學生。」
白璐抿唇。
許輝彈了一下煙:「長得太小了。」盯著看,又有點嫌棄地補充,「個子也矮。」
白璐不甚在意,摸了摸鼻尖,腦中回想起什麼,開口道:「沒準我比你還大。」
許輝嗤笑一聲:「不可能。」
白璐的聲音輕柔溫潤。
「我是九月六號的生日呢……」
許輝的手忽然頓住:「什麼?」
白璐:「我是九月六號的生日,你是哪一天?」
許輝第一次露出驚訝的表情:「我……也是九月六。」
白璐微微瞪大眼睛:「你是陰曆還是陽曆?」
許輝:「陽曆。」
手蓋在嘴唇上,白璐驚訝得說不出話:「我也是。」
許輝掐滅煙,轉頭:「你幾點的記得嗎?」
白璐:「晚上。」
男孩終於露出若有若無的笑容:「哦,那還是比我小,我是凌晨出生的。」
太陽昇起,許輝家沒有拉開窗簾,但房間朝南,就算拉著窗簾屋裡依舊暖烘烘的。
許輝手機響起。
「喂?」
「……」
「嗯,起了。」
「……」
「今天嗎?你們在哪?」
「……」
「哦……下午……」思索著,「也行,想過來就過來吧,不過吃的喝的買好,我這什麼都沒有。」說完又道了句,「我請客。」
簡短的一通電話,說完就結束通話了。
放下手機,白璐先開了口。
「是你朋友要來找你玩嗎?」
許輝點點頭:「嗯。」
「那我先走了。」
許輝沒說什麼,白璐把包從身後拿過來,從包裡掏出罐子。
手巾保溫良好,罐子還是涼的。
「這個給你。」白璐把罐子輕輕放在桌子上。
「什麼?」許輝拿過來。他單手拿著,歪過來往裡看,白璐著急地站起來:「別別,不要弄倒了。」
她不敢貿然去碰許輝的手,在旁邊乾著急。
許輝把罐子放回桌子上,安慰她:「倒不了,這是什麼?」
白璐小聲說:「一點吃的,我昨天晚上弄的,做多了吃不了,正好給你帶一份。」
許輝淡淡瞥她一眼,似笑非笑:「做多了?」
白璐知道他在看她,頭緊緊低著。
許輝把手巾拿開,罐子裡面是規規整整的檸檬片和甜蜜美滿的蜂蜜汁。
許輝輕聲說:「檸檬啊。」他看了白璐一眼,「想酸死我?」
白璐:「你不喜歡酸的嗎?其實也不是特別酸,裡面泡著蜂蜜的。」
許輝搖搖頭,饒有興致地看著罐子。
白璐坐在一旁,弱小而安靜。
昨天吃餛飩倒了一圈一圈的醋只是習慣舉動,他完全不記得了。
「沒不喜歡,我愛吃酸的。」許輝說。
「那就好。」白璐說,「你把罐子放到冰箱裡,再放一兩天就——」
伴隨著白璐的話語,許輝擰開蓋子,拇指食指合併,從玻璃罐裡捏了一片檸檬上來,仰脖放到嘴裡。
白璐:「……」
許輝含著檸檬,抿抿嘴,下頜骨帶動著脖頸喉結輕輕地動。
白璐看得腮幫發澀,忍不住說:「現在吃不酸嗎?」
許輝搖頭。
白璐站起身:「那我先走了,你下午還有事情,我不打擾你。」
「噢,這麼懂事?」
白璐不回話,走到門口,許輝那邊說:「常在這片玩嗎?」
白璐停住腳:「我住得很近。」她猶豫著,支支吾吾,「要不……留一個電話,可以嗎?」
許輝鼻腔輕笑:「嗯。」
白璐說:「你告訴我你的手機號碼吧。」
許輝報了一串數字,白璐:「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
「許輝,許諾的許,光輝的輝。」
白璐將電話撥過去,然後按斷,許輝問:「你呢?」
「白璐。」
「哦。一行白鷺上青天啊?」
白璐笑笑:「嗯。」
雙方存完號碼,白璐出門,許輝也來到門口。
「白天我一般在學校,不一定方便,你……」許輝刻意頓了頓,白璐瞭然,說:「我知道,我不會總打電話打擾你的。」
她朝許輝擺擺手:「那我走了。」
許輝點頭。
出門的時候是下午,白璐忙活一個週末,終於可以真正開始「養病」了。
回到宿舍,白璐吃了藥,蓋上厚被髮汗,睡了兩個半小時的覺。
醒來時覺得頭清醒了不少。
白璐出了一身汗,身上黏黏的不舒服,但也不敢再洗澡,換上衣服坐在宿舍裡看書做題。
與此同時,許輝家裡來人了。
五個,三男兩女,拎著兩箱啤酒和幾大兜子吃的。
「等晚上再叫燒烤來!」朋友們嘻嘻哈哈地進屋,不大的小客廳瞬間滿了。
「輝哥自個兒在家幹什麼呢?無不無聊?」大海過來,靠在許輝身邊撲通一下坐進沙發裡。
許輝任由他推搡:「不無聊,補覺來著。」
「早上沒睡夠?」
「被人吵醒了。」
「誰啊,誰吵你?」小葉過來,一腳把大海蹬開,「一邊兒坐著去!」
「嘿你這——」小葉的眼睛豎了起來,大海,「得得,我滾了還不行嗎?」
換成小葉坐到許輝身邊。
「餓了沒?咱們帶吃的了。」她把袋子拿來,裡面各種小吃和零食。
「我不餓,你們先吃吧。」
大海去把電視開啟,他們都不是第一次來許輝家玩,對陳設熟悉得不行,從臥室裡搬出卡拉ok機,插上開始玩。
鬧鬧鬨鬨一直到晚上,許輝終於有點餓了,大家吵吵嚷嚷地打電話叫外賣。
他們對這一片的外賣太熟悉了,叫了將近三百塊錢的燒烤,大海拿著電話跟店老闆一頓狂砍。
「買了多少啊!便宜點。次次照顧你們家生意,咱們學校多少人都是我領去的!」
「……」
「是吧,這才夠意思!」
減了二十塊錢,大海打了勝仗似的,跟其他人炫耀。
另外一個女生張文慧一臉鄙夷:「瞅你摳的……」
大海:「敢情不是你請客,裝什麼大款!要不你請,我這就給老闆打電話把錢加回來。」
張文慧被數落得滿臉通紅,氣急敗壞地拿桌上的打火機扔他。
「那也不是你請!」張文慧聲音尖銳,「輝哥請客!你也少裝!」
大海躲過打火機。
「行行行,不跟女人一般見識。」他坐到旁邊一個安靜一點的男生身邊,「老孃們兒……沒轍。」拍拍旁邊人,「孫玉河,你說是不。」
孫玉河是在場男生裡比較安靜的,除了許輝,數他話最少。
張文慧還要叫囂,大海喊:「行了啊,別鬧。」
小葉也勸她:「差不多算了,他嘴賤你不知道啊。」
張文慧坐回去,白了大海一眼,轉過身跟小葉說話。
燒烤很快送到,屋裡氣氛更熱了。
「酒呢,凍得差不多了吧。」
孫玉河站起身,往廚房走:「我去看看。」
去冰箱拿酒,剛好碰見上完廁所的許輝。
「幹嗎呢?」
「拿酒,燒烤到了。」
「哦。」
孫玉河把冰箱上層開啟,取了幾瓶酒出來,低聲問了句:「昨天去醫院了?」
許輝眉頭不經意一皺,孫玉河岔開話題,說:「我去外面看看,大海又在那嚎什麼呢?」
孫玉河一邊說,看見許輝的目光落在開啟的冰箱門裡,他順著看過去,是一個包著白色手巾的玻璃罐。
「這什麼?」他伸手拿,許輝在後面說:「豎著拿,別倒了。」
「檸檬?」孫玉河不由得皺皺眉,「你還真是喜歡酸的啊。」
許輝不置可否。
過了幾秒,忽然笑了笑,又說:
「阿河,我碰到了一個跟我一天生的人。」
孫玉河:「同年同月同日生?」
許輝點頭。
「哇。」孫玉河拎著啤酒,「誰啊?」
許輝:「你們不認識,我也是趕巧碰見的。」
孫玉河眯起眼睛看許輝,有點好奇地說:「是妹子嗎?」
許輝樂了一聲:「對,妹子,留了聯絡方式。」
「我就知道。」孫玉河嘖嘖兩聲,感慨,「你這女人緣……」啤酒有些冰,放到廚臺上,又說,「什麼樣的妹子?」
許輝:「普通人。」
「好看嗎?」
許輝撇撇嘴:「一般吧。」
孫玉河哎了一聲:「你眼光別太高了行不行?」
許輝難得誠懇:「這個是真的一般。」
「一般你還留聯絡方式?」
許輝:「碰到好幾次,留就留了。」
孫玉河:「你電話要被打爆。」
許輝聳聳肩。
孫玉河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女生很感興趣:「你說她一般是指不好看?」
許輝回憶的當口,腦海中浮現的卻不是白璐的臉,而是那天從醫院出來,他們坐公交車,白璐站在他面前,小小瘦瘦的背影。
她有些彎曲的頭髮,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淡淡的金色。
「也……不是難看吧。」許輝說,「就是一般人。」
「跟小葉比呢?」
許輝搖搖頭:「沒有小葉好看。」
「怎麼認識的?」
「咱們上週在家門口聊天那次,不是下雨了嗎,她來避雨。」
孫玉河想起那天:「啊……」他嘴角勾笑,「不是故意的吧,怎麼這麼容易就挑到帥哥家避雨?怎麼從來沒有妹子上我那避雨?」
許輝帶著鄙夷的眼神看著他。
「你家十一樓,去你那避雨才叫故意吧。」他聲音漸輕,又低聲說,「不過跟她確實挺有緣,好多事情都撞上了。」
「難得你說跟哪個女的有緣。」他看著許輝,「有緣就上唄。」
許輝斜眼看著:「上什麼?」
孫玉河語氣頗酸:「反正這種事你無往不利。」
許輝搖頭,有點無奈。
「你沒見到,真的很普通啊。」
「媽的……得了便宜又賣乖。」孫玉河忍不住罵道,外面傳來大海的吼聲:「酒哪?!啤酒被你們倆偷喝了是不是!」
孫玉河往外喊一聲:「來了!」
拿著酒瓶去外面,剩下許輝原地伸了個懶腰。外面卡拉ok機震耳欲聾,許輝打了個哈欠要往回走,餘光掃到冰箱,腳步又停住了。
拐了個彎進到廚房裡面,開啟冰箱,又捏了兩片檸檬放到嘴裡,這才回到客廳。
所謂意念決定成敗,這句話放在高考生身上格外管用。
辛苦勞作了一個週末的白璐憑藉自己強有力的信念硬生生地戰勝病魔,週一上學的時候已經好了不少,到週三基本一切如常了。
六中是不允許學生帶手機的,但是大多學生都有,調成靜音,悄悄地帶著。
白璐的手機一直裝在書包最裡面。
從週日回到宿舍開始,她就沒再拿出過手機。
她對待問題,有著很明確的界限區分。
學霸同桌玩笑日益減少,因為再過幾天,他就要去參加化學競賽了。
吳瀚文不住校,他家裡在附近給他租了個房子。高三這年他媽媽特地辭了工作,在家照顧他,幫忙備考。
因為住得近,吳瀚文每天到校很早,早到可以跟住校生白璐同學媲美。
週四清晨,白璐又是第一個到班級,坐下之後沒一會兒吳瀚文也到了。
「你最近上學都化妝嗎?」白璐看著吳瀚文的黑眼圈說。
吳瀚文坐下:「別這麼損啊,積點口德。」
白璐重新低頭做題。
今天課比較松,下午三節自習加一節體育課,相當於一個下午的自由時間。
學霸照常去圖書館自習找感覺,整個人學到入定狀態,一直到最後一節課下課鈴響了才回過神。
一看錶,慌慌張張收拾東西,一路小跑回到教室。
教室裡人已經走得差不多,同學基本都去吃飯了。
他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登上講臺。
一抬頭,驚訝地發現黑板已經擦完了。從乾淨程度看,應該是先用黑板擦擦了一遍,再用溼抹布擦一遍。黑板槽裡整潔如新,太短的粉筆頭都被扔掉,換上了新的。
轉頭,地面也打掃好了,牆角的垃圾也已經倒掉了。
吳瀚文張張嘴巴,看向自己的座位。
白璐不在,應該去吃飯了。
吳瀚文回到自己的座位,把書本放到桌子上。
今天歸他掃除,不過更準確地說,是他們這一桌做值日生。
事先分配工作的時候,吳瀚文秉承著男人鐵肩擔道義的偉大精神,攬下了黑板窗臺倒垃圾三項工作,只留給白璐掃地一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