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也是個晴天,天氣預報說是二十二到二十八度,白璐把校服收好,換了一件白色亞麻八分袖,一條淺棕色長褲,揹著雙肩包,戴著口罩,慢騰騰地去坐公交車。
前兩天熬夜做題,又沒有吃藥,白璐的身體狀態奇差無比,在燥熱擁堵的公交車上被擠得七葷八素,下車的時候險些一頭栽倒。
二院門口的交通堵塞得厲害,白璐在塞得便秘的馬路上穿來穿去,擠到醫院大門口。
週末醫院人滿為患,白璐站在烈日下,給自己扇風。
她找到住院部,是一幢單獨的大樓,足有四十層高,站在樓下仰頭一望,簡直震撼。後院在施工,被圍了起來,裡面正在打地基。根據這個地基的深度,另外一幢四十層高的住院樓明年應該成型了。
白璐是本地人,小時候也來過二院,她記得那時候醫院規模也就是現在的五分之一。沒想到短短十年過去,人的身體都變得如此脆弱。
白璐進了樓,裡面的空調激得她微微打了個戰。
不少病患坐在一樓大廳裡休息,來往的醫生神色嚴謹大步流星,白大褂帶起一陣風。
白璐搓搓手,從雙肩包裡取出一件薄衫,披在身上。
找到服務檯,白璐剛要詢問,一張嘴先打了個噴嚏。
「……對不起。」白璐手忙腳亂地從包裡掏面巾紙,捂著嘴巴說。
護士面不改色:「你要問什麼?」
白璐:「我來看望我的朋友,不過不知道他住在哪間病房。」
護士:「叫什麼名字?」
白璐:「許易恆。許諾的許,容易的易,恆心的恆。」
「稍等一下……」護士在電腦上很快查到,「許易恆,在七區,a710。」
「謝謝。」
白璐到電梯處等著,抬頭看電梯旁邊的住院部索引牌。
七區下面是兩個科:神經內科病區、康復科病區。
叮咚一聲響,電梯到了,白璐隨著人流擠上去。
醫院的藥水味讓她頭疼,電梯裡的每個人身上好像都有消毒酒精的味道。
出了電梯,樓道里沒有多少人,白璐順著指示牌,找到了a710。
這間病房沒有開門,不過隔壁的門敞開著,三人間的普通病房。
白璐看了一眼時間,不到十點。
她在病房門口轉了轉。a710旁邊的一個病房剛好臨著轉角,那邊有四間病房,並沒有樓梯和電梯。
白璐就在轉角後面的凳子上坐下休息。
等了十幾分鍾,有點無聊,白璐從包裡翻出單詞本背單詞玩。
十點二十分的時候,白璐收起了所有東西,注意力放在病房門口處。
十點半過了。
十點四十分……五十分……
十一點。
她還是沒有等到人。
是不是不來了?
白璐努著嘴,長嘆一口氣,收起單詞本準備回去。
電梯太火爆,半天不來,門口已經擠了很多人。看這架勢,就算等下電梯來了人也不能全部運走,白璐乾脆去走樓梯。
進樓梯口的瞬間,白璐像踩了電門一樣,腳尖倏地縮了回來,反身靠在樓道外側的牆壁上。
心撲通撲通地震跳著。
白璐張張嘴,還沒有緩過神來。
搞什麼,這麼嚇人。
半分鐘過後,白璐微微側身,保證自己的身體沒有露出去,眼睛往外瞄。
他還站在原處。
許輝穿著那天在外淋雨的衣服:黑襯衫,牛仔褲,白色休閒鞋。他站在樓梯下方,看著窗外抽菸,臉色說不上輕鬆。
窗臺上有一個塑膠袋,裡面隱約能看出是水果。
人來了,沒去病房?
白璐思忖著,樓梯口的煙味已經比較重了,他應該不止抽了一支菸。
白璐耐心地等著,過了幾分鐘,許輝狠狠地把煙掐滅,轉身下樓。
白璐跟了上去。
白璐本來想著保持一點距離,後來發現完全是想多了。許輝速度很快,白璐別說控制,她得盡全力飛奔才不至於被他甩開太遠。
許輝從住院部出來,直接往門口走,白璐在他出樓的前一刻拍了拍他的後背。
許輝回頭,白璐慣性趨勢差點撞上去。還好許輝反應快,在撞上前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扯到一邊。
動作略粗,手臂略疼。
許輝皺眉,臉色奇差,盯著她看。
「幹什麼?」
白璐上氣不接下氣,嘴巴在口罩後面大口大口呼吸。
許輝轉身就走。
「哎——」
白璐叫住他,許輝再次轉頭,表情更不耐煩了。
「到底——」
白璐一把扯下口罩,臉被室外的熱氣燻得發紅。
她指著自己,深吸一口氣。
「記、記得我嗎?」
許輝頓住,眉毛鬆開一些,顯然是認出了白璐。
「是你。」
白璐點頭:「還記得我呀。」
許輝上下打量白璐。
「嗯。」
白璐抽了抽鼻子,胸口因為劇烈運動一陣發癢,開口說話前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
許輝:「感冒了?」
白璐蹭蹭鼻子:「上次淋雨淋的。」
許輝:「來看病?」
白璐:「順便來看望朋友,他在這住院,下樓的時候剛好看到你。」她看著許輝,小聲說,「你走得好快,我差點就追不上了。」
許輝淡淡地笑:「是嗎?」
白璐:「本來想叫你,又不知道你叫什麼。你也是來看朋友的?」
許輝看起來有點心不在焉,兩手插著褲兜,頭微低。
「……嗯。」
白璐手握著背包帶,問道:「你吃中飯了嗎?」
許輝抬眼。
他在她面前顯得很高,白璐頷首,聲音低了一些。
「要是沒吃,要不要一起吃,正好答謝你上次幫忙。」
許輝目光微動,打量白璐,好似在冷靜地審視著什麼,最後搖搖頭:「不用,我先走了。」
人轉身,又被拉住。
許輝皺著眉回頭:「我說了——」
話語被遞過來的東西打斷。
一個塑膠袋,裡面是打包好的小金橘、提子和蘋果。
許輝看著塑膠袋,白璐說:「剛剛看到的,你忘記拿了吧。」
許輝怔然半晌,目光停在袋子上,卻並沒有接過。白璐動了動,許輝從水果袋上抬眼。
白璐目光清澈,細小的汗珠凝在額頭上,小嘴輕輕張著。
「就是看到這個才想叫住你的,結果你走得太快了,差點沒追上。」白璐輕聲說。
許輝抿嘴,不知為何,將目光移開了。
白璐把袋子往前送了送,露出微微疑惑的表情,說:「拿著呀。」
許輝看著旁邊的花壇,隨手把袋子接過來。
白璐低著頭,兩人一時無話。
過了一會兒,白璐往上提了提背包,說:「那我走了……再見。」邁步與許輝錯身。
「喂。」
夏日難得颳風,地上滾過來一小張碎紙片,白璐淡淡轉頭。
「怎麼了?」
許輝站在後面。他頭髮微長,烏黑髮亮,被風吹得擋住了眉角,瘦高的身體被陽光剪裁成乾脆簡潔的線條。
「吃個飯吧。」他漫不經心地說。
白璐低頭:「好的呀。」
兩人並排往醫院外面走。
白璐問道:「你想吃什麼?」
許輝:「隨便。」
白璐走路習慣不太好,總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碰到小碎石頭就輕輕踢開。
走在人行道上,白璐忽然淡淡地說:「咱們吃餛飩吧。」
許輝心思並不全在吃飯上,看得出在思索著別的事情,聽了白璐的話,不作他想,點頭。
「行。」
白璐把手機拿出來:「我找找看附近有沒有餛飩店。」
許輝站在旁邊等著,看著外面車水馬龍的街道。
地圖上顯示周圍兩公里內有三家餛飩店,白璐看著螢幕,低聲說:「沒有呢。」
許輝轉頭:「你想吃餛飩?」
白璐合上手機:「也不是很想,周圍都搜不到……」
許輝:「哦,我學校附近倒是有一家,不過得坐車過去,就近找個店隨便吃一頓吧。」
白璐看著他:「你學校在哪?」
許輝一頓,說:「服藝職業高中,在我家旁邊。」說著,瞥了白璐一眼,「你還記得我家吧?」
「當然記得。」白璐說,她仰著頭,微怯地看著許輝,緊跟著又說了一句,「其實我也要去那附近的。」
許輝驀然笑了,看著一旁,嘴角勾著,一種瞭然於胸的意味。
「行啊。」他淡淡地說,「那就去吧。」
兩人去坐公交車,是白璐來時的那一趟。
車上還是下餃子一樣,人擠人。
許輝站在白璐身後。
人太多,兩人難免會碰到。
車轉彎,白璐身體一晃,頭微微後仰,馬尾辮在襯衫領口處輕輕一貼,一蹭。
鎖骨有些癢。
許輝垂眼,白璐的頭髮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淡淡的金,帶著自來卷,看起來柔軟又脆弱。
她會喜歡吃什麼樣的餛飩呢?
像蔣茹那樣的女孩,纖細、敏感、天真……她碰到他的那天,吃的是什麼樣的餛飩?
之前她們每天一起去食堂吃飯,蔣茹的飯量很小,就算六中這麼高負荷的學習生活,她每頓最多也只能吃下二兩飯。
她喜歡吃青菜,不能碰辣,吃一點辣就滿臉通紅。
「選好沒?」
白璐抬頭。許輝坐在對面,一手搭在桌子上託著下巴,一手無聊地敲著桌面。
「你已經看半天了。」他說。
旁邊站著等的服務員也看著她,白璐還了選單,說:「對不起……就、就三鮮的吧。」
服藝週六並不需要上課,週末學校基本空了,學生們三三兩兩地結伴出去玩,遠沒有工作日熱鬧。
餛飩店裡有零星的五六個人,許輝和白璐坐在靠外的座位上,許輝有點疲態,一落座就這個姿勢看著外面,等待上菜的時候打了好幾個哈欠。
「沒有休息好嗎?」白璐說。
許輝淡淡地說:「也不是。」
白璐輕聲說:「有心事嗎?」
許輝瞥來一眼,白璐坐著的時候有些駝背,顯得人更小了。他搖搖頭,換了個話題說:「你家也在這附近?」
白璐:「嗯,我住在這附近。」
餛飩端上來,許輝從旁邊筷子筒裡抽出一雙方便筷子,又把醋拿來,在餛飩周圍畫了兩個圈,最後用筷子攪和均勻。
吃飯的時候很安靜,白璐在病中,沒有什麼胃口。
吃了一半的時候許輝的手機響了。
他嘴上不停,一手拿出電話接通。
「喂?」
「……」
「我在外面吃飯。」
「……」
「什麼時候?」
「……」
「今天不行……明天也不行,我要在家睡覺,後天晚上再說吧。」
說到最後,語氣越發不耐。
「我說不行聽不懂嗎?愛誰誰,不想等你們就自己去玩!」
關電話,手機摔在桌子上。
白璐縮縮脖子,小聲說:「朋友找你嗎?」
「嗯。」
許輝吃得差不多了,白璐又說:「你是在旁邊這個高中上學嗎?」
「對。」
「幾年級?」
「高三。」
「哇。」白璐輕聲說,「是考生呢。」
許輝看來是餓了,把最後一點碎了的餛飩皮也撈出來吃了。
「學習很累吧?」白璐說。
「不累。」他隨口應道,又把旁邊的醋拿過來,在湯里加了一點,嚐了一口之後,又加了些。
白璐盯著他的動作,又說:「升學壓力重嗎?」
許輝聽得好笑,輕哼一聲,把碗捧起來,喝了幾口湯,又從桌上的紙抽裡抽出兩張餐巾紙,擦了擦嘴。
「問我這麼多,你呢?」許輝漆黑的眼睛看著她,「你也是學生吧?」
白璐點點頭。
「哪個學校的?」
白璐臉有點紅,不好意思地擺擺手。
「學習不好的……別問了。」
許輝叫來服務員,從後褲兜裡掏出錢。
「別別!」白璐連忙拉住他,「不用你,我來。」
許輝:「不用。」
「上次你還幫了——」
許輝皺眉:「說了不用。」
他語氣不佳,似乎是不想再奉陪一樣,白璐閉上嘴,不再說話。
結完賬,許輝站起來,雙手高舉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
襯衫隨之而起,露出精窄的腰線。
「那就這樣吧。」許輝拎著水果袋,也沒等白璐說什麼,反身往外走。
白璐重新坐回座位上,側著頭,看著窗外少年的背影,若有所思。
當天下午,白璐去了趟六中對面的樂購超市,買了一袋青檸檬、兩罐蜂蜜,還有一個玻璃罐。
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週六的自習到五點結束,後面六點半到九點二十分是自願上的,有些學得累的同學已經在這個時間準備回家了。
白璐在外折騰一天,渾身乏力,拖著病體往宿舍走。
在宿舍門口,白璐碰見一個意外的人。
「吳瀚文?」
吳瀚文揹著書包,正站在宿舍樓門口的臺階上,好像在等人。
「你回來了?」吳瀚文見到白璐,從臺階上下來,「你這什麼大病,檢查了一天。」眼睛掃到白璐手上的塑膠袋,吳瀚文眉毛一挑,「喲,還去逛街了?輕傷不下火線啊。」
白璐無力掙扎,擺擺手:「我累了,不跟你說了。」
「哎?」吳瀚文把白璐叫住,「別啊,等你半天呢。」
白璐轉頭,有氣無力地說:「啊?」
吳瀚文皺眉:「你把口罩摘了行不行,女鬼一樣。」
白璐摘下口罩,吳瀚文從書包裡掏出一沓試卷。
「喏,上次的考試卷發下來了,上面是你的,下面是我的。今天下午包老師把數學試卷講了,我的上面有筆記,包老師讓我拿給你。」
白璐接過,看見自己的分數。
127……還不錯啊,白璐比較滿意,然後隨手翻到下面一份試卷,148。
白璐抬頭,看見吳瀚文淡定的臉。
白璐把試卷插在購物袋裡:「學委真是辛苦了。」
吳瀚文:「好說。」
白璐:「我先回去了。」
「你病怎麼樣?」
「沒事,普通感冒,吃點藥睡一睡就好了。」
「週日也休息吧,好好養養,週一再來。」
白璐輕輕地嗯了一聲。
吳瀚文看著她:「你怎麼累成這樣,到底幹嗎去了?」
白璐緩緩轉頭:「我看著累嗎?」
「累啊。」
「我不累。」她凝視著他,卻又好像在對自己說話,「……我今天出去玩了一天。」
吳瀚文一臉詭異地看著她:「你是不是燒糊塗了?」
白璐擺著頭進樓。
回到宿舍,白璐一頭栽倒在床上,躺了二十多分鐘又重新爬了起來,去洗手間洗了一把臉。準備拿檸檬時白璐忽然想起,屋裡少了兩樣東西:刀和鹽。
以前蔣茹每天放學都要到附近的水果店買水果,切完後在盤子裡拼裝成好看的圖案,然後兩人一人一支小叉子分著吃。
蔣茹的小物件很多,白璐從前不注意,現在蔣茹走了,白璐才發現生活偶爾會不習慣。
白璐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病中的她更為憔悴了。
耳邊恍惚響起:
「太可怕了,你們知道嗎,蔣茹偷了家裡的錢去做整容手術了。」
「為什麼呢?」白璐最近休息不好,眼眶發黑,在洗手間昏暗的燈光下,隱隱有種陰冷的感覺。
她輕輕擰上水龍頭,拿著飯卡下樓。
學校小賣店主要經營食品和文具還有簡單的日用品。白璐從貨架上拿起刀和鹽。
排隊結賬的時候碰到班裡一夥男生從食堂吃飯出來,打頭的又是學委。
「喲——」吳瀚文也看到了白璐,其他幾個男生去挑吃的,他走過來,「緣分啊。下來吃飯?」
白璐搖搖頭。
吳瀚文餘光掃見白璐手裡拿著的刀,微微張口。
「什麼節奏?」吳瀚文一臉狐疑地看白璐,「你不是讓什麼玩意附身了吧?」
白璐嗓子疼,不想說話,指指旁邊,意思是一邊待著去。
男生們選好食品,吳瀚文跟著到後面排隊。
白璐回宿舍。先用開水燙刀,又把檸檬拿出來,用鹽搓著洗了一遍,在桌子上墊上乾淨的紙,將青檸檬首尾去掉,切成薄片。
又把空的玻璃罐洗好,在下面倒一層蜂蜜,把檸檬一片一片地鋪上去,然後倒一層蜂蜜,之後再鋪檸檬,再倒蜂蜜。等罐子裝滿,用保鮮膜封口,擰上蓋子。保持著瓶身不動,白璐用紙巾將周圍擦乾淨,最後捧著出門找宿管阿姨。
「阿姨,能不能借一下冰箱?」
宿舍樓為了方便學生,每層都有一個公用冰櫃,不過為了避免錯拿,使用之前要跟宿管阿姨登記。
「喲,蜜漬檸檬。」阿姨一邊登記一邊頻頻點頭,「大夏天的挺會享受啊。」
白璐笑笑:「感冒了,想吃點涼快的。」東西留在阿姨處,「請幫我放在保鮮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