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了。」
「阿布拉,我媽媽是妓女。」
「我知道。你對我說過。我爸爸是貪汙犯。」
「我有她的血統,阿布拉。你明白嗎?」
「我有他的,」她說。
他們默默走著,他試圖重新取得平衡。風吹在身上很冷,他們加快腳步,以便暖和一些。他們走過薩利納斯市區邊緣,前面已經沒有街燈,一片漆黑,沒有鋪過的土路又黑又泥濘。
他們走到人行道的盡頭,前面沒有街燈了。他們腳下的路由於春雨變得泥濘滑溜,擦過他們腳踝的青草沾著溼漉漉的露珠。
阿布拉問道:「我們上哪兒去呀?」
「我要逃避我爸爸的眼光。它每時每刻都在我面前。即使我閉上眼睛,仍舊能看到。我以後也會一直看到。我爸爸活不了多久,但是他的眼睛會一直盯著我,說我害死了我的弟弟。」
「不是你害死的。」
「是我。他的眼睛裡也說是我。」
「別那麼說。我們上哪兒去呀?」
「再往前一點。那兒有條溝,有個水泵房——還有一株楊柳樹。你還記得那株柳樹嗎?」
「記得。」
他說:「樹枝垂下來,像一頂賬篷似的,枝梢碰到了地面。」
「我知道。」
「下午——陽光燦爛的下午——你和阿倫分開枝條,到裡面去——誰都見不到你們。」
「你守望過?」
「噢,當然。我守望過。」他接著說,「我要你跟我一起到柳樹底下去。那是我要做的事。」
她站住,拉他也停下。「不,」她說,「那不好。」
「你不願意跟我一起去嗎?」
「假如你是為了逃避的話,我不去——不,我不願意。」
迦爾說:「那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該怎麼辦?告訴我該怎麼辦。」
「你聽我的話嗎?」
「我不知道。」
「我們回去,」她說。
「回去?回哪兒?」
「回你爸爸家。」阿布拉說。
三
他們從暗處進來,廚房的燈光劈頭蓋腦地朝他們瀉下來。老李燒起了爐灶驅趕寒氣。
「她要我來的,」迦爾說。
「她當然會這麼做。我知道她會。」
阿布拉說:「他自己也會來的。」
「那就難說了,」老李說。
他離開廚房,過一會兒又回來。「他還在睡。」老李把一個粗陶酒瓶和三個半透明的薄瓷酒杯擱在桌上。
「我還記得這些東西,」迦爾說。
「你應該記得。」老李斟出深色的酒。「呷一口,讓它留在舌頭上慢慢回味。」
阿布拉把胳臂肘支在廚房桌上。「幫幫他,」她說,「你能面對事實,老李。幫幫他。」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面對事實,」老李說,「我從來沒有嘗試的機會。我總覺得自己有點——並不是沒有把握,而是不能應付沒有把握的事。我得獨自一個人哭。」
「你居然要哭?」
他說:「塞繆爾·漢密爾頓去世時,整個世界像蠟燭一樣熄滅了。我把它重新點燃,以便看看他創造的可愛的事物,但是我看到他的子女受到播弄毀滅,彷彿冥冥中有個復仇之神在作對。你再回味回味五加皮。」
他往下說:「我得靠自己來發現我的愚蠢。我的愚蠢在這些方面:我以為善遭到了毀滅,惡卻繼續存在並且欣欣向榮。
「我認為有一個憤怒不快的上帝從坩堝裡傾注出銷金鑠石的火來毀滅我們,或者淨化他親手用泥捏製的小東西。
「我認為我既繼承了火傷的疤痕,又繼承了使熔煉成為必要的雜質——我認為這兩種東西我都繼承下來了。你有沒有那種想法?」
「大概有,」迦爾說。
「我不清楚,」阿布拉說。
老李搖搖頭。「那可不好。那種想法可不好。或許——」他住嘴不說了。
迦爾覺得胃裡的酒火辣辣的。「或許什麼,老李?」
「或許你會明白,每一代的每個人都要經過回爐熔煉。一個手工藝人,即使到了老年,難道就不渴望製造出一個十全十美的——薄胎、結實、半透明的杯子嗎?」他舉起杯子對著燈光。「全部雜質都燒掉了,可以進行一次壯麗的熔煉了,於是需要更強的火。那之後,要麼報廢扔進垃圾堆,要麼成為幾乎人人都渴求的十全十美的東西,」他喝乾了杯裡的酒,高聲說,「迦爾,你聽著。不論創造我們的是誰,你想他能甘心不設法使我們達到十全十美的地步嗎?」
「我不信,」迦爾說,「即使現在也不信。」
起居室裡響起護士沉重的腳步聲。她排山倒海似的從門口進來,瞅瞅兩肘支在桌上、手託著臉的阿布拉。
護士說:「你們有水罐嗎?這類病人容易口渴。我喜歡手頭準備一罐水。你們要知道,」她解釋說,「這類病人是用嘴巴呼吸的。」
「他醒了嗎?」老李問道。「這裡有水罐。」
「噢,他醒了,休息得很好。我替他洗了臉、梳了頭。他是個好病人。他還想朝我扮笑臉呢。」
老李站起身。「跟我來,迦爾。你也來,阿布拉。你得一起來。」
護士在水槽那裡把罐子灌滿了水,搶在他們前面走了。
他們魚貫走進臥室時,亞當倚在床上,他的身子用枕頭墊高了。他兩手掌心向下,擱在身體兩側,皮膚毫無血色,從指節到手腕的肌肉繃得很緊。他臉色蠟黃,輪廓分明的臉顯得更清癯。他呼吸緩慢,翕動著蒼白的嘴唇。一對藍眼睛反映出床頭燈的光線。
護士說:「你們瞧。他不是挺好嗎?真是我的乖寶貝,我的甜餡餅。」
「別作聲!」老李說。
「我不讓你們打擾我的病人。」
「你到房間外面去,」老李說。
「我要把這件事向大夫報告。」
老李猛地向她轉過身。「到房間外面去,把門關上。你去寫報告吧。」
「我沒有聽從中國人吩咐的習慣。」
迦爾接過來說:「你出去,把門關上。」
她把門砰的關上,用的力量剛足以表示她的憤怒。亞當聽到聲音,眨眨眼睛。
老李說:「亞當!」
那對睜大的藍眼睛尋找著聲音來源,終於找到老李明亮的棕色眼睛。
老李說:「亞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聽到或聽懂。在你手發麻,眼睛看不清的時候,我能瞭解的事情都瞭解了。但是有些事情,除了你本人以外,誰都不瞭解。你也許清醒敏銳,也許像是生活在一個灰濛濛的夢中。也許你像一個初生的嬰兒,只看到明暗和動作。
「你腦子受了損傷,你在這個世界上也許成了令人感到陌生的事物。你的仁慈現在可能成了自私,你的直率誠實可能變得煩躁和遷就。除了你自己以外,誰都不瞭解這些情況。亞當!你聽到我的話嗎?」
那對藍眼睛閃了一下,慢慢閉上,然後又睜開。
老李說:「謝謝你,亞當。我明白這對你有多困難。我現在要求你做一件困難得多的事情。這是你的兒子——迦勒——你唯一的兒子。望著他,亞當!’
那對淺色的眼睛張望著,終於落到迦爾身上。迦爾的嘴幹動著,沒有作聲。
老李接著說:「我不知道你能活多久,亞當。也許好長時間,也許只有一個小時。但是你的兒子會活下去。他會結婚,他的子女會成為你遺留下來的唯一的剩餘。」老李用手指擦擦眼睛。
「他在怒火中燒的時候幹了一件事,亞當,因為他認為你擯棄了他。他發怒的後果是他的弟弟和你的兒子送了命。」
迦爾說:「老李——你不能這樣。」
「我非這樣不可,」老李說,「即使要了他的命,我也非說不可。我作出了抉擇,」他苦笑著說,「如果出了差錯,責任在我。」老李挺起胸,響亮地說:「你的兒子身不由己帶上了罪惡的印記——身不由己——壓得難以支援。別再擯棄他,把他壓垮了。別把他壓垮,亞當。」
老李嗓子裡發出了哨子般的聲音。「亞當,為他祝福吧。別把他拋棄在罪惡中。亞當,你聽到我的話嗎?為他祝福吧!」
亞當眼睛裡閃出可怕的光亮,他閉上眼睛,好久都不睜開,眉間出現了一道皺紋。
老李說:「幫助他,亞當——幫助他。給他一個機會。讓他解脫。人比獸高明的地方全在這裡。讓他解脫!為他祝福吧!」
亞當集中全力,整個床彷彿都在顫動。由於用力,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接著,他的右手緩緩抬起——抬了一英寸,又落到床上。
老李面容憔悴。他走到床頭,用被單邊擦拭病人汗涔涔的臉。他望著亞當閉上的眼睛。老李悄悄說:「謝謝你,亞當——謝謝你,我的朋友。你嘴唇能動嗎?把他的名字說出來。」
亞當疲憊不堪地抬起眼睛。他張開嘴唇,但是沒有發出聲音,他又試了一次。接著,他肺部鼓足氣,吐出來,嘴唇捕捉衝出的氣流。他說出的那幾個字彷彿在空中迴盪。
「蒂姆舍爾!」
他閉上眼睛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