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特拉斯克家燈火通明。大門半掩著,屋裡很冷。老李像一片枯葉那樣,束手無策地坐在起居室落地燈旁的椅子裡。亞當的房間開著門,從裡面傳出了說話的聲音。
迦爾回家時一進門就問:「怎麼回事?」
老李看看他,把頭朝桌上攤開的電報紙一擺。「你弟弟死了,」他說。「你爸爸中風了。」
迦爾向門廳走去。
老李說:「回來。愛德華茲大夫和墨菲大夫在裡面。別去打擾他們。」
迦爾在他面前站住。「病情怎麼樣?嚴重嗎,老李,嚴重嗎?」
「我不知道。」他彷彿在回憶一件古老的事情似的說:「他回家時很疲倦。但是我得把電文念給他聽。他有權利知道。大約有五分鐘光景,他一再大聲重複電文裡的話。接著,電文好像傳到他腦子裡,在那裡爆炸了。」
「他神志清醒嗎?」
老李疲乏地說:「坐下來等著,迦爾。坐下來等著。要學會接受現實。我正在這麼做。」
迦爾拿起電報,看了它宣告的淒涼、莊嚴的訊息。
愛德華茲大夫提著皮包出來。他略微點點頭,出了屋子,隨手關上門。
墨菲大夫把皮包擱在桌上,自己坐下。他先嘆了一口氣。「愛德華茲大夫要我告訴你們。」
「他情況怎麼樣?」迦爾問道。
「我把我們知道的情況全告訴你。迦爾,你現在是一家之長了。你明白中風是什麼嗎?」他沒等迦爾回答就接著說。「那是腦血管破裂,血液外溢。大腦的某些部位受到影響。以前已經有過小溢血。老李瞭解。」
「是的,」老李說。
墨菲大夫看了他一眼,又回過頭望著迦爾。「身體左側已經麻痺。右側有部分麻痺。左眼可能已經沒有視覺。但是我們無法確定。換一句話說,你父親幾乎沒有辦法了。」
「他能說話嗎?」
「能說一點,很困難。別讓他累了。」
迦爾迸出幾個字。「他能好嗎?」
「我聽說過這樣嚴重的情況也有重新吸收的病例,但是我從來沒有見到過。」
「你是說他快死了?」
「說不準。也許他能活一星期、一個月、一年、甚至兩年。也許他今晚就熬不過去。」
「他還認得出我嗎?」
「那要靠你自己觀察了。今晚我派一個護士來,以後要一直有人護理。」他站起來。「我很難受,迦爾。堅強一些!你得堅強一些。」他又說:「人們的堅強程度始終使我感到驚奇。總是這樣的。愛德華茲明天會來的。晚安。」他伸出手去拍迦爾的肩膀,但是迦爾已經走開了,朝他父親的房間裡走去。
亞當的頭用枕頭墊得很高。他面容安詳,皮膚蒼白;嘴巴抿緊,既不像在笑,也沒有責怪的樣子。他的眼睛睜得很大,非常深邃清澈,你彷彿能一直看到眼睛深處,它們彷彿也能看透周圍的一切。那對眼睛也很安詳,能意識到周圍的事,但不感興趣。迦爾進房間時,那對眼睛慢慢朝他轉去,看到他的前胸,抬向他的臉,然後停住不動了。
迦爾坐在床邊的直背椅子上。他說:「我真難過,爸爸。」
那對眼睛像青蛙眨眼似的慢慢眨動。
「你聽到我的話嗎,爸爸?你明白我的話嗎?」那對眼睛沒有改變,也不移動。「是我乾的,」迦爾嚷道,「阿倫的死和你的病都得怪我。我把他帶到凱特那裡去。我讓他見到他媽媽。因此他出走了。我並不想幹壞事——但是幹了。」
他把頭伏在床沿,躲避那對可怕的眼睛,但是仍舊看得到。他知道這種眼神會跟他一輩子,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
門鈴響了。不一會兒,老李來到臥室,背後是那個護士——一個眉毛又黑又濃、粗壯結實的女人。她開啟手提箱時,談笑風生地也開啟了話匣子。
「我的病人在哪裡?哦,在那兒呢!嘿,你氣色不壞!我來這兒幹嗎?不如由你起來照顧我呢,你氣色很好。你願意照顧我嗎,漂亮的大個子?」她把一條肌肉發達的胳臂伸到亞當肩下,毫不費勁就把他往床頭抬過去,她右臂託著亞當,左手把枕頭拍拍松,讓他再躺下。
「枕頭很涼,」她說,「你喜歡涼枕頭嗎?浴室在哪兒?你們有便壺和便盆嗎?你們能替我在這裡搭一張小床嗎?」
「你開一張清單,」老李說,「你護理他的時候,如果要人幫忙——」
「我怎麼會要人幫忙呢?我們相處會很好的,是嗎,寶貝?」
老李和迦爾退到廚房裡。老李說:「她來之前,我正想要你吃點飯——你知道,像那種不論遇到好事壞事都要吃東西的人那樣。我敢說她就是那種人。你吃不吃都可以,隨你便。」
迦爾朝他咧咧嘴。「假如你硬要我吃,我反而吃不下。你既然那麼說,我想我就吃塊三明治吧。」
「三明治可不行。」
「我想吃。」
「這些老習慣使人難以容忍,」老李說,「大家的反應都一樣,簡直不像話。」
「那我就不吃三明治了,」迦爾說,「還有餡餅嗎?」
「還有不少——在盛麵包的盒子裡。可能有點皮了。」
「我愛吃皮的,」迦爾說。他把一盤餡餅都端到桌子上,擱在自己面前。
護士朝廚房裡張望一下。「這些餅看來不壞,」她說著自己動手取了一塊,咬一口,一面嚼,一面說話。「我能打個電話給克勞藥店買我需要的東西嗎?電話在哪兒?床單擱在哪兒?你們替我搭的小床在哪兒?你們這份東西看完沒有?你說電話在哪兒?」她又拿了一個餡餅走了。
老李輕聲問:「他有沒有跟你說話?」
迦爾來回搖頭,彷彿止不住似的。
「事情夠糟的。不過大夫的話有道理。我們什麼都經受得住。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們是了不起的動物。」
「我可不是。」迦爾的聲調平板沉悶。「我可經受不起。不,我受不了。我辦不到。我得——我得——」
老李使勁抓住他的手腕。「喂,你這個膽小鬼,你這個孬種。你周圍全是善良的事物——你敢有那種念頭!難道你的悲傷比我的悲傷更高階?」
「不是悲傷的問題。我告訴他我幹了什麼事。我殺了我的弟弟。我是兇手。他知道了。」
「他是這樣說的?講老實話——他說過沒有?」
「他沒有必要說。從他眼睛裡就看得出來。他用眼睛說了他要說的話。世界上沒有我遁身之處——沒有我可去的地方。」
老李嘆了一口氣,放鬆了他的手腕。「迦爾,」他耐心地說,「聽我講。亞當的大腦中樞受到了損害。你從他眼睛裡看到的任何表情,也許是主管視覺的那一部分大腦所受的壓力。你還記得嗎?——他不能看書。那並不是他眼睛的表情——那是壓力。你不能肯定他是在指責你。那一點你不能肯定。」
「他是在指責我。我知道。他說我是兇手。」
「即使如此,他也會原諒你的。我敢擔保。」
護士站在門口。「你擔保什麼呀,查利?你不是答應給我弄杯咖啡的嗎?」
「我現在就煮。他怎麼啦?」
「睡得像小孩一樣香。你們這裡有什麼可看的書嗎?」
「你喜歡看什麼?」
「只要能消遣的就行,免得我老是想到腳疼。」
「過一會兒我把咖啡給你端去。我有一本法國皇后寫的下流的故事書。也許太——」
「跟咖啡一起給我送去,」她說,「你幹嗎不去睡覺,小夥子?我和查利能守住堡壘。別忘了那本書,查利。」
老李把咖啡壺擱在煤氣爐上。他走到桌子前說:「迦爾!」
「幹嗎?」
「去找阿布拉。」
二
迦爾站在整潔的門廊裡,手指一直按著門鈴,直到耀眼的頂燈開亮,門閂咔嗒一聲拉開,培根太太探頭出來。「我要見阿布拉,」迦爾說。
她驚訝地張開嘴巴。「你要什麼?」
「我要見阿布拉。」
「不行。阿布拉已經回她的房間去了。你給我走。」
迦爾大聲嚷嚷:「我對你說我要見阿布拉。」
「你給我走,不然我要叫警察了。」
培根先生在裡面喊道:「什麼事?是誰?」
「你別管——你上床去。你身體不好。我來對付。」
她轉身對迦爾說:「你別待在門廊裡。你再按鈴,我就打電話叫警察。走!’門砰的一聲關上,門閂咔嗒拉好,耀眼的頂燈熄了。
迦爾站在暗處微笑,因為他想起湯姆·米克蹣跚而來的情景,湯姆會說:「喂,迦爾。你想幹嗎?」
培根太太在屋裡嚷道。「我看得到你。你給我走!別待在門口!’
他慢慢沿著人行道走去,拐了一個彎,準備回家,還不到一條馬路,阿布拉就趕上來了。她跑得氣喘吁吁。「我從後門出來的,」她說。
「他們會發現你不在家的。」
「我管不了那麼多。」
「管不了?」
「對。」
迦爾說:「阿布拉,我害死了我弟弟,我爸爸由於我的原因癱瘓了。」
她兩手拽住他的胳臂。
迦爾說:「你聽到我的話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