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他走後,迦爾說:「老李,你跟我們一起去吧。」

老李使勁盯了他一眼。「我沒料到你這麼傻,」他說。

「去吧!」阿布拉喊道。

「別胡鬧啦,」老李說。

薩利納斯河谷東面加比蘭山下,有一條歡樂的小溪汩汩流過阿利薩爾。溪水磕磕碰碰地流過圓石,沖刷著岸邊樹木露出來的樹根。

空中瀰漫著杜鵑花的芳香和陽光在葉綠素上發生光合作用時使人心醉的氣息。福特汽車停在岸邊,過熱的引擎還在輕輕喘息。汽車後座堆放著許多杜鵑花枝。

迦爾和阿布拉坐在岸上,周圍扔了一些包午餐的紙張。他們的腳垂在溪水裡晃盪。

「那些花還沒到家就謝了,」迦爾說。

「不過它們是個好藉口,迦爾,」她說,「假如你不找我,恐怕我要——」

「要什麼?」

她湊過去,抓住他的手。「那樣,」她說。

「我怕。」

「為什麼?」

「我不知道。」

「我可不怕。」

「我想女孩子怕的事情不那麼多。」

「不見得。」

「你有怕的時候嗎?」

「當然有,」她說,「你以前說我嚇得尿溼褲子的時候,我就怕你。」

「那太不像話了,」他說,「我不知道為什麼幹那種事,」他突然不作聲了。

她的手指捏緊他的手。「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不要你那麼想。」

迦爾瞅著打旋的水,用腳趾翻掉一塊褐色的圓石。

阿布拉說:「你覺得自己相容幷包,是不是?你覺得你招引壞的東西——」

「唔——」

「好吧,我講一件事給你聽。我爸爸遇到了麻煩。」

「什麼麻煩?」

「我並不是有意偷聽,不過聽到了不少。他沒有病,是嚇出來的。他幹了些壞事。」

他轉過頭來。「什麼?」

「我猜他大概拿了公司裡的錢。他不知道他的合夥人打算怎麼對付他,讓他坐牢還是逼他還出來。」

「你怎麼知道?」

「他病在床上,我聽到他們在他臥室裡嚷嚷。我媽媽開了留聲機,把說話聲蓋住。」

他說:「你不是編出來的吧?」

「不是。我不瞎編。」

他把身子挪過來,頭靠在她肩膀上,他的手臂怯生生地摟住她的腰。

「你明白,你不是唯一的壞人——」她斜瞟著他的臉。「現在我害怕了,」她無力地說。

下午三點鐘,老李坐在書桌前,翻閱一本種子目錄。介紹香豌豆的幾頁是彩色的。

「這些豌豆藤爬在後院籬笆上就好看了。可以把那條汙水溝擋住。問題是不知陽光夠不夠。」他聽到自己說話的聲音,不由得抬起頭笑了。最近,他發現家中沒有人的時候,他大聲自言自語的情況越來越頻繁了。

「上了年紀的關係,」他大聲說,「腦筋動得慢了——」他停下來,僵了一會兒。「真怪——好像聽到什麼聲音。我記不清是不是煤氣爐上還燒著茶壺。我想起來了——沒有燒。」他又傾聽著。「謝天謝地,幸好我不迷信。假如我迷信,我會以為是聽到鬼在走動呢。我會以為——」

大門響起鈴聲。

「就是它。那就是我在聽的聲音。讓它響吧。我才不願意被預感牽著鼻子走呢。讓它響吧。」

但是門鈴沒有再響。

一種極度的疲倦落到老李身上,一種毫無希望的感覺壓得他垂下了肩膀。他嘲笑自己。「我可以走過去,在門底下找到一份塞進來的廣告宣傳品,我也可以坐在這裡,讓我老朽的傻腦筋告訴自己說,等在門口臺階上的是死亡。唔,我還是要廣告。」

老李坐在起居室裡,瞅著膝上的信封。他突然朝它啐了一口說:「好吧,我來了——你這該死的東西。」他把信封撕開,隨即把有電文的一面朝下放在桌子上。

他盯著腳下的地板。「不,」他說,「我沒有權利。任何人都沒有權利剝奪別人的任何感受。生死由命。痛苦也是我們的權利。」

他覺得揪心。「我沒有勇氣看。我是個怯懦的膽小鬼。我受不了。」

他到臥室裡,在玻璃杯裡倒了三匙溴化劑,加了水,紅顏色的藥變成了淡紅色。他把杯子拿到起居室,擱在桌子上。他把電報紙折起來,放進口袋。他大聲說:「我討厭膽小鬼!天哪,我真討厭膽小鬼!’他的手在顫抖,前額冒冷汗。

四點鐘,他聽到亞當摸索著扭動門把的聲音。老李舐舐嘴唇。他站起來,慢慢走向門廳。他把那杯淡紅色的藥水帶過去,這時手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