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一

一九〇三年,霍勒斯·奎因競選時擊敗了基夫先生,當上了司法官。他原先擔任第一司法官代理,很有經驗。大多數選民認為,既然極大部分的具體工作是奎因做的,這個頭銜不妨也給他。奎因的司法官職務一直幹到一九一九年。他當了這麼多年的司法官,我們這些在蒙特雷縣長大的人自然而然地把「司法官」和「奎因」聯絡了起來。我們覺得任何一個別的人當司法官簡直是不可想象的事。奎因在職期間逐漸老了。他腿上有老傷,走路有點瘸。我們知道他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在好幾次槍戰中表現突出;此外,他的模樣長得像司法官——我們所瞭解的唯一的司法官型別。他的臉又寬又紅,兩撇白鬍子像長角公牛的兩個角。他肩寬膀圓,年紀大了開始發胖,但更顯得威嚴。他戴的是斯特森高階呢帽,穿的是諾福克短上衣,近年來開始用掛在胸側的手槍皮套。舊的腰帶槍套勒著肚子不舒服。一九〇三年以來,他就熟悉這個縣,到了現今一九一七年,他更熟悉,管理得更順手。他幾乎成為一種慣例,像薩利納斯的山脈一樣,成為薩利納斯河谷的一部分了。

亞當遭槍擊以後的這些年裡,奎因司法官一直掌握著凱特的動態。費葉死時,他本能地覺得凱特很可能要負責,但是他也知道,他沒有什麼證據可以定她罪,聰明的司法官是不會拿自己的腦袋往不可能的事上撞的。說到頭,兩個女人無非都是婊子。

在後來的幾年中,凱特辦事光明磊落,不對他耍手段,他逐漸對她產生了某種尊重。反正妓院總得有,不如由一些有責任心的人來經營。凱特經常發現當局正在緝拿的人,隨時通風報信。她經營的妓院從不惹麻煩。奎因司法官同凱特素來相安無事。

感恩節後的星期六中午,奎因司法官翻閱了喬·瓦萊利口袋裡的檔案。0.38口徑的子彈頭把喬的心臟打掉一塊,碰到肋骨後,彈頭撞扁了,穿出時帶下來的皮肉有拳頭那麼大。牛皮紙信封被髮黑的血粘在一起。司法官用一塊溼手帕漚溼了紙張。他看了遺囑,那張紙是摺好的,血跡染在外面。他把遺囑放在一邊,檢查信封裡的照片。他長嘆一口氣。

每個信封裡都牽涉到一個人的名聲和內心的寧靜。如果運用得法,這些照片可以逼得五、六個人自殺。凱特自己卻躺在馬勒殯儀館的停屍臺上,福爾馬林防腐劑正注入她的脈管,她的胃擱在驗屍官辦公室的一個廣口瓶裡。

他看完全部照片之後,拿起電話,要了一個號。他對著話筒說:「你能到我辦公室來一次嗎?午飯往後推一推,好嗎?對,我想你會看出這挺重要。我等著你。」

幾分鐘後,那個沒被提到名字的人來到法院後面那所舊的紅磚牆縣監獄前的司法官辦公室,站在司法官桌子旁邊。奎因司法官把遺囑遞到他面前。「作為律師,你看這個遺囑是否有效?」

來者看了上面的兩行字,鼻子發出哼哼聲。「這就是我猜想的那個人嗎?」

「是的。」

「假如她的姓名是凱瑟琳·特拉斯克,這是她親筆寫的,假如阿倫·特拉斯克是她的兒子,這份遺囑就像金子一樣有效。」

奎因用食指背挑起他兩撇牛角似的鬍子梢,「你認識她,是嗎?」

「唔,說不上認識,我知道她是誰罷了。」

奎因兩肘支著桌子,身子向前湊去。「你坐下,我想跟你談談。」

來者拉過一把椅子。他的手指在撥弄外衣的鈕釦。

司法官問道:「凱特是不是在敲詐你?」

「沒的事。她幹嗎要敲詐我?」

「我是以朋友的身份問問你。你知道她已經死了。你告訴我也沒有關係。」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誰也沒有敲詐我。」

奎因從信封裡抽出一張照片,像玩紙牌似的把它翻過來,輕輕一扔,照片滑到桌子對面。

來者扶了一下眼鏡,倒抽了一口氣。「天哪,」他低聲說。

「她拍照片時你不知道嗎?」

「噢,我知道。她告訴我的。看在基督的份上,霍勒斯——你打算把它怎麼辦?」

奎因從他手裡拿過照片。

「霍勒斯,你打算把它怎麼辦?」

「燒掉,」司法官用大拇指在那疊照片信封邊上一捋。「這裡有一大疊,」他說,「這些鬼玩意兒能把縣裡搞得天翻地覆。」

奎因在一張紙上寫下一串姓名,然後瘸著腿站起來,走到辦公室北牆前的鐵火爐前。他把一份《薩利納斯晨報》揉成一團,點著火,扔進爐子。火苗躥起來時,他把那疊牛皮紙信封扔在火裡,開啟煙囪風門,關好爐門。火聲隆隆,爐前雲母片的小窗裡透出黃光。奎因撣撣手,彷彿手上很髒似的。「底片也在裡面,」他說,「我搜查了她的書桌。沒有別的正片了。」

來者想說些什麼,但是他的聲音喑啞。「謝謝你,霍勒斯。」

司法官一瘸一瘸走到辦公桌前,拿起名單。「我請你幫我辦件事。這裡有一張名單。告訴名單上的每一個人,說我把照片銷燬了。這些人你全認識。他們能信你的話,誰都不是聖人。你同每個人個別接觸,把經過情形如實告訴他們。你瞧!」他開啟爐門,用撥火棍把那些焦黑的紙片捅得粉碎。「把這也告訴他們,」他說。

來者瞅著司法官,奎因知道世界上任何力量都阻止不了這個人對他的憎恨。他們中間將產生隔閡,至死都消除不掉,並且誰都不會承認這一點。

「霍勒斯,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司法官悲哀地說:「不值一提。將心比心,我指望我的朋友對我也這麼做。」

「那個該死的婊子,」來者低聲說,霍勒斯·奎因明白這句咒罵中有部分是針對他的。

他也明白,他的司法官當不長了。這些心裡有鬼的人會把他轟走,他們非這麼做不可。他嘆了一口氣,坐下。「現在你去吃午飯吧,」他說,「我還有工作。」

一點一刻,奎因司法官從大街拐到中央大街。他在雷諾麵包房買了一個法式麵包,麵包還是熱的,散發出發酵麵糰的美妙的香味。

他把住扶手,走上特拉斯克家門廊的梯級。

老李腰間圍著一條擦碟子的毛巾出來開門。「他不在家,」老李說。

「他在回家的路上了。我打過電話給徵兵局。我等他。」

老李把他讓進屋子,請他坐在起居室裡。「你喝杯熱咖啡好嗎?」他問道。

「有的話就來一杯。」

「剛煮好的,」老李說著進了廚房。

奎因朝舒適的起居室打量了一眼。他覺得自己不想在司法官的位置上再幹下去了。他想起一個大夫說的話:「我喜歡接生,因為如果我的工作幹得好,結果會帶來歡樂。」司法官時常想到這句話。對他來說,如果他的工作幹得好,結果總會替某些人帶來悲哀。對他來說,他的工作已經逐漸失去了必要性。不管他願不願意,他很快就該退休了。

每個人都對退休後作過設想,打算做一些以前從沒有時間做的事——比如說旅行,看看一直想看而沒有看成的書。多年來,司法官想用打獵釣魚來消磨時光——在聖露西亞山區漫遊,在那記憶模糊的小河邊野營。現在幾乎到了實現夢想的時候,他卻覺得不想去了。睡在地上會使他腿疼。他想起鹿有多沉,把一頭晃晃蕩蕩的死鹿從獵獲的地點扛回來有多困難。老實說,他並不喜歡吃鹿肉。雷諾太太很會燒鹿肉,把它泡在酒裡,加足調料,可是用這種方法烹調,即使一隻舊皮鞋味道也會不錯的。

老李添置了一個煮咖啡用的滲濾壺。奎因聽到沸水在玻璃圓球裡噴濺的聲音,他的老練的頭腦經過分析,斷定老李所說咖啡剛煮好的那句話不是真話。

這個老人的頭腦很靈——越用越敏銳。他能回憶起許多人的臉,細細察看,還能回憶場景和談話的細節。他能像重放一張唱片或者電影似的把記憶中的事物重新回顧一遍。想到鹿肉的時候,他已經在頭腦裡把起居室的擺設理了一遍,提醒自己說:「喂,這裡有點不對頭——有點異樣。」

司法官發現了問題,再看看房間的佈置——絲光印花布、網織窗簾、抽繡白桌布、長沙發上的靠墊套鮮豔得幾乎有點俗氣。這是一幢只有男人居住的屋子裡一個帶女性色彩的房間。

他想起自己家裡的起居室。除了一個菸斗架以外,那裡每一件東西都是奎因太太選擇、採購、收拾的。說起菸斗架,其實也是奎因太太買的。那個房間也帶女性色彩。這個房間是假冒的。女人氣息太重——由男人佈置的女性房間——太過火,女人氣息太重。準是老李乾的。亞當根本不會注意,不用說佈置了——不——老李試圖佈置一個家,亞當連看都不看。

霍勒斯·奎因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盤問亞當的情景,想起他極度痛苦的模樣。他至今還記得亞當驚恐的眼神。當時他覺得亞當是個老實透頂的人,他不可能再有別的看法。此後,他時常同亞當見面。他們屬於同一個共濟會團體,都主持過工作。霍勒斯繼亞當之後,擔任過分會主席,兩人都佩有前任主席的徽章。而亞當被撂在一邊——一堵無形的牆把他同外界隔絕開來。你進不去,他也出不來。

但是,當初他極度痛苦的時候,那堵牆並不存在。

亞當通過他妻子接觸到了生動的世界。霍勒斯現在想到了她,經過泡洗,渾身灰白,頸項的脈管裡插著針頭,注射福爾馬林的橡皮管從天花板上垂下來。

亞當不會幹不誠實的事。他無所企求。渴望得到什麼東西的人才會不誠實。司法官在尋思,不知那堵牆後面發生了什麼事,有什麼負擔、樂趣和隱痛。

他挪動一下屁股,以減輕腿的壓力。除了咖啡的沸滾聲外,屋裡靜悄悄的。亞當從徵兵局出來,該到家了。司法官產生了一個有趣的想法,我老啦,自己還很滿意。

這時,他聽到亞當進了前門。老李也聽到了,忙不迭地跑到門廳。「司法官來了,」老李說,也許是讓他有所準備。

亞當笑嘻嘻地進來,伸出手。「你好,霍勒斯——你帶了逮捕證嗎?」這個玩笑開得可不壞。

「你好,」奎因說。「你的用人要給我喝咖啡呢。」

老李到廚房裡,響起了碟子聲。

亞當說:「有什麼不對頭嗎,霍勒斯?」

「幹我這行總有不對頭的事。等咖啡來了再說吧。」

「別管老李。反正他會聽到的。關上門他都能聽到。我什麼事都不瞞他,因為要瞞也瞞不過。」

老李端著盤子進來了。他露出一絲笑容,斟好咖啡後出去,亞當又問:「有什麼事情不對頭嗎,霍勒斯?」

「沒有,我覺得不是什麼不對頭的事。亞當,那個女人同你仍舊有婚姻關係嗎?」

亞當一緊張。「是的,」他說,「出了什麼事?」

「她昨晚自殺了。」

亞當變了臉,淚水湧上眼睛。他使勁抿住嘴,但還是忍不住,把臉埋在手裡哭了起來。「唉,我可憐的寶貝!」他說。

奎因坐著不作聲,讓他哭個痛快,過一會兒,亞當控制住自己,抬起頭。「對不起,霍勒斯,」他說。

老李從廚房裡出來,遞給亞當一塊溼毛巾,亞當擦擦眼睛,還給老李。

「真想不到,」亞當羞愧地說,「我該怎麼辦?我去認屍,把她葬了。」

「換了我可不這麼做,」霍勒斯說,「我是說,除非你認為非這麼做不可。我今天來,並不是為了這件事。」他把那份摺好的遺囑從口袋裡取出來,遞給亞當。

亞當往後一縮。「那——那是她的血跡嗎?」

「不,不是的。根本不是她的血。你看吧。」

亞當看了那兩行字,直盯著遺囑出神。「他不知道——她是他的媽媽。」

「你從來沒有告訴過他?」

「沒有。」

「天哪!」司法官說。

亞當急切地說:「我肯定他不會要她的任何東西。我們把遺囑撕掉算了。即使他知道,我想阿倫也不會要她的任何東西。」

「恐怕你不能這麼幹,」奎因說,「我們這麼幹是違反法律的。她有一個銀行保險箱。我不必告訴你我從哪裡得到遺囑和保險箱鑰匙的。我去了銀行。沒有等法院批准。我認為可能牽涉到重大事情。」他並沒有告訴亞當,他認為可能還有別的照片。「老鮑勃讓我開了保險箱。反正我們可以否認開過。裡面有十萬多元現款。裡面是一捆捆的鈔票——除了鈔票以外,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有一樣東西——一張結婚證書。」

亞當在椅子上往後一靠。柔軟的、保護性的帷幕又落下來,把他同外界隔得遠遠的。他看到面前的咖啡,呷了一口。「你認為我該幹什麼?」他鎮靜地問道。

「我只能告訴你,如果我處在你的情況該怎麼辦,」奎因司法官說,「你不一定非照我說的辦。換了我,我立即把那孩子找來。我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訴他。我甚至告訴他你以前為什麼瞞著他。他今年——多大啦?」

「十七。」

「他是個大人了。他遲早要知道的。不如一下子把真相全告訴他。」

「迦爾知道,」亞當說,「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讓阿倫繼承遺產。」

「誰知道呢。好吧,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就按你說的做。你陪我一會兒好嗎?」

「當然好。」

「老李,」亞當喊道,「告訴阿倫我找他有事。他回家沒有?」

老李來到門口。他厚厚的眼皮閉了一會兒又睜開。「還沒有回來。也許回學校去了。」

「他回學校的話會告訴我的。你知道,霍勒斯,感恩節那天我們喝了不少香檳酒。迦爾呢?」

「在他自己的房間裡,」老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