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一

喬不喜歡看到凱特一連幾小時地乾坐著,眼睛直瞪著前方。那說明她在盤算,由於她臉上沒有表情,喬無從知道她在盤算什麼。這使他惴惴不安。他不能錯過生平第一次交上的好運。

他只有一個計劃——那就是使她一直處於緊張狀態,直到最後垮掉。到時候他就能從任何一個方向突破。但是她坐著看牆是怎麼回事呢?她是不是緊張激動呢?

喬知道她一宿未睡,他問她要不要吃早點時,她非常慢地搖搖頭,不知道她聽到問話沒有。

他謹慎地提醒自己:「別輕舉妄動!就這麼待著,用眼睛觀察,用耳朵聽。」院裡的姑娘們知道有點不對頭,但是每個人的說法都不一樣,那些該死的蠢貨。

凱特並沒在盤算。她的心思,像傍晚時掠飛的蝙蝠那樣,在印象中飄蕩。她看到那個金黃頭髮的英俊少年的臉,他的眼裡露出震驚的瘋狂神色。她聽到他嘴裡吐出來的髒話,這些話與其說是罵她,不如說是在罵他自己。她還看到他那皮膚黝黑的哥哥靠在門上大笑。

凱特也笑出聲來——這是最方便、最有效的自我保衛的辦法。她的兒子會怎麼幹?他悄然離去之後幹了些什麼?她想起迦爾慢慢關上門、凝視著她時眼裡那種懶洋洋的、如願以償的神色。

他為什麼把他弟弟帶來?他要幹什麼?他有什麼目的?她知道的話就可以提防。但是她不知道。

她的手又開始隱隱作痛,並且多了一個新的痛點。她走動時右髖疼得鑽心。她想:敢情疼痛向裡面集中,遲早會像一群耗子那樣彙集在中心。

儘管提醒過自己,喬還是不肯罷休。他端了一壺茶到她門口,輕輕敲了敲門,開門進去。據他觀察,她沒有動過窩。

他說:「我給你端茶來了,太太。」

「擱在桌子上吧,」她說,隨即找補了一句:「謝謝你,喬。」

「你不舒服嗎,太太?」

「關節又痛了。藥還是不管用。」

「我能幫點忙嗎?」

她抬起兩手。「把這剁掉——齊腕剁掉。」手一挪動加劇了疼痛,她扮了一個苦臉。「簡直沒有辦法,」她哀嘆道。

喬以前從沒有聽到她言語中流露過軟弱,他的本能告訴他,現在是行動的時候了。他說:「你也許不希望我打擾你,不過我聽到有關那個人的訊息。」從她答話前的短暫靜默中,喬知道她已經緊張了。

「哪個人?」她輕聲問。

「那個女人,太太。」

「噢!你指埃瑟爾!」

「是的,太太。」

「我對埃瑟爾已經感到厭煩了。現在又怎麼啦?」

「好吧,我把情況如實告訴你。我一點都不明白。我在凱洛格煙店裡,有一個人過來招呼我說:‘你是喬嗎?’我問他:‘你是誰?’我從沒有見過那個人。他說:‘那個人說她要同你談談。’我說:‘那幹嗎不來談呀?’他盯了我好久,然後說:‘你大概忘了法官的話吧。’我想他指的大概是法官不准她回來。」他看看凱特,她的臉色煞白,眼睛盯著前方。

凱特說:「後來他向你要錢?」

「沒有,太太。他沒有要。他說一些沒頭沒腦的話。他說:‘費葉這個名字對你有沒有意義?’‘毫無意義,’我回答他。他便說:‘你最好同她談談。’‘也許,’我說完就走了。我給弄得莫名其妙。我想我得問問你。」

凱特問道:「費葉這個名字對你有什麼意義?」

「毫無意義。」

她的聲音變得非常柔和。「難道你從來沒有聽說以前這裡的主人是費葉?」

喬彷彿當胸捱了一拳,胃裡直翻騰。該死的笨蛋!改不掉多嘴的毛病。他慌張地想著。「嗯——嗯,我想想,好像聽說過——好像那個名字是費絲。」

突然一驚對凱特有好處。這使她忘了那個金黃頭髮的小夥子,忘了疼痛,使她有事可幹。她帶著近似愉快的心情迎接挑戰。

她輕聲笑了。「費絲,」她悄聲說,「替我斟些茶吧,喬。」

他的手在顫抖,壺嘴在茶杯口上碰得格格響,但她似乎並沒有注意到。他把杯子放在她面前後,退到她視線以外的地方,她也沒有理會。喬嚇得渾身哆嗦。

凱特帶著懇求的音調說:「喬,你認為你幫得了我的忙嗎?假如我給你一萬塊錢,你能把一切安排妥帖嗎?」話音剛落,她猛地轉過身,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眼睛溼潤,伸出舌頭,正好被她看到。她突然轉身,使他像捱了打似的倒退一步。她的眼光朝他逼視。

「我抓到你的漏洞了吧,喬?」

「我不明白你的話,太太。」

「那你出去想想——想好之後再來告訴我。你很會動腦筋。出去的時候把特里絲叫來,好嗎?」

他在這個房間裡吃了大虧,正想趕快離開。他把事情搞得一團糟。剛交上的好運恐怕也給他弄糟了。接著,那個不要臉的婆娘居然說:「謝謝你替我端茶進來。你是個好小夥子。」

他想使勁把門碰上,但又不敢。

凱特直僵僵地站起來,避免髖部活動引起疼痛。她捱到寫字桌前,取出一張信紙。握筆也很困難。

她書寫時,整個胳臂都得移動。「親愛的拉爾夫:請通知司法官,把喬·瓦萊利的指印核對一下不會有任何壞處。你總記得喬吧,他在我這裡幹活。凱特啟。」她折信紙時,特里絲滿臉驚恐地進來了。

「你找我嗎?我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對嗎?我盡了力,太太,只是最近身體不合適。」

「過來,」凱特說,那姑娘站在桌邊,凱特慢慢寫了信封,貼好郵票。「我要你替我辦點小事,」她說,「到貝爾糖果店去買一盒五磅的什錦巧克力和一盒一磅裝的。大盒給你們分著吃。在克勞藥店彎一下,替我買兩支中等硬度的牙刷和一筒牙粉——你知道,那種帶嘴的筒裝牙粉。」

「知道,太太,」特里絲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

「你是個好姑娘,」凱特往下說,「我一直在考察你。我身體不好,特里絲。如果這件事你辦得好,我考慮等我住院時,讓你主管這裡的事情。」

「你要——你打算去住院嗎?」

「我還沒有拿定主意,親愛的。不過我反正需要你幫忙。這是買糖果的錢。牙刷要中等硬度的——別忘了。」

「是,太太。謝謝你。我現在就去嗎?」

「對,出去的時候悄悄的,好嗎?別讓別的姑娘知道我對你說的話。」

「我從後門出去。」她匆匆向房門走去。

凱特說:「我差一點忘了。把這封信投在郵筒裡好嗎?」

「當然,太太。當然。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親愛的。」

那姑娘走後,凱特把手臂擱在桌子上,讓每個變形的指頭都有處靠。果然如此。也許她早就料到了。她應當——現在也沒有必要多想了。以後再考慮。他們會除掉喬的,不過還會有別人,再說,還有埃瑟爾。只是時間遲早問題——現在沒有必要去想。她的心思悄悄繞過這件事,回到一件剛一探頭又馬上縮回去的、難以捉摸的事情上。她在想她金黃色頭髮的兒子,那件事情初露一點端倪,勾起它的是阿倫那張痛苦、失望、不知所措的臉龐。她現在想起來了。

當時她是個很小的小姑娘,面貌像她兒子一樣可愛年輕——一個很小的小姑娘。多數時間裡,她自信比誰都機靈漂亮。但偶爾也會產生一種孤獨恐懼的感覺,彷彿自己被包圍在林立的敵人中間。那時候,人家的每一個念頭、每句話、每個眼色彷彿都針對她,想傷害她,她無處可逃,無處可躲。她沒有退路,沒有避難所,嚇得號啕大哭。有一天,她看到一本書。她五歲就能看書了。她還記得那本書的模樣——褐色的封面,書名燙銀,布封面已經破損,裡面的硬馬糞紙變得松厚。那本書是《艾麗絲漫遊奇境》。

凱特緩緩地挪動手指,用胳臂稍稍支撐一下。她還記起裡面的插圖——艾麗絲留著很長的直頭髮。但是給她生活帶來變化的是那個標有「請喝」字樣的瓶子。艾麗絲教了她竅門。

以後,森林般的敵人再包圍她時,她有對策了。她口袋裡備了一瓶糖水,她在紅框的標籤上寫了「請喝」兩個字。她喝一口瓶裡的水,就會越變越小。讓她的敵人來找吧!卡西躲在一片樹葉下,或者在螞蟻洞裡向外張望,笑得可歡呢。敵人休想找到她。關著的門擋不住她的進出。她直著腰都能從門縫底下走進走出。

此外,艾麗絲老是陪她玩,艾麗絲喜歡她,信任她。艾麗絲是她的好朋友,時刻都等著她,歡迎她變得極小極小。

這一切太美妙了,即使再有苦惱幾乎也值得。但是儘管美妙,還有一件事一直保留著。那是她的絕招和安全措施。她只消把整瓶喝下去,就會越縮越小,化為烏有,不復存在了。更妙的是,一旦不存在,她等於沒有在這個世界上活過。這就是她心愛的安全措施。有時候她睡在床上喝了許多「請喝」,以至變成一丁點兒。但是從沒有完全喝光過——以前從沒有這種必要。那就是她留的一手——誰都不知道。

凱特想起那個與周圍隔絕的小姑娘,傷心地搖搖頭。她怎麼會忘了那個奇妙的訣竅,自己也感到納悶。那個訣竅幫她度過無數災難。透過苜蓿葉子灑下來的陽光是何等美妙。卡西和艾麗絲互相摟著,在高大的草叢下面散步——一對知己朋友。卡西從來沒有把「請喝」完全喝光的必要,因為她有艾麗絲。

凱特把頭擱在兩隻扭曲的手中間的吸墨水紙墊上。她覺得淒涼、絕望,孤獨、絕望。不論她幹了些什麼,都是出於無奈。她與眾不同——她有一些別人沒有的東西。她抬起頭,眼淚流出來了也不去擦拭。一點不錯。她比別人精明強幹。她有某些別人缺少的東西。

在她思想的正中央,迦爾那張黝黑的臉懸空對著她,嘴上掛著殘忍的笑。巨大的重量壓得她喘不過氣。

他們具有她所缺少的東西,而她不知道是什麼。她一旦知道了,思想上就有所準備;一旦有了準備,她就知道她長久以來——也許有生以來——早已準備就緒。她的頭腦像木頭那樣鈍,她的身體像操縱不得法的木偶那樣笨拙,但是她堅定不移地按照計劃行事。

現在是中午——根據餐廳裡姑娘們的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她知道是中午。那些懶東西剛起身。

凱特握不住門上的球形捏手,只得用兩掌夾住慢慢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