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姑娘們笑到一半突然停住,抬頭望她。廚師也從廚房裡出來。

凱特病成一副鬼模樣,傴僂得有點可怕。她靠在餐廳的牆上,朝姑娘們笑笑,這一笑更把她們嚇壞了,簡直像是一幅會引起尖叫的畫面。

「喬在哪兒?」凱特問道。

「他出去了,太太。」

「聽著,」她說,「我好幾天沒有睡了。我要吃點藥,睡一覺。我不希望有人打擾,我不吃晚飯了。我要睡一天一夜。告訴喬,明天上午之前,誰都別來找我。明白了嗎?」

「明白了,太太,」她們說。

「晚安。現在還是下午,不過我說的是晚安。」

「晚安,太太,」她們恭順地齊聲說。

凱特轉過身,像螃蟹似的橫著走回她的房間。

她關好門,站著朝四周打量一下,安排她簡單的步驟。她回到書桌前。手痛也顧不得了,這次她使勁寫得字跡清楚:「我把全部遺產給我的兒子阿倫·特拉斯克。」她填好日期,簽名用的是「凱瑟琳·特拉斯克。」她的手指在紙上擱了片刻,接著站起來,把遺囑面朝上放在書桌上。

她走到房間中央的桌邊,倒了一杯涼茶,把杯子端進灰色的披屋,擱在看書用的小桌上。然後,她在梳妝檯前梳梳頭髮,整個臉上都抹點胭脂,薄薄地撲了粉,塗了她慣用的淺色唇膏。最後,她銼銼指甲,剔淨指甲縫。

她關上披屋門後,外屋的光線全擋住了,只有檯燈投下的一圈圓錐形的亮光。她整理一下椅墊,拍拍松,坐了下去。她把頭靠在鴨絨墊上試試。她覺得像是要參加聚會似的,相當快活。她小心翼翼地從緊身圍腰裡拉出鏈子,擰開小鋼管蓋,把裡面的膠囊倒在掌心。她朝膠囊笑了。

「請吃,」她說著把膠囊放進嘴裡。

她端起茶杯。「請喝,」她說著,喝下了發苦的涼茶。

她強迫自己去想艾麗絲——那個在等待的小不點兒。她從眼角還瞥見了別人的臉——她的爸爸和媽媽、查爾斯、亞當、塞繆爾·漢密爾頓、阿倫,還看到迦爾在朝她笑。

迦爾不用開口,他眯起的眼睛似乎在說:「你缺少某些東西。別人有,你卻沒有。」

她把思想拉回到艾麗絲身上。對面灰牆上有一個釘子留下的洞。艾麗絲可能在那裡。她會用手摟住卡西的腰,卡西用手摟住艾麗絲的腰,兩個知己朋友——像針頭那麼小——會一起離去。

她的胳臂和腿開始有一種溫暖的麻木感。她的手不痛了。她的眼皮發沉——非常沉重。她打了一個呵欠。

她想道——也許是說,也許是想——「艾麗絲不知道。我徑自去了。」

她閉上眼睛,感到一陣昏眩噁心。她再睜眼,驚恐地張望。灰色的房間更暗了,圓錐形的亮光像水一樣瀉開,泛著漣漪。她的眼睛又合上,手指蜷曲起來。她的心臟莊重地跳動,呼吸減慢,整個身體越變越小,終於完全消失——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凱特把喬打發走之後,喬跟往常不順心的時候那樣,去到理髮店。他剪了頭,用雞蛋洗髮劑洗了頭,抹了生髮油。他還要了面部按摩,上了泥膏,在空隙的時間裡還修了指甲,擦了皮鞋。平時這麼一打扮,再買一條新領帶,喬的情緒會好起來,這次他給了五毛錢小費,離開理髮店時仍舊悶悶不樂。

凱特像捕捉老鼠似的出其不意地捉住了他。她思想敏捷,使他昏了頭,毫無辦法。她讓你自己去琢磨她究竟會不會整你,這一手更使他不知所措。

夜晚沉悶地開始了,西格馬-阿爾法-依普西龍聯誼會斯坦福大學分會的十六個會員和兩個新會員在聖胡安舉行了發展新會員的儀式,嘻嘻哈哈地來玩。他們胡鬧一氣。

在馬戲雜耍裡表演抽菸的弗洛倫斯咳嗽得厲害。她一抽就咳,表演不成。扮演公馬的在拉稀。

那些大學生高興得尖叫怪嚷,互相捶打。然後,屋裡凡是沒有釘死的東西,他們都要偷。

他們走後,兩個姑娘嘮嘮叨叨地爭吵起來,特里絲露出犯癮的徵兆。天哪,什麼樣的夜晚!

門廳那頭,禁閉的房門裡面,那個在盤算的危險人物無聲無息。喬臨睡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什麼都聽不見。他兩點三十分打烊,三點上床——但是睡不著。他坐在床上看了七章《巴巴拉·沃思的勝利》,天亮時走進靜悄悄的廚房裡,煮了一壺咖啡。(《巴巴拉·沃思的勝利》是美國基督教牧師賴特(1872—1944)寫的一部暢銷小說,帶有濃重的宗教偏見,但抨擊了當時的社會時尚。)

他兩肘支在桌子上,兩手捧著咖啡杯。情況不妙,但是喬想不出毛病出在什麼地方。也許她知道埃瑟爾已經死了。他得多加小心。他隨即十分堅決地打定了主意。他等到九點鐘,進去看她,注意聽她的話。也許他先前聽錯了。最好是開誠佈公,別耍手段。就說他要一千塊錢,不幹下去了,即使她不同意,他也要離開。他不願意再替女人幹活。他可以到裡諾去(裡諾:美國內華達州城市,旅遊業發達,賭場林立。另外,該地法院對離婚案件判決十分迅速),在賭場裡找個工作——有規定的工作時間,不必同婦女打交道。他可以租一套公寓,佈置一下——大椅子,兩用沙發。沒有必要在這個倒霉的城市裡傷透腦筋。乾脆離開這個州更好。他想立即就走——現在就站起來,上樓,在兩分鐘之內收拾好手提箱,一走了之。最多三、四分鐘。對誰都不說。這個想法對他很有吸引力。在埃瑟爾這件事上,他的運氣也許沒有當初想象的那麼好,不過一千塊錢值得一搏。不如再等等。

廚師進來了,他的情緒不好。他脖子後面長了一個子,又紅又腫;他貼了一塊雞蛋衣,想讓它出膿頭。他不喜歡有人待在廚房裡礙事。

喬回到自己房間,再看了一會兒書,然後收拾手提箱。不論結果如何,他總得離開。

九點鐘,他輕輕敲了凱特的房門,把它推開。她床上很整齊,沒有睡過的樣子。他放下茶盤,走到披屋門口,敲了幾下,沒有回答,再敲幾下,叫喚幾聲。他終於推開門。

圓錐形的亮光落在看書桌上。凱特的頭深深地窩在鴨絨墊裡。

「你準是在這裡睡了一宿,」喬說。他繞到她面前,看到毫無血色的嘴唇和半閉的眼皮裡呆滯的眼球,他知道她已經死了。

他環顧左右,快步走到另一個房間,看看通向門廳的房門是否關好。他敏捷地翻遍了梳妝檯的抽屜,開啟她的錢包和她床邊的小箱子——一下子愣住了。她什麼鬼東西都沒有——甚至沒有一把值錢的銀背頭髮刷子。

他又躡手躡腳地回到披屋,站在她面前——沒有戒指,沒有飾針。接著他看到了那條細項鍊,把它抽出來,扳開釦子——一隻小金錶、一隻小鋼管、兩把保險箱鑰匙,二十七和二十九號。

「原來你把東西藏在那裡,你這個婊子,」他說。

他把金錶從鏈子上褪下來,塞進自己的口袋。他真想給她鼻子上來一拳。這時,他想起她的寫字桌。

那份親筆遺囑引起了他的注意。有人也許願意為這張東西出大價錢。他往口袋裡一塞。他從分類架一格掏出一疊紙——全是賬單和收據;另一格是保險單;下一格是一個小本子,每個姑娘的情況都有記錄。他把這也放進口袋。他解下一疊黃牛皮紙信封外面的橡皮筋,開啟其中一個,抽出一張照片。照片背面是凱特的清晰筆跡,寫著姓名、地址和職務。

喬笑出聲來。這才是真正的運氣。他開啟第二、第三個信封。真是一座金礦——憑這些東西就能幾年不愁吃穿。瞧那個肥驢似的市政會會員!他把橡皮筋箍好。上面的抽屜裡有八張十元的鈔票和一串鑰匙。他把錢也放進口袋。他開啟第二個抽屜,看到裡面是白紙、火漆和墨水,這時響起了敲門聲。他走到門前,開啟一條縫。

廚師說:「外面有個人要找你。」

「是誰?」

「我怎麼知道?」

喬回頭朝房間裡看了一眼才出來,他拔下門裡的鑰匙,反鎖好門,把鑰匙放進口袋。有些東西可能看漏。

奧斯卡·諾布林站在前面的大房間裡,頭上是一頂灰色的帽子,紅色的粗呢上衣齊領釦緊。他的眼睛是淺灰色的,鬍子茬也是這種顏色。房間裡半暗不明。還沒有人拉開窗簾。

喬輕快地穿過門廳,奧斯卡問道:「你是喬嗎?」

「你是誰?」

「司法官要跟你談談。」

喬心頭一涼。「是逮捕嗎?」他問。「有逮捕證嗎?」

「沒有,」奧斯卡說,「我們沒有逮捕你的罪名。只是審查一下。跟我走一次好嗎?」

「當然,」喬說,「當然可以。」

他們一起走出門外。喬打了個寒戰。「我該穿件外衣。」

「要回去取嗎?」

「不用了,」喬說。

他們朝卡斯特羅街走去。奧斯卡問道:「警察局有你的照片或指紋檔案嗎?」

喬半晌不作聲。「有,」他終於說。

「犯了什麼事?」

「酗酒,」喬說,「揍了一個警察。」

「行,我們馬上會弄清楚的,」奧斯卡說著在街角上拐一個彎。

喬像兔子那樣撒腿就跑,奔到對街,越過鐵路,朝唐人街的商店和小衚衕逃去。

奧斯卡脫掉一隻手套,解開上衣鈕釦,才拔出槍來。他開了一槍,沒有打中。

喬開始彎來繞去地奔跑。這時已跑出五十碼,接近兩幢房屋之間的小衚衕了。

奧斯卡走到人行道旁一根電線杆那兒,左肘支在電線杆上,左手握緊右腕,瞄準小衚衕的入口。喬的身影剛接近前準星,他便開了槍。

喬摔了一個狗吃屎,滑出一英尺遠。

奧斯卡到一家菲律賓人開的彈子房去打電話,出來時,屍體周圍已經有一群看熱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