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一

老李和迦爾都試圖說服亞當,勸他別去車站接那趟從舊金山到洛杉磯的「雲雀號」夜班火車。

迦爾說:「咱們幹嗎不讓阿布拉一個人去?他想見到的首先是阿布拉。」

「我認為即使有別人在場,他也看不到,」老李說,「因此我們去不去都無所謂。」

「我要看他下火車,」亞當說,「他一定變了。我要看他變在哪裡。」

老李說:「他只不過離開了兩個月。不可能有很大變化,也不會長大多少。」

「他會有變化的。肯定老成一些。」

「你去的話,我們都得去,」迦爾說。

「難道你不想見你弟弟?」亞當嚴厲地問道。

「當然想,問題是他不想見我——至少不想馬上見到我。」

「他也想的,」亞當說,「你別低估了阿倫。」

老李雙手一攤。「我們只好都去了,」他說。

「你想得到嗎?」亞當說,「他會學到許多新東西。說不定講話的腔調都不一樣。你知道,老李,東部的年輕人講起話來帶著本學校的腔調。哈佛大學的學生同普林斯頓大學的學生一開口就有差別。至少人們是這麼說的。」

「我倒要聽聽,」老李說,「不知道斯坦福是什麼腔調。」他朝迦爾笑笑。

亞當並不認為這有什麼可笑。「你在他房間裡放了水果沒有?」他問,「他愛吃水果。」

「有梨和蘋果,還有麝香葡萄,」老李說。

「好,他愛吃麝香葡萄。我記得他愛吃葡萄。」

在亞當的催促下,他們在火車進站前半小時就到了南太平洋鐵路車站。阿布拉已經等在那裡。

「明天我不能去吃晚飯了,老李,」她說,「我爸爸要我在家吃。晚飯後我儘快去你們家。」

「你呼吸有點急促,」老李說。

「你呢?」

「我大概也這樣,」老李說,「你看看鐵路那頭區截訊號有沒有變綠。」

火車時刻表幾乎能引起所有人的自豪和擔心。當鐵路遠處區截訊號從紅變綠,火車頭前燈那刺透黑夜的光柱在彎道處偏轉,直向車站射來,人們就會看看錶說:「沒有誤點。」

這句話中間包含著自豪,也帶有寬慰。對我們來說,嘀嗒一秒鐘的時間越來越重要了。隨著人類活動的日益錯綜複雜,將會出現十分之一秒的計時單位,然後有必要創造一個新字為百分之一秒命名。儘管我不太相信,總有一天,我們不說「真倒霉,今天是怎麼搞的?」而說「真倒霉,這一小時是怎麼搞的?」然而,為更小的時間單位操心並不是荒唐可笑的事了。一件事的耽誤或者提前可以打亂它周圍的一切,正如一池靜水中扔下一塊石頭,激起的波紋向外擴散那樣。

「雲雀號」列車隆隆駛來,彷彿沒有停住的意思。火車頭和行李車廂過去很遠之後,氣閘才發出尖厲的叫聲,列車在鐵軌上戛然停住。

在薩利納斯下車的旅客不少,都是回家過感恩節的,他們手裡提著花花綠綠的禮品盒。阿倫家裡的人沒有馬上找到他。過了一會兒,他們發現他了,他彷彿長大了不少。

他戴著一頂很時髦的扁頂窄簷的帽子,他看到他們時,把帽子一揭,奔跑過來,他們注意到他金黃的頭髮剪得很短,像刷子似的往上豎著。他的眼睛高興得放光,他們見到他也高興地笑了。

阿倫放下手提箱,一把抱住阿布拉,使她兩腿都離了地。他放開阿布拉之後,一手一個同亞當和迦爾握了手。他摟住老李的肩膀,幾乎把老李的骨頭都擠碎了。

回家的路上,大家七嘴八舌地談開了。「你怎麼樣?」「你氣色很好。」「阿布拉,你今天真漂亮。」

「我才不漂亮呢。你幹嗎把頭髮剪短了?」

「噢,大家都剪這種式樣。」

「不過你的頭髮留長了好看。」

他們匆匆走到大街,經過一個街區,拐到中央大街,又經過櫥窗裡堆放著法式麵包的雷諾麵包房,黑頭髮的雷諾太太揮動她那皮膚白得像麵粉似的手向他們致意。他們到家了。

亞當問:「有咖啡嗎,老李?」

「去車站之前我就煮好了,還在小火上煨著。」他把杯子也擺好了。他們突然又聚在一起——阿倫和阿布拉坐在長沙發上,亞當坐在燈下的大椅子上,老李在分咖啡,迦爾靠在門口。誰都沒有說話,因為現在再問好彷彿晚了一些,談別的事情又好像早了一些。

亞當開了口:「我想聽你談談所有的情況。你考得好嗎?」

「期終考試要等到下個月呢,爸爸。」

「哦,對了。不過你一定會有好成績的,我相信。」

阿倫儘管很注意,臉上還是掠過一絲不耐煩的苦笑。

「你一定累了吧,」亞當說,「我們明天再細談。」

老李說:「我說他不累。不過他不喜歡別人打擾。」

亞當看看老李說:「當然——當然啦。你說我們是不是都該上床睡覺去?」

阿布拉替他們解決了難題。「我不能多坐,」她說,「阿倫,你陪我回家吧。我們明天還要見面。」

在路上,阿倫握住她的胳臂。他有點哆嗦。「要下霜了,」他說。

「你回來很高興吧?」

「是啊。我有許多話要說。」

「好事嗎?」

「也許。我希望你認為是好事。」

「你的口氣很正經。」

「本來就是正經事。」

「你什麼時候回校?」

「可以待到星期天晚上。」

「我們有不少時間。我也有點事情要告訴你。我們有明天、星期五、星期六和星期日一整天。你今晚不進去坐了,好嗎?」

「為什麼?」

「以後再告訴你。」

「我現在就想知道。」

「唔,我爸爸近來在鬧彆扭。」

「衝著我嗎?」

「是的。明天我不能去你們家吃飯,不過我在家裡少吃一點,你可以讓老李替我留出一份。」

他變得靦腆起來。他握住她胳膊的手突然鬆了勁,從他的沉默中,阿布拉感到了這個變化,並且從他仰起的臉上也看到了。「我不該今晚告訴你。」

「你應該告訴我,」他慢吞吞地說,「你說實話。你還願意——還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願意。」

「那好。我現在要走了。咱們明天再談。」

他在她家門廊上輕輕地吻了一下她的嘴就走了。他這麼輕易地同她分了手,使她有點不快,但她隨即又笑自己怎麼能因為阿倫順從了她的意願而不高興。她望著他高高的身影穿過街角的燈光快步離去。她想,我真蠢,老是胡思亂想。

阿倫道過晚安,坐在自己臥室的床沿上,呆呆地看著夾在兩膝間的合掌的手。他覺得失望無助,像鳥蛋一樣窩在父親望子成龍的棉花裡。今晚之前,他一直認為自己軟弱無力,現在仍舊不知道能不能擺脫這個纏綿的力量。他的念頭凝聚不起來。屋子裡彷彿陰溼得使他哆嗦。他站起來,輕輕開啟房門。迦爾房門下有一絲亮光。他輕敲一下,沒等裡面答應就開門進去。

迦爾坐在一張新的書桌前。他用皺紙和一卷紅緞帶在包什麼東西,阿倫進來時,他趕緊用一張大吸墨水紙遮住桌上的東西。

阿倫笑笑。「禮物嗎?」

「是的,」迦爾回答了一聲,不再多說。

「我能同你聊聊嗎?」

「當然!過來談。聲音輕一些,不然爸爸要來的。他不願意錯過每一刻。」

阿倫坐到床上。他一直不開口,迦爾忍不住問:「怎麼回事——你遇到什麼麻煩嗎?」

「不,不是麻煩。我只想同你談談。迦爾,我不想繼續念大學了。」

迦爾猛地轉過頭。「不想念?為什麼?」

「就是不喜歡。」

「你還沒有告訴爸爸吧?他會失望的。我不想上大學已經夠他傷心的了。你打算幹什麼?」

「我想最好去接管農場。」

「阿布拉呢?」

「她早就對我說過,她喜歡農場。」

迦爾打量著他。「農場租出去了,還沒有到期。」

「我只是有這種打算。」

迦爾說:「農活掙不了多少錢。」

「我並不需要很多錢。能維持生活就行。」

「我要求不止這些,」迦爾說,「我要許多錢,並且我能掙到。」

「怎麼掙?」

迦爾覺得自己比他的弟弟老練,彷彿是他的保護人似的。「假如你繼續上大學,我的事業開了一個頭,先打個基礎。等你念完大學,我們可以合夥。我有我的特長,你有你的特長。那會很理想的。」

「我不想回大學。我幹嗎非回去不可?」

「因為爸爸希望你回去。」

「那也不行。」

迦爾狠盯著弟弟,盯著他金黃色的頭髮和分得很開的眼睛,突然明白他爸爸為什麼愛阿倫了,準沒錯。「明天再談吧,」他趕快說,「你至少唸完這個學期再說。目前不要動。」

阿倫站起來,向門口走去。「那禮物是給誰的?」他問道。

「給爸爸的。明天你就看到了——吃完飯的時候拿出來。」

「還不到聖誕節吶。」

「是啊,」迦爾說,「不過比聖誕節更合適。」

阿倫回自己房間以後,迦爾開啟他的禮物。他把那十五張鈔票又數了一遍,嶄新的紙張發出清脆的聲音。蒙特雷縣銀行要派人去舊金山取新鈔票,瞭解用途之後才同意這麼做。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居然擁有這麼多錢,並且隨便攜帶,實在使銀行震驚和難以置信。銀行家們不喜歡以不嚴肅的態度對待金錢,即使牽涉到感情問題也如此。威爾·漢密爾頓打了招呼之後,銀行才相信這筆錢屬於迦爾,來路正大光明,他可以隨便處理。

迦爾把鈔票包在皺紙裡,用紅緞帶紮好,打了一個不像樣的蝴蝶結。這包東西很容易被誤認是手帕。他把它塞在五斗櫃裡的襯衣底下,然後上床睡覺。但是睡不著。他既興奮又害羞。他希望這天趕快過去,儘早把禮物送掉。他重溫了一下他打算說的話。

「這是給你的。」

「什麼東西?」

「一件禮物。」

以後的情況他無法想象了。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天矇矇亮,他就起身,穿好衣服,悄悄出了屋。

他看到老馬丁用一把長柄掃帚在大街上掃地。市政會在考慮購置一輛清潔車。老馬丁希望能由他駕駛,不過仍抱有懷疑。什麼事情都讓年輕人佔了便宜。巴切加盧比車行的垃圾車開了過去,馬丁憤憤地望著它的背影。這才是賺錢的差使。那些義大利人都發財了。

大街上空蕩蕩的,只有幾條狗在緊閉的門口東聞西嗅,舊金山飯館周圍有幾個睡眼惺忪的人在準備當天的營業。皮特·布倫的新出租汽車停在門前,因為昨晚已經通知皮特,讓他送威廉斯家的姐妹趕早班火車去舊金山。

老馬丁招呼迦爾說:「有香菸嗎,小夥子?」

迦爾停住腳步,掏出他的硬紙盒穆拉德牌香菸。

「嘿,高階煙!」馬丁說。「我身邊沒有火柴。」

迦爾小心翼翼地替他點了煙,唯恐燒著馬丁嘴邊的花白鬍子。

馬丁拄著掃帚柄,悶悶不樂地抽著煙。「便宜全給年輕人佔了,」他說,「他們不會讓我駕駛的。」

「駕駛什麼?」迦爾問道。

「那輛新的掃地車唄。你沒聽說嗎?你不在本地嗎,小夥子?」在他看來,一般訊息不閉塞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清潔車的事。他忘了迦爾。巴切加盧比車行也許能給他一個活幹幹。他們財源茂盛。已經有了三輛垃圾車和一輛新卡車。

迦爾拐彎到了阿利沙爾街,走進郵局,看看六三二號信箱的玻璃小窗。信箱是空的。他溜達回家,看到老李已經起床,在一隻極大的火雞肚膛裡塞配料。

「一宿沒睡嗎?」老李問道。

「不。我剛出去散散步。」

「緊張嗎?」

「是啊。」

「不能怪你。換了我也會這樣。給人東西不是輕鬆的事——接受的人恐怕更不輕鬆。這種情況看來好像荒唐,可不是嗎?想喝咖啡嗎?」

「無所謂。」

老李擦擦手,替自己和迦爾斟了咖啡。「你覺得阿倫氣色怎麼樣?」

「我看很好。」

「你同他談過嗎?」

「沒有,」迦爾說。他認為這樣好一些。否則老李要問他同阿倫談些什麼。今天不是阿倫得意的日子。今天是迦爾的日子。他替自己安排了這一天,他需要這麼一天。他非要不可。

阿倫進來了,眼睛還是迷迷糊糊的。「你打算下午什麼時候開飯,老李?」

「噢,我也說不準——三點半或者四點。」

「你能安排在五點左右嗎?」

「只要亞當說可以,我想沒問題。幹嗎要五點?」

「嗯,五點之前,阿布拉到不了。我有個計劃要向爸爸提出來,我希望她在場。」

「我想沒問題,」老李說。

迦爾霍地站起來,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他坐在書桌前,開了小檯燈,不安和怨恨在心裡翻騰。阿倫不費吹灰之力便奪走了他得意的日子。今天又要成為阿倫的日子。他突然感到萬分慚愧。他用手矇住眼睛,說道:「那完全是妒忌。我妒忌。就是那麼一回事。我妒忌。我不應該妒忌。」他不斷重複說:「妒忌——妒忌——妒忌。」彷彿一旦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妒忌就會被消滅似的。接著,他開始指責自己。「我為什麼要把錢給爸爸?為他好?不。為我自己好。威爾·漢密爾頓說過——我是想收買他。這件事做得一點不光明,我這個人也一點不光明。我竟然坐在這裡,妒忌我的弟弟。幹嗎不實話實說呢?」

他嘶啞地低聲對自己說:「幹嗎不說老實話?我知道爸爸為什麼愛阿倫。因為阿倫長得像她。爸爸一直沒有把她忘掉。他自己也許不清楚,但事實如此。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清楚。那一來,我對她也有了妒忌。我幹嗎不帶了錢離開這兒呢?他們不會惦念我的。用不了多久,他們會忘掉我這個人——除了老李以外,誰都會忘了我。不知道老李是不是喜歡我。恐怕不喜歡。」他握緊拳頭抵著前額。「阿倫有沒有必要像我這樣同自己鬥爭?恐怕不至於這樣,不過我怎麼知道呢?我可以問他。不,他不會說的。」

迦爾既生自己的氣,又覺得自己可憐,心裡就這麼歪歪斜斜、飛快地思索著。接著一個新的聲音冷冷地、輕蔑地說:「你既然要開誠佈公,幹嗎不說你喜歡自己鞭打自己?這才是實話。你幹嗎不以你本來面目出現,愛怎麼幹就怎麼幹?」這個想法使迦爾震驚。喜歡——當然啦。他鞭打了自己之後,就可以避免被別人鞭打。他的思想繃緊起來。錢還是給,不過別把它當回事。別指望什麼。別有什麼預見。給了之後別記在心裡。現在就忘掉它。給吧——給。把這個得意的日子給阿倫。幹嗎不呢?他一躍而起,匆匆趕到廚房。

阿倫撐著火雞肚膛,讓老李塞配料。烤爐已經烤熱了,在劈啪發響。

老李叨唸著:「咱們算算看,十八磅,每磅二十分鐘——十八乘二十——得出三百六十分鐘,整整六個鐘頭——十一點到十二點,十二點到一點——」他扳起指頭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