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迦爾說:「阿倫,等你完事後,咱們去外面走走。」

「去哪兒?」阿倫問。

「就在城裡隨便走走。我想問你一件事。」

迦爾帶他弟弟到了對街伯格斯—加里西埃商店,那裡有進口的好酒。迦爾說:「我有點錢,阿倫。你也許願意買幾瓶吃飯時喝的酒。我給你錢。」

「什麼酒?」

「咱們正式慶祝一下。買香檳酒——算你的禮物。」

喬·加里西埃說:「你們兩個不夠年齡。」

「吃飯時喝點酒也不行?我們夠年齡。」

「對不起,不能賣給你們。」

迦爾說:「我看這麼辦吧。我們先付了錢,你給我們父親送去。」

「那可以,」喬·加里西埃說,「我們有些鷓鴣眼——」他咂著嘴,彷彿品嚐似的。

「什麼?」迦爾問。

「香檳酒——非常好看,顏色跟鷓鴣的眼睛一樣——粉紅的,不過比粉紅深一點,並且不帶甜味。四塊五毛一瓶。」

「這麼貴?」阿倫問道。

「香檳酒當然貴!」迦爾笑了。「送三瓶過去,喬。」他對阿倫說:「這算是你送的禮物。」

迦爾覺得那天的時間過得太慢。他想到外面去,但又不能。十一點,亞當到徵兵局辦公室去,趁中午休息的清靜時間,仔細研究新招上來的一批適齡青年的檔案。

阿倫顯得十分平靜。他坐在起居室裡翻看過期的《評論文摘》上的漫畫。屋裡已經能聞到廚房裡烤火雞四溢的香味。

迦爾到自己房間,取出準備好的禮物,放在書桌上。他想寫一張卡片附在上面。「給爸爸——迦勒」,「亞當·特拉斯克笑納——迦勒·特拉斯克敬贈」。他把兩張卡片撕得粉碎,扔進抽水馬桶放水衝了下去。

他想:為什麼要在今天給他呢?我不如等到明天悄悄走到他身前說,這是給你的,然後走開。那就容易多了。「不,」他高聲說,「我要別人看到。」必須那麼辦。但是他有點膽怯,胸口憋得慌,掌心直冒汗。接著,他想起爸爸把他從監獄裡領出來的那個早上。溫暖和親密——那才是值得回憶的——還有爸爸的信任。可不是嗎,爸爸甚至說了出來:「我信任你。」那時候他舒服多了。

三點鐘左右,他聽到亞當回來的聲音,起居室裡有低沉的談話聲。迦爾過去,同爸爸和阿倫待在一起。

亞當在說:「時代不同了。年輕人必須專一行,不然什麼都幹不了。也許正因為這個,你上大學才使我十分高興。」

阿倫說:「最近我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有點疑惑不定。」

「別再考慮了。你第一個選擇是正確的。拿我來說吧。我在許多方面都知道一點皮毛,但沒有一方面精通,如今憑我這點本事要謀生是困難的。」

迦爾悄悄坐下。亞當沒有注意到他。亞當在專心地思索。

「人們希望自己的兒子成功是很自然的,」亞當接著說,「我看問題也許比你清楚些。」

老李探頭進來。「廚房裡的磅秤肯定出了問題,」他說,「火雞比表上列出的時間早烤熟。我敢說那隻火雞沒有十八磅重。」

亞當說:「你用小火把它焐著,」他接著對阿倫說:「老山姆·漢密爾頓早就預見到這種局面了。他說過,不會再有多才多藝的哲學家了。世界上的學問浩如煙海,不是一個人所能掌握的。在他預見的時代裡,一個人只懂得一小部分知識,但是十分精通。」

「是啊,」老李在門口說,「他為這種局面惋惜。他恨。」

「他現在還會恨嗎?」亞當問。

老李走進房間。他右手拿著那把往烤火雞身上塗油的大匙,左手接在下面,唯恐油滴到地毯上。他進來後忘了這門子事,揮動著匙子,火雞油掉了下來。「你問我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他說,「我不知道是他恨呢,還是我替他恨。」

「別激動,」亞當說,「我覺得現在我們不能談問題,一談什麼,你就認為跟你個人過不去。」

「世界上的學問也許太浩瀚,人變得越來越渺小了,」老李說,「人們跪倒在原子面前,他們的靈魂就變成原子那麼小了。也許一個專家只是個懦夫罷了,不敢看他小圈子以外的地方。你知道專家忽略了什麼嗎?——他圍籬外面的整個世界。」

「我們只談餬口謀生的問題。」

「謀生——或者掙錢,」老李激動地說,「如果你要的只是錢,錢很容易掙。但也有例外,有的人不要錢。他們要奢華,要愛情,要受到讚美。」

「不錯。但是你對大學有沒有反對意見?我們現在談的是大學。」

「對不起,」老李說,「你說得對,我確實顯得太激動了。假如一個人上了大學能學會同他的世界相處,我並不反對。對不對?你說呢,阿倫?」

「我不知道,」阿倫說。

廚房裡傳來噝噝聲。老李說:「那些該死的雞四件都爆出來了,」說罷奔了出去。

亞當親切地望著他的背影。「真是個好人!好朋友!」

阿倫說:「我希望他活到一百歲。」

他父親格格笑了。「你怎麼知道他現在還沒到一百歲呢?」

迦爾問道:「製冰廠怎麼樣啦,爸爸?」

「不壞。夠維持本身開支,還有一些盈利。你為什麼要問?」

「我想到一些辦法,可以增加盈利。」

「今天不談,」亞當急忙說,「星期一談,假如你記住提醒我的話,今天不談。你知道,」亞當說,「我彷彿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痛快過。我覺得——嗯,不妨說有一種實現抱負的感覺。也許只是因為昨晚睡得好,又洗了一個澡。也許因為我們大家團聚融洽。」他朝阿倫笑笑。「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們才體會到我們對你的感情。」

「我也想家,」阿倫承認說,「最初幾天我想家想得要命。」

阿布拉匆匆進來。她臉上紅紅的,顯得很快活。「你們有沒有看到公牛山上已經下雪了嗎?」

「我看到了,」亞當說,「據說下雪好,明年會是豐年。我們可以充分利用天時地利。」

「我只吃了一小點東西,」阿布拉說,「我留著肚子到這兒來吃。」

老李像傻瓜似的再三為飯菜做得不好道歉。他怪煤氣爐不像好的柴火灶那麼上勁。他怪新品種的火雞缺了些火雞應有的某種東西。當他們說他像一個想引人誇獎的老太婆時,他跟大夥兒一起哈哈大笑了。

上葡萄乾布丁時,亞當開啟了香檳酒,大家都鄭重其事。飯桌上客客氣氣,互相祝酒,每人都輪到了。亞當向阿布拉祝酒時,還說了幾句吉利話。

阿布拉的眼睛高興得發亮,阿倫在飯桌下拉著她的手。幾杯酒下肚,打消了迦爾的緊張,他不再為他的禮物擔心了。

迦爾從上衣口袋裡掏出紅緞帶紮好的紙包,放到父親面前。

「這是什麼?」亞當問道。

「一件禮物。」

亞當很高興。「還不到聖誕節,我們已經送禮了。是什麼呢?」

「一方手帕吧,」阿布拉說。

亞當拉脫那個窩窩囊囊的蝴蝶結,解開皺紙包。他看到裡面的鈔票不禁瞠目結舌。

阿布拉說:「那是什麼?」她站起身來看個明白。阿倫也向前湊過去。站在門口的老李想掩飾住焦慮的神色。他向迦爾瞥了一眼,看到他一臉喜色,揚揚得意。

亞當非常緩慢地用手指抹過去,把那疊鈔票捋成扇形。他的聲音似乎是從老遠的地方傳來的。「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沒說完就停住了。

迦爾嚥了一口唾沫。「是——是我掙的——給你——補償你在萵苣生意上的損失。」

亞當慢慢抬起頭。「你掙的?怎麼掙的?」

「漢密爾頓先生——我們一起掙的——做大豆買賣。」他匆匆說下去:「我們出每磅五分的價錢買進期貨,價錢漲了——是給你的,一萬五千元。給你的。」

亞當用指頭把新鈔票捋齊,包好皺紙。他無可奈何地望望老李。迦爾覺察到一種災難性的、破壞性的氣氛。他聽到父親說:「你得退回去。」

他自己的聲音簡直像是很遙遠:「退回去?退給誰?」

「你從哪裡弄來就退回哪裡。」

「英國採購代理行?他們沒有收回的理由。他們在全國各地收購大豆,每磅價格都是一毛二分五。」

「那就退給受你們坑害的農民。」

「坑害農民?」迦爾嚷了起來。「我們收購出的價錢每磅比市價高二分。我們沒有坑農民。」迦爾覺得自己好像懸在半空,時間過得非常慢。

父親過了好久才回答,一字一句當中隔著很大的空間。「我送青年們去當兵,」他說,「我簽了字,他們就上戰場。有的會死,有的缺胳臂斷腿成了殘廢。誰都不會好好地回來。孩子,你認為我能從中漁利嗎?」

「我是為了你,」迦爾說,「我要你拿這筆錢來補償你的損失。」

「我不要這錢,迦爾。至於萵苣——我不認為我是為了掙錢才幹的。那有點試驗的性質,看我能不能把萵苣運到那裡,我失敗了。我不要這錢。」

迦爾直瞪瞪地看著前面。他覺得老李、阿倫和阿布拉的眼光都落在他臉上。他直盯著父親的嘴唇。

「禮物的想法使我高興,」亞當接著說,「我謝謝你的心意——」

「我把它存起來,替你留著,」迦爾插嘴說。

「不。以後我也不會要的。假如你能——嗯,像你弟弟那樣——使我為他所幹的事感到自豪,為他的進步感到欣慰,我就更高興了。金錢,即使是乾淨的金錢,也無法相比。」他眼睛睜大,接著說:「我有沒有使你生氣,孩子?別生氣。你要給我禮物的話——給我正直的生活。那才是我珍惜的東西。」

迦爾覺得嗓子哽住了。他前額淌汗,嘴裡發鹹。他霍地站起來,碰倒了椅子。他憋著氣,奔出房間。

亞當在他背後喊道:「別生氣,孩子。」

他們讓迦爾一個人待會兒去。他坐在自己的房間裡,兩肘支著書桌。他覺得自己會哭出來,但並沒有哭。他試圖開啟眼淚的閘門,但是淚水通不過他腦袋裡赤熱的鐵塊。

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平穩下來,他感到自己的腦子開始狡猾地、悄悄地運轉。他把那個充滿怨恨的腦子壓住,它卻滑到旁邊,繼續幹它的活。他有氣無力地再次壓制它,但是怨恨滲透了他全身,毒害著每一根神經。他覺得自己逐漸失去了控制。

控制和害怕終於到了完全消失的時刻,他的腦子發出勝利的尖叫。他的手摸到一支鉛筆,在吸墨水紙上畫著密集的小螺旋線。一小時後,老李到他房間裡來,他已經畫了好幾百條,越畫越小。迦爾頭也不抬。

老李把門輕輕關上。「我替你端來一杯咖啡,」他說。

「我不想喝——好,我喝。謝謝你,老李。承你想到我,太好啦。」

老李說:「停止!我要你停止!」

「停什麼?你要我停什麼?」

老李不安地說:「有一次你問過我,我對你講過,一切都取決於你自己。我對你說,只要你願意的話,你能控制它。」

「控制什麼?我不明白你在談什麼。」

老李說:「你聽到我的話嗎?我的意思你明白嗎?迦爾,難道你聽不懂我的話?」

「我聽著你說,老李。你想說什麼?」

「他沒有辦法,迦爾。他天性如此。他只能這麼辦。他沒有選擇餘地。但是你有。你聽到沒有?你可以選擇。」

螺旋畫得這麼小,鉛筆線條都重疊在一起,結果成了一個發亮的黑點。

迦爾平靜地說:「你不是在庸人自擾?你想到哪裡去了?聽你的口氣,好像我殺了人似的。別胡扯啦,老李。別胡扯。」

房間裡靜了下來。過一會兒,迦爾從書桌前回過頭來,這時,老李已經走了。五斗櫃上一杯咖啡還冒著熱氣。迦爾把滾燙的咖啡喝了下去,走到起居室。

他父親抬起頭,抱歉地看著他。

迦爾說:「對不起,爸爸。我原先不瞭解你的想法。」他從壁爐架上取下那包鈔票,放回上衣內袋。「我考慮考慮,怎麼處理這筆錢。」他隨便問道:「他們上哪兒去了?」

「噢,阿布拉得回家了。阿倫陪她走走。老李出去了。」

「我出去散散步,」迦爾說。

十一月份晝短夜長,天黑得早。迦爾把前門開啟一條縫,看到了老李肩膀和腦袋的輪廓,後面襯著對街法國洗衣店的白牆。老李坐在臺階上,穿著厚上衣,顯得很笨拙。

迦爾輕輕關上門,回到起居室。「喝了香檳覺得口渴,」他說。他父親沒有抬頭。

迦爾從廚房門溜出去,穿過老李的菜蔬所剩不多的園子。他翻過圍籬,找到那塊架在瀉水溝上當橋使的二英尺寬、十二英尺長的木板,從蘭氏麵包房和白鐵鋪中間的小衚衕裡穿出去,到了卡斯特羅維爾街。

他到了天主教堂所在的石街,向左拐,經過卡里加家、威爾遜家、扎巴拉家,從斯坦貝克家那兒再向左拐,到了中央大街。沿著中央大街走了兩個街區便是西區學校,他朝左拐了彎。

學校院子前面的白楊樹幾乎是光禿禿的,但夜風吹來,還有幾片枯黃的葉子盤旋落下。

迦爾心裡一片茫然。山那面霜氣下降,但他不感到冷。他看到往前面三個街口,在街燈照耀下,他弟弟正穿過馬路朝他這個方向走來。從步態上,他知道那是他弟弟,並且他早料到他弟弟會走這條路。

迦爾放慢了腳步,等阿倫走近時,他說:「我來找你。」

阿倫說:「今天下午的事真遺憾。」

「你也無能為力——別提了。」他轉過身,兩人並排走著。「你陪我走走,」迦爾說,「我給你看點東西。」

「看什麼?」

「意想不到的東西。非常有趣。你會感興趣的。」

「需要很長時間嗎?」

「不很長。要不了多少時間。」

他們經過中央大街,向卡斯特羅維爾街走去。

在一般情況下,阿克塞爾·戴恩中士八點開始在聖約瑟徵兵站辦公,如果遲到,肯普下士先代他接待,肯普不會有什麼意見。阿克塞爾並不是特殊的例外。在西班牙戰爭和德國戰爭兩次戰爭之間的和平時期裡,在美國軍隊裡服了幾年役之後,戴恩已經不習慣冷冷清清、沒有規律的平民生活了。退役後一個月,他就深有體會,於是重新入伍。在和平時期的軍隊裡兩度服役又使他完全不適應戰爭生活,他便學會了擺脫的辦法。聖約瑟的徵兵站證明他自有辦法。他勾搭上裡奇家最年輕的姑娘,她正好住在聖約瑟。

肯普沒有工夫鑽研基本條例,不過開始學會了竅門。對上級逆來順受。儘可能避免同軍官們打交道。戴恩中士溫和的嘲笑並不使他介意。

八點三十分,戴恩走進徵兵站時,發現肯普下士伏在桌子上睡著了,一個小夥子正等得不耐煩。戴恩看了小夥子一眼,走到柵欄裡面,把手搭在肯普的肩膀上。

「夥計,」他說,「雲雀在叫,天亮啦。」

肯普從胳臂上抬起頭,用手背擦擦鼻子,打了個噴嚏。「那才是好樣的,」中士說,「起來吧,咱們有位顧客。」

肯普眯著惺忪的眼睛。「戰爭一時半刻還不會結束,」他說。

戴恩細看一下那小夥子。「天哪!他長得真漂亮。我希望他們好好照顧他。中士,你也許會認為他想拿起武器打敵人,我卻認為他是為逃避愛情。」

中士還沒有完全清醒,肯普鬆了一口氣。「你認為女人傷了他的心?」他總是湊中士的趣。「你認為我們這裡是替外籍軍團招兵嗎?」

「也許他是自我逃避。」

肯普說:「我明白了。有個狗雜種的中士成了第三者。」

「我看不見得,」戴恩說,「過來吧,年輕人。有十八歲了嗎?」

「有了,先生。」

戴恩轉向他的助手。「你看呢?」

「嘿!」肯普說。「我看如果他們的個頭兒夠高,年齡也就夠格了。」

中士說:「就算是十八歲吧。我們都不改口了,行嗎?」

「行,先生。」

「把這張表格拿去填一填。你自己推算一下是哪年出生的,填在表上,自己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