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那就叫他來。迦爾知道阿倫在哪裡。」

迦爾面帶倦容,兩肩乏力地垂著,但是他的神情諱莫如深,詭秘而沒有好氣。

亞當問他:「你知道你弟弟在哪裡嗎?」

「不,我不知道,」迦爾說。

「你沒有跟他在一起嗎?」

「沒有。」

「他兩宿沒有回家了。他在哪裡呢?」

「我怎麼知道?」迦爾說。「難道要我照看他嗎?」

亞當的腦袋突然耷拉下來,身體微微一震。他眼睛深處閃出一縷亮得難以置信的藍光。他吃力地說:「也許他真的回學校了。」他的嘴唇彷彿很沉重,夢囈似的喃喃說:「你認為他是不是回學校去了?」

奎因司法官站起來。「我該辦的事以後還可以辦。你休息一會兒吧,亞當。你剛才太激動了。」

亞當抬頭看他。「激動——哦,對。謝謝你,喬治。多謝你。」

「喬治?」

「多謝你,」亞當說。

司法官走後,迦爾回到自己的房間。亞當靠在椅子上很快就睡著了,他張著嘴,發出鼾聲。

老李朝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回到廚房。他抬起盛麵包的盒子,取出一本很小的皮面書,燙金的書名磨損得幾乎全部脫落:《馬可·奧勒利烏斯沉思錄》的英譯本。

老李在擦碟子的毛巾上擦擦他那副鋼框眼鏡。他開啟書,翻看起來。他獨自笑著,有意識地讓自己安心。

他看得很慢,一面看,一面動著嘴唇默唸。「一切事物都是短暫的,有記憶的是這樣,被記憶的也是這樣。

「你要不斷觀察,萬物都在變化中產生;你要習慣於這樣的想法:宇宙本性最愛改變現有的事物,並創造與之相像的新事物。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現有的一切事物都是未來事物的種子。」

老李再看下去。「你在世的日子不長,但你還沒有達到單純的境界、擺脫煩惱,不免有受外界事物干擾之嫌,對周圍的一切未能平心靜氣;你還不能把你的聰明才智用於公平行事。」

老李從書上抬起眼睛,像回答一個族長似的回答書本說:「說得對。遺憾的是很難做到。但是別忘了你自己還說過:‘你永遠應該走捷徑,而捷徑是符合自然的路,’——別忘了那句話。」他讓書頁從他手指下滑過去,扉頁上有幾個用木工鉛筆寫的粗大的字:「塞繆爾·漢密爾頓」。

老李突然覺得心情舒暢。他不知道塞繆爾·漢密爾頓有沒有發現丟了這本書,猜到是誰偷走的。當初老李認為把這本書偷來是唯一干淨利落的辦法。現在他仍舊覺得痛快。他撫摸著光滑的皮封面,把它放回麵包盒底下。他自言自語說:「他當然知道是誰拿的。誰會偷《馬可·奧勒利烏斯》呢?」他到起居室,拖過一把椅子,挨著熟睡的亞當坐下來。

迦爾在自己的房間裡,胳臂肘支在書桌上,兩手捧著疼痛的腦袋,使勁壓太陽穴。他胃裡翻騰,全身裡裡外外都是威士忌又酸又甜的氣味,充斥毛孔、衣服,緩慢地敲打他的頭。

迦爾以前從沒有喝醉過,也從沒有喝醉的必要。但是到凱特那裡去了一次並沒有解除他的痛苦,他的報復行為也沒有勝利。他的記憶像一片旋舞的雲霧,是一團支離破碎的聲音、景象和感覺的混合。他分不清什麼是真實的、什麼是想象的東西。從凱特那裡出來後,他碰碰抽泣著的弟弟,阿倫猛地一拳把他打倒在地。黑暗中,阿倫站在他身前,低頭望望他,突然又轉身跑開,像一個傷心的孩子似的尖叫著。迦爾耳裡仍然能聽到奔跑聲中夾著嘶啞的叫喊。迦爾倒在凱特前院高大的水蠟樹下,一動不動地躺著。他聽到圓形車庫那裡火車頭的噴氣聲和貨車編組的碰撞聲。後來,他閉上眼睛,聽到有腳步聲輕輕走近,他抬眼看看。有個人俯身打量他,他以為是凱特。那人又悄悄走開。

過一會兒,迦爾爬起來,撣撣身上的灰,朝大街走去。他情緒轉變之快,自己也感到驚奇。他低聲唱道:「無人地帶長著一支玫瑰,叫人看了心醉——」

星期五,迦爾悶悶不樂地沉思了一整天。傍晚時,喬·拉古納替他買了一夸脫威士忌。迦爾年紀太輕,不能買酒。喬想跟迦爾作伴,但是迦爾給了他一塊錢,他心滿意足地再去買了一品脫燒酒。

迦爾到艾博特旅館後面的小衚衕裡,在一根電線杆後面找到一個背光的地方,他第一次見到母親的那晚,就在那裡坐等。他盤著腿坐在地上,儘管威士忌使他感到討厭惡心,他還是硬喝下去。他嘔了兩次,仍舊接著喝,直喝到感覺地面傾斜搖晃,街燈輝煌地打起旋來。

最後,酒瓶從迦爾手裡滑落,他醉倒了,但即使不省人事,他還有氣無力地嘔吐。一條短毛卷尾的野狗消消停停地走進小衚衕,站了一會兒,嗅到迦爾的氣味,在他身邊繞了一個大圈子。喬·拉古納也發現了他,嗅到他的氣味。喬拿起迦爾腿旁的酒瓶晃了幾下,舉到燈光亮處,看到裡面還有三分之一的酒。他找瓶塞,可是找不到。他走開了,大拇指按著瓶口,以免威士忌晃出來。

黎明降霜時,迦爾凍醒了,他像一個落魄的酒鬼,掙扎著摸回家去。好在路不遠,走出衚衕口,穿過街就到了。

老李聽到他進門,跌跌撞撞穿過門廳,走進自己的房間,倒在床上。老李還聞到他身上一股酸臭的酒氣。迦爾頭痛欲裂,人卻十分清醒。他無力抵禦悲哀的侵襲,也無法克服自己的羞愧。過了片刻,他想出一個力所能及的最好的辦法。他用冰冷的水洗澡,拿一塊浮石使勁擦身子,擦痛的感覺彷彿使他好受一些。

他知道得把自己的罪過告訴父親,請求寬恕。他在阿倫面前也得低聲下氣,不僅現在如此,以後也永遠如此。不那樣的話,他沒法活下去。可是,當他被叫到奎因司法官和父親所在的房間裡去的時候,他像一條乖戾的狗,陰沉憤怒地站著,他對自己的憎恨發洩成對所有人的憤怒——他是一條惡狠狠的野狗,不招人愛,也不愛別人。

隨後,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內疚感又向他襲來,他沒有武器可以推擋。

他感到驚慌,替阿倫擔心。阿倫可能受到了傷害,遇到了麻煩。阿倫不會照顧自己。迦爾明白,他得把阿倫找回來,他得去找阿倫,設法使他恢復原來的狀況。迦爾即使犧牲自己也得辦到。這時候,如同所有感到內疚的人一樣,他被作自我犧牲的想法控制住了。通過犧牲,也許可以找到阿倫,把他拉回來。

迦爾走到五斗櫃那兒,把抽屜裡手帕底下的那個扁包取出來。他四下望了一眼,把一個盛雜物的瓷盤拿到書桌上。他深深吸一口氣,覺得涼爽的空氣很好聞。他拿起一張嶄新的鈔票,往橫裡一折,形成一個角度,接著在書桌底板上划著一根火柴,把鈔票點著。結實的紙張捲曲發黑,火苗往上竄,快燒著迦爾的指尖時,他才把焦黑的灰片扔在瓷盤裡。他抽出另一張鈔票,把它點著。

燒了六張之後,老李沒敲門就進來了。「我聞到煙味,」他說罷就看到迦爾在幹什麼。「哦!」他脫口說。

迦爾作了受干涉的準備,但是並沒有受到干涉。老李抱著兩臂,一聲不響地站著等待。迦爾固執地把鈔票一張接一張地點著,統統燃光,然後把焦黑的灰片按碎,等著老李開口。老李不聲不響,也不動彈。

迦爾最後說:「來吧——你想同我談話。來吧!」

「不,」老李說,「我不想談。如果你沒話同我談——我待一會兒就走。我坐在這兒。」他蹲在一把椅子上,兩手合抱,乾等著。他獨自微笑著,臉上的神情使人捉摸不透。

迦爾扭過身。「我比你更能坐,」他說。

「比賽的時候也許是這樣,」老李說,「但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誰說得準?——一世紀一世紀地坐下來——不行,迦爾。你會輸的。」

過了片刻,迦爾沒好氣地說:「你要訓人就訓吧。」

「我沒有訓人的意思。」

「那你在這裡幹什麼?你知道我剛才幹了什麼,還知道我昨晚喝醉了酒。」

「我猜到了第一件事,聞到了第二件。」

「聞到?」

「你現在還有酒味,」老李說。

「生平頭一遭,」迦爾說,「我不喜歡。」

「我也不喜歡,」老李說,「我喝了酒,肚子不受用。此外,它使我變得聰明,但是滑稽。」

「這話怎麼說,老李?」

「我只能舉個例子來說明。我年輕時打網球。我喜歡網球,對一個用人來說也是件好差使。雙打時,他可以挑主人的毛病,雖然得不到感謝,但能得到幾塊錢。有一次,我想是喝了雪利酒吧,我發現了一個理論,斷定世界上動作最快、最不容易捕捉的動物是蝙蝠。我是半夜裡在聖萊安德羅的衛理公教會的鐘樓裡被抓住的。我手裡握著網球拍,記得我對逮捕我的警官說,我在藉助蝙蝠練反手抽球。」

迦爾聽得有趣,大笑起來,老李幾乎希望自己確實幹過這種事。

迦爾說:「我只不過坐在電線杆後面,像一頭豬似的猛喝。」

「老是離不開動物——」

「我擔心如果不喝醉的話,我會開槍自殺,」迦爾插嘴說。

「你永遠不會的。你太自私了,」老李說,「順便問一句,阿倫在哪裡?」

「他跑掉了。我不知道他跑到哪裡去了。」

「他不太自私,」老李不安地說。

「我瞭解。那正是我擔心的。你不認為他會幹那種事吧,老李?」

老李惱火地說:「媽的,人們要寬慰自己的時候,總是讓朋友按照他們所希望的那樣去想。我怎麼知道?」

迦爾嚷起來:「我怎麼會幹出這種事——怎麼會幹出這種事?」

「別搞得複雜化了,」老李說,「你知道你為什麼幹出這種事。你生他的氣,因為你父親傷了你的感情,你生他的氣。那不難理解。你只是自私。」

「恐怕那正是我弄不懂的地方——我為什麼自私。老李,我並不願意自私。幫助我吧,老李!」

「等一等,」老李說,「我好像聽到你父親有動靜。」他奔出去。

迦爾聽到交談聲,接著,老李回到房間裡。「他要去郵局。下午從來沒有郵件。誰都不會有郵件。但是薩利納斯的人下午都去郵局。」

「有的人在路上喝一杯,」迦爾說。

「那大概是一種習慣,一種休息。他們可以同朋友見見面。」老李接著說,「迦爾——你父親的氣色叫我擔心。他彷彿神不守舍。哦,我把一件事給忘了。你還不知道呢。你媽媽昨晚自殺了。」

迦爾說:「是嗎?」他又咬牙切齒地說:「我希望她死得痛苦。不,我不該這麼說。我不該這麼想。老毛病又犯了。又來了!我不希望這樣!」

老李撓頭上一個癢處,不撓則已,一撓整個頭皮都發癢,他便從容不迫地滿頭滿腦撓起來。這使他看上去像在沉思。他問:「燒了錢,你是不是覺得很痛快?」

「我——我想是吧。」

「你這樣鞭撻自己,是不是得到樂趣?你是不是欣賞你的絕望?」

「老李!」

「你老是想著自己。你對迦勒·特拉斯克的悲劇式表演感到驚異——出類拔萃的迦勒,舉世無雙的迦勒。迦勒的磨難也應該有一個荷馬來寫史詩。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有時候很自私,有時候又慷慨得難以置信。你的行為骯髒,心靈又純潔得出奇。也許你比大多數人多一點精力,只是一點精力罷了,除此之外,你同所有別的乳臭未乾的小子一模一樣。是不是因為你母親是個婊子,你就企圖給自己抹上尊嚴和悲劇色彩?如果你弟弟有什麼三長兩短,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你就能偷偷地給自己弄來個殺人犯的美名啦?」

迦爾慢慢回到書桌前。老李屏住氣,像醫師觀察病人注射以後的反應那樣,觀察著他。老李看到迦爾的劇烈反應——遭到侮辱後的狂怒,好鬥情緒,以及隨之而來、由此產生的受到傷害的感情——那只是寬慰的開始。

老李嘆了一口氣。他幹得十分努力、十分謹慎,他的工作彷彿已經見效。他輕聲說:「我們是個暴戾的民族,迦爾。我把自己也包括進去,你覺得奇怪嗎?也許我們都是那些煩躁好動、無法無天、愛抬槓吵架的人的後裔,但也是那些勇敢、獨立、慷慨的人的後裔。如果我們的祖先不是那種性格,他們就在世界別處守著家園,在精力耗盡的土地上苦苦度日了。」

迦爾轉過臉來望著老李,緊張的神情已經消失。他微笑著,老李明白自己並沒有哄住那孩子。迦爾現在知道他在故意編排一齣戲——編排得很出色——並且領他的情。

老李接著說:「那就是我把自己包括進去的原因。不論我們的祖先來自哪一個古老的國土,我們都秉承了那種遺產。各種膚色和血統的美國人,或多或少都具有相同的傾向。他們是偶然選擇出來的種族。因此,我們既過於勇敢,又過於膽怯——我們像小孩一樣,既善良又殘忍。我們過於好客,同時見了陌生人又害怕。我們愛吹牛,又輕信別人的誇誇其談。我們過於感情用事,又講究實際。我們庸俗而注重實利——你知道還有哪個民族像我們這樣假充是富有理想的嗎?我們飲食沒有節制。我們趣味不高,幹什麼都做不到恰如其分。我們隨意浪費精力。舊大陸的人說我們從野蠻走向沒落,沒有中間的文明階段。難道批評我們的人不掌握我們的文明的鑰匙或語言嗎?我們就是這種料,迦爾——我們大家都這樣。你也沒有與眾不同之處。」

「說下去,」迦爾說,他笑著重複了一遍,「接著說下去。」

「我不需要再說了,」老李說,「我的話已經講完了。我希望你父親回來。他叫我擔心。」老李心神不定地走了出去。

他在門廳發現亞當靠在剛進大門的牆上,帽子蓋到眼睛上,肩膀下垂。

「亞當,你怎麼啦?」

「我也不知道。好像累了。好像累了。」

老李扶住他的胳臂,彷彿要牽著亞當,他才能走進起居室。亞當沉重地坐在椅子裡,老李替他脫掉帽子。亞當用右手去擦左手背。他的眼神顯得異樣明亮,但是停著不動。他的嘴唇乾燥而不靈活,說話像夢囈似的,聲調緩慢,彷彿是從遠處傳來的。他使勁擦手。「真怪,」他說,「我準是暈倒了——在郵局裡。我從來沒有暈倒過。皮奧達先生扶我起來的。恐怕就那麼一秒鐘工夫。我從來沒有暈倒過。」

老李問:「有信件嗎?」

「有——有——我想有信。」他左手伸進口袋,立即又抽出來。「我的手有點麻,」他抱歉似的說著,右手伸進左面的口袋,取出一張黃色的政府公務明信片。

「我好像看過,」他說,「我肯定看過。」他把明信片放在眼前,隨即讓它落到膝上。「老李,恐怕我得配眼鏡了。我一輩子沒有戴過眼鏡。現在卻看不清。字母老是跳動。」

「我來看好嗎?」

「真怪——我首先該去配副眼鏡。是啊,上面說些什麼?」

老李念道:「親愛的爸爸:我已經入伍了。我年紀報了十八歲。我會好好的,別為我擔心。阿倫。」

「真怪,」亞當說,「我好像看過。但是又好像沒有看過。」他擦著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