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很好,」老李說,「你看過馮·克勞塞維茨的著作沒有?」(馮·克勞塞維茨(1780—1831):普魯士軍事家,他寫的《論戰爭》三卷是軍事科學的經典著作。)

「他是誰?」

「看了叫人心裡不踏實,」老李說,「一瓶香檳嗎?」

「一瓶夠了。只是祝酒時喝一點。有些氣氛。」亞當從來沒去想阿倫有不及格的可能性。

一天下午,阿倫一進門就問老李:「爸爸呢?」

「他在刮臉。」

「我不在家吃晚飯了,」阿倫說。

他走進浴室,站在爸爸背後,對著鏡子里亞當的滿是肥皂沫的臉說:「羅爾夫先生請我到他家吃飯。」

亞當用一張折起來的衛生紙擦拭剃刀。「那很好,」他說。

「我可以洗個澡嗎?」

「我馬上就出來,」亞當說。

阿倫穿過起居室,道了晚安,出去時,迦爾和亞當瞅著他背影。「他用了我的科隆香水,」迦爾說,「我聞得到。」

「準是很隆重的場合,」亞當說。

「他要慶祝一下也不好責怪。確實艱苦。」

「慶祝什麼?」

「考試唄。他沒有告訴你嗎?考試合格了。」

「噢,對——考試,」亞當說,「他告訴我了。幹得不壞。我為他驕傲。我想我要送塊金錶給他。」

迦爾尖刻地說:「他根本沒有告訴你!」

「噢,他說了。他今天上午告訴我的。」

「上午他還不知道呢,」迦爾說著站起身,出去了。

迦爾在逐漸深沉的暮靄中飛快地走到中央大街,經過公園和傑克遜·斯馬特家,到了沒有街燈的地方,拐角是託洛特的農舍,再往前就是鄉間道路了。

老李十點鐘去寄一封信,出來時看見迦爾坐在門廊最下面的臺階上。「你怎麼啦?」他問道。

「我去散了一會兒步。」

「阿倫怎麼啦?」

「我不知道。」

「他好像有點怨氣。你陪我去郵局好嗎?」

「不去。」

「那你坐在外面幹什麼?」

「我要狠狠揍他。」

「別這樣,」老李說

「為什麼?」

「因為我怕你打不過他。他會拼命。」

「你說的恐怕有理,」迦爾說,「那個婊子養的!」

「你嘴裡乾淨些。」

迦爾笑了。「我陪你走走吧。」

「你看過馮·克勞塞維茨的書沒有?」

「這個人的名字我都沒聽說過。」

阿倫回家時,坐在門廊最下面臺階上等他的是老李。「我幫你躲過一頓痛打,」老李說,「你坐下。」

「我要睡覺了。」

「坐下!我要同你談談。你考試合格幹嗎不告訴你爸爸?」

「他不會理解的。」

「你小子在犯混。」

「我不喜歡那種話。」

「你以為我喜歡說嗎?我罵人不是沒有原因的。阿倫,你爸爸等的就是這一天。」

「他怎麼會知道的?」

「你本來就應該親自告訴他。」

「這不關你的事。」

「我要你進去,如果他睡了就把他叫醒,不過我想他不會睡的。我要你把考試的事告訴他。」

「我不幹。」

老李輕聲說:「阿倫,你有沒有非同別人打架不可的時候,而對手是一個比你瘦小一半的小個兒?」

「你是什麼意思?」

「這是世界上最尷尬的情況之一。他不肯罷休,不久之後你非跟他打架不可,那就更糟糕。你的麻煩可大了。」

「你在說什麼呀?」

「假如你不照我說的話去做,阿倫,我要跟你打架。你覺得可笑嗎?」

阿倫想從他身邊過去。老李站起來,擋在他前面,有氣無力地捏著兩個拳頭,姿勢和位置擺得那麼彆扭,連他自己都笑了。「我不懂怎麼打,不過我要試試,」他說。

阿倫不安地躲著他。阿倫終於在臺階上坐下時,老李長嘆一聲。「謝天謝地,總算過去了,」他說,「不然沒法收場。喂,阿倫,你能告訴我你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以前有話總是告訴我的。」

阿倫突然憋不住了。「我要離開。這個城市太骯髒了。」

「不,不是這樣的。它同別的地方一模一樣。」

「這裡沒有我待的地方。我們當初根本不應該到這裡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搞的。我要離開。」他的嗓音帶著哭聲。

老李摟著阿倫寬闊的肩膀,安慰他。「你長大了。問題也許在這裡,」他輕聲說,「有時候我認為世界在我們成長時期對我們的考驗最嚴峻,我們審視內心,觀察自己都感到可怕。但那還不是最糟糕的。我們認為誰都看透了我們的心思。我們認為骯髒的東西漆黑一片,純潔的東西白得發亮。阿倫,這種情形會過去的。只要等一個短時期就會過去的。我這番話不能給你很大的寬慰,因為你不信,但我只能做到這一點。別把事情看得跟你想象中的那麼好,也別把事情想象得那麼壞。對,我能幫助你。現在去睡吧,明天早一點起來,把考試的事告訴你爸爸。讓他高興高興。他比你更淒涼,因為他不指望什麼美好的將來。他只是裝模作樣。這句話是山姆·漢密爾頓說的。把事情當成真的,也許會成真的。你不妨也裝模作樣。現在去睡吧。我還得烤一個蛋糕——明天早上吃。阿倫——你爸爸在你枕頭上放了一件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