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夏末的一天,老李提著他的大購貨籃子,從街上回家。自從在薩利納斯住家以來,老李的打扮變得像美國的保守分子。他上街時經常穿一套絨面黑呢子衣服,白襯衫,高硬領,以及一度成了南方參議員標誌的黑色窄領帶。他的帽子也是黑色的,平簷、圓頂,沒有一點凹陷,似乎還要把辮子盤在頭頂,留出空地方。他渾身打扮挑不出一點毛病。
有一次,亞當評論老李衣著的文靜講究,老李對他咧嘴一笑。「我非這樣不可,」他說,「只有像你這種非常有錢的人才可以穿得馬馬虎虎。窮人不得不穿得整齊些。」
「窮人!」亞當發作了。「我們日子過不下去時,還要向你借錢呢。」
「那也有可能,」老李說。
這天下午,他把沉重的籃子擱在地上。「我要做一個冬瓜盅,」他說,「中國名菜。唐人街有我一個表弟,他教我怎麼做。我的表弟是幹鞭炮和押寶賭博一行的。」
「我還以為你沒有親戚呢,」亞當說。
「中國人都有親戚關係,姓李的更親一些,」老李說,「我的表弟是押寶莊家,近來由於身體原因不幹了,他學了烹飪。你把冬瓜豎著放在鍋裡,小心地切開一頭,裡面放一隻整雞、蘑菇、荸薺、蔥和一點薑末。然後把切開的一頭重新蓋好,用文火燉兩天。味道準好。」
亞當雙手抱著後腦勺,靠在椅子背上,仰望著天花板微笑。「準好,老李,準好,」他說。
「你根本不在聽,」老李說。
亞當坐直了身體。他說:「人們總以為了解自己的孩子,結果發現根本不瞭解。」
老李也微笑了。「難道他們生活中有些細節逃過了你的眼睛?」他問道。
亞當吃吃笑了。「我只是偶然發現的,」他說。「我只知道今年夏天阿倫不常待在家裡,我還以為他在外面玩。」
「玩!」老李說。「幾年來他早就不玩啦!」
「唔,反正他在外面。」亞當接著說:「今天我遇到基爾肯尼先生——你認識嗎,就是那個中學校長?他以為我全知道呢。你知道阿倫這孩子在幹什麼嗎?」
「不知道,」老李說。
「他把下一年的課程全學完了。他準備參加大學入學考試,提前一年。基爾肯尼相信他能考取。你覺得怎麼樣?」
「太好啦,」老李,「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提前一年唄!」
「他為什麼要提前?」
「真該死,老李,他有志氣。難道你還不明白?」
「不明白,」老李說,「我永遠不會明白。」
亞當說:「他從來沒有提起。我不知道他哥哥是不是瞭解。」
「大概阿倫想讓你驚喜一下。他自己不提的話,我們也不應當提起。」
「說得對。你知道嗎,老李?——我為他驕傲。非常驕傲。我很快活。我希望迦爾也有志氣。」
「他可能也有,」老李說,「他可能也有他的秘密。」
「是啊。最近我們也不常見到他。你認為他老是在外面好嗎?」
「迦爾想發現自己的特長,」老李說,「我認為這種自己同自己捉迷藏的情形並不稀罕。有些人一輩子都覺得不得志——簡直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
「你想想看,」亞當說,「整整提前一年。他告訴我們的時候,我們應該給他一件禮物。」
「一個金錶,」老李說。
「對,」亞當同意,「我去買一個,刻好字準備著。刻什麼字呢?」
「珠寶店會告訴你的,」老李說,「兩天後,你把雞取出來,拆掉骨頭,把肉再放回去。」
「什麼雞?」
「冬瓜盅唄,」老李說。
「我們的錢還夠不夠供他上大學,老李?」
「只要我們花得仔細些,只要他沒有太花錢的愛好。」
「他不會有的,」亞當說。
「以前我以為我不會有花錢的愛好——但是現在有了。」老李讚賞地察看自己的衣袖。
二
聖保羅主教派教堂的牧師住宅大而無當。當初是為家中人口眾多的牧師們設計的。羅爾夫先生沒有結婚,生活簡樸,把大多數空房間關起來,阿倫需要清靜的地方讀書時,羅爾夫先生便給了他一間大屋子,並且輔導他學習。
羅爾夫先生喜歡阿倫。他喜歡阿倫那天使般秀麗的容貌和光潔的面孔,瘦削的腰身和長而直的腿。他喜歡坐在阿倫的屋子裡,看他使勁用功的樣子。他理解阿倫在家裡無助於冥思苦想的氣氛中是無法學習的。羅爾夫先生覺得阿倫是他的產物、他的精神的兒子、他對教會的貢獻。他幫阿倫克服了決心抱獨身主義的痛苦,認為自己正把他引向寧靜的境界。
他們常常推心置腹,促膝長談。「我知道有人批評我,」羅爾夫先生說,「無非因為我比某些人更注重教會的儀式。誰都沒有理由說懺悔不比聖餐儀式重要。你聽我說——我要恢復懺悔的儀式,不過要謹慎從事,慢慢來。」
「等我主持一個教堂的時候,我也會這麼做。」
「那需要做得很有策略,」羅爾夫先生說。
阿倫說:「我希望我們的教堂,嗯——我不妨明說吧。我希望我們像奧古斯丁或者方濟各會的修士那樣,有個退隱的去處。有時候我覺得骯髒。我要避開骯髒,變得潔淨。」
「我理解你的心情,」羅爾夫先生熱切地說,「但是我不能陪你走那條路。我難以想象我們的主耶穌會同意他的教士退隱而不為世人效力。他堅決主張我們傳播福音,扶貧救疾,甚至下到汙穢的地方,把罪人拉出泥淖。我們必須永遠不折不扣地遵循他的榜樣。」
他的眼睛開始閃光,聲音像佈道時那樣變得深沉起來。「有一件事,我也許不應該告訴你。我希望你別以為我覺得得意才講的。但是這件事彷彿是對上帝的讚美。過去五個星期裡,有個女人每天來做晚禮拜。你從唱詩班的席位上不一定看得到她。她老是坐在左邊最後一排——對,你也能看到。她在斜角上。對,你能看到她。她蒙著面紗,等我退場後再出來時,她總是先走了。」
「她是誰呢?」阿倫問道。
「唔,你遲早也得知道這種事情。我曾經很謹慎地打聽過,你怎麼也猜不到。她——唔,她是一家妓院的主人。」
「在薩利納斯嗎?」
「在薩利納斯。」羅爾夫先生向前俯身。「阿倫,我看得出你的反感。你必須克服這種心理。可別忘了主耶穌和抹大拉的馬利亞的故事。(抹大拉的馬利亞:《聖經·新約》中棄惡從善的妓女。《馬可福音》第十六章第九節說,耶穌曾從她身上趕出七個鬼。後來西方人奉她為悔罪者的守護聖徒。)我並不自豪地說,我樂於幫她改過自新。」
「她到教堂裡來幹什麼?」阿倫問道。
「也許她需要我們有責任提供的拯救。那需要做得很策略。我能料想將來的情況。記住我的話——這種人很膽怯。某一天,有人會輕輕地敲我的門,她會求見我。那時候,阿倫,我祈求上帝給我以智慧和耐心。你得信我的話——一旦發生了那種事情,當一個迷途的靈魂尋求光明時,那就是教士所能經歷的最崇高、最美妙的時刻。那就是我們的目的,阿倫。那就是我們的目的。」
羅爾夫先生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他的激動。「我祈求上帝,讓我成功,」他說。
三
亞當·特拉斯克根據自己當年同印第安人作戰的模糊的回憶來想象現在的這場戰爭。對於大規模的全面戰爭,誰都一無所知。老李在看歐洲歷史,想通過過去的線索辨出未來的模式。
莉莎·漢密爾頓嘴上掛著一絲微笑去世了,她面頰上的血色消失以後顴骨高得可怕。
亞當不耐煩地等待阿倫宣佈考試合格的訊息。那塊大金錶放在五斗櫃最上面的抽屜裡,壓在他的手帕底下,他經常上弦,對好時間,同自己的表校對是否準確。
老李根據吩咐作了準備。哪天宣佈訊息,晚上他就烤一隻火雞,做一個蛋糕。
「咱們好好慶祝一下,」亞當說,「你看要不要喝點香檳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