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戰爭始終是落到別人頭上的事。我們在薩利納斯的人認為美國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美國人個個都是天生的步兵,打起仗來,一個美國人頂得上十個、二十個外國人。

潘興遠征墨西哥去打比利亞,暫時粉碎了我們的神話。我們滿以為墨西哥人打不準槍,並且又懶又蠢。我們的第三兵團疲憊不堪地從邊境回來時,說這些話沒有一點是真的。墨西哥人的槍法真他媽的準!比利亞的騎兵比我們的少爺兵跑得快,更有耐力。每月兩晚上的訓練並沒有把我們計程車兵磨鍊出來。最後,墨西哥人彷彿比黑傑克·潘興機靈,打了他一個伏擊。當痢疾幫了墨西哥人的忙,跟我們作對時,情況簡直不可收拾。我們的一些士兵幾年都沒有恢復元氣。

不知怎麼搞的,我們沒有把德國人同墨西哥人聯絡起來。我們又揀起了我們那些神話。一個美國人頂得上二十個德國人。既然如此,我們只消採用嚴厲的手段,迫使德國皇帝就範。他不敢幹涉我們的貿易——但是干涉了。他不敢出頭擊沉我們的船隻——但是擊沉了。這種做法很愚蠢,但是他做了,這一來無法可想,只有打他。

戰爭是別人的事,至少開始時是這樣的。我們、我、我的親戚朋友彷彿是坐在露天看臺上看熱鬧,相當有趣。既然戰爭總是別人的事,送命的當然也總是別人。聖母馬利亞呀!這也不是真的。通知噩耗的電報令人傷心地抵達,每家都有陣亡的子弟。我們同那些憤怒嘈雜的地點相隔六千英里,但那救不了我們。

那不是什麼好玩的事。自由美女可以戴著白帽子、穿著白色的雪克斯金細呢制服在街上游行。我們的叔叔可以改寫他紀念獨立日的講話稿,用來推銷公債。我們這些中學生可以穿草綠色斜紋布衣服,戴軍帽,跟物理教員學兵器教範,可是耶穌基督!馬蒂·霍普斯死了,住在對街的伯奇家的孩子,我們的小妹妹從三歲就愛上的那個漂亮的小夥子,被炸得粉身碎骨!

那些瘦長的、沒精打采的小夥子提著衣箱笨手笨腳地沿著大街向南太平洋鐵路車站走去。他們侷促不安,薩利納斯樂隊走在前面,演奏《星條旗永不落》,跟在旁邊的家屬邊走邊哭,樂曲的調子像是輓歌。被招募的新兵眼睛不望他們的媽媽,他們不敢看。我們從來沒有料到戰爭會落在我們自己頭上。

薩利納斯有些人開始在彈子房和酒吧間悄悄議論。他們從士兵那裡聽到小道訊息——我們聽到的不是真相。我們計程車兵槍炮配備不全就被送上了戰場。運兵船被擊沉了,但是政府不告訴我們。德國軍隊遠比我們精銳,我們根本沒有獲勝希望。德國皇帝是個聰明的傢伙。他已經準備入侵美國。威爾遜會告訴我們真相嗎?他才不會呢。這些一派胡言的人往往就是當初誇口說打起仗來一個美國人頂得上二十個德國佬的人——就是他們。

制服式樣古怪(但是很神氣)的一批批英國人在美國各地活動,只要不是釘死不能挪動的東西,他們都收購,並且還出高價。這些英國採購員中不少人有殘疾,但是照樣穿著制服。除了別的東西以外,他們還收購大豆,因為大豆便於運輸,不容易變質,人吃大豆能活命。大豆價格上漲到一角二分五一磅,還不好找。農民們後悔莫及,六個月前幹嗎為了比市價高出區區二分錢就預售了他們的大豆收成?

美國和薩利納斯河谷換了歌的調子。我們最初唱的是要把德國佬打得靈魂出竅,絞死德國皇帝,軍隊開過去,收拾那些該死的外國人留下的殘局。接著,我們突然唱道:「在戰爭血紅的詛咒裡,站著紅十字會的護士。她是無人地帶的一朵玫瑰,」我們還唱:「喂,喂,總機,給我接天堂,因為我爸爸在那裡,」我們還唱:「黃昏降臨,孩子祈禱。她上樓禱告——上帝啊!請告訴我爸爸多加小心——」我覺得我們像是個結實的、但是沒有經驗的小孩,初次打架,鼻子上就捱了一拳,痛得夠嗆,我們希望它快點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