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跟所有的人一樣,迦爾從記事的時候起就渴望溫暖和鍾愛。假如他是獨子,或者假如阿倫是另一種樣子,迦爾也許能自然地、輕易地達到目的。但是一開始,阿倫就以他的漂亮和單純贏得了人們的喜歡。迦爾很自然地要用他所知道的唯一方式爭取注意和鍾愛,他的方式就是試圖模仿阿倫。但是在天真的、金黃頭髮白皮膚的阿倫身上顯得可愛的東西,到了臉色陰沉、眼睛眯縫的迦爾身上就使人起疑,感到不快。既然他在裝假,他做作的模樣當然使人信不過。即使兩人做的事、說的話完全一樣,阿倫惹人疼愛,迦爾卻遭人嫌棄。
就像拍拍小狗的鼻子會使它把頭扭開一樣,對一個男孩表示嫌棄就會使那孩子從頭到腳畏畏縮縮。小狗會躲避,或者在地上打滾,搖尾乞憐;男孩卻用漠不關心、虛張聲勢、或者秘而不宣的態度掩飾自己的畏縮。一個男孩一旦遭到嫌棄之後,即使在沒有人嫌棄他的場合也會臆想出嫌棄——或者更糟糕的是由於他的期待,真正引來了人們的嫌棄。
在迦爾身上,這個過程很長很慢,因此他並不感到奇怪。他在自己周圍築起一道自給自足的牆,堅固得足以防範外面的世界。如果說他這道牆有薄弱地方的話,那就是在最靠近阿倫和老李,尤其是最靠近亞當的幾處。也許迦爾在父親的凡事都不注意的性格中找到了安全。完全不受到注意比被人懷有敵意地注意要好一些。
迦爾很小的時候發現了一個秘密。如果他悄悄地捱到父親坐著的地方,輕輕地靠在父親的膝頭,亞當的手會自動抬起來,撫摩迦爾的肩膀。亞當這些動作可能是不自覺的,但是撫摩能使迦爾情緒十分激動,給他一種特殊的喜悅,不到需要的時候不輕易動用。這是一種可以依賴的魔術,是一種固執的崇拜心理的象徵。
事物並不因地點的改變而有所變化。迦爾在金城沒有知心朋友,到了薩利納斯後仍舊沒有。他有些夥伴,有權威,甚至贏得一點欽佩,但是沒有知心朋友。他生活得很孤單,獨來獨往。
二
老李即使知道迦爾晚上出去,很遲才回來,他也不聲張,因為在這件事上他無能為力。夜間巡邏的警察有時看到迦爾一個人在街上蹭噠。海澤曼警長專門找了負責考勤的教師談話,教師向他保證說,迦爾非但沒有逃學的記錄,事實上還是非常出色的學生。警長當然認識亞當,既然迦爾沒有破窗盜竊,也沒有惹是生非,他便吩咐警察們多加註意就是了。如果那孩子不幹壞事就別去理他。
有一晚,老湯姆·沃森碰到迦爾便問他:「你為什麼老是晚上出來蹭躂?」
「我又沒招人惹人,」迦爾採取防衛的態度說。
「我知道你不招惹人。不過你應當在家裡睡覺。」
「我不困,」迦爾說,老湯姆根本不理解這句話的意義,因為他想不起自己一輩子有哪時候不犯困的。這孩子在唐人街的賭場裡看人家賭博,自己並不下注。簡直叫人捉摸不透,不過對湯姆·沃森來說,很簡單的事都是捉摸不透的,他也不願意多費腦筋。
迦爾逛街時,常常想起他在農場裡偷聽到的老李和亞當的那次談話。有時在街上聽到一句有關的話,在賭場裡聽到一句嘲笑,他掌握的情況逐漸積累起來。這些片言只句如果給阿倫聽到,阿倫根本不會在意,但是迦爾把它們點點滴滴地收集起來。他知道他媽媽並沒有死。他根據他聽到的第一次談話和以後聽到的閒言碎語還知道,阿倫瞭解到媽媽的真相是不會高興的。
一晚,迦爾碰到了「兔子」霍爾曼,他是從聖阿爾多跑來幹他半年一度的縱酒狂歡的。「兔子」熱情洋溢地招呼了迦爾,鄉下人在陌生地方遇見熟人總是這樣。「兔子」在艾博特旅館後面的小巷子裡就著一個一品脫瓶子喝酒,把他能想到的訊息統統告訴了迦爾。他賣了一塊地,價錢不壞,現在到薩利納斯來慶祝一番,所謂慶祝就指那一套都得齊全。他要順著那條街,一家家妓院都走遍,讓那些婊子看看一個真正的男子漢的能耐。
迦爾坐在他旁邊,悄悄聽他吹。「兔子」瓶裡的威士忌越來越少時,迦爾溜開請路易斯·施奈德替他再買一瓶。「兔子」放下空瓶,再伸手去取時,卻變了一瓶滿滿的。
「真奇怪,」他說,「我以為只有一瓶吶。唔,這樣搞錯也不壞。」
第二瓶喝了一半時,「兔子」非但忘了迦爾是誰,還忘了他的年紀。然而他記得他的夥伴是他最好的老朋友。
「聽我說,喬治,」他說,「讓我在我的手槍裡再裝一點鉛子,你我兩個就一家一家地去逛。別說你付不起錢。全由我包啦。我不是告訴過你我賣了四十英畝地嗎?夠咱們花的啦。」
他又說:「哈里,我告訴你咱們怎麼辦。咱們別去找那些低賤的婊子。咱們到凱特那裡去。價錢夠貴的,十塊錢,可是貨色了不起!簡直像個馬戲班子。見過馬戲班子沒有,哈里?太棒啦。凱特是行家。你記得凱特是誰吧,喬治?亞當·特拉斯克的老婆,那對倒霉的孿生兄弟的媽媽。耶穌!我怎麼也忘不了她開槍打了他然後逃跑的事。嘿,她不是個好老婆,不過是個了不起的婊子。說來也好笑——人們說婊子能成為好老婆,你聽說過沒有?對她們來說,沒有什麼新東西需要嘗試。扶我一把好嗎,哈里?我剛才說什麼來著?」
「馬戲班子,」迦爾輕聲說。
「哦,對。凱特的馬戲班子會叫你看呆的。你知道她們是怎麼幹的嗎?」
迦爾走在「兔子」背後,不讓他注意到自己。「兔子」便介紹她們怎麼幹。叫迦爾聽了噁心的並不是她們所幹的事,他覺得那種事是胡鬧。使他噁心的是那些旁觀的人。迦爾看到「兔子」在街燈下面的那張臉,就想象得出馬戲班子的旁觀者的模樣。
他們穿過草木茂密的前院,走上沒有油漆的門廊。拿迦爾的年齡來說,他是長得高的,但他還是踮起腳尖走路。看門人並沒有仔細打量他。一進那個燈光暗淡的房間,到了那些侷促不安地等候的男人中間,更沒有人注意他了。
三
以前迦爾總是把看到和聽到的事情偷偷積累起來,像籌建一座材料倉庫似的,放了一些不常用的工具,以備不時之需,自從去過凱特那裡之後,他迫切感到需要幫助。
一晚,老李正在打字,聽到有人輕輕敲門,他開了門,進來的是迦爾。孩子在床沿上坐下,老李瘦削的身體往莫里斯安樂椅裡一靠。一張椅子能使他如此愉快,他想著也覺得有趣。老李彷彿穿著中國長袍似的,兩手一攏,搭在肚子上,耐心地等著迦爾開口。迦爾盯著老李頭上的空間。
迦爾飛快地輕聲說:「我知道我媽媽在哪裡,在幹什麼。我見到她了。」
老李一震,暗暗禱告一下,祈求指點。「你想了解什麼?」他低聲問道。
「我還沒有考慮。我要想想。你能告訴我實話嗎?」
「當然能。」
許多問題在迦爾腦子裡打轉,紛紜複雜,他不知道該提哪一個。「我爸爸知道嗎?」
「知道。」
「那他為什麼說她死了?」
「免得你們難受。」
迦爾思索了片刻。「我爸爸幹了什麼,使她出走?」
「他全心全意愛她。他所能想到的一切都給了她。」
「她開槍打了他?」
「是的。」
「為什麼?」
「因為他不願意她走。」
「他有沒有傷害過她?」
「據我所知,從來沒有。他的為人不可能傷害她。」
「老李,她為什麼幹出這種事?」
「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呢,還是不願意講?」
「是不知道。」
迦爾歇了好久都不作聲,老李的指頭微微挪動,扣住手腕。迦爾再開口時,他才鬆了一口氣。孩子的口氣變了,有一種懇求的聲調。